KR9a0159

卷377

讀雪山房唐詩序例

讀雪山房唐詩序例提要

《讀雪山房唐詩序例》不分卷,據光緒二十年重刊《讀雪山房唐詩序例並雜著二種》本點校。撰者管世銘(一七三八——一七九八),字緘若,號韞山。江蘇武進人。乾隆四十三年進士,官至監察御史。有《韞山堂詩文集》等。管氏輯有《讀雪山房唐詩選》三十四卷,歷時七載,成於乾隆六十年。諸體目録前有凡例,光緖間同里金武祥抽出單刊,並附以管氏《讀書偶得》、《論文雜言》二種。始末見於卷前管氏、金氏、洪亮吉、趙懷玉諸序。管氏選本承王漁洋分體選詩之旨,又以斷代專選較易於深入,故其例言雖多似習見者,而取去甚爲精審。如五古合唐一代而言之,下及韓、白,與李滄溟、王漁洋「唐無五古」論異;七古不專尊初唐,與何大復《明月篇序》之論異;近體則並推摩詰、少陵爲極致,而無分五言、七言;至於五排累李遜於杜,七絶杜不能工等,是皆平允有見,而出自于深思,極有當於一代之選本也。其論頗獲有識者好評,如道光初陳僅《竹林答問》即稱其精確。惜其選本後世不甚流傳。今人郭紹虞收此《序例》人《清詩話續編》,復於上述《讀書偶得》、《論文雜言》二種中選録論唐詩者二十則,附於卷末。

重刻讀雪山房唐詩序例并雜著二種序

管緘若先生《讀雪山房唐詩選》四十卷,最稱善本,而流傳未廣。曩在里門,先生曾孫才叔明經,嘗告余原板已燬,印本亦僅有存者。嗣來嶺南,同郡方子可國簿見示印本,爲録刊《序例》。又余舊藏先生古今體詩十六卷,古文四卷,駢文、雜文四卷。雜文中《讀書偶得》、《論文雜言》二種,皆隨筆條記,多可與《唐詩選序例》相發明,因附刻之。先生制舉文,家絃户誦,至今不衰,而詩古文反爲所掩,世不盡知。他日取《唐詩選》及詩古文全集盡刻之,非藝林快事乎?是所望海内之同志者。光緒十二年,歲在丙戌季冬,同郡後學金武祥識。

序一

「《詩》亡然後《春秋》作」。蓋《詩》操勸懲之柄,一代之正變,四方之風化繫焉。故其義與《春秋》相表裏。《三百篇》經宣父釐正,列於《六經》。漢、魏以來,人自爲集,而古今之體咸備,稱極盛焉,故言詩者必宗唐。假令擇焉不精,則又無以示人趨嚮,是又貴乎選詩者之擷其藴也。《英靈》、《國秀》,已有以唐人選唐詩者。繼此而作,代不乏人。見淺見深,要皆得其性之所近,欲求犂然各當於人心者,殆戞戞乎其難之。康熙間,仁廟有《全唐詩》之刻,遂集大成。然披卷若大水之涉,而購書非窮巷所能。迨德清徐侍郎倬續進《全唐詩録》,已簡而便覽矣,讀者猶苦其難竟。此侍御管君韞山又有《唐詩鈔》一編也。君工文,海内傳誦,而尤邃於詩。詩不苟作,作必言之有物,聲情沈鬱,寄託深遠,所謂暢懷舒憤,塞違從正者,實能寢饋唐賢,非徒襲貌似,作優孟衣冠,又非務矜虚響,如琴瑟之專壹而不能終聽也。自公之暇,輒有所鈔,既序其原委,又著爲《凡例》,以自道其所得,共若干卷,庋之於家。君之子學洛始刻而廣之,於是遺糟粕而咀英華,作者之面目傳,選者之性情亦出,使人繇此進焉,可以端厥趨而無悖乎「四始」、「六義」之旨矣。余嘗欲裒唐、宋、金、元、明詩,凡有關於懲勸者録之,取亡而不亡之義,曰《五朝詩存》。斯事體大,綆短汲深,日月易逝,遂乖夙願。今讀亡友遺編,不禁爲之感且恧也。嘉慶十四年,歲在己巳,月在己巳,同里趙懷玉撰。

序二

吾友韞山侍御,深於詩者也,而世不盡知,則以制舉文之工掩之也。侍御又深於論詩者也,而世亦不盡知,則又以論文之精確掩之也。夫侍御之文,風力至天、崇、國初而止,若侍御之詩,則宛然開元、天寳之體格也,大曆、元和之嚴整也。傳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觀侍御之所選,不可知侍御詩之所自出乎?又嘗論之,王文簡、沈文慤以名工鉅卿,手操選政,文簡則專主神韵,而蹠實或所未暇;文愨則專主體裁,而性情反置不言。其病在於以己律人,又强人以就我。今觀侍御之所選,一人有一人之面目,一人有一人之性情,各不相肖,始各極其工。選一代之詩,而即可爲前古後今之法,蓋善之善者。猶憶己亥、庚子間,余在京師,一日集讀雪山房,與侍御從叔松崖漕督及侍御論詩至夜半。于古體則高、岑、王、李、李、杜、韓、白、錢、劉、韋、柳而外,尤醉心次山。近體則初唐五家、天寳數公、大曆十子之外,以玉溪爲中興,致堯爲後勁。三人者,意見無一不合,因相視大笑。至酒冰復温,燭跋屢易乃散。一俯仰間,若昨日事,而二君之殁已十數年,一君詩集之刊定又及十年矣。然則余之序兹集者,非特序侍御所選之詩,即謂序侍御之詩可,謂兼序漕督之詩,亦非不可也。嘉慶十三年,歲在戊辰春仲,同里洪亮吉叙。

讀雪山房唐詩序

古今詩體莫備於唐,而迄無善本。内府《全唐詩》最爲大備,而卷帙浩繁,既不能家有其書,且非善讀者,莫知由博返約。諸家甄録,毋慮數十百種,其泛濫叢雜者,置不足論,即所號爲佳選,往往操一律以繩之,合即登,不合即擯,學者得此遺彼,終莫能窺其大全。余自束髮喜讀唐詩,各大家專集而外,自唐人九種,歷宋、明以至國朝諸名流所纂唐詩各本,靡不畢覽。《英靈》、《間氣》,拔三唐之萃矣,而限於時代;《篋中》、《才調》,成一家之言矣,而域於方隅。姚氏《文粹》,拘於昭明舊例,不及律詩;荆公《百家》,盡闕李、杜諸公,兼無長幅。自此以下,牴牾益多。篇帙富矣,而沉雄高雅之章,求之而每軼也;持擇嚴矣,而淺易頹唐之作,披之而輒在也。生平嘗積此恨。乾隆乙未,假館秦中,適案頭 有徐實村侍郎所撰《全唐詩録》,蓄意鈔撮,彙爲此編。不標初、盛、中、晚之名,不設正法眼藏、聲聞、辟支之見,反覆翫誦,必求有得於心而後取之。其有未備,則又廣之專集與各家選本,以及詩話、小説、叢書所載,苟有可採,莫不掇拾,意在備一代之大觀,該三百年之正變。或初見輒悦,既而覺其無味者,删之;或從前忽遺,久而知其可貴者,補之。聞一未見之本,投袂以求;録一佚出之篇,喜躍彌日。分體編鈔,便於誦習。七更寒暑,而去取始不疑焉。共得詩三千九百餘首,犂爲三十四卷。又仿王新城《古詩選》及删定洪氏《唐人萬首絶句》之例,取源流大旨及鄙意之偶有所得者,著爲凡例,分冠於諸體目録之前,而盡略其圈點評釋,使讀者各以其意求之。雖不敢謂盡有唐詩之勝,而凡爲詩人之所當吟諷及有裨於詩教者,宜無不在。後之君子,或更能損益以致其精,而亦必以此爲篳路藍縷,則唐詩之有善本,實自兹編始也。其不負余七年之意也夫。乾隆六十年乙卯春,武進管世銘韞山氏叙。

讀雪山房唐詩凡例 武進管世銘韞山著

五古凡例

太宗皇帝既纘武功,首開文治,玄宗、德宗,奕葉重光,御製數章,冠於篇首,尊其本也。人臣之作,則首魏鄭公、虞永興二詩,亦廟廷配食之意。初唐五言,尚沿排偶之迹,陳拾遺翩然脱去,直接西京。「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昌黎豈欺我哉?

張曲江襟情高邁,有遺世獨立之意,《感遇》諸詩,與子昂稱岱、華矣。

以襌喻詩,昔人所詆。然詩境究貴在悟,五言尤然。王維、孟浩然逸才妙悟,笙磬同音。並時劉眘虚、常建、李頎、王昌齡、丘爲、綦毋潛、儲光羲之徒,遥相應和,共一宗風,正始之音,于兹爲盛。

岑嘉州獨尚警拔,比於孤鶴出群。陶員外、高常侍沉著高蹇,亦不與諸君一律。

元次山古調獨彈,冰襟雪抱,令人不敢褻玩。《篋中》一集,孟雲卿其職志乎?

李太白《古風》一卷,上薄《風》《騷》,顧其間多隱約時事。如「蟾蜍薄太清」,爲王皇后被廢而作。「胡關饒風沙」,爲哥舒開邊而作。「天津三月時」,爲林甫斵棺而作。「羽檄如流星」,爲鮮于喪師而作。至後一章云:「比干諫而死,屈平竄湘源。彭咸久淪没,此意與誰論?」又一章云:「姦臣欲竊位,樹黨自相群。果然田成子,一旦殺齊君。」直指國忠、禄山亂政跋扈,不啻垂涕泣而道之也。世推杜工部爲詩史,而知太白之意者少矣,故特揭而著之。

陳、張《感遇》出于阮公《咏懷》,供奏〈古風》本於太沖《咏史》。《經亂離後贈江夏韋太守》計八百三十字,太白生平略具,縱横恣肆,激宕淋漓,真少陵《北征》勁敵。後人舍此而舉昌費南山》,失其倫矣。

太白五言有極經意,有極不經意。樂府咏古諸題,合節應絃,極經意之作也。尋常酬應,亂頭粗服,不經意之作也。於經意處得其深奇,於不經意處得其灑脱。

杜工部五言詩,盡有古今文字之體。前、後《出塞》、《三别》、《三吏》,固爲詩中絶調,漢、魏樂府之遺音矣。他若《上韋左丞》,書體也;《留花門》,論體也;《北征》,賦體也;《送從弟亞》,序體也;《鐵堂》、《青陽峽》以下諸詩,記體也;《遭田父泥飲》,頌體也;《義鹘》、《病柏》,説體也;《織成褥段》,箴體也;《八哀》,碑狀體也;《送王砅》,紀傳體也。可謂牢籠衆有,揮斥百家。

大曆五古,以錢仲文爲第一,得意處宛然右丞。次即李君虞,得太白一體。

「<p4>發穠纖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韋、柳詩之定評也。蘇州殁後,識之者僅一樂天。柳州文掩其詩,得東坡而始顯。當時雖榮,没則已焉。文章之道,乃反乎是。

昔人爲詩,未有用力於韵者。自韓昌黎横空盤硬,妥貼排奡,韵寬者轉更出入旁通,韵狹者則界畫謹嚴,險阻不避。歐陽永叔所謂「退之一生倔强」,見於此也。然韵愈齟齬,詩愈精神,腕中固宜獨有神力。

不讀《南山詩》,那識五言材力,放之可以至於如是,猶賦中之《兩京》、《三都》乎?彼以囊括苞符,此以鐫纔造化。

孟東野蜇吻澀齒,然自是盤餐中所不可少。

張、王樂府多七言,易於曲折動人也。白樂天《秦中吟》等,五言而能質古,足以當採風之獻。

李義山《行次西郊百韵》,少陵而後,此爲嗣音,當與《韓碑》詩兩大。

五言肇興至唐,將及千載,故其境象尤博。即以有唐一代論之:陳、張爲先聲,王、孟爲正響。常建、劉眘虚幾於蘇、李天成,李頎、王昌齡不減曹、劉自得。陶翰慷慨,喜言邊塞;儲光羲真樸,善説田家。岑嘉州峭壁懸崖,峻不得上;元次山松風澗雪,凛不可留。李供奉襟情倜儻,集建安、六代之成;杜員外氣韵沉雄,盡樂府古詞之變。韋、柳以澄澹爲宗,錢、李以風標相尚。韓、孟皆戛戛獨造,而塗畛又分;樂天若平平無奇,而裨益自遠。其他一吟一咏,各自成家,不可枚舉。於戲,其極天下之大觀乎!

七古凡例

李嶠《汾陰行》,步伐整齊,詞旨悽惻,爲有唐一代七言古正聲所起,特以列於盧、駱之前。

盧照鄰《長安古意》,駱賓王《帝京篇》,劉希夷《代悲白頭翁》,張若虚《春江花月夜》,何嘗非一時傑作,然奏十篇以上,得不厭而思去乎?非開、寳諸公,豈識七言中有如許境界?何大復未之思也。

郭代公《寶劍篇》與薛少保《陝郊》五言詩,均爲子美服膺,見於本集。可見古人虚心好善,折服前輩若此。

張燕公《鄴都引》:「晝攜壯士破堅陣,夜接詞人賦華屋。」王、岑而下,均不能爲此言。

王摩詰善能錯綜子史,而言不欲盡,詞旨温麗,音節鏗鏘,蔚然爲一朝冠冕。

李東川七言古詩,只讀得《兩漢書》爛熟,故信手揮灑,無一俗料俗韵。

高常侍豪宕感激,岑嘉州創闢經奇,各有「建大將旗鼓出井陘」之意。

李供奉歌行長句,縱横開闔,不可端倪,高下短長,唯變所適。「昂昂若千里之駒,泛泛若水中之鳧」,太白斯近之矣。

一人作一面目,王、李、高、岑、太白所能也。一篇出一面目,王、李、高、岑、太白所不能也。杜工 ,部七言古詩,隨物賦形,因題立制,如怒猊抉石,如香象渡河,如秋隼搏空,如春鯨跋浪,如洞庭張樂,魚龍出聽,如昆陽濟師,瓴甓皆震,如太原公子,裼裘高步而來,如許下狂生,蹀躞摻撾而至。千態萬狀,不可殫名,悲喜無端,俯仰自失,觀止之嘆,意在斯乎?

韋蘇州落落數篇,氣息古雅,正不可廢。大曆諸子兼長七言古者,推盧綸、韓翃,比之摩詰、東川,可稱具體。獨劉隨州通篇少振拔處,亦筆力之限於天授也。

李、杜既没,正聲詘然。昌黎倔興,始傑然復有丈夫之氣,惟波瀾頓挫小不及耳。

劉賓客長篇,雖不逮韓之奇横,而健舉略足相當。七古劉之敵韓,猶五古郊之匹愈也。即夢得五言,亦自質雅可誦。世乃謂其不工古詩,何其武斷。

樂府古詞,陳陳相因,易於取厭。張文昌、王仲初創爲新製,文今意古,言淺諷深,頗合《三百篇》興、觀、群、怨之旨。白樂天尤工此體,至欲藉以感悟宸聰,敷陳民瘼,其積愈厚,故其言愈昌。特音節骳骳,乖於杜、韓正響,要亦天地間不可少之一種文字也。元微之骨色稍庸,擇數篇自足相敵。至張、王尚有古音,元、白始全今調,則又可爲知者道也。

李長吉不屑作一常語,奇處直欲突過昌黎,不善學之得其晦昧格塞,則墮入惡道矣。

李義山《韓碑》,句奇語重,追步退之。《轉韵七十二句贈同舍》,開合挫頓中,一振當日凡庸之習,三百年之後勁也。

温飛卿遁作别調,七言之齊、梁歟?録其一 二以備歌行之變。鄭嵎《津陽門詩》,七言百韵,爲三唐歌行中第一長幅,可與《連昌宫詞》、《長恨歌》參觀。惟七言音節,昌黎以後,頓爾銷亡,知之者僅長吉、義山數人,至宋永叔、子瞻、魯直諸公而後復。此篇正恨其讀之不響耳。

唐七言古詩,整齊於高、岑、王、李,飄灑於太白,沉雄於少陵,倔强於昌黎,蓋猶七雄之並峙也。前之王、楊、盧、駱,後之元、白、張、王,則宋、衛、中山之君也。韓翃、盧綸,王、李之附庸;昌谷、樊南,退之之屬國也。惟李、杜,則昌黎而外,蓋莫敢問津焉。

五律凡例

昔人論五言律詩:「如聚四十賢人,更著一屠沽不得。」解此自不敢苟於下筆。

太宗、明皇並工五言,以至尊爲風雅倡。王勃、陳子昂、沈佺期、宋之問、張説、張九齡之徒,比肩接迹,莫不淵岳其心,麟鳳其采,稱盛代之元音焉。

「藍田日暖,良玉生烟」,此最五言勝境也。王摩詰殆篇篇不愧此意。

孟浩然、劉眘虚、常建三君子,臭味同源,並清廟之遺音,《廣陵》之絶調也。襄陽名篇較廣,遂與摩詰齊名。劉、常二君,零圭斷璧,倍爲可寳。

開、寳詩人工爲五言古者,無不工爲五言律,各選所載,殆無一篇不佳。然古人亦惟作五古多,作五律少,此其所以能工也。

太白五言律,如聽鈞天廣樂,心開目明,如望海上仙山,雲起水湧。又或通篇不着對偶,而興趣天然,不可湊泊。常尉、孟山人時有之,太白尤臻其妙。不知者多篡入古詩,反減其美,今皆一 一正之。

孟襄陽佇興而就,摩詰、太白亦多得于自然,嘉州間出奇峭,究非倚以全力。惟老杜苦學力思,久而大適,恢張變化,律切渾成。兹集所登,殆當前後各家之半,以學者取法,莫備於是也。

少陵一生,篤於倫誼。「夢中吾見弟,書到汝爲人」,同氣之愛也。「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伉儷之情也。「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父子之恩也。「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二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盡哀知有日,爲客恐長休」,友朋之誼也。至於愛君憂國,每飯不忘,尤不可以枚舉。其得於《詩》之本者厚矣,故曰「詩聖」。

杜集《洞房》以下八章,皆取篇首二字爲題,蓋聯章也。俯今仰昔,與《有感》、《傷春》等作,異曲同工。俗選有止登《洞房》一首,而遺其下七章,殊不可解。又《鸚鵡》一篇,係誤行編入,不與前後諸章相首尾也。

五言用虚字易弱,獨工部「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古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轉從虚字出力。七言用叠字近湊,獨工部「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轉就叠字生色。

大曆諸子,實始争工字句。然雋不傷鍊,巧不傷纖,又通體仍必雅令温醇,耐人吟諷,不似元和以後,但得一聯稱意,便「匆匆不暇草書」,以致全無氣格也。賈長江號爲苦吟,而每篇必有敗闕,況其下乎?

温庭筠「古戍落黄葉」,劉綺莊「桂楫木蘭舟」,韋莊「錦瑟怨遥夜」,便覺開、寳去人不遠。可見文章雖限于時代,豪傑之士終不爲風氣所囿也。李樊南集中沉着之作,自命亦復不淺。

閨閤之詩,不能與士大夫争勝,以其學力終淺也。獨李冶「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比同時所稱劉長卿「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錢起「破鏡催歸客,殘陽見舊山」,郎士元「荒城背流水,遠雁入寒雲」,韓翃「潮聲當晝起,山翠近南深」,皇甫冉「岸明殘雪在,潮滿夕陽多」,于良史「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等句,殆皆有過無不及。中興高步,若準周才之例,吾必以作者與焉。

七律凡例

五言律詩,有性靈人可以頓悟,七言則非積學攻苦,不能至也。論者謂「如挽百石之弓,非腕中有神力者,止到八九分地位」,斯言最善名狀。

七言律詩出於樂府,故以沈雲卿《龍池》、《古意》冠篇。初唐之作,皆當以是求之。張燕公《舞馬千秋萬歲詞》,崔司勳《雁門胡人歌》,尤顯然樂府也。王摩詰「秦川一半夕陽開」,爲樂府高詞,見樂天集。

崔顥《黄鶴樓》,直以古歌行人律。太白諸作,亦只以歌行視之。祖咏《薊門》之作,調高氣厚,爲七言律正始之音,惜不多見。

王右丞精深華妙,獨出冠時;終唐之世,與少陵分席而坐者,一人而已矣。

李東川摛詞典則,結響和平,固當在摩詰之下,高、岑之上。

高常侍律法稍疎,而彌見古意。岑嘉州始爲沈著凝鍊,稍異於王、李,而將入杜矣。

開、寳以前,如孫逖、王昌齡、盧象、張繼、包何輩,皆不以七言律名,而流傳一 二篇,音節安和,情詞高雅,迥非後來可及,信乎時代爲之也。元次山尤稱與世聱牙,而《橘井》一章,又何其流逸乃爾。

獨孤常州《早發龍且館》一篇,比之少陵拗律,正復不減。其《同皇甫侍御齋中春望》,則又大曆之高唱也。七律中兼此兩種筆墨者甚難。

七言律詩,至杜工部而曲盡其變。蓋昔人多以自在流行出之,作者獨加以沉鬱頓挫。其氣盛,其言昌,格法、句法、字法、章法,無美不備,無奇不臻,横絶古今,莫能兩大。

少陵七律,自當以《諸將五首》爲壓卷,關中、朔方、洛陽、南海、西蜀,直以天下全局運量胸中。如借兵回紇,府兵法壞,宦官監軍,皆關當時大利大害,而廷臣無能見及者。氣雄詞傑,足以稱其所欲言。每章起結,皆具二十分力量。俗選有止登「回首扶桑」一首者,于本詩「回首」及第七句「朔雪」字蒙前數章而下,尚無理會,何暇與之道黑白哉。

《秋興》八章,祇一時遣興之作,其得意處固人神品,而亦時有利鈍。又對結最未是杜公好處,而此凡三用之。後人以此摹杜,則耳食之見也。

大曆十子,所傳互異,而皆不及隨州。或以長卿爲開、寳進士,輩行略先。顧錢仲文與摩詰聯吟,皇甫茂政與獨孤至之贈答,而皆居其冠,何也?今就詩而論,且用五七言律定之,當以劉長卿、錢起、郎士元、皇甫冉、李嘉祐、司空曙,韓翃、盧綸、李端、李益前後十人爲定,而皇甫曾、耿湋、崔峒輩爲附庸,苗發、吉中孚、夏侯審,略之可也。

説者多以讀少陵後,繼以隨州,便覺厭厭無色。不知文房開、寳進士,《全唐詩》編在李、杜之前,特其詩與大曆諸公並瓣香摩詰,原與子美異派,善讀者自當另出一番手眼心胸。

大曆諸公,善於言情,工於選料。學爲七律者,從此進步,可以滌去塵俗。自此而之乎開、寳,則沿河入海矣。故甄録不厭詳焉。

十子而降,多成一副面目,未免數見不鮮。至劉、柳出,乃復見詩人本色,觀聽爲之一變。子厚骨聳,夢得氣雄,元和之二豪也。其次則張水部,風流藴藉,不失雅音。楊少尹情致纏綿,抑又其次也。

以昌黎之神力,而七言律未能擅場,弓强而手不柔也。

白樂天失之流易,自序所謂「率然成章」,非平生所尚也。披沙揀金,往往見寳,惟善擇者能之。元微之大近甜俗,一篇而外,不可强登矣。

善學少陵七言律者,終唐之世,惟李義山一人。胎息在神骨之間,不在形貌,《蜀中離席》一篇,轉非其至也。義山當朋黨傾危之際,獨能乃心王室,便是作詩根源。其《哭劉蕡》、《重有感》、《曲江》等詩,不減老杜憂時之作。組織太工,或爲撏撦家藉口。然意理完足,神韵悠長,異時西崑諸公,未有能學而至者也。

温飛卿久困名場,故學力獨爲透到。其于玉溪,何止偏師之攻。顧華玉盛詆之,亦蚍蜉撼樹也。七言律至長慶以後,奄奄一息。温、李二集,正如漁歌牧笛,忽聞鐘鼓噌吰。

晚唐雖雅不勝鄭,其秀出者,猶非宋、元人可及。兹選於黄茅白葦中,一律之工,未嘗輕擲,正以其難得爲可貴也。高廷禮盛許劉滄,今觀《懷古》諸篇,全不争工起訖,殆無一篇完善可收。鄭谷、曹唐,有識皆嗤,更不具論。

唐末七言,韓致堯爲第一,去其《香奩》諸作,多出於愛君憂國,而氣格頗近渾成。次即吴子華,亦推高唱。司空表聖《歸王官谷》作,有蜕棄軒冕之風。羅昭諫《駕幸蜀》諸章,見不忘本朝之意。全軍之殿,數子爲多。

五律解散不對,爲孟、李創格,詳前篇矣。七言變體,始于崔司勳之《黄鶴樓》,太白深服之,故作《鸚鵡洲》詩,全仿其格。其後白樂天「早聞元九咏君詩,恨與盧君相識遲。今日逢君開舊卷,卷中多道贈微之」,李義山「杜牧司勳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詩。前身應是梁江總,名總還曾字總持」,韓致堯「往年曾在溪橋上,見倚朱欄咏柳綿。今日獨來芳徑裏,更無人迹有苔錢」,雖氣體不同,杼軸各出,要皆《黄鶴樓》作爲之濫觴也。今悉登之,以廣律詩之變。至義山之《當句有對》,徐夤之《迴文》,有損詩體,竊所不取。

律詩最重起結,七言尤然。起句之工于發端,如賈曾「銅龍曉闢問安迴,金輅春遊博望開」,岑參「相國臨戎别帝京,擁麾持節遠横行」,王維「無才不敢累明時,思向東溪守故籬」,杜甫「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群山萬壑赴荆門,生長明妃尚有村」,劉長卿「送君巵酒不成歡,幼女辭家事伯鸞」,韓翃「江城五馬楚雲邊,不羨雍容畫省年」,劉禹錫「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將星夜落使星來,三省清臣集外臺」,柳宗元「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爲嶺外行」,張籍「聖朝特重大司空,人咏元和第一功」,楊巨源「晴明紫閣最高峰,仙掖開簾范彦龍」,「天眷君陳久在東,歸朝人看大司空」,李商隱「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清時無事奏明光,不遣當關報早霜」,「七國三邊未到憂,十三身襲富平侯」,温飛卿「十年分散劍關秋,萬事皆隨錦水流」,羅隱「爪牙柱石兩俱銷,一點渝塵九土摇」。落句以語盡意不盡爲貴,如王維「飽食不須愁内熱,大官還有蔗漿寒」,李白「此處别離同落葉,明朝分散敬亭秋」,「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杜甫「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深畫角哀」,「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一卧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最是楚宫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間行路難」,劉禹錫「若問舊人劉子政,如今白首在南徐」,柳宗元「今朝不用臨河别,垂淚千行便濯纓」,張籍「賓筵戲樂年年别,已得三迴對御看」,白居易「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曾經爛漫三年著,欲棄空箱似少恩」,楊巨源「滿筵舊府笙歌在,惟有羊曇最淚流」,李商隱「日晚鸊鵜泉畔獵,路人猶識郅都鷹」,薛逢「中原駿馬搜求盡,沙苑年來草又芳」,韓偓「莫怪天涯棲不穩,托身須是萬年枝」,羅隱「跪望嵕山重啓告,可能餘烈不勝妖」,皆足爲一代楷式。

頷頸兩聯,如二句一意,無異車前騶仗,有何生氣?唐賢之可法者,如王維「愁看北渚三湘遠,惡説南風五兩輕」,岑參「愁窺白髮羞微禄,悔别青山憶舊赂」,杜甫「豈有文章驚海内,漫勞車馬駐江干」,「憶昨賜霑門下省,退朝擎出大明宫」,「萬里秋風吹錦水,誰家别淚濕羅衣」,「路經灎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時危兵甲黄塵裏,日短江湖白髮前」,「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錢起「且貪原獸輕黄屋,寧畏漁人犯白龍」,韓翃「落日澄江烏榜外,秋風疎柳白門前」,劉禹錫「黄河一曲當城下,緹騎千重照路傍」,「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白居易「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曾犯龍鱗容不死,欲騎鶴背覓長生」,楊汝士「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李商隱「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永憶江湖歸白髮,欲迴天地人扁舟」,温庭筠「石麟埋没藏秋草,銅雀荒涼對暮雲」,「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百二關山扶玉座,五千文字閟瑶緘」,薛逢「一自犬戎生薊北,便從征戰老汾陽」,唐彦謙「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抔」,韓偓「謀身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左牽犬馬誠難測,右袒簪纓最負恩」,譚用之「鸚鵡語中分百里,鳳凰聲裏住三年」,皆神韵天成,變化不測。宋、元以後,此法不講,故日近凡庸。

五排凡例

玄宗《早渡蒲關》,藻耀鮮明,氣勢穩稱,王荆公《百家詩選》以爲壓卷,吾無間然。

陳子昂之《白帝》,杜審言之《贈蘇味道》,沈佺期之《和韋舍人早朝》,宋之問之《晦日昆明池應制》,景龍以前之名篇也。

張曲江、宋廣平、張燕公、蘇許公應制諸作,雄厲振拔,見一代君臣際會之盛。

盧象《送綦毋潛》,祖咏《清明宴劉郎中别業》,瀟洒脱俗,全是古詩興趣,不獨李太白「黄鶴西樓月」一篇也。

王摩詰之舂容,李青蓮之灑落,寄嘉州之奇警,高達夫之沉著,長律中缺一不可。

李、杜二公,古今勁敵,獨七言律與五言長律,太白寥寥數篇而已,豈若少陵之「瓊琚玉佩,大放厥詞」哉?

少陵長律,排比鋪張之内,陰施陽設,變動若神。元微之素工此體,故能識其奥窔。而李之遜杜,實在此處。元遺山以譏微之,亦好高而不察實也。

杜工部有三體詩古今無兩:七言古、七言律、五言長律也。

大曆詩人,多用此體詩爲祖餞。如錢起《送劉相公江淮催轉運》、《送王諫議東都居守》、《送鄭書記》,皇甫冉、吉中孚《送歸中丞使新羅》,韓翃《送王相公幽州巡邊》,耿湋《送蔣尚書東都留守》,盧綸《送鮑中丞赴太原》,皇甫曾《送和蕃使》,莫不聲華冠冕,詞旨安和,使節星軺,得之增重。才子之名,信不虚也。

柳子厚《同劉二十八述舊言情八十韵》,韵愈險而詞愈工,氣愈勝,最爲長律中奇作,稱柳詩者未,有及之者也。劉夢得《歷陽書事七十韵》,亦足旗鼓相當。

白傅百韵律詩三首,字字調和,銖兩悉稱。學者未能驟窺少陵門徑,且從此置力,亦猶七律從大曆諸公入也。元微之次韵一首,亦同聲之應焉。

李義山瓣香子美,此體尤可亂真,得意處非特不愧之而已。温飛卿才多而捷,又善藴藉,皆施之長律尤宜。

試帖一體,特便於場屋,大手筆多不屑爲,昌黎所謂類於俳優者之詞也。即唐賢佳製,與諸體詩並列,幾于無可位置。兹選概不之及,惟存錢起《湘靈鼓瑟》一篇,亦以其結句入神而存之,非以其爲試帖也。且吾見能爲試帖而終身無與于詩者矣,安有能爲詩而顧不能爲試帖者哉?

五絶凡例

八音之内,磬最難和,以其促數而無餘韵也。可悟五言絶句之妙。

王勃絶句,若無可喜,而優柔不迫,有一唱三嘆之音。

讀崔顥《長干曲》,宛如艤舟江上,聽兒女子問答,此之謂天籟。

專工五言小詩,自崔國輔始,篇篇有樂府遺意。

王維妙悟,李白天才,即以五言絶句一體論之,亦古今之岱、華也。裴迪輞川唱和,不失爲摩詰勁敵。

王之涣「黄河遠上」之外,五言如《送别》及《鸛雀樓》二篇,亦當入旗亭之畫。

王維「紅豆生南國」,王之涣「楊柳東門樹」,李白「天下傷心處」,皆直舉胸臆,不假雕鎪,祖帳離筵,聽之惘惘,一十字移情固至此哉。

韋蘇州五言高妙,劉賓客七律沉雄,以作小詩,風流未遠。

錢起《江行》,盧綸《塞下》,大曆之高唱也。李君虞聲情悽惋,尤篇篇可入管絃。

孟郊之《古别離》,即其古詩。王建之《新嫁娘》,即其樂府。

司空曙之「知有前期在」,金昌緖之「打起黄鶯兒」,張仲素之「提籠忘採葉」,于武陵之「遠天明月出」,劉采春所歌之「不喜秦淮水」,蓋嘉運所進之「北斗七星高」,或天真爛熳,或寄意深微,雖使王維、李白爲之,未能遠過。張祜「故國三千里」,亦自激楚動人。

李義山《樂遊原》詩,消息甚大,爲絶句中所未有。

七絶凡例

初唐七絶,味在酸鹹之外。「人情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讀之初似常語,久而自知其妙。

摩詰、少伯、太白三家,鼎足而立,美不勝收。王之涣獨以「黄河遠上」一篇當之。彼不厭其多,此不愧其少,可謂拔戟自成一隊。

王、李之外,岑嘉州獨推高步,惟去樂府意漸遠。常建、賈至作雖不多,亦臻大雅。

少陵絶句,《逢龜年》一首而外,皆不能工,正不必曲爲之説。然質重之中,時得《鐃吹》、《竹枝》之遺意,則亦諸家所無也。

韋蘇州《和人求橘》一章,瀟灑獨絶,匪特世所稱「門對寒流」、「春潮帶雨」而已。

大曆以遺,韓君平之婉麗,李君虞之悲慨,猶有兩王遺韵,宜當時樂府傳播爲多。李庶子絶句,出手即有羽歌激楚之音,非古傷心人不能及此。

劉賓客無體不備,蔚爲大家,絶句中之山海也。始以議論入詩,下開杜紫微一派。玄都觀前後看桃二作,本極淺直,轉不足存。

張仲素《塞下》、《秋閨》諸曲,升王江寧之堂。張籍《秋思》、《涼州》等篇,入岑嘉州之室。

《竹枝》始於劉夢得,《宫詞》始於王仲初,後人仿爲之者,總無能掩出其上也。「樹頭樹底覓殘紅」,于百篇中宕開一首,尤非淺人所解。王涯諸作,佳者幾可亂群。

張祜喜咏天寳遺事,合者亦自婉約可思。

杜紫微天才横逸,有太白之風,而時出入於夢得。七言絶句一體,殆尤專長。觀玉溪生「高樓風雨」云云,傾倒之者至矣。

于鵠、雍陶名不甚著,而絶句頗多雅音。

李義山用意深微,使事穩愜,直欲於前賢之外,另闢一奇。絶句秘藏,至是盡洩,後人更無可以展拓處也。

王阮亭司寇删定洪氏《唐人萬首絶句》,以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遠上」爲壓卷,韙於前人之舉「蒲萄美酒」、「秦時明月」者矣。近沈歸愚宗伯,亦效舉數首以續之。今按其所舉,惟杜牧「烟籠寒水」一首爲當。其柳宗元之「破額山前」,劉禹錫之「山圍故國」,李益之「回樂峰前」,詩雖佳而非其至。鄭谷「揚子江頭」,不過稍有風調,尤非數詩之匹也。必欲求之,其張潮之「茨雜葉爛」,張繼之「月落烏啼」,錢起之「瀟湘何事」,韓翃之「春城無處」,李益之「邊霜昨夜」,劉禹錫之「二十餘年」,李商隱之「珠箔輕明」,與杜牧《秦淮》之作,可稱匹美。

唐末惟七言絶句,不少名篇。司空圖《贈日本鑒禪師》,崔塗《讀庾信集》,骨色神韵,俱臻絶品,可以俯視衆流矣。

曹唐《小遊仙》,王涣《惆悵詞》,至爲凡陋,然「玉詔新除沈侍郎」,「他年江令獨來時」,未嘗無孤鶴出群之致。羅虬《比紅兒》百首,胡曾《咏古》諸篇,輕佻淺鄙,又下二人數等,不識何以流傳至今。選中亦各收其一,此外皆當付之秉炬矣。

詩中諧隱,始於古《稾砧》詩,唐賢絶句,間師此意。劉夢得「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却有晴」,温飛卿「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古趣盎然,勿病其俚與纖也。李商隱「只應同楚水,長短入淮流」,亦是一家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