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9
卷378
杜詩説膚
杜詩説膚提要
《杜詩説膚》四卷,據嘉慶二十四年刊瘦竹山房木活字本點校。撰者萬俊,字富村,江西南昌人。餘未詳。首有乾隆六十年乙卯自序,知萬氏是年館於永福寺院,應西來禪師之請而説詩學,分原情、式法、煉字、審音四項,皆選杜詩以説之。卷二「式法」依次説章法、句法與屬對法,又特列所謂「情景之法」,目細而全。卷三列出七十餘字,一 一説出其確當無移之妙,亦細緻,即煉字法也。審音則從傳統詩人性情與琴瑟樂調説之,而非漁洋、秋谷以來之平仄聲調一路。其説尚簡,視詩亦同,至有「作詩如作《春秋》」,「每下一字如千斤不移」云云。又謂「一字未敢稍忽」者,另有「未肯稍忽於彼者,未肯稍忽於我也。彼可忽我,能自忽乎」之意在,則是康、乾以來「有我」詩學之遺也。萬氏自謂非評詩,欲以「原詩」之高度説杜,故雖自謙膚淺,實甚自信。全書選老杜古、近體詩近九十首、八十餘聯、二百餘句,可作一杜詩之精粹本讀。
叙
繄余何人,余何人,何敢妄言詩哉!言詩者,必得其性情之正以端其本,順天地之和以審其音,廣聞見以玩其辭,廓天機以博其趣,庶使有言者卒歸於無言,無言者忽若其有言,使人求于言而言不可得,不求於言而言罔不得,非不言也,不言之言,斯真善言者矣。蓋聖賢有法度之言,須字字體會而後得之。若詩亦字字穿鑿,則滯而不通矣。惟潛通其意於言外,使人默會其旨於言中,自有不可勝言者存於若遠若近之間,始嘆其言未嘗不至纖且悉有如此者。故曰:「説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謂得之。」循是説也,詩果易言乎哉?歲乙卯,余假館永福禪林,其鄰僧西來以詩學來請,余却之再三。西來請益堅,不得已,舉余曩所讀杜有聞諸前輩、得諸良友及見諸各集之説,約爲四則,曰「原情」,曰「式法」,曰「鍊字」,曰「審音」,粗舉大略,以應其請云爾。夫杜以忠君愛國之心,吐爲忠厚和平之響,且讀萬卷,下筆有神,真所謂「羚羊挂角」、「香象渡河」,不與人以思議者。余果何人,敢妄爲之説哉?今所説者,第謂之説膚也可,故名之「杜詩説膚」,聊舉以授西來。倘西來由淺而深,由粗而精,以至發乎情者止乎義,出諸口者中其節,而非巴人之曲、高叟之見,則所説將必有過于此者,余乃着芒鞋、携尊酒,並坐于緑草閒房,重與細論,復明以教我,則幸甚。
乾隆乙卯仲冬月,福村萬俊叙。
凡例
一、是編爲杜詩法律,各備一體,非選詩也。故法備而止,餘俱不録。
一、是編爲初學津梁,故説皆淺顯,語有次弟。所説既畢,不復另贅辭。
一、是編淺之不及平仄,深之不及評論。因平仄諸集所載,人所共曉;評論選本精詳,披覽而知。且此非評詩也,與評論無涉,故不及。
一、是編率余管見,説皆淺膚,未免挂一漏萬,但爲初學起見,非敢登之詞埴也。海内諸君子幸勿見哂,并祈斧正,則幸甚。
杜詩説膚目次
卷一
原情
卷二
式法
卷三
鍊字
卷四
審音
杜詩説膚卷之一 豫章福村萬俊
原情
情真而語切,情盛而文明,其詩之謂歟?故雖勞人思婦之謳吟,亦人聖帝明王之採擇,同此情焉耳。然則情也者,詩之所由生也。説詩者舍情,烏從而人之?作《原情》。原夫孩提何知,有時而嘻笑,有時而悲啼。其悲也有思,笑也有懷,亦似有解於謳吟。且禽鳥何心,有爲之噰噰,有爲之喈喈。其噰噰也何故?喈喈也奚爲?不啻夫人之歌泣。吾以爲皆詩之情而未動焉者也。至於《康衢》「順則」之謡,「元首」「股肱」之歌,喜斯陶,陶斯咏,咏斯猶,祇順其情之自然。故一唱三嘆,不自知其所以然,而感人最深、入人最切有如此者,何也?蓋惟其情真已耳。不然,山川、草木、蟲魚、風雲、鳥獸之狀,類於我乎何與?何以楚臣去境,漢妾辭宫,或骨横遠塞,或魂逐飛蓬,或孤客衣單,或孀閨淚盡,偶觸於心目,遂形爲歌詠,此何以故?物也而情寓焉,情也而物寄焉,一而二、二而一者也。《三百》具在,可取而證之。獨是情者,性之動。寂然者性也,感發者情也,禮義者性之德也。動而不失其德,則情之正矣。故曰温柔敦厚,詩之教也。不淫不傷,情之正也。第恐恣情以往,則流蕩忘返,詩教於是乎泯矣。如是,反不如其無詩,而若有詩者,至真且切也。古所云「自從删後更無詩」,即此意也。夫然自唐宋以來,豈無含跨劉郭、陵轢潘左,可爲文詞之命世、後學之津梁者哉?但上下數百年,惟杜稱詩聖,更非人所易及者。吾試歷舉之,而先窺其情。如:
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擕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
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竹深留客處,荷净納涼時。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片雲頭上黑,應是雨催詩。
雨來霑席上,風急打船頭。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纜侵堤柳繫,幔卷浪花浮。歸路翻蕭颯,陂塘五月秋。
以爲吾何爲而放船?爲風輕而浪遲也,豈爲此妓乎?當其時,惟知竹深,惟知荷净,留客納涼而已,若不知有妓也者。彼公子兮,但與佳人調冰水而雪藕絲,溺於情也如此。末以人己雙收,若曰我於納涼之外見有黑雲,便覺詩興勃然,曷嘗念及此妓乎?公子之溺情如此,亦如天上片雲黑於頭上,遇此催詩暴雨,則頃刻之間悲歡迥異,樂誠有不可極也,危矣哉!次首重發此意,以爲直待事勢已危,如雨來席上、風打船頭,雖越女燕姬,濕焉而已,愁焉而已,有何興趣?痛定思痛,殆將難以爲懷也。際此身敗名裂,雖欲挽回萬一,何殊纜繫堤柳,如此幔卷浪花何,悔無及矣。少年豪放,末路蕭條,豈可諉於時命耶?徒自取耳。如今日之歸途蕭颯,雨至如秋,豈真天時已秋耶?重可戒也。又如:
數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戲爲艷曲二首
上客迴空騎,佳人滿近船。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玉袖臨風並,金鳧隱浪偏。競將明媚色,偷眼艷陽天。
白日移歌袖,青霄近笛牀。翠眉縈度曲,雲鬢儼成行。立馬千山暮,迴舟一水香。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央。
前云下馬泛舟時則見近船之佳人滿於目前,有歌者、舞者、並肩者、獨立者,莫不以明媚之色,偷眼艷陽,固已一見神驚矣。况以歌喉齊發,響遏行雲,山爲之暮,水爲之杳。山水且然,人豈無情哉?然人必以義制欲,以理御情,各有定耦,豈可學此野鴛以亂其群耶?且首稱之曰「上客」,末呼之曰「使君」,望其自宜尊重也,旨微矣。試先觀此四首,不獨謂其有情也,可見情所易溺,公且不溺,况其上焉者乎!且其中有天地人物之類,有一非與情相關而或以爲贅疣者哉。下此惟舉其情之大略以相告,會心人當不在遠耳。又如: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曉來看紅濕,花重錦官城。
首二句比之及時而大澤旁敷,次聯比之潛移默運,三聯比之不識不知,末二句比之光華復旦。此係何等景象,何等情懷,「喜」孰有過於此者!又如:
寒食
寒食江村路,風花高下飛。汀烟輕冉冉,竹日净暉暉。田父邀皆去,鄰家問不違。地偏相識盡,雞犬亦忘歸。
此可見公平日處鄉黨鄰里之間,和光混俗,故有此流連欵洽之情。前四句景,後四句情。知其情則知其景,絶不泛設一字。又如: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首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此至情也,至性也,肺腑中一時流露。讀之娓娓動人,可以不言而喻矣。又如: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盤飱市遠無兼味,
尊酒家貧只舊醅。肯與鄰(舍)〔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此詩何等忘形,何等率真,見公並見其客矣,豈世之矜延攬相標榜者可同日語哉!又如:
月
天上秋期(盡)〔近〕,人間月影清。入河蟾不没,擣藥兔長生。只益丹心苦,能添白髮明。干戈知滿地,休照國西營。
讀至結二句,言我何爲而丹心益苦、白髮添明,誠以干戈滿地故也。又轉念之曰「休照國西營」,以見國西之苦更有甚於丹心白髮者,夫亦可以自解矣。又如:
月夜
今夜鄘州月,閨中只獨看。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當倚虚幌,雙照淚痕乾。
説者謂公製題之巧,立意之新,此猶公之餘事耳。不知公於家人骨肉間,樂天倫而篤伉儷,至親且切,一舉念自有此種情致,何假雕琢爲哉!又如:
對雪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瓢棄尊無緑,爐存火似紅。數州消息断,愁坐正書空。
劈頭一句,何等悽慘傷心,知此者又獨老翁一人,此老必至愁死矣。看其對雪久坐之時,强裁詩以排悶,聊咄咄以書空,殆所謂「酌彼金罍」者乎?以上諸詩,可知各有其情,且情無不正。公之詩類皆如此,此外不必更僕而數之,自可以徐參。惟是題同而詩異者,何也?如前《月》與《月夜》兩首,等月也,此月則此詩,彼月則彼詩。非月有不同,所以不能相襲者,景以情遷耳。解此,非獨對月爲然,又安有不然者哉?且如《秋興八首》,與人共一「秋興」耳,惟公者是哭、是笑、是怒、是駡,有如畫角、秋砧,令人生感,亦惟公有公之情。作者以情而生文,讀者以文而生情,情與情相感,或有問其何以感之者,而皆不知也。他如《春(夜)〔日〕憶李白》,豈是空悲離合?《夜宴(李)〔左〕氏莊》豈是徒誇歡愛?《望嶽》、《登樓》非無寄托,《蒹葭》、《苦竹》别有遥情。大約或閒情逸致,樂境愁腸,不過假物興懷,以抒至性。惟樂不至淫,哀不至傷,詩之爲道也止矣。可怪者讀杜諸君子知公之即景即情,往往以朝野理亂附會而穿鑿之。如:
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微燕雀高。朝罷香烟携滿袖,
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于今有鳳毛。
三、四句,見有坊間注本,謂其隱諷承恩在高位者,不知「日暖」、「風微」,承上「春」、「曉」二字,以還題之「早朝大明宫」,而以「旌旗」、「宫殿」、「龍蛇」、「燕雀」點染之,安見其有隱諷之心?但公每寫一景,絶無泛設,以此「龍蛇」、「燕雀」比其大小臣工,「日暖」、「風微」比其共承天寵,極爲淺顯。然大明宫中何所不有,必以「龍蛇」、「燕雀」乎?實欲起下一「鳳」字,使其兩相關照,歸重于賈公而已。此杜詩之精細多在於此。至公偶有所諷,其佳處不以比體見長,多以賦體見手法,此其所以難及也。又如:
曲江對酒
苑外江頭坐不歸,水晶宫殿轉霏微。桃花細逐楊花(發)〔落〕,黄鳥時兼白鳥飛。縱飲久拚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吏情更覺滄州遠,老大徒傷未拂衣。
坊間注本又有以「桃花」、「楊花」、「黄鳥」、「白鳥」謂比君子、小人,不知此正喜其以類相從,故用自對格,以見其意。既承上二句,又起下「人共棄」、「世相違」六字。以爲花與花並落,鳥與鳥齊飛,我何同此人並此世,反爲相違其棄乎?此又景中明承暗起之法。何以知公之有情?多以俗情度之,此又知情之過也。總之,學杜不先于公之性情窺其萬一,而徒以謀篇、琢句、倣摹而切究之,鮮不愈求而愈遠矣。夫天光雲影、鳥語花香,何關學問?詩人騷客三致意焉,亦其情不自禁而已。
杜詩説膚卷之二 豫章福椿萬俊
式法
規矩者,方圓之至也。未有舍規矩而成方圓,凡物皆然。至於詩,何獨不然。《原情》之後,若不更語以規矩,雖有情而無法度之可守,又何以言詩?作《式法》。
儒者一操觚,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汩汩乎來,其勢不容以遏抑,况於五七言寥寥數語,詎足以擱其筆耶?然或有所不能者,其故何也?大凡立一名即有一義,有一義即有一體,有一體即有一法。文之外既各曰詩,自有所謂詩法者,不容紊也。夫《三百》,詩之祖也。「四始」「六義」而外,其法安在?然彼乃淡味希聲,語自天成。譬則浮雲之過太虚,無心舒卷;飃風之出幽谷,觸物喁吁。非所作而致,亦非可學而成焉者也。惟五言、七言創於漢魏,自建安父子、平原兄弟,始彬彬大備。及太康中,張、陸、潘、左,敦爾復興。極之義熙、元嘉諸公,皆屬五言之冠冕。終於盛唐,尤爲盛世元音。蓋體愈全而法愈精矣。假令前人既立以法程,後人欲改其繩墨,是欲濟川而不以舟楫,和羹而不以鹽梅,可乎不可?顧欲流覽篇章,得以奉爲金鍼者何在蔑有,至謂世界一開者,其惟杜公乎?蓋重規叠矩,廣大悉備,殆所謂金針玉科而無滲漏者非歟?吾試先以其章法而歷言之。如:
送裴二虬作尉永嘉
孤嶼亭何處,天涯水氣中。故人官就此,絶境與誰同?隱吏逢梅福,遊山憶謝公。扁舟吾已具,把釣待秋風。三、四順承一、二,五、六順承三、四,七、八順承五、六,此一氣順承之法也。又如:
一百五日夜對月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仳離放紅蕊,想像顰青蛾。牛女(慢)〔漫〕愁思,秋期猶渡河。三、四承次句,五、六承首句,七、八總收。又如:
促織
促織甚微細,哀音何動人。草根吟不穩,牀下夜相親。久客得無淚,故妻難及晨。悲絲與急管,感激異天真。
三、四承首句,五、六承次句,七、八總收。又如:
獨酌
步屦深林晚,開尊獨酌遲。仰蜂粘落絮,行蟻上枯梨。薄劣慚真隱,幽偏得自怡。本無軒冕意,不是傲當時。
三、四承首句,五、六承次句,七承五句,八承六句。又如:
玉臺觀
浩劫因王造,平臺訪古遊。綵雲蕭史駐,文字魯(公)〔恭〕留。宫闕通群帝,乾坤到十洲。人傳有笙鶴,時過(北)〔此〕山頭。
三承次句,四承首句,五承首句,六承次句,七、八承一、二句。又如:
去蜀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遊。萬事巳黄髮,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何必淚長流?
五承一、二,六承二一、四,七、八總收。又如:
送賈閣老出汝州
西掖梧桐樹,空留一院陰。艱難歸故里,去住損春心。宫殿青門隔,雲山紫邏深。人生五馬貴,莫受二毛侵。
三、四承一、二,五承四「去」字,六承四「住」字,七、八承「損春心」。又如:
入喬口
漠漠舊京遠,遲遲歸路(奢)〔賒〕。殘年傍水國,落日對春華。樹蜜早蜂亂,江泥輕燕斜。賈生骨已朽,悽惻近長沙。
三承上一、二,四起下五、六,七、八總收。又如:
銅瓶
亂後碧井廢,時清瑶殿深。銅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側想美人意,應悲寒甃深。蛟龍半缺落,猶得折黄金。
突起一句,隨手撇開。三、四、五、六俱承次句,結尾始承首句。此則大開大闔,遥呼徐應之法也。又如:
秋興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邊急暮砧。
三句承「巫峽」,四句承「巫山」,五承首句,六起下二句。又如:
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
去歲兹(晨)〔辰〕捧御牀,五更三點入鵷行。欲知趨走傷心地,正想氤氲滿眼香。無路從容陪語笑,有時顛倒着衣裳。何人錯憶窮愁日,愁日愁隨一線長。
二承「去歲」,三承「兹晨」,四承「入鵷行」,五、六承「趨走」,七、八總結。又如:
其二
憶昨逍遥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龍顔。麒麟不動爐烟上,孔雀徐開扇影還。玉几由來天北極,朱衣只在殿中間。孤城此日腸堪斷,愁對寒雲雪滿山。
八句一氣讀下,前以「憶昨」二字領起,末以「此日」二字收住,此首尾相顧之法也。又如:
鸚鵡
鸚鵡含愁思,聰明憶别離。翠襟渾短盡,紅嘴漫多知。未有開籠日,空殘舊宿枝。世人憐復損,何用羽毛奇。
三、四承一、二,五、六再承一、二,七、八總收。又如:
秋盡
秋盡東行且未回,茅齋寄在少城隈。籬邊老却陶潛菊,江上徒逢袁紹杯。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不辭萬里長爲客,懷抱何時得好開。
三承一 ,四承二,五、六再承一、二,七承一、二、三、四,八承五、六。又如:
曲江值雨
城上春陰覆苑墻,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着雨胭脂落,水荇牽風翠帶長。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别殿漫焚香。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傍。通章以「静」字爲主,句句分疏之。又如:
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
爲客無時了,悲秋向夕終。瘴餘夔子國,霜薄楚王宫。草敵虚嵐翠,花禁冷蕊紅。年年小摇落,不與故園同。
首句心事也,次句題事也,三、四、五、六俱承次句,七、八則首句、次句皆應。此乃單抛雙綰之法,與前大開大合者稍異。彼於字面絶不着跡,而意實相融,此則意與字面暗斷明連,一覽而知也。又如:
重過何氏(其二)
山雨樽仍在,沙沉榻未移。犬迎曾宿客,鴉護落巢兒。雲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向來幽興極,步屣過東籬。
此倒繳法也。二、四、五、六倒應末句,一、二倒應七句。其法由尾聯轉折,讀至首聯自見。又如:
空囊
翠柏苦猶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不爨井晨凍,無衣牀夜寒。囊空恐羞澁,留得一錢看。
法亦倒繳,但彼以「向來」二字明折轉去,此以題字點醒之。又如:
遣意
囀枝黄鳥近,泛渚白鷗輕。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衰年催釀黍,細雨更移橙。漸喜交遊絶,幽居不用名。
法亦倒繳,但前二首必倒讀其義乃見,此以末聯總括上六句,最爲明顯,倒看順看俱可。又如:
歸燕
不獨避霜雪,其如儔侣稀。四時無失序,八月自知歸。春色豈相誤,衆雛還識機。故巢儻未毁,會傍主人飛。
此分兩截前後對照之法。以上乃咏物感懷,起承照應之法雖不能以盡舉,已可見其大概。至於題贈酬答之詩,題中主人最爲緊要,所貴人己分明,其章法稍有不同。如:
宿贊公房
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颯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放逐寧違性,虚空不離禪。相逢成夜宿,隴月向人圓。
如此製题,自應以贊公爲主人翁。前六句就贊公説,末以人、己雙收。此一法也。又如:
和裴廸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東閣官梅動(逸)〔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遥相憶,送客逢花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春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就彼起,就己結。一、二彼也,三己四彼,五彼六己,七、八己也。此乃交叙交應之法。又如:
晚秋長沙蔡五侍御飲筵送殷六參軍歸灃州覲省
佳士欣相識,慈顔望遠游。甘從投轄飲,肯作置書郵。高鳥黄雲暮,寒蟬碧樹秋。湖南冬不雪,吾病得淹留。
就殷起,就己結。三、四以事見,一己一彼;五、六以景寓,一彼一己。蔡五侍御惟安頓「投轄」二字之中。公蓋託殷寄書,故歸重殷,與他筵送客賓主分明者有别。詳略輕重之法也。又如:
題玄武襌師屋壁
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海流。錫飛常近鶴,杯渡不驚鷗。似得廬山(面)〔路〕,真隨惠遠遊。
此題壁間之畫,非題禪師也。故前四句是畫,五、六承三、四,仍是説畫,然暗用高僧事,以渡七、八之意,便於結歸主人,而己亦在其中,與《宿贊公房》者有别。此帶叙之法也。又如:
陪李梓州王閬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義寺
春日無人境,虚空不住天。鶯花隨世界,樓閣倚山顛。遲暮身何得,登臨意惘然。誰能解金印,瀟洒其安禪。
前四句寺,五、六己,七、八彼。此總序之法也。又如:
送翰林張司馬南海勒碑
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台。詔從三殿去,碑(自)〔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帶)〔細〕雨來。不知滄海上,天遣幾(人)〔時〕回?
此通章稱頌主人而已,欣羡之意,見於言外。此具文見意之法也。又如:
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廣州
斧鉞下青冥,樓船過洞庭。北風隨爽氣,南斗避文星。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王孫丈人行,垂老見飃零。
前四句彼,後四句己。此兩截分序之法也。上以題贈酬答之詩,大約因彼及己者,則以彼爲主;由己及彼者,則以己爲主,此乃不易之法也。至於合數章以爲一章之法,又不可以不講也。如《秋興》之八首,《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園林》之十章,俱有次第,不獨每首之線索不亂,且於一首中或開數首之門,或於一首中爲過上下之峽,此定法也。試取而誦之,自歷歷可見。若夫其爲變格者,則有如:
喜達行在所三首
西憶岐陽信,無人遂却回。眼穿當落日,心死着寒灰。茂樹行相引,連山望(或)〔忽〕開。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
當時公陷於賊中,望官軍再舉,至眼穿心死,始爲脱走之計。惟公一人得以奔赴行在,故喜之而作此詩。此首乃初見所親,倉卒間未及細叙之情,故不露脱走字,於次首始爲補足。七、八亦不見其自喜達於行在,惟寫行在所親初見慰勞之詞。
其二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司隸章初覩,南陽氣已新。喜心翻倒極,嗚咽淚霑巾。
前叙賊中脱走事,後叙喜達行在意。因痛定思痛,是以喜極翻悲耳。
其三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影静千官裏,心蘇七校前。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
此則初列朝序,心神甫定之語。合觀三首,似情事參錯,與别合數章以爲首尾者不同。其故何也?此乃由末章逆讀以至首章,情事乃順,亦如一章中之倒繳法也。以上合數章以爲一章之法,如斯而已。若夫詩以雜名,則一首各具一事,不必强爲牽扯,如《秦州雜詩二十首》是也。然其中間各首雖無關照,至於起結兩首,却有籠罩收束之意,始可見其所以興感者何事也,此又不可以不知。以上各章法已明,則詩未成而先有成竹,稿既脱而有所脱胎。雖非盡善,庶可以無雜亂浮泛之弊矣。然復有謂句法焉。句法未明,欲顯則流於淺,欲深則流於晦,欲雅則流於文,欲真則流於俗,欲健則流於直,欲老則流於霸,且非浮筋露骨,則鎖項蒙頭,種種不一,皆句之病也。
要知詩中有謂實眼句,如:
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
珠簾繡柱圍黄鵠,錦纜牙檣起白鷗。
「連」字、「人」字、「圍」字、「起」字,皆實字也。凡以實字用於句中者是也。
有謂虚眼句,如:
倒衣還命駕,高枕乃吾廬。
沿堦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鷉空好音。
「還」字、「乃」字、「自」字、「空」字,皆虚字也。凡以虚字用於句中者是也。有謂雙眼句,如:
星垂平野濶,月湧大江流。
波漂直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垂」、「濶」、「湧」、「流」、「漂」、「沉」、「冷」、「墜」,一句中皆雙實字也。凡以雙字練於一句之中者是也。有謂直硬句,如:
群公蒼玉佩,天子翠雲裘。
遷轉五州防禦使,起居八座太夫人。句中不用虚字可以順解者是也。有謂硬裝句,如: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此亦不用虚字成句,然中暗藏一虚字。首言太白清新似庾開府,雋逸似鮑參軍,中間暗藏一「似」字。次言我亦似匡衡抗疏,何功名甚薄?欲如劉向傳經,何心事甚違?中間暗藏一「何」字。本六字徑作五字,本九字徑作七字者是也。
有謂縮脉句,如:
艱難歸故里,去住損春心。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首言艱難,幸歸故里,去住都損春心;次言錦江春色依舊來天地,玉壘浮雲一任變古今,亦是中藏數虚字。然此已將「歸」字、「損」字、「來」字、「變」字明明轉下,但未盡言耳,不似硬裝絶不明用一字也。
有謂藏頭句,如:
宫殿青門隔,雲山紫邏深。
花蕚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首言回看宫殿青門隔,前望雲山紫邏深;次言初時花蕚夾城通御氣,後來芙蓉小苑人邊愁,不露句頭之字者是也。
有謂縮脚句,如:
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
長路關心悲劍閣,片雲何意傍琴臺。首言孤嶂之秦碑在否,荒城之魯殿餘乎;次言長路關心悲劍閣之難越,片雲何意傍琴臺而不歸,
省去下文之字以成句者是也。
有謂折腰句,如:
青惜峰巒迥,黄知橘柚來。
澗水空山道,柴門老樹村。
司隸章初覩,南陽氣已新。
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
盤剥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
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
漁人網集澄潭下,估客船隨返照來。
路經灘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迥添愁。
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凡上一下六,上二下五,上三下四,上四下三,上五下二,上六下一者是也。五言倣此。有謂上因句,如:
風起春燈亂,江鳴夜雨懸。
縱飲久拚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前下三字因上二字,後下五字因上二字者是也。有謂下因句,如:
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
南菊再逢人卧病,北書不至鴈無情。前上三字因下三字,後上四字因下三字者是也。有謂倒裝句,如:
雲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前本云翠微寺之雲薄,皇子陂之天清;後本云愁何在却看妻子,喜欲狂漫卷詩書,皆以在上之字倒裝於下者是也。有謂倒剔句,如:
入河蟾不没,擣藥兔長生。
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前本云蟾入河不没,兔擣藥長生,而曰「入河蟾」、「擣藥兔」;次本云鸚鵡啄殘紅豆粒,鳳凰棲老碧梧枝,而以「鸚鵡」、「鳳凰」、「紅豆」、「碧梧」互换成句,皆倒剔也。倒剔與倒裝不同,倒裝則韵脚皆動,倒剔不動韵,剔者是也。有謂脚押句,如:
牛羊歸徑險,鳥雀聚林深。
高秋總餽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花。
首言「徑險牛羊歸,林深鳥雀聚」,其次言「高秋實總餽貧人,來歲花還舒滿眼」,因「深」字、「花」字在於本韵,故以倒押成句者是也,此與倒剔之韵本在下、倒裝之動韵脚者不同。
有謂混裝句,如:
何恨倚山木,吟詩秋葉黄。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首本云「山木秋葉黄,何恨倚吟詩」,次本云「花近高樓此登臨,萬方多難傷客心」,如此混裝句成曲折者是也。
有謂套裝句,如:
挂壁移筐果,呼兒問煮魚。
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首聯「呼兒」二字本在首句之上,次聯「微軀」二字亦在首句之上,皆套裝於下句者是也。有謂明暗句,如:
遲迴度嶺怯,浩蕩及關愁。
麒麟不動爐烟上,孔雀徐開扇影還。首上二字暗,下三字明,次上四字暗,下三字明者是也。有謂呼應句,如:
書亂誰能帙,杯乾自可添。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首於本句上、下一呼一應,次合兩句上下一呼一應,皆呼應法也。有謂分疏句,如:
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
江光隱見龜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首言芳菲是緣岸之圃,樵爨是倚灘之舟;次言江光隱見是寵鼉之窟,石勢參差是烏鵲之橋,句中自疏其意者是也。與明暗不同,彼實隱躍其詞,不可不明,此已明露其意,更爲寔按也。
有謂比賦句,如:
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
林花着雨胭脂濕,水荇牽風翠帶長。首上二字賦,下三字比,次上四字賦,下三字比者是也。有是鹿盧句,如:
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兩聯皆可倒可順,可分可合,抽换可得數聯者是也。有謂兩截句,如:
兩急青楓暮,雲深黑水遥。
雲斷嶽蓮臨大路,天晴宫柳暗長春。「雨急」、「雲深」、「雲斷」、「天晴」意貫而詞實兩截者是也。有謂三折句,如: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迴。
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
首聯上一字一折,二字又一折,下三字又一折;次聯上二字一折,三、四又一折,五、六、七又一折;又次聯一、二、三、四一折,五又一折,六、七又一折,皆是也。
有謂横插句,如:
苔蘚山門古,丹青野殿空。
盤飱市遠無兼味,尊酒家貧只舊醅。
「古」字屬「苔蘚」,「空」字屬「丹青」,而以「山門」、「野殿」横插之;「無兼味」屬「盤飱」,「只舊醅」屬「尊洒」,而以「市遠」、「家貧」横插之是也。
有謂渾成句,如:
野老來看客,河魚不取錢。
秋水纔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不費思索,自然凑泊,所謂渾成者是也。有謂連環句,如:
層閣凴雷殷,長空面水文。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
首聯本云「凴層閣」、「面水文」,而聞長空之雷殷,「凴」字、「面」字能以彼此關照,故爲連環而兼混裝。次聯本云「叢菊兩開」非菊兩開,而開他日之淚,「孤舟一繫」非舟一繫,而繫故園之心,亦以「開」、「繫」兩字能以彼此關照而爲連環者是也。
有謂掉字句,如:
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皆以兩字掉動成句者是也。以上所謂句法者,大率如此。更有所謂屬對者,不明乎此,非拘而不活,則滯而不靈,未必圓轉如意也。
所謂屬對者,有謂走馬對,如:
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兩句一氣,勢不能住者是也。有謂流水對,如:
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兩句斷而不斷者是也。有謂分裝對,如:
竹深留客處,荷净納涼時。竹深荷净之處,皆留客納涼之時,兩句分裝成對者是也。有謂反裝對,如:
黄閣長司諫,丹墀有故人。本謂丹墀有故人,乃黄閣之長司諫,此以反裝成對者是也。有謂博换對,如:
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本謂「兵甲滿天地,親朋少來書」,此以博换成對者是也。有謂交互對,如:
歎君能戀主,久客羡歸秦。本云歎我久客不歸秦,心徒戀主,所以羡君能戀主,已得歸秦,如此交互成對者是也。有謂參差對,如:
衆水會涪萬,瞿塘争一門。「衆水」本對「一門」,「涪萬」本對「瞿塘」,此則參差以字對而句不對者是也。有謂陪襯對,如:
立馬千山暮,迴舟一水香。
田父邀皆去,鄰家問不違。
前以首句陪次句,言使其立于馬上,雖爲春山,且覺其如美人之遲暮,兹迴舟於水上,水豈不爲生香乎?次以次句陪首句,言今日之田父邀皆去者,因平日之鄰家相問不違也。先陪、後陪皆是也。此等陪襯之法,其意義惟於本聯關照便了,倘於通章求線索,則是强生枝葉耳。有謂背面對,如:
晒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兩句意同語異者是也。有謂换柱對,如:
無家對寒食,有淚如金波。斫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以三、四應對者换至一、二,以一、二之不對者换至三、四,彼此互换者是也。有謂隔聯對,如:
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畫圖。應經帝子渚,同泣舜蒼梧。以後聯對前聯者是也。有謂虚實對,如:
萬里秋風吹錦水,誰家别淚濕羅衣。以「誰家别淚」對「萬里秋風」,以虚對實者是也。有謂比賦對,如:
風磴吹陰雪,雲門吼瀑泉。上比下賦者是也。有謂斷續對,如:
可憐賓客盡傾蓋,何處老翁來賦詩。「可憐」二字一斷,乃自己悲憫之辭,上句下五字續下句七字而串解之,言賓客盡爲傾蓋,而問於我曰:「何處老翁來賦詩?」乃屬他人悲憫之辭,一斷一續,始能得解者是也。有謂開合對,如:
秋蟲聲不去,暮雀意如何。一開一合者是也。有謂自身對,如:
桃花細逐楊花落,黄鳥時兼白鳥飛。「桃花」、「楊花」、「黄鳥」、「白鳥」各於本身自對者是也。有謂借音對,如:
枸杞因吾有,雞棲奈汝何。論音不論字者是也。然此偶一爲之則可,不可視爲常法也,録之以備一體耳。有謂不對而對,如:
銅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似不對而實對者是也。所謂對法者止此。以上之章法、句法、對法,三者略備。章法明則結構清,句法明則造語精,對法明則用意靈,法遂如斯而已乎?然詩不外於情、景,倘於寫景言情未嘗經意,仍似雜亂矣,故於此法又不可以不亟講也。所謂情景之法者,如:
舍弟占歸草堂檢校聊示此詩
久客應吾道,相隨獨爾來。孰知江路近,頻爲草堂迴。鵝鴨宜長數,柴荆莫浪開。東林竹影
薄,臘月更須栽。
此皆言情,而景在其中。如「江路」、「草堂」、「鵝鴨」、「柴荆」、「東林」、「竹影」,皆景也,必如此添枝帶葉,方有趣味。倘一味率直言情,便爲笨伯,豈似詩人口角耶?又如:
草堂即事
荒村建子月,獨樹老夫家。雪裏江船渡,風前徑竹斜。寒魚依密藻,宿鷺起圓沙。蜀酒禁愁得,無錢何處賒。
此皆寫景,而情在其中。如「荒」字、「獨」字、「渡」字、「斜」字、「依」字、「起」字、「愁」字、「賒」字皆情也。但八句皆景,雖有大小遠近之分,未免板煞不靈,故結聯急宜放鬆,始成調法,此又不可不知也。又如:
漫成
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渚蒲隨地有,村徑逐門成。只作披衣慣,常從漉酒生。眼邊無俗物,多病也身輕。
前四句景,後四句情。又如:
過故斛斯校書莊二首
此老已云殁,鄰人嗟未休。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妻子寄他食,園林非昔遊。空堂總帷在,淅淅野風秋。前四句情,後四句景。又如:
野望
清秋望不極,迢遞起層陰。遠水兼天净,孤城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前二句情,後六句景。又如:
有感
丹桂風霜急,青梧日夜凋。由來强幹地,未有不臣朝。授鉞親賢往,卑宫制詔遥。終依古封建,豈獨聽簫韶。前二句景,後六句情。又如:
放船
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直愁騎馬滑,故作放船回。青惜峰巒過,黄知橘柚來。江流大自在,坐穩興悠哉。首二句景,次二句情,又次二句景,末二句情,虚實相間之法也。又如:
歸雁
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見花辭漲海,避雪到羅浮。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年年霜露隔,不過五湖秋。事起景接,事轉景收,亦虚實相間法也。又如:
對雪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瓢棄尊無緑,爐存火似紅。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前二句情,後二句情,中四句景,外虚中實之法也。又如: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
綵雲陰復白,錦樹曉來青。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草亭。哀歌時自短,醉舞爲誰醒。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前二句景,後二景句,中四句情,外實中虚之法也。又如:
秋興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此前六句皆情,且以直述成句,其調易弱,故七句寫景,必着意錘鍊,則通體皆振,此要法也。又如:
見螢火
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疎巧人坐人衣。忽驚屋裏琴書冷,復亂簷前星宿稀。却繞井邊添箇箇,偶經花蕊弄輝輝。滄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前六句皆景,雖刻劃似無關緊要,故於七句言情,忽用大筆一振,則前細描者皆爲巨觀矣。且七必開、八必合,杜公常法也。所謂情景之法止此。以上諸法,參觀而互用之。若明於規矩之中,超規矩之外,法有不可勝用者。若夫以法而反拘,則有如蠅鑽紙窗,明而實暗;蠶作春繭,引而愈縛,以是求法,不如其已也。夫法亦在乎熟之而已,熟則若有意、若無意,左宜右有,投之所向,無不如意,斯神乎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