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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

作者: 吴骞

海寧吴蹇槎客輯

飯山先生嘗著《大學古文參疑》及《古記》、《雜言》諸書,其意頗尊信豐氏石經古文。吾鄉前輩陳 乾初先生,山陰高弟也,晚著《大學辨》一書,同時若桐鄉張考夫、山陰劉伯繩、海鹽吴仲木、仁和沈甸 華諸君,交遺書争之,而乾初殊不顧,蓋自謂實有所承也。乾初晚家泥橋,流離坎壊中,論著不輟。每 有所就,即設山陰先生位,爲詩文而祭告之。其集中載《告山陰先生文》曰:「明明我師,雖死猶生。 我呼我號,在天之靈。《葬書》非古,《大學》非經。某也闢之,不遑敢寧。」又曰:「上咨先聖,下質朱 程。是耶非耶,昭然甚明。某之誣妄,是殛是懲。如其未謬,寧弗我矜。」蓋其篤守而不移如此。大抵 二公皆參用姚江之學。

陳爰立先生枚,乾初從子也。少工詩,與龍山祝眉老洵文、角里蔡養吾遵等十餘人,結省過之社,日 相唱和。爰立行尤高,少補諸生,旋棄去。窗前植蟠柏一,晨夕吟哦其下,自號霜柏子。卒年四十餘。 遺詩多散失,存者僅三數十篇。其論詩云:「以温厚蘊藉爲體,以風雅鼓盪爲用。思入深沈,調出俊 爽。宏麗詩不落濃俗,幽静詩不落枯淡。雄句宜渾不宜粗,婉句宜細不宜巧。一觀意思,二觀體裁, 三觀句調,四觀神韵,四者皆得,方爲全詩。四者中,更以意思、神韵爲主。」觀此可以覘其詩學之造 詣矣。

朱茂才亦大,名淳,别字曉亭。祖嘉徵,父爾邁,母葛氏宜,並以詩鳴,故亦大少工吟咏。所著《曉亭詩鈔》,氣格清淳,時造晚唐佳境。所作不輕示人,故罕知者。予既録數篇入《湖海詩存》,頃復讀其 《楚游偶咏》,隨筆於此:「寒沙淼淼挂輕帆,釀酒離亭有阿咸。白雁聲中辭故國,黄花節裏换征衫。 風迴江閣星初亂,樹倚秋城月半銜。此去湘湖清似鏡,且須放眼滌塵函。」《酬别芸軀素培兩姪》「想汝幽 棲迥出塵,竹亭花塢合長貧。僻知古道終嫌拙,老覺人情始念真。棋落秤邊難了局,波迎井底又翻 新。薄游不止憐分袂,耿耿雄心按劍頻。」《臨川未及走别星垣卻寄》「素影斜臨紫塞寒,天涯懶向九秋看。 幾時回首腸堪斷,夜笛初高曉角殘。」《秋月》「蕭瑟商聲入夜長,亂縈殘葉下金塘。無端吹斷還家夢,散 作征人滿鬢霜。」《秋風》「四野微吟聽未終,夜深斷續遠含風。可堪切切凄凄意,多在月斜烟淡中。」《秋翼摘句,五言云:「雨長深水腹,雲斷鎖山腰。」《貴溪道中》「沙虚寒集雁,風急健呼鷹。」《市汉即事》「衝風 横斷影,帶水咽離聲。」《咏驚雁》七言云:「夕陽水碓鳴孤淑,遠樹秋蟬咽斷風。」《桐廬道中》「别浦草長封 斷鎌,荒原風急嘯枯髏。」《寄懷陳梅窗先生》「暮江風急雁初度,旅榜月明人未歸。」《旅夜懷二兄》「殘旗捲霧 迷寒草,故壘連雲鎖夕陽。」《再渡鄱陽湖》「夜暝重林烏未返,寒生孤枕客先知。」《旅夜感懷》「殘月棲巖沈 桂魄,嚴霜壓樹結冰花。」《苦寒偶述》

馬寒中上舍居插花山中,擁書萬卷,築道中樓,與婦查氏惜,日唱和其中,世望之若神仙中人。 《寒雁樓詩》自序云:「予年十六,曾入是樓,忽忽四五年,便有生死之隔,聊賦短章,心正惻惻未已 也。二不堪往事話零星,寒雁樓頭初定情。記得夜來風雨亂,幽花强力到三更。二月暗高樓人定時,挑燈學我細吟詩。偶然七字粗能律,便道從今弟勝師。二香犀滿泛玉浮梁,妾手擎來夜勸郎。郎自無端 推酒立,泥人一笑卸殘妝。」「問年十五小於我,並立花前如我長。究竟性情孩子樣,笑啼作戲慣無 常。」「草龍帳底坐新涼,葵扇輕摇話正長。話到後緣難的的,低頭不語去思量。二别來好夢已無因,死 後書來重苦辛。自是少君難再得,縷金裙子最傷神。」寒雁樓今不可考。又嘗游吴氏,經時始歸,查謔 以詩云:「楊花豈向一人開,此去吴家笑幾回?惆悵西山歸棹後,問他可有阿誰來?」寒中和答曰: 「楊花原是路旁開,且愛柔條看一回。假使春風戀個煞,可知今夜未歸來。」其風情如此。 漁洋詩:「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爲弔柳屯田?」查堯卿上舍謂:「《分甘餘話》稱儀徵西地名仙 人掌,有柳耆卿墓。放今儀徵並無其地,不知漁洋何所據?」故其《真州雜咏》云:「古墓已迷仙掌路, 昏雅尚弔柳屯田。」骞案:《獨醒雜志》:「耆卿死,葬棗陽縣之花山。每歲清明,詞人集其下,爲弔柳 會。」則真州之有柳墓,或傳聞之譌也。

宋王仲甫,字明之,岐公猶子也,翰墨著於一時。客吴時,有所愛,至京師,爲岐公强留,逾時不 返,因作詩曰:「黄金零落大刀頭,玉飭歸期劃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碧簫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 經春别,香蠟窺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龔明之《中吴紀聞》謂此詩用古樂府 「稿砧今何在」體,人皆愛其巧。

海鹽胡宣子《谷水談林》:「杜工部《贈李八祕書别》云:『一戎纔汗馬。」劉須溪以二 戎』爲不成 語。余案:高宗伐高麗,克之,制《一戎大定樂》。習用既久,想不爲破句耳。」蹇改梁元帝《答群下勸進令》云:「庶一戎既定,罪人斯得。」蓋六朝人已有此語,非唐人創爲之矣。 《文選》張茂先《贈答何劭詩》云:「道長苦志短,責重困才輕。周任有遺規,其言明且清。負乘爲 我戒,夕惕坐自驚。」李善《注》:「《論語》,孔子曰:『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蓋詩意力 小圖大,恐違周任「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之戒。而《容齋三筆》云:「《禮・緇衣篇》,《詩》云:『昔我有 先正,其言明且清。』」引《文選》此詩,以爲詩乃周任所作。此殆所謂不觀上下文之過與? 韓致光《香奩詩》:「蜂偷崖蜜初嘗處,鶯啄含桃欲咽時。」竊謂上句蓋即古樂府「寧斷嬌兒乳,不 斷郎殷勤」意,故下聯云:「酒蕩襟懷微駛駿,春牽情緒更融怡。」亦各承一句。駿駄,馬摇頭貌。而「初 嘗」、「欲咽」,「駛驗」、「融怡」,安雙聲、叠韵於四句中,彌見晚唐人詩律之工細。 毘陵唐孔明孝廉宇昭,號半園外史。家富藏書,工吟咏,有《擬故宫詞》四十首,雖不及仲初、花蕊, 間有可補蘆城所未備者。「三宫列坐御筵旁,戲謔詼諧總不妨。獨有儀文難假借,謝恩一次一持觴。」 「香湯百種蚤澄清,任取金盆次第傾。伺得内家剛浴起,一杯古剌水先呈。二聞道君王宴月樓,諸宫絡 繹進珍羞。偶然醉裏龍袍污,薄浣宜頒獅子油。」「龍樓夜炙百餘盤,錦被依牀丈六寬。女侍一時齊出 閣,至尊已進保和丸。二朝罷回鑾燕豫時,愛抽古史徹宵披。丹鉛每到芳規處,傳勅中宫召主兒。」 唐茂業《興元沈氏莊》云:「江繞武侯籌筆地,雨昏張載勒銘山。」又《蒲津河亭》云:「烟横博望乘 楂水,日上文王避雨陵。」世爲名句。同時鄭都官《蜀中》詩,亦有「雪下文君沽酒市,雲藏李白讀書山」 之句,然氣象殊不逮爾。

桃溪在宜興縣西南六十里,又名張溪,南唐門下侍郎張居詠居此,子孫因家焉。宋建炎中,岳侯 曾館於張大年家,有題屏書,詳《雲麓漫鈔》。又有《贈張完》詩一絶云:「無心買酒謁青春,對鏡空嗟 白髮新。花下少年應笑我,垂垂羸馬訪高人。」張後人并完和詩刻石於其家祠中。《詞海遺珠》又載武 穆逸詩,有「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之句。今世刻《武穆集》皆未見,知其不傳者多矣。 《東家雜記》載:「夫子車從出國東門,因觀杏壇,歷級而上,顧弟子曰:『兹非臧文仲誓將之壇 乎?』睹物思人,命琴而歌。歌曰:『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 花滿地愁。』」又《衝波傳》云:「孔子去衛適陳,途中見二女採桑。子曰:『南枝窈窕北枝長。』答曰: 『夫子游陳必絶糧。九曲明珠穿不得,著來問我採桑娘。』夫子至陳,大夫發兵圍之,令穿九曲珠,乃釋 其圍。夫子不能,使回、賜返問之。其家謬言女出外,以一瓜獻二子。子貢曰:『瓜,子在内也。』女乃 出,曰:『用蜜塗蛛絲,將繫蟻,蟻將繫絲,如不肯過,用烟熏之。』子依其言,乃能穿之,於是絶糧七日 矣。」按:前歌諸家琴譜皆不録,竟似一首七言絶句.,後四句并開聯句之濫觴,而荒謬無理,尤足 噴飯。

馬雞出秦州,大倍於常雞,形如馬,徧體蒼翠,耳毛植豎,面足赤若塗朱。宋荔裳觀察在北平時, 署中嘗蓄之。荔裳爲之賦詩,錢塘李考叔和作云:「珍禽元不産龍城,隴右攜來司五更。種並岐陽丹 鳳出,名同天厩血駒生。耳毛削竹青駿立,距汗夭桃赤兔行。我亦不甘終伏施,披星擁劍待伊鳴。披 星,一作幾回。」考叔名潁,錢塘人,諸生。毛文龍守皮島時,潁常在其幕中。

錢塘莫如京,字雲卿。文雅好事,毛稚黄謂與明華亭莫是龍可相伯仲。家於東園,有高雲閣,疏 泉列石,頗極清曠。毘陵憚壽平與相友善,至杭,必寓閣上。間多題咏,如「露蔓平窺石,烟蘿半浸 池」、「薜荔愁中鬼,桃花劫外身」、「舊雨青氈在,新愁白髮知」、「無山多怨鶴,得樹亦棲鸞」等句,皆可 想見當日風概。餘詳《東城雜記》。

杜常《華清宫》詩:「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朝元閣上西風急,多入長楊作雨聲。」 「曉風」字重下句「西風」字,或改作「曉乘」,亦未佳。楊升菴云:「見宋敏求《長安志》,乃是『星』字。 敏求又云:『長楊』非宫名,朝元閣去長楊五百里,此乃風入長楊樹,葉作雨聲也。」温陵黄俞邰云: 「考前説,今本《長安志》乃無之,後説,則李好文《志圖》中語,而升菴以爲敏求,似誤。」右見俞邰《長安志跋》。元吴師道《詩話》亦有此論,蓋升菴所祖也。

虹橋板出武夷山中,傳爲仙物,在高峰之巔,人跡不能到,嘗因風飄墮谿碉間,爲樵牧所得,稍不 謹,則凌空飛去。張艺堂燕昌嘗見一片於杭吴達夫家,爲之題識。越十年餘,竟爲首堂所得。板長尺 餘,廣二寸,厚三分,色如楠木。其質堅細而有文,一角微白。賞玩家多著於吟咏。梁山舟太史詩 云:「虹橋之板才徑尺,付與幽人鎮玉格。延陵寶藏東海題,題處天然一角白。書不可信事可傳,非 楠非柏無人識。即今散落市塵中,君獨何緣收拾得?當年吹墮武夷峰,仙凡倘保將毋同。須防一夜 風雨疾,飛去天邊化斷虹。」此詩可追響竹垃。予嘗見沈椒園廉訪舊藏唐劉蜕硯,以虹橋板爲匣。硯 石紫色,長不及三寸,廣寸餘,厚四分,旁有蜕字篆書。按:唐詩人尚有陳蜕,肅、代間人,見《唐詩紀事》,此不知何以定爲劉蜕也?硯今歸陳仲魚孝廉。

穆陵關壁間有人題詩云:「獨上亭臺耳目新,情懷何異葛天民。江山寄跡原非我,天地爲廬亦借 人。收盡尊前千里目,流空衣上十年塵。有詩不寫酬佳景,卻恐風塵笑客貧。」詩極蕭爽,或傳吕純陽 所作。義興盧九台先生過其下,讀而善之,嘗和其韵。

陸東陸,初名董志,字倩迂,江陰人。嘗爲《非錢詩》百五十種,蓋實非錢而以錢名者。又取錢之 確見經傳而無疑者,各系之以五言律,凡若干首,分類爲小序。予疑今世所傳松塔藕心梳錢及臨安府 鋳牌等,皆可入非錢類,惜乎陸詩不得見。

查東山先生遇吴順恪事,世皆艷稱。予觀東山所作《敬修堂同學出處偶記》,有似出於傳聞之過 者,豈當日以其既貴而故爲之諱耶?《記》云:「己亥,余客長樂潮鎮,吴葛如以厚幣邀余至其軍,爲語 南鄙夙昔艱難諸狀。方在席,無所指顧,而境内不軌猝縛至階下。告余曰:『吾徵發而彼遁矣,吾密 行内間,不失一矢。』未幾而不軌之所恃豪爲戢,他不靖幾圍,奉飛符報命。葛如日:『是又内間之轉 行也,吾左右尚不聞之。』葛如能詩,自比武侯,故以六奇爲名。大率用兵以計勝,顧名知之矣。時令 其長君啓晉、晉弟啓豐偕侍余座。晉字長源,啓豐字文源。長源已登丁酉賢書,生而韶秀玉立,工詩, 所至輒流連,興懷古昔,疾行五指,篇什繁富,不勝舉也。余嘗叙其爲文有關戢安之大者。嗣余《詩可》之選,凡仕宦游歷所賦,無不及之專帙,東粤遂入葛如《浪陽峽》一詩。别久之,投余遠問,則葛如 病而長君晉已脩文去矣。葛如隨物故。世相傳余初有一飯之德,葛如方布衣野走,懷之而思厚報,其實無是事也。文源乃邀邮,蒙殊格得襲。古句稱三十登壇,而文源齒弱未及,初晤余時,去總角無幾, 便以能屬文廩膠庠,不意其投筆指顧風雲,用儒柔奠南服也。」 宋南渡時,宣尼嫡孫隨國南遷,占籍浙之衢州。至元,孔洙以曲阜守墓,奏讓公爵,世祖允其讓而 嘉之,以洙爲祭酒。厥後遂爲布衣。明正德間,海寧董淞特言於衢守沈義,奏保孔子五十七世孫彦繩 襲五經博士。衢之有博士,蓋自此始。方彦繩北上時,淞爲祖道於衢之萬松書院,董蘿石先生有長歌 紀其事。

海鹽錢東坪,其先本何姓,明初隸戍籍,以稚子鞠於錢氏,因蒙其姓。至東坪,始訪獲何氏遺壟而 祀之。從吾道人嘗爲賦《河源復古詩》云:「遺志傳來事可知,不同鴻漸《易》中推。提攜道遠嬰難保, 寄養恩深氏可移。河脈已窮星宿海,梧巢今見鳳皇枝。荒村墓道無寒食,又見焚黄酹酒時。」至商隱 先生汝霖復姓何氏,而竟無後。人謂由復姓之故,然其理亦不可解也。

蔣山傭《詩律蒙告》云:「律詩如岑嘉州『嬌歌急管雜清絲』,止是不拈,不可謂之拗。如子美云: 『去年登高鄭縣北』,乃是拗也。拗非律之正體,中唐始有之。拗須拗到底。二古詩尤忌湊韵,有一句 湊韵,即是懈處,通篇格律都减。」「律詩中八句,其流動處,轉一句,深一層,乃爲合格。若上深下淺, 上紆下直,便是不稱。」「上兩句對立,若上比下賦,上賦下比,皆詩格所無。是知作近體者,亦不可不 知六義。」「詩家於叙事之中,有一句二句用譬喻或故事,俗謂之襯貼,則古人未嘗不用,但或在叙事 前,或在轉折處,或正意已足,須得引證。若於賦中突出一句,此便是湊句。」「凡律中二聯,用字稍有雕刻不妨,首末二聯,須老成渾脱。首聯如春,中聯如夏秋,末聯如冬,八句中具四時之氣,方爲合 格。二詩避三巧:巧句、巧意、巧對。三者大家所忌也。二律詩中有活對者,有不對者,必其用意處也。 意活則詩亦從之,小有參差,不害。然其上下文必有整齊之句,無通篇活對者。二律詩中二聯,往往一 聯寫情,一聯即景。情聯多活,活則神氣生動.,景聯多板,板則格法端詳。此一定之法,亦自然之文 也。二律詩下四字押韵,大率半虚半實。其有四虚四實,四板四活,最難用,惟有大筆力者能之。」「啞 韵能響者,其人必貴.,險韵能穩者,其人必安。子曰:『知者樂,仁者壽。』吾於詩見之。二學詩不可但 學句法,須以一氣渾成爲上。若逐句作去者,不足言詩。二學詩不可先學律詩。」右見《菰中隨筆》。 陳乾初先生《黄楝頭歌》:二二月風吹黄楝茶,低枝肥白長新芽。蓬松滿野無須買,採取盈筐不厭 奢。小曝庭中勿過乾,晶鹽細拌上新罐。少虚嶂口毋封裹,一寸翻將浸水盤。浸水盤,日一易,兼旬 出之美無敵。福州橄欖旨不如,洞水界茶香未及。千古只有淵明詩,風韵清遥神似之。」自注曰:「詩 中無淵明比,食味中無黄楝比。嚼水黄楝四五莖,以陶詩百篇下之,庶稱元賞。」黄楝頭至今吾鄉猶 尚之。

長洲韓其武麒著《補瓢存稟》,歸愚先生序之。《嫁女詩》云:「鼓吹迎門燭焰紅,悲啼聲雜笑言 中。乘龍但願逢佳壻,賣犬何妨作乃翁。舊服盡搜慈母篋,新妝旋换别家風。梁家眉案張家黛,莫負 當年育汝功。」亦可謂善寫物情者矣。其武没後,嘗託夢家人,言錢塘吴主事一駿是其後身。子某特至 杭訪之,時吴已登賢書,避不肯見。未幾亦卒,年二十有八。

《抱朴子》謂竈之神,每月晦日,輒上天言人罪狀,大者奪紀,小者奪算。今俗以臘月二十四日爲 竈神上天,北方有以二十三日者。案范石湖《祀竈詞》:「古傳臘月二十四,竈君朝天欲言事。」是古用 二十四日也。是日多設酒果祭送,或用膠牙觴。四川《綿州志》:「俗謂粘竈神牙,使不得言。」尤無 稽。竹埠《醉司命辭》:「觴糕粉荔,雜選上陳。藉糟漉滓,塗之竈門。司命入覲,行步偶旅。観觀兩 目,醉不能語。」亦屬文人託興。予友周勤補孝廉廣業嘗有詩云:「膠糖祀竈潔春盤,歸到天庭夜未闌。 持奏玉皇無好事,且將過惡替人瞞。」措詞極爲婉妙。

明明秀上人號雪江,嗣法於海鹽天寧寺。天機静慧,前挹梵公之清芬,後啓湛師之駿逸。嘗與朱 西村、陳句溪諸老結社唱和。其《送陽明謫龍場驛丞》詩「蠻烟瘦馬經山驛,瘴雨寒雞夢早朝」之句,尤 爲時誦。予嘗得其手蹟《蘿壁山房圖詩并記》,云:《蘿壁山房圖》,迺香光居士爲元津濟公所繪,筆法 精妙,真天奇也。國初諸老宿皆賦咏之。若干年爲西宗意公所得,亦有紀識。意之没復若干年,傳於 大雲慶公。三十年前,余在南屏,始獲一睹。今又歸我東啓昕公,昕因號之日蘿壁,蓋有慕於昔人者 也。嗚呼!未百五十年,此卷不知幾易主。慨時易世殊,而人生猶夢幻也。然則此卷閲人,誠一傳舍 耳。東啓聊亦坐香光之境,觀諸老之言,而進於清浄法性中,則斯卷之功不爲少矣。遂紀世次於末, 并賦以詩。白雲半畝小蘭若,垂老安心心自安。春泉引夢松花浄,月色侵門山翠寒。茶杯采掇細烟 雨,禪牀映帶青琅幵。栖息此中同傳舍,不知坐破幾蒲團?」末署「石門山人明秀,嘉靖七年春三月胭 日在嘉會堂記0按:記中所謂香光居士者,王叔明也。雪江後居錢塘聖果寺,更號石門山人。有《雪江集》,今不傳。此跡今歸卄己堂明經。

橋李諸襄七太史《謝友人寄參》詩云:「虎穴探深得,羊頭絶頂劇。異名傳鬼蓋,上藥合人銜。有 客憐多病,輕郵致密緘。文場遲跑阿,明日好抽帆。」皮襲美聯句:「跑朋松形矮,般跚檜雄煙。」又 詩:「機袱風聲疾,肥珂地力疼。」「般跚」、「確袱」血八「肥明」,俱叠韵對格。按:肥音部下切面音苦下切。 《玉篇》云:「跑回,行不肯前也。」李建勳有「肥阿爲詩肥3書」之句。

明侯官曾弗人先生異撰,所著《紡授堂集》詩,立意求新,未免稍流於詭。其《與趙十五論詩書》 云:「弟嘗謂古詩難於律詩,五言律難於七言律。杜詩七律,罕不奇妙者,至五言,平率、高古遂已參 半。惟王、孟五律妙於七言,殆有天授。譬則陶令爲五言古神品,時固未有七言之體,即有,而陶爲 之,亦未必不亞於五言,要未可謂五言之較易也。七言律渾堅沈鷲中,易暢易動。纔縮二字,暢則不 堅,動斯未沈,不動不暢,又涉平板。今使縮長句爲短句難,展短句爲長句易,是以從後人而觀,則歐、 蘇流暢於韓、柳,韓、柳流暢於《史》、《漢》,《史》、《漢》流暢於《左氏》,《左氏》流暢於《尚書》。然而《尚書》、《左傳》,短節中未嘗不暢不動,秦、漢而後,遂以漸加,斯則句從古短,字以世增。以此思五七言 難易,便自了然。且作詩者從古體入手,雖律詩亦有空曠之妙,王、孟之五言,杜之七言,皆以古詩爲 律詩者也。少陵五律,王、孟七律,則以律詩爲律詩矣。今之學詩者,從律詩入,以其有占有儷,易於 取偶成篇,其律又從五言入。正如里塾小兒學作對句,以字多者爲能,盲師矜喝,瞽子响疑,宜其謂七 言最難合作,甚於五律也。至謂律詩難於古體,則又護短欺人,譬之習應制義者,謂時義難於古文,爲左、馬、韓、蘇易,爲王、唐、瞿、薛難,更無是理,可以無辨者。」弗人之論,多中時病,蓋亦未嘗無心 得者。

趙孟奎《分類唐歌詩》一百卷,昔人未見著録,收藏家亦絶少。明葉文莊《涇東豪》中,有《書唐歌詩殘本後》云:「僅得實存二十七卷,蓋已不及三之一矣。」文莊自言從雷景陽侍郎借鈔。往予在吴門 書肆,見不全宋繫十册,後有毛晟手跋,蓋汲古舊藏也。楮墨極精好。此書分門纂類,趙孟奎序言: 「凡一千三百五十三家,四萬七百九十一首。」可謂廣矣。孟奎字文耀,號香谷,寄貫蘇州,太祖十一世 孫。寶祐四年文天祥榜進士,忠惠公與籌子也。官至祕閣修撰。

宋施德初父子及顧景蕃注東坡詩甚詳,較王龜齡集百家注勝之遠矣。如《赤壁賦》吹洞簫之客, 爲綿州武都山道士楊世昌,亦見《施注》,《次孔毅父詩》注。而王不及也。宋牧仲在吴中得宋刻《施注》, 蓋是琴川毛氏藏本,中缺數卷,屬邵長#補注而刊之。人頗譏邵之妄,朱竹埠有「上客爲補由儀詞」之 句,亦微詞也。當時惟琴川錢氏有足本,毛子晉每欲借鈔補全,靳而不予,後遂付之祝融,世間竟不聞 有全本矣。然宋所刻宋板《施注》,亦非原本。嘗見知不足齋有宋板半部,其注較近刻尚多什三四。 即世所傳《王注》亦然。予家有宋建本《王梅溪集百家注東坡詩集》,楮墨極精,視近刻之注,亦多什三 四,而分門别類及卷數俱复然不同。《和陶詩》本不在内,而今强爲附入。以是知古來書籍,爲後之庸 妄人删并錯亂,多失本來面目,又豈特二書爲然哉?常熟毛斧季,嗜古不减其父。嘗讀手跋趙孟奎《分類唐歌詩》殘本,自言展轉訪購,幾於心力俱蘇。因摘其大略,以見前輩求書之篤,非後人所能及云。趙氏《分類唐歌詩》,乃鄉前輩藏本,後以售 於先君者。先君見背後,先達爲予言此書世間已無第二本。予急歸撿之,按照目録,僅存十一,爲惋 悵久之。因思以天下之大,好事者之衆,豈遂無全書?傳聞武進唐孝廉孔明宇昭有之,託王石谷輦往 問,無有也。先是,託王子良善長訪於金壇。甲辰二月,子良從金壇來,述于子荆之言曰:「唐氏舊有 其書,須價百金。」因思于與唐姻婭也,果能得之,鳩工付梓,不過傾家之半,遂可公之天下,俾讀其書 者,如入建章而睹千門萬户之富,此生樂事,孰踰於此矣!盍再訪諸?即欲鼓棹。内兄嚴拱侯垣曰: 「此韵事,亦勝事也,吾當往。」次日即行。道經丹陽,宿旅店樓中。中夜聞户樞聲。雞初鳴,鄰壁大呼 失金,諸商旅皆起,將啓行,户皆扃鐫不得出。天明,伍伯來,追宿店者二十三人,拱侯居首,爲與失金 者比屋也。匍匐見縣令,命各出囊中金,召失金者驗之。布金滿堂下,多者數百,最少者拱侯也。及 驗畢,皆非,遂出。拱侯曰:「可以行矣。」曰:「未也,令不能決,當質之於神。」舁神像坐廣庭,庭中架 熾炭,上置巨鍋,傾桐油於中,火炎炎從油上出。向拱侯曰:「請浴。」拱侯歎曰:「毛斧季書癖害人, 一至於此乎!趙孟奎之《唐詩》,其有無未可知,令予死於沸油,何也?」一老人曰:「若無恐。苟盜 金,必糜爛。不然,無傷也。」試以手探之,痛不甚劇,遂醮油塗體,果無損。遂以次二十二人,盡無恙。 拱侯曰:「人謀鬼謀,鏤湯爐炭,盡嘗之,今可行矣。」又一人亦去。其二十一人者方與旅店圈,及事 白,盜金者店家也。拱侯抵金壇,促于子荆寓書唐孔明。答曰:「無之。」竟不得書以歸。予趨迎問 《唐歌詩》,拱侯曰:「焉得歌?不哭幸矣!」予驚叩之,備述前事。既悵怏,復蹋踏焉。

查韜荒晚歲游茶陵,頗有所眷,遂死於其家。朱曉亭悼韜荒詩云:「路旁香草露中花,采采其如 秋望赊。哀些欲招無處所,不知雲雨散誰家。」「三閭死後屬青蓮,之子高名亦與傳。自古才人多好 色,才人未有不神仙。」朱與查爲中表兄弟,詩蓋閔之,亦諷之也。 世傳天竺中秋夕,往往有月中桂子飄落。惟至正壬辰,落在九月十五夜半。陳敬初爲賦《桂林謡》云:「廣寒宫前秋色老,秒様子結虬枝杪。自注:一名^權子。剛風吹顫玉蟾蛛,丹桂經霜香似掃。 雪競提杵敲丁東,驚落瓚瑛銀闕空。羿妻孀居不遑惜,蚌胎撒下塵寰中。」云云。 錢塘陸麗京晚歲祝髮爲僧,雲遊四方,初猶暫歸,後遂棄家長往,不知所終。有女名莘行,字續 任,七歲即能詩文,常念其父,作《雲游始末紀》。歸袁花祝龍自翼来。續任詩多散佚不傳,七歲《同父母兄姊送吴公錦雯司李吴郡》一絶云:「自憐嬌小不知詩,執手臨行强置詞。盼煞歸鴻傳錦字,吴江 楓落正愁時。」見《尊前話舊》。

魏舒者,桐鄉人。少學浮屠氏法,名呑舫。工詩嗜酒,不安浄業。邑令吴某逮繫於獄,將嚴治之。 會移他邑,代之者爲滿洲舒瞻。偶録囚入獄,見壁間詩,詢知爲魏作,大喜,立出之,而加冠巾焉。魏 感其德,更名舒,字曰更生。嘗以詩謝吴令云:「鍛得頑金能繞指,不知何以謝良工。」蓋吴性嚴酷,時 有吴鐵匠之目云。

陳世大,字敬微,海寧人。詩工咏物,嘗作《百花詩》,極爲同邑查求雯太守克建所賞。如「偶尋香 去二三里,忽見梢開六七花」《梅花》、「行過小橋香忽送,吹殘短笛月微昏」同上、「一庭遲日黄鷗嘴,十里香泥紫燕飛」《杏花》、「誰將帝女江邊淚,染作漁郎洞裏春」《夾竹桃》諸聯,亦仿佛茗齋之遺也。 明西昌鄒青士萬選,少日負其才氣,目空一世。詩歌賦咏,自總角至弱冠之歲,已不下數十萬言。 後遭流寇之難,家爲之破。無何,又遇事訟繫者累年,久之得釋。所存有《燹臘編》、《圜扉屬稿》、《攘寧集》等。其詩頗近《香奩》,自謂皆有所寄託。今録數首於此:「笑語歡從陌上來,懸知鬭草賭釵回。 柔風護得香羅穩,不許游人亂著猜。」《踏青》「幾度驚魂夢好風,無聊卻當是真逢。偏教異日真逢處,倒 要翻疑作夢中。」《無題》又《秦鏡》詩云:「寶鏡如銀解照妖,肺腸私曲總難逃。阿房複道都懸徧,何不 當初照趙高?」「渺渺孤城白水環,触鱸人語夕霏間。林梢一抹青如畫,知是淮流轉處山。」此秦少游《泗州東城晚望》詩也,見《淮海集》中,而沈歸愚人之《别裁集》。

閨秀鄒氏若谖,梁溪人,適太學生朱汝綸。若谖少工吟事,旨格清遠,不慕華貴,在東吴仿佛有陸 卿子之風。其尤雋警者,如:「一村通略幻,欲往翠微重。茅屋蘿全補,竹籬雲半封。溪聲咽殘月,山 色破寒鐘。早有鳥驚起,幽人策短笋。」《曉起舟行村塢中》「落日照離顔,看君辭舊山。琴書元不賤,菽水 故應艱。匹馬齊烟裏,荒原魯樹間。殘秋一聲雁,何處穆陵關?」《送女夫秦凌滄游山左》「乍寒乍煖落花 天,好景全消又一年。蝶影飘殘桃底露,鶯聲啼破柳梢烟。休彈錦瑟傷青鬢,誰向紅樓惜翠鈿。惆悵 王孫歸路杳,任他芳草自芊眠。」《送春》「盤螺漸上碧雲梯,萬木森森寺逕迷。古渡遥連瓜步暝,危崖横 壓海門低。屐粘石磴蒼苔滑,杖挂烟蘿濕翠齊。欲問華陽真逸事,江流又擁夕陽西。」《登焦山頂》「落日挂江樹,蓬窗四月秋。夜潮回客夢,何處是揚州?」《夜泊丹徒》「虚緑摇窗鏡影空,庭梧瑟瑟翦秋風。水 晶簾外朦朧月,人在秋江碧練中。」《延清閣夜坐》若谖性至孝,在室時,到股和藥,療母疾者再。没後,秦 小崛觀察梓其遺集,日《亦南廬小稟》。女配觀察,亦能詩。觀察嘗咏其《潞河南還舟中作》,有「千里 歸帆渾是夢,緑楊影裏畫橋西」之句。

《青梅軒詩話》:徐凝絶句殊有佳者,不盡惡詩也。如「娟娟水宿初三夜,曾伴愁蛾到語兒」,及 「不寒不暖看明月,況是從來少睡人」,極似香山。其《留辭川守侍郎》云:二生所遇惟元白,天下無 人重布衣。欲到朱門淚先盡,白頭游子白身歸。」

又云:元稹《水上寄樂天》云:「眼前明月水,先入漢江流。漢水流江海,西江過庾樓。庾樓今夜 月,君豈在樓頭?萬一樓頭望,還應望我愁。」此格古今絶少。

又云:長水《鴛湖權歌》百首,一時寄興之言,補綴舊文,以資驅使,古人所謂有一不可有二也。 後之效者,《南宋雜事詩》遂得七百首,紙札無情,任其摇擘,果何取乎?《青梅軒詩話》,陽羨史位存承 謙著。位存與弟街存承豫並以詩鳴荆南。位存有《秋琴集》、《小眠齋詞》,衍存有《蒼雪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