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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

作者: 吴骞

海寧吴骞槎客輯

元錢惟善試《羅刹江賦》,以《七發》之曲江爲即浙江,楊廉夫題之。説者皆謂廣陵江無濤,而錢塘 江有濤也。國朝朱竹境復以錢塘江干有廣陵侯廟,賦詩以證之。近人頗有疑錢説之不然者,韓江汪 容甫中及吾友俞君秉淵思謙皆爲之論辨。余間敢王充《論衡・書虚篇》之論三江云:「有丹徒大江,有 錢塘浙江,有吴通陵江。」此明錢塘江與廣陵江,判爲二江矣。又曰:「廣陵曲江有濤,文人賦之。」蓋 即指乘之《七發》。又曰:「曲江有濤,竟以隘狹也。」然則舊曲江本有濤,由當時江面隘狹之故。後來 江面寬平,故遂無濤。錢塘江面始終隘狹,故至今尚有濤。仲任去枚乘未遠,所見相同。惟善生後千 餘年,輒欲奪廣陵之濤與浙江,豈其然乎?又按:廣陵侯廟,未見於《咸淳臨安志》。考《西湖游覽志》:「廣陵侯廟在石塚,本名協順廟。其神陸圭,昭慶軍人也。宋宣和中,引兵攻方臘,敗之,没而爲 神,嘗與三女效靈江岸。淳祐中,賜廟號協順,封神爲廣陵侯。」是宋之神號,與漢之疆畛,初無相涉。 竹坨偶見廣陵侯廟,遂爾賦詩,以證錢之曲説,殆未之深致與?元宣城貢奎亦封廣陵郡侯。 鄞縣全吉士祖望,相傳爲同邑錢忠介公肅樂後身,人未之信。後吉士舉子,初墮地,而錢公後人來 賀者已在門。訝其知之速,曰:「夜來聞影堂中人言:謝山舉子,可喜可喜!」謝山,吉士號也。故吉 士有《五月十三日舉子》詩云:「釋氏語輪迴,聞之輒加嗔。有客强傅會,謂我具夙根。琅江老督師,於我實前身。一笑姑應之,燕説漫云云。昨聞正氣堂,預告將雛辰。在我終弗信,傳之頗驚人。聊以 充談助,用怡湯餅賓。」先是,謝山有兄,生而穎悟,六歲而瘍,母哭之慟,忽張目曰:「無哀,當再來補 之。」後十年而謝山生,故小字補兒。然謝山所舉子亦蚤夭,無後。豈絶續之理,雖鬼神亦不能爲之 主耶?宋荔裳先生自浙西觀察移官四川。康熙壬子,蜀中寇亂,荔裳方入都,聞家人盡被難,憂憤而卒。 有女才及笄,流落至滇中,爲王某室。踰年而寡,遂祝髮投中山爲尼,名道啓。有侍婢王氏亦相隨入 道,名慶光。至壬戌五月,二人避兵入山,突遇悍卒,悦其姿,强之東下,且逼令蓄髮。宋以死自誓,且 以匕首戡胸,幾殖。卒度其志終不可奪,行至偏橋,委之而去。二人計無所歸,憶有舊侣海成者,結庵 省溪江口,欲往依之,而又不諳道路。偶遇浙西商人董某,相約而行。抵銅仁,爲邏卒所疑,送於官。 太守葉滋齊,廉得其實,閔其名家女,欲送還鄉里。女泣曰:「妾生不辰,横罹顛蹟。聞父母並下世, 藐焉此身,縱不能死,亦復何顔對桑梓?苟得一茅庵寄跡,懺除夙孽,私願足矣。」時吾邑楊自西少司 馬方撫黔,飭所屬從其請。查悔餘内翰適在楊幕中,賦《中山尼》一篇以紀其事。盛百二《柚堂筆談》載濟 南教授萊陽周某言:「玉叔女實未遭辱,有侍女挺身代之。」然此事查内翰在楊幕所目擊而紀之,姑識於此,以俟知者詮焉。 石狼生江南山谷,蓋蛙之美者。四足尤長,皮若蟾蛛,而色紫多疱。聲類犬吠,故猿字從犬旁。 昔人所謂「紫色蛙聲」者,殆指此與?義興諸山尤多。陳迦陵《竹枝詞》云:「紅糟薄醉蒸山獵,銀縷如 絲切柿狐。」放穆希文《蟬史》:「山蛤一日南風蛤,又日石蛇,生山谷中,遇南風則出。背黑色盛磊,兩股甚長,孝豐人珍之爲上品。連皮蒸熟,味在於皮也。」蹇按:左思《蜀都賦》:「燃蟻山棲,竈龜水 處。」劉逵注:「嫩蟻,鳥名也,今所謂山雞。」何義門謂嫩嶼乃蛙類而大,俗名山雞,所糾良是。猶今 吴、越間呼青蛙爲田雞也。劉氏誤認禽中有山雞,遂指嫩蟻爲鳥名,足證《選》注之失。 唐李郢《浙河館》詩,有「青蛇上竹一種色」句,何義門詆爲外道。賽按:吴、越山間有蛇,形類蜥 蜴,四足,身長尺餘,色青如蛙,土人呼爲竹葉青。又《異苑〉:「汝南人入山伐竹,見一竹,枝葉已生,而蛇體未變。」相傳蛇可化竹,竹復化雉。唐人詩似未可輕議。

宋李雁湖箋注王半山詩集,海鹽張氏所雕者,乃元劉辰翁節本,失雁湖本來面目。曾見知不足齋 所藏宋刻半部,箋注並全。每卷後又有庚寅補注,不知出自誰手,晁氏《讀書志》亦未之及,或疑即雁 湖所補。考壁以寧宗開禧丁卯出居臨川,箋注詩集,當在是時。其卒於嘉定壬午,至理宗紹定庚寅, 雁湖没已八載,安得復出其手?或其門人如魏鶴山序中所謂李四美之流爲之,則未可知耳。 唐人咏息夫人云:「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息婚事始著於《左氏》,而《國語》及《公》、《穀》並 不言之。劉向《列女傳》:「息夫人者,息君之夫人也。楚伐息,破之,虜其君,使守門。將妻其夫人, 而納之於宫。王出遊,夫人遂出見息君,曰:『人生要一死,何自苦?妾無須臾而忘君也,終不以身更 二醮。』乃作詩曰:『穀則異室,死則同穴。有如不信,視於嗷日。』遂自殺。息君同日俱死。楚王賢夫 人之守節而死,乃以諸侯之禮,合而葬之。」則息夫人初未嘗失節,烏有所謂生子而未言者?中壘父子 皆明《左氏》,寡頌此書,獨不取其説,當必有據。予疑楚王當日或因夫人不從而死,别取夫人娣姪之媵息者充之,亦號之日息夫人,是生堵敖及成王者。則未可知。正如蜀之有兩花蕊夫人也。 《渡海輿記》一卷,不著撰人名氏。自述往臺灣,歷諸番社,採買硫勤,記海外諸國風土。其書與 《稗海紀游》大略相似。末附《臺郡番境歌》,今録數首於左:「鐵板沙連到七靦,安平城傍,自一鰻身至七 鯉身皆沙岡,性堅如石,舟犯之立碎。觎身作浪海天昏。任教巨舶難輕犯,天險生成鹿耳門。二雪浪排空小 艇横,渡船皆小。紅毛城勢獨峥嶂。即安平城。渡頭更上牛車坐,沙堅水淺,小舟不能達岸,必藉牛車挽之。日暮 還過赤嵌城。二編草爲牆取次登,衙齋清暇冷如冰。風聲捍醒三更夢,帳底斜穿遠浦燈。無牆故也。」 「男兒待字早離娘,有子成童任遠庵。不重生男重生女,家園原不與兒郎。番俗以壻爲嗣,有子不承業,故不 知名。二番兒大耳是奇觀,少小都將兩耳鑽。截竹塞輪輪漸大,如錢如盔復如盤。番兒以耳大者爲豪,立則 垂肩,行則撞胸。」「輕身捷足似獲猱,編竹爲箍束細腰。番以射獵爲生,腹大則走不疾,故爲箍束之。等得吹簫尋 鳳侣,從今割斷伴妖燒。結禍之夕斷之。二深山負險類鹿屯,一種名爲傀儡番。博得頭顱當門户,體髏多 處是豪門。番種實繁,舉傀儡以概其餘。」觀數詩,臺郡風土之異,已約略可見。此書雍正十年知將樂縣事 蜀安岳周于仁嘗爲之序。

宋曾達臣《獨醒雜志》:「江州德化縣楚城鄉,乃淵明所居之地,詩中所謂柴桑者。宣和初,刺史 即地立淵明祠,洪芻駒父爲之記。祠前横小溪,溪中盤屹一石,人謂淵明醉石。土俗遇重九節,攜酒 撷菊,酹奠祠下,歲以爲常。」按靖節祠及醉石,今不知猶在否。唐陳光有《題淵明醉石》詩曰:「片石 霞寒色,先生遺素風。醉眠芳草合,吟起白雲空。道出乾坤外,聲齊日月中。我知彭澤後,千載與誰同?」又王貞白詩曰:「片石陶真性,非爲麴藥昏。争如累月醉,不笑獨醒人。積叠莓苔色,交加薜荔 根。至今重九日,猶待白衣魂。二一首見《分類唐詩》。

「藕花多處别開門,牛帶斜陽過遠村。不爲籬疏增日及,祇因人看煮黄昏。」此西湖僧篆玉《山居雜興》詩也。按:牡蒙一名黄昏,見《急就章注》。陳后山詩有「黄昏湯」,王厚齋謂即此。 何無忌與人論詩云:「欲作佳詩,必先尋佳韵,未有佳詩而無佳韵者也。韵有宜於甲而不宜於 乙,宜於乙而不宜於甲者。題韵適宜,若合函蓋,惟在構思之初,善巧揀擇而已。若七言歌行,抑揚轉 换,用韵頓挫處,尤宜喫緊。理會此處,最能見人平日學力淺深,工夫疏密。乃至排律長選,亦宜斟 酌,韵脚穩妥,庶無牽强搭湊之失。」可見工詩者未有不留意於韵。今人衝口吟哦,但求叶韵,甚則次 韵叠韵,連篇累牘,徒使唇焦腕脱,令人生厭。無忌名白,温州人。少爲郡小史,司李龍君御異其才, 爲加冠,集諸名士賦詩以醮之,且延譽於海内,遂有盛名。崇禎初,以老壽終於梅嶼山中。有《汲古堂集》。

宋林同子真,福唐人。父遇,號寒齋,有隱操,同見《宋史》。《忠義傳》失其名,稱林空齋。查初白 先生爲考證,載之《福建統志》中。子真嘗採古今人物之孝於父母者,爲《孝詩》三百首。劉克莊序謂 其事陳而意新,詞約而義博。予讀其咏《茅容殺雞奉母》云:「雞乃爲母設,蔬惟與客同。賢哉茅季 偉,誤矣郭林宗。」《范滂》云:「寧將身塞禍,不忍母流離。我自不爲惡,黄泉今有辭。」《徐季登》云: 「南州徐高士,姓字滿東都。有子篤孝行,終喪竟隱居。」《王脩》云:「去年今社日,撫事倍酸辛。罷社爲兒泣,鄉鄰定可人。」《鶴》云:「好是鶴鳴陰,居然子和聲。休云氣所感,自是物之情。」《援》云:「不 忍身逃箭,知爲母塞瘡。人心有如此,獸面亦何嘗?」皆直書其事,不假文飾,而理自見,宜爲後邨所 推許焉。

唐周曇作咏史詩數百首,都乏精警。唯咏《君王后》一首云:「連環要解解非難,忽碎瑶階一旦 間。兩國相持兵不解,會應俱碎似連環。」殊有意致。

「簇簇魚鹽喧古市,聲聲絃誦徧儒家。」此宋姚述堯《過青田》句也,見《方輿勝覽》。按:述堯字進 道,錢唐人。紹興二十四年進士。所著有《簫臺公餘詞》一卷。生平與張無垢、施彦執諸公友善,《横浦集》中有《和進道詩》,彦執《北窗炙蝶録》述進道語尤多。《炙軽録》謂進道華亭人,豈其祖貫與?竹境選《詞綜》,直以進道爲名,而所載「三年枕上吴中」一首,又見於《東坡集》,不可解也。 周松靄大令,夙精華嚴字母之學,嘗著《悉曇奥論》,又輯《杜詩雙聲叠韵括略》。以爲音聲之道, 本乎天籟,若夫雙聲叠韵,則《三百篇》已肇其權輿。漢、魏洎晉、宋以前,大都闇與理合。齊、梁而降, 風氣尚屬初開。唐賢明此者多,而少陵更擅勝場,惜自來讀杜者,無慮千百家,從未有論及於此。其 體例有雙聲正格、叠韵正格、雙聲同音通用格、叠韵平上去三聲通用格、雙聲借用格、叠韵借用格、雙 聲廣通格、叠韵廣通格、雙聲對變格、叠韵對變格、散句不單用格、古詩四句内照應格,凡十二類。所 摘古近體詩句,自杜外,附漢、魏、六朝至唐、宋諸家。自謂凡數易稿,閲二十餘年而後成,其致力可謂 勤矣。此書實發千古之祕要,非深通音韵者,不能知其妙也。

李之佳品,莫過於橋李,生青熟赤,其甘美多津,真不减玉乳之梨。每顆必有一爪痕,相傳以爲西 子曾掐之。造物之奇,殊有不可理詰者。竹埼《橋李賦》,謂惟嘉興縣東浄相寺有之,寺僧恒苦官吏之 擾而伐其樹。今此種流傳尚不絶。予兒時嘗過尊聞查丈於横漲橋,在初白先生敬業堂側見一樹,乃 始得嘗,歎爲獨絶。未幾,樹死。近日邵灣諸山往往有之,雖亦有爪痕,而味遠遜,殆如踰淮之枳矣。 唐李靖詩,世不多見。宜興善卷寺有題石壁一首日:「四周寒暑鎮湖關,三卧漳濱帶病顔。報國 雖當存死節,解龜終得遂生還。容華漸改心徒壯,志氣無成鬢蚤斑。從此便歸林藪去,更將餘俸買南 山。」蓋靖大和時嘗見白龍於此,其詩尚有元和遺音。靖本名虬,將赴舉,夢名上添一畫成虱字,及寤, 日:「虱者,靖也。」乃更名,果登第。皆可補《唐詩紀事》之遺。

昔范擄《和南越》詩有云:「曉廚烹淡菜,春杼織樟花。」嘗爲牛翰林所哂。然淡菜亦見《昌黎集》 中,《孔戮墓志》。長吉詩亦云:「淡菜生寒日。」近有杭士酷喜吟詩,專咏俗物,如等子、鈔馬之類。《淡菜》一聯云:「性善多裨益,形羞有比倫。」上句蓋用《唐本草》也,見者無不絶倒。 唐人賦馬嵬詩者,動輒歸咎太真,惟徐寅一首云:「二百年來事遠聞,從龍惟解盡如雲。張均兄 弟今何在,卻是楊妃死報君。」足爲此娃吐氣。

少陵《戲作花卿歌》曰:「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按:花卿即花驚定,爲成都尹崔光 遠部將。《舊唐書・高適傳》云:「西川牙將花驚定者,恃勇既誅子璋,大掠東蜀。天子怒光遠不能戢 軍,乃罷之。」而《崔光遠傳》謂花驚定將士肆其剽掠,婦女有金銀釧者,多斷腕以取之。蓋其暴如此。

今丹陵縣有花卿塚,過者多題詩,黄魯直所謂「至有英氣,血食其鄉」者。按:李蘭胎《元一統志》云: 「花驚定入蜀充牙將。先討叛將段子璋,有功。後征南蠻,又有功。唐封嘉祥縣公。後又平寇,單騎 慶戰,已喪其元,尚騎馬荷戈至鎮,下馬沃盥。適有浣紗女在旁,謂曰:『將軍無頭,何以盥爲?』遂僵 仆。居民神之,葬溪上。因植戈於塚,祝日:『戈若發生,當爲立廟。』已而戈果生,遂立廟。歷代封 贈,廟食至今。杜甫詩云云。」據此則花卿爲牙將時,雖縱暴掠,厥後忠烈,實有過人者,轉惜少陵不及 見之耳。

蜀僧居簡,號北碉,能詩。葉水心有《奉酬北碉》詩,後題云:「新詩尤佳,三復愧歎。然有一説, 不得不告:林下名作,將以垂遠,不使千載之後,集中有上生日詩,此意幸入思慮。何時共語,少慰孤 寂。」簡遂録此語於詩集之端。前輩相與之情類如此。

石鼓文:「避車既孜好,遛馬既騎音寶,君子雇晶,翻牖鼎#:。」諸家釋晶爲員,翻爲獵。或云:員 員,言從獵諸臣衆多而有禮儀。獵獵,旌旗摇動貌。牌,旌上綴族。然於讀法究不成句。惟馬氏《繹史》謂員古與爰通,静即游,「君子員員,獵獵員#」,當爲「君子爰獵,爰獵爰游」,句調始叶。然馬氏以 員爲爰,非是。按:員即云也,《漢書》韋孟《諫詩》,顔籀《注》引《秦誓》:「雖則員然。」周益公謂云乃 員之省文。詳《困學紀聞》。

唐李山甫《陰地關崇徽公主手痕靈石》詩云:「一拓纖痕更不收,翠微蒼蘇幾經秋。誰陳帝子和 戎策,我是男兒爲國羞。寒雨洗來香已盡,淡烟籠處恨常留。可憐汾水知人意,旁與吞聲未忍休。」

又有《代崇徽公主意》云:「金釵墮地鬢堆雲,自别昭陽帝豈聞。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山甫此詩,盛有名於時。然音調則佳,而前首三四一聯,於崇徽事實頗未合。按《新唐書》:崇徽公主 本僕固懷恩少女。懷恩叛,降於回紇,及兵敗死,徙其家屬於京師。大曆四年,封其女爲崇徽公主,以 嫁回紇。是公主本罪人之女,例當輸之織室,代宗特沛殊恩,而封爲公主,在崇徽當感激國恩,而朝廷 亦未足以爲羞也。嘗謂二作若移咏烏孫公主及明妃乃合。蓋唐屢以帝女和親,故山甫假崇徽事以託 諷耳。

錢塘王昭平職方,以乙酉閏六月殉節,遺囑後書一絶云:「身是歸家魂不歸,更無一語到香帷。 自憐節義於今盡,略趁清風伴採薇。」讀其詩,想見從容就義之概。即未能直繼採薇,亦文山《正氣》之 亞與!真跡今藏三橋蔣氏。

古樂府《敕勒歌》,《樂府廣題》云:「北齊神武攻周玉壁,士卒多死。神武恚甚,勉引諸貴,使斛律 金唱此歌,神武自和之。」予按:史言金不知文字,改名曰「金」,猶苦難署,至以屋山爲識。則金焉能 爲此歌?故梅鼎祚疑古有此歌,神武當時或令金唱之,以安衆心耳。沈歸愚選《古詩源》,直以爲斛律 金作,雖仍《碧雞漫志》等之譌,而引《北史》云云,《北史》實無是語也。

嘗得宋陳居中《嬰戲貨郎圖》,設色極有法。明嚴氏籍録簿,有蘇漢臣《嬰戲貨郎》八軸。《貨郎圖》不知所自始,或謂與張擇端之《上河圖》,皆追想東京舊事而作。考漢臣在宣和時已入畫院,南渡 後復官,《貨郎圖》蓋其晚年之筆。居中生後漢臣又數十年,其爲斯圖,豈猶不能忘情於故國故都者耶?因係一絶云:「路近叢臺酒易赊,花邊柳外足生涯。兒童未省承平事,只道丹青是夢華。」 白樂天母看花墮井事,見陳直齋所作《香山年譜》。陳本於高彦休《唐闕史汚其載《闕史》之言 曰: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六月,盜殺宰相武元衡。公首上疏,請急捕賊以雪國耻。宰相以非諫職言事 惡之。會有伎公者,言其母看花墮井死,而作《賞花詩》及《新井詩》,貶江州刺史。中書舍人王涯言其 新犯不可復理郡,又改司馬。宰相,韋貫之、張弘靖也。新井之事,世莫知其實,史氏亦不辨其有無, 獨高彦休《闕史》言甚詳。公母有心疾,因悍妒得之。及蔑,家苦貧,公與弟不獲安居,常索米丐衣於 鄰郡,母畫夜念之,疾益甚。公隨計宣州,母因憂憤發狂,以葦刀自到,人救之得免。後徧訪醫藥,或 發或痺。常侍二壯婢,厚給衣食,俾扶衛之。一旦稍怠,斃於坎井。時裴晉公爲三晉本廳對客,京兆 府申堂狀至,四座驚悵。薛給事存誠曰:「某所居與白鄰,聞其母久苦心疾,叫呼往往達於鄰里。」客 意稍釋。他日,晉公謂夕拜之言,實存朝廷大體。除河南尹、刑部侍郎,皆晉公所擬。凡日墮井,必恚 恨也,隕穫也。凡日看花,必怡暢也,閑適也。安有怡暢閑適之際,遽至顛隕廢墜之事?樂天長於言 情,無一春無咏花之什,因欲載藻其罪。又驗《新井篇》,是尉齧屋時作,隔官三政,不同時矣。直齋所 記彦休之語如此。今鮑氏所刻《唐闕史》,不載此事,蓋非全本也。

海昌閨秀朱静庵,在明成、弘間以詩名於時,前此未聞也。有《自怡集》十卷,今不傳。《咏虞美人》及《梅花燈籠》詩,尤爲時膾炙。又《染甲》一絶云:「金盤和露搗晴霞,紅透纖纖玉笋芽。翠袖籠 香理瑶瑟,緑陰新綻海棠花。」予按:楊鐵崖亦有此題云:「夜搗守宫金鳳蕊,十尖盡换紅鴉甯。閒來一曲鼓瑶琴,數點桃花泛流水。」朱詩似奪胎於此,而有出藍之妙。静庵名妙端,適同邑周汝航濟。汝 航爲光澤教諭,頗得倡隨之樂,而好事者摘其《籬落見梅》詩,至儕於《漱玉》、《斷腸》之流,過矣。 舍利庵在宜興西門外里許,明天啓間尼寂禪所建。寂禪少失怙恃,長而姿首明艷,墮籍爲女伶, 色藝雙擅,每登場舉喉,涼曉哀嚼,聆者無不爲之銷魂欲絶也。偶至宜,演劇吴氏宅,纔踏觀觎,忽若 有省,次日即薙髮受戒。精修數十年,趺坐而寂。今庵尚在,文人過者多留題咏。史衍存承豫一律 云:「湘裙幾摺號留仙,縹緻芳蹤逝百年。斷鼓寒鐘傳梵課,奢雲艷雨説塵緣。心娘不作三生夢,骞 姐能參一味禪。拂罷殘碑重惆悵,黄花香滿浄居天。」儲克莊元臨云:「紅閨小妹散花仙,謫落塵寰二 十年。苣蔻春深猶有主,鴛#夢好竟無緣。舞衫歌扇生前業,細草長松悟後禪。清磬一聲溪月上,泠 泠梵唄響諸天。」寂禪本姓王氏,小字非心,楚之武陵人。

王昭平先生遺集久失傳,嘗從三橋蔣氏所藏真蹟卷中得數首。《登武彝接攀峰》云:「摩空抽碧 爲蓋軫,懸木飛巖如道引。凹處惟聞練作橋,脊行口口蟹勝蚓。刺膚荆棘護痛忘,塞面烟巒語言盡。 見説破網取珊瑚,我今探命探接攣。」《樓前桂》云:「妾有樓前桂,花開子亦結。不鬥繁華春,高寄清 秋潔。閲年同十三,半遭風雨折。反似朝露草,淚痕隨芽茁。轉羨夜合花,空名猶暖熱。祇此瑣碎 姿,能供幾盼悦?君若再棄捐,轉眼悲枯節。」《秋杪攬勝報恩寺即用支字韵》云:「載酒溪邊問者誰? 山行得伴且猶夷。竹林翠擁同前日,楓岫紅稀自一時。龍缽有蓮新紺宇,雞冠似草夢靈芝。歸途落 照頻蒸口,何事秋吟冷口悲?」《庚午九月北上無錫途中别送者》云:「爲名驅我北,無計共君東。血淚孤燈下,家鄉一夢中。」又寄内書云:「深秋離家,今又入夏。京中酷暑,五月如伏。每出門,灰汗相 併,兩鼻如烟,糊塗滿面。冷官苦守,殊可歎,殊可笑。屈指歸期,尚須半載。日望一日,月望一月,身 則北地,夢則家鄉,言之則又可悲也。你第二封書久已收,第一封目下纔到。寄物尚未收。每欲寄你 書,動筆增凄楚,勉强數字,真不知愁腸幾迴,故不多寄,非忙也,非忘也。你當家辛苦不必言,況未足 支費,我一日未歸,遺你一日焦心耳。新兒安否?善視之,計我歸已周歲,可想離别之感。老娘常接 過,庶慰我念,祇簡慢不安。夜間失被,且念及新兒之母,何況於兒?不能相顧,奈何!我自拜客應 酬,强親書籍之外,惟有對天凝思,仰屋浩歎而已。近來索書者甚多,案頭堆積,總心事不舒,皆成煩 擾。幸我身如舊,不必念我。惟願你善攝平安,勝於念我。八姑好否?常隨你身畔,勿嘻笑無度,勿 看無益唱本。」先生少俶儻不羈,攻詩古文,能書好詞曲。舉天啓辛酉經魁,榜發,方雜梨園演《會真記・草橋驚夢》,齣未竟,促者至再,遂服其衣冠歌《鹿鳴》焉。時目爲狂。文才尤爲主司某所賞識。 妾某氏,出身樂籍,亦隨公赴義,見查東山《浙語》。

《芝蘭室集》,明邢慈静著。才思敏贍,頗脱脂粉纖媚之氣。《静坐》云:「百年身世水流東,萬古 乾坤亦夢中。大道本空今始信,試從無象看鴻濛。二天上吹簫事有真,獨憐墮落幾千春。從今苦海翻 勦斗,追訪秦臺弄月人。」《咏風》云:「響敲檐馬蝦須颱,花氣輕飄入户清。坐久博山香散去,一輪明 月竹枝聲。」《紅指甲》云:「指如玉筍甲如銀,巧染鮮紅真可羨。閒撥瑶琴向繡窗,綵絃亂落桃花片。」 《孤雁》云:「凌寒片影下龍荒,豈爲奔波覓稻粱?欲借秋風雙繫帛,蘆花明月滿天霜。」慈静爲太僕子愿女弟,書法酷似其兄。母萬夫人極愛憐之,必欲字貴人。後適大同守馬拯,年已二十八矣。觀慈静 諸作,其才華當在香茗之亞,竹埼《明詩綜》搜采極博,獨遺慈静,不可解也。 張誠之明經,少日詩多不自收拾。後見杭堇浦先生,謂宜隨時存稿,他日可以自驗其進學之境。 間於所著《蟲獲軒筆記》中見之。如《咏冰花》云:「殘月曉風憐薄媚,空山流水任横斜。二玉痕零亂釵 枝墮,風葉參差竹个横。」「肯憑羯鼓催來發?多恐蕤賓暗裏殘。」「乍見定應傷歲暮,遲開翻喜借春 寒。」又《同人分咏室中物得燈花限講韵》:「蘭室閉重扃,松枝輟宵講。離離觀玉蟲,輝輝奪珠蚌。半 吐或垂附,微殘猶拗項。明發故人來,扁舟源前港。」俱佳。

萬蒼山在永安湖之濱,明錢魯南先生葬於其麓,雲相先生汝霖,後復何姓。之祖维也。墓旁有祠,祠 中有樓,雲相常爲之經營焉。祠墓並據湖山之勝,而樓尤軒爽。登之南望,大海如杯,風帆沙鳥,與越 中諸山相出没,歷歷如繪。陳乾初先生與雲相交尤莫逆,每偕諸遺老爲文酒之會於樓上,留連嘯咏, 蕭寥有世外想。其《寄題萬蒼山樓》詩曰:「不願蓬萊居,願作錢墳守。高樓俛大江,萬松蔭其右。坐 收湖田租,精製碉泉酒。塵囂隔人寰,烟波渺漁艘。汝典書來云:「今冬湖水甚高,較往年絶勝。不覺神與俱 馳。」樓至今尚在,名曰湖天海月。翼石少宗伯每來省墓,必憩息於此。予以丙辰春薄營蟄室於樓之西 偏,宰樹與錢墳相鄰。旁有巨石,友朋來遊者,間題名其上。自謂雖不能如陳則梁之海月庵,若乾初 先生所云「錢墳守」者,或庶幾焉。

丹陽賀黄公裳作《載酒園詩話》,爲陳迦陵所稱,世亦不甚傳之。其論香山云:「白傅清綺之才,其病有二:一在務多,一在强學少陵,率爾下筆。秦武王與烏獲當作孟説。争雄,一舉鼎而絶牘矣。」又 云:「選白詩者,從無精識。喜恬淡者,兼收鄙俚.,尚氣節者,并削風藻。此子瞻所云『不與飯俱咽, 即與飯俱吐』者也。」

又云:「人各有能有不能。李獻吉一代大手筆,輕艷非其所長,效李義山《無題》云:『班女愁來 賦興豪。』豪字慧甚。」

墨麟詩卷《梅花》諸作,予尤愛其一聯云:「雅值心知原欲笑,澹無人賞亦終開。」視青丘「雪滿山 中」、「月明林下」句,奚翅雅俗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