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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

作者: 吴骞

陸冰脩先生詩氣調高渾,步驟李、何,仿佛嘉隆七子之遺。《賀沈横槎納姬》云:「謡詠東方日,千 金又聘姬。誰能堪失意,且復重新知。明鏡春雲薄,高樓曉日窺。知君才富艷,日日譜蛾眉。二調笑 防人見,殷勤儘婦疑。意消殘夢後,香辣换衣時。不信巫山賦,空傳神女詞。十年南國恨,真許一朝 移。」辛齋酷耽吟詠,少日常效梅聖俞日課一詩,晚境遇撼坷,遺稿散佚。生平與王新城交最莫逆,《感舊集》中不録一首,尤不可解。近硕石王仲言簡可搜羅裒輯,得古近體詩三千餘首及詩餘、雜著共二 十卷,爲《辛齋遺集》.,又詳考其出處事實,作《年譜》二卷,可謂陸氏之功臣矣。予嘗爲撰序。 宋時祕閣每歲必作曝書會。錢穆父《和閣老舍人曝書會》詩:「天禄閣書府,著籤歲曝頻。繙經 窮藏室,賜會集儒紳。顧陸高標好,鍾王妙入神。司無葉疑塵俗吏,來預石渠賓。」穆父,錢塘人。弟 穌,字臣父,居九里松。好藏書,東坡爲榜曰「錢氏書藏」,見《武林紀事》。竊謂此殆今靈隱書藏之權 輿歟。予嘗勸寺僧每歲秋設道場數日,爲曝書會。凡四方藏書家胥集西湖,循覽卷帙,極爲雅事,惜 未有應之者。

同邑陳寄齋性好吟詠,家蓄聲伎。查伊璜家伎多以「些」名,寄齋多以「郎」名。有昭郎、慶郎、六 郎者,色藝并擅。陸辛齋嘗贈以詩云:「昭君光艷漢宫驚,吴苑昭郎更擅名。試語畫工同寫就,蛾眉誰定許傾城。」《昭郎》「尊前妖冶好腰支,腸斷梅村懊惱詩。瞥見慶郎低舞袖,不須重讀慶娘詩。」《慶郎》 「簾外行雲斷不流,略教絲管襯清喉。金輪天子尋常見,第一應披集翠裘。」《六郎》寄齋名奮永,字据 謙,一品蔭生。有《寄齋集》。

紅綫者,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善彈阮咸,通經史,爲嵩掌書記。又有異術,不踰時能往返 七百里以解嵩憂難。後辭嵩而去,蓋劍俠之流也。嵩不能留,開燕餞别,悉集賓客,爲歌詩以送之。 《冷朝陽》一絶云:「采凌歌怨木蘭舟,送客魂銷百尺樓。還似洛妃垂霧去,碧天無際水空一作東流。」 袁郊《甘澤謡》敘紅綫事,文筆絶奇妙,非尋常小説家所及。計敏中《唐詩紀事》謂紅綫掌中有文,湧起 如綫,故以命名,亦可以補袁傳所未及。

海鹽彭觀民太僕,明末備兵湖西,殉節。公子孫貽間關冒亂離至虔中,求歸骨不得,遂招魂以葬。 既而有義士曾堯昶,負遺骸來海上,蓋距殉節時已二十年矣。時人莫不重其義,留彭氏數月而去。孫 貽嘗贈之詩曰:「金風浄掃草堂塵,絮酒重來感故人。帳下義兒星散盡,天涯歸族雪中新。精靈驚見 如生面,涕淚空霑未死身。拜起相看轉嗚咽,鵝鴿啼煞赣江春。二墓田禾黍枕南皋,流水廉貞鎖石濠。 杜宇歸心江月小,楊花故國海天高。寒瓊自冷亡臣燼,戰血猶埋殉主刀。欲訪西昌諸義士,魚梁城下 滿蓬蒿。」堯昶字日永,萬安人。

《隨園詩話》載周青原少司空《詠楊妃》詩云:「綵輿花下禄兒狂,此説終疑是渺茫。惟小劉郎曾 愛惜,坐懷親爲畫眉長。」蓋用《太真外傳》語也。俞潛山云:致新舊《唐書》,劉晏卒於建中元年庚申,年六十五,是生開元四年丙辰.,楊妃卒於天寶十五載丙申,年三十八,生於開元七年己未。晏獻頌時年 止八歲,妃時僅五歲,尚未入宫。妃進宫後,亦從未聞曾召晏入見,何緣有「坐懷畫眉」之事?此小説 之所以不足信也。潛山嘗作詩以糾之曰:「伯勞東去燕西飛,終始劉郎未識妃。空裏造成千載謗,何 人一證此言非。」予嘗戲語潛山,君詩非特雪劉晏身後之誣,即令玉環有知,能無效啣環之報耶?相與 一笑。

《古夫于亭雜録》:「右丞詩『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鵬。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興來神至,天 然人妙,不可湊泊。而《詩林振秀》改爲『山中一丈雨』,《潼川志》作『春山響杜鷗』,《方輿勝覽》作『鄉 音響杜鷗』,此何異點金成鐵,故古人詩句不可妄改。」云云。骞按:友人陳仲魚嘗見宋葉本右丞詩作 「萬壑樹參天,鄉音聽杜鵬。山中一半雨,樹杪百重泉」。蓋宋本如此,卻被後人改壞,而「半」字尤佳, 意想所不到,此真羚羊掛角之謂乎?《敬業堂詩集》賦中山尼事,予嘗載之《拜經樓詩話》,附注《柚堂筆談》等辨説於下。頃復見北平 翁覃溪閣學《書查初白中山尼詩後》云:「予昔嘗與上海陸耳山論及此詩,耳山亦以爲此詩不作可也。 然予雖心識之,而未有以實證。今來山東詳敢之,乃知其非實也。漁洋集中有《不得宋荔裳妻帑消息》詩,在康熙十九年庚申之春,而荔裳殁於京師,在十三年甲寅。吾鄉王侍郎景曾爲宋公撰墓誌 云:『公北上時,眷屬數十口在蜀中,瀕於死者屢矣。卒獲保全得歸,無一散失者。』蓋在公殁八年之 後,而漁洋作此詩時,尚未之知也。初白此詩乃作於二十一年壬戌,則正是宋公家屬甫北歸時。而宋公行略云二女適王成命』,皆其全家歸後之事,與初白所敘不相應矣。惜耳山已逝,不及聞此語。」云 云。據覃溪此記,則自當以墓誌爲正也。

錨績《霏雪録》:「虞文靖公在宜黄,嘗倚樓吟詩,有『五更鼓角吹殘雪』之句,忽隔溪一童揖而言 日:『角可吹,鼓不可吹。』公亟命召之,已失所在,蓋詩鬼也。」績歷舉李、杜、宋玉等詩文爲之辯,要詩 須活參,即謂五更鼓角動時,而風吹殘雪,亦無不可。固哉!鬼卒真所謂兒童之見也。 士生不遇,流離坎坷,一旦得有吹嘘而振拂焉,其感恩知己,誠足以没齒而不能忘者。唐末羅隱 十上不中第,歷遊湖南,皆不得志。後乃歸錢武肅,盛見禮重。隱嘗寢疾,武肅親臨撫問,因題其壁 云:「黄河信有澄清日,後世應難繼此才。」隱起而續其末曰:「門外旌旗屯虎豹,壁間佳句動風雷。」 由是以紅紗罩覆其上。武肅詩蓋謂隱之才空前絶後,難乎其爲繼者。嘗見明人選閏唐詩,謂隱子塞 翁不能顯達,似誤會《吴越備史》「其後無文嗣」之語。「後無文嗣」者,即所云「竈江秀氣盡,無人能繼 隱之文、杜建徽之武也」。若隱子塞翁,曾爲吴中從事,善畫羊。《宣和畫譜》稱塞翁寓意於丹青,文人 墨客之所致思,亦可謂不墜其素風清節者矣。

陸魯望《笠澤叢書》有《記錦裾》一篇。予見本凡幾,皆譌「裾」作「裙」,惟舊鈔蜀本爲「裾」。蜀人樊 開所刊爲蜀本,凡七卷。既覩唐《吴融集》有《和陸處士古錦裾》長律一首,益信蜀本之善,良由讀記者不審 之故耳。按魯望記云:「趙郡李君言上元瓦官寺陳後主羊車一輪,天后武氏羅裙、佛幡,皆組繡奇妙。 李君乃出古錦裾一幅視余。」云云。是瓦官寺者天后之羅裙,而李侍御所藏乃古錦裾,各一物。後人以「裙」、「裾」字形相類,往往牽混爲一。細觀吴融詩云「映襟知惹淚」及「掣曳無由覩」、「牽挽幾當春」 句,與魯望記所云「曳此裾者誰與」之語都相吻合,其非「裙」又的然無疑矣。

王蘭泉司寇輯《湖海詩傳》,每人列小傳,又附《蒲褐山房詩話》。晚始刊成,惜雙目已失明,校者 多不精審,譌誤不勝數。即如選予《龍門山晚眺》頸聯云:「事往湖樓歌管歇,秋來野寺佛鐘涼。」誤 「涼」爲「長」。「長」與「涼二字之異,優劣判殊。其餘類此者當不少矣。瓦官寺舊有三寶,一爲獅子國所進三尺玉如來像,一爲顧長康所繪維摩詰天女,一爲戴御名所捐 臂胛塑像,見《霏雪録》。此三寶當又在陸魯望所記羊車、羅裙、佛幡之前,惜無魯望之筆牽連而記 之耳。

(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