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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作者: 吴骞

王摩詰送人之安西詩「西出陽關無故人」之句,雖婦豎莫不能誦之,而陽關之近遠,儒者或不究 知。《隱居通議》據五代晉高居誨《奉使于聞記》曰:「自靈州過黄河,行三十里,始涉沙入党項界。行 四百餘里,至黑堡沙,沙尤廣,遂登沙嶺,即党項牙也。渡白亭河,至涼州。又西行五百里,至甘州,即 回鴨牙也。自甘州西始涉磧,磧無水,載水以行。甘人教晉使者作馬躡、木澀,木澀四竅,馬跚亦鑿四 竅,綴之乃可行。西北五百里至肅州,渡金河,西百里出天門關,又西百里出玉門關。經吐蕃界,西至 瓜州、沙州,二州多中國人。瓜州南十里有鳴沙山,云冬夏殷殷有聲如雷,云《禹貢》『流沙』也。又東 南十里,云三危山,三苗所竄也。其西渡都鄉河,日陽關云。由是觀之,則玉關距口州近二千里。又 歷瓜州、沙州西後至陽關渡,又遠數百里矣。安西在陽關之外,不知又幾里。」骞按:《通議》「陽關渡」 之語,蓋陽關近水,豈亦如今南中「水關」之類乎?同邑周予桐舍人蓮,嘗惜《舊五代史》不傳,因從各書中搜輯成若干卷,當日未知《永樂大典》中有 此書也。繼是姚江邵與桐學士晉涵復從《永樂大典》纂輯,仍還一百五十卷之數,今有刊本流行。間取 周輯校之,頗多挂漏,惜周本又遭火,佚其下半。今舍人下世已三十餘年,無從補録,其弟松靄大令間 出相視,因題詩其後云:「辛苦遺珠碧海探,劫灰底事到枯蟬。而今恰似歐陽稿,好配廷珪墨半函。」

「溝里沙随戰血腥,水天閑話散如星。阿誰爲報青門客,補史元來别有亭。熊方事。」「一局殘棋送曉昏, 卅年春夢感前塵。南朝若問傷心史,龍衮亡來半不真。」

同里陳近勇,字健行,早棄舉子業,以研田自給。詩擅吟荃一派,而不流于纖膩。其和予《橈李》 詩云:「碧萼样中細細嘗,共傳西子臘餘芳。眉噸嬌態今何在,指掐纖痕尚未亡。色似冰桃輕帶紫, 味同玉蕊薄含香。遥憐醉舞蘇臺日,可供吴王佐酒漿。」《落花》云:「緑陰如幄草如茵,巷陌紛飛又暮 春。直似馬嵬悽絶處,一彎錦艘落紅塵。」《無題》絶句云:「淡拖脂粉自輕匀,雲髻初翻燕尾新。萬種 風情誰付汝,宜嗔宜笑復宜噬。二徐卸釵鈿挽緑雲,燈前背立解羅裙。殘妝今夜初看見,更較嚴妝勝 幾分。二微息停匀遞暗香,燭光暗淡照容光。若教鏡裏圖君貌,薄霧輕籠睡海棠。」又七律云:「半簾 花月影珊珊,龍腦香消冷博山。啓户怕鳴金屈戍,愛郎私贈玉連環。微醺嬌犠三分醉,淡畫修眉兩筆 彎。今夕相逢疑夢裏,春風細認舊時顔。」又《七夕詞》云:「仙家豈是好參商,天上人間有斷腸。假使 逋錢千百萬,相將耕織已清償。」亦有思致。

武進洪稚存編修,以言事謫伊犁,抵戍三月放還。有《更生齋集》詩文,道述途中經歷艱危險限之 地,幾于九死一生。《伊犁紀事》云:「鑿得冰梯向北開,陰匡白畫鬼徘徊。萬叢燐火思偷渡,盡附牛 羊角上來。冰山爲伊犁適葉爾羌要道,常撥回户二十人,日鑿冰梯,以通行人。」「幽絶城西半畝宫,古垣迤北盡長 松。危樓不用枯僧上,罔兩時時代打鐘。西城外有古廟,常白晝見有罔兩迷人,人無敢人廟者。二生羌一月病彌 留,夜半魂歸户不收。忽變驢鳴出門去,郭橋何似板橋頭。二月中,有生羌居北關外,將死,忽變爲驢,惟一足未化,人皆見之。二達板偷從宵半過,筝琶絲竹響偏多。不知百尺冰山底,誰唱齊梁《子夜歌》?夜過冰山者, 每聞下有絲竹之聲,又聞有唱《子夜歌》者,莫測其奇也。」《論詩絶句》云:「偶然落墨並天真,前有寧人後野人。 金石氣同薑桂氣,始知天壤兩遺民。」「早年壇站各相期,江左三家識力齊。山上0蕪時感泣,息夫人 勝夏王姬。吴祭酒偉業,爲『江左三枣之一。二晚宗北宋幼初唐,不及詞名獨擅場。辛苦謝家雙燕子,一生 何事傍門牆?朱檢討彝尊。」「四十九年前一日,世間原未有斯人。二句阿文成桂《五十自壽》詩。相公奇句誰 能敵,祇覺英雄面目真。」「游戲詩應歸苦海,性靈句實逼香山。同時老輩尤難及,只許錢程伯仲間。袁 大令枚、錢侍郎載、程編修晉芳。」稚存論詩頗不愜于初白老人,同郡趙兵備翼輯唐宋金七家詩話,欲添初白 爲八家,稚存固止之。其跋《七家詩話》云:二事皆須持論平,古人非重我非輕。編成七輩三朝集, 好到千秋萬世名。未免尊唐桃魏晉,欲將自都例元明。塵羹土餅真抛却,獨向毫端抉性情。」「名流少 壯氣難馴,老去應知識力真。七十五年裁定論,一千餘載幾傳人?殺青自可緣疑「援」。成例,初白羌 難踵後塵。只我更饒懷古癖,溯源先欲到周秦。予時亦有《北江詩話》,第一卷泛論,自屈、宋起。」第二首不録。 兵備和云:「詞客低昂本不平,品題閑弄腐毫輕。但消白畫無聊日,豈阻青靈不朽名。老始識途輸早 見,貧堪鑿壁借餘明。洪隹拍手從旁笑,猶是燈窗未了情。二晚知甘苦擇言馴,一代風騷自有真。耄 學我悲垂盡歲,大名君已作傳人。幸同禪窟參三昧,不笑元關隔一塵。從此國門縣《吕覽》,聽他辨舌 騁儀秦。」

火浣布自古以爲難得,今蜀越備廳嘗有之。昔姚一如觀察曾遺予數片,色白而有钺,狀類今羊絨,每片長尺二寸,闊七寸。按晉殷臣《奇布賦》曰:「森森風林,在海之洲。烟烟烈火,焚焉靡休。」又 曰:「乃采乃析,是紡是績。每以爲布,不盈數尺。以爲布巴,服之無数。既垢既污,以火爲灌。投之 朱爐,載燃載赫。停而冷之,皎然凝白。」以此觀之,仿佛得其槩云。

陶公《讀山海經》詩:「形夭無千歲。」宋人據《山海經》,疑爲「刑天舞干戚」,五字皆校改。錢曉徵 少詹嘗辨以爲「形夭」二字非譌,宋本由《山海經》自譌耳。顔師古《等慈寺碑》以「刑夭」對「貳負」,今 石刻尚存,字書分明。「刑」、「形」古文相通,「夭」轉爲「天」則大謬矣。予重刻湯文清注陶詩,此詩及 注並作「形夭舞干戚」,可見湯公讀書之審也。

武進諸生張漢賓,原名蘭詔,家貧而攻詩。餘姚盧〔紹〕弓文學主龍城書院時,漢賓嘗以詩受賞 識。著有《圮軒詩》及《江湖行地》等集。《暮雨登東皋紀事》云:「輕衫已拂麥秋風,花事銜杯酹碧叢。 開遍滿城紅擲躅,春光猶在畫屏中。」《柳枝詞》:「柔條含雨遍春城,好躍青驢陌上迎。行過畫樓簾不 捲,唤人午夢是流鶯。二蜻蜓艇子泛晴波,處處猶聞《金縷歌》。二月江南新緑遍,畫橋流水夕陽多。」 「寒盡征衣漸覺輕,燕山山下月輪明。東風笛裏吹春色,緑傍榆關一路生。二草滿平堤水拍湖,鶉鵠啼 處曉模糊。千條萬縷含春雨,都是紅樓别恨無?」《題東軒師小照》:「壯遊萬里記當年,華髮歸耕負 郭田。秦館燕臺曾策杖,吴山越水遍題箋。茗爐夜月棋三百,花市春風酒十千。縱飲於今豪興健,浮 家魯望泛湖船。」《荆溪》:「舟出荆溪道,滄波浩淼分。亂峰晴映雪,深樹曉開雲。橋凍餘人迹,沙寒 集雁群。上春村郭路,絃管聽紛紛。」《早起聞蟬》:「萬壑一聲起,平林散素光。村墟流露法,深樹曉雲涼。心静清堪飲,身高氣自揚。口口長遠志,亦願集朝陽。」《喜陶膺之自蜀回南賦贈》:「少年喜結 士,白日相經過。皋蘭與汀蕊,氣味交以和。跡馬君出門,三上瞿塘路。蜀道峙青天,誰云不可度? 五色浣花箋,題盡魚鳧句。日月弄雙丸,故心我自酸。美人在何許,遥隔白雲端。相思鳴緑綺,掩抑 五言彈。君作依劉客,迢迢故鄉陌。撫劍忽思歸,南風催挂席。楊柳舊門前,復喜經行迹。一笑開金 甌,香醪恣拍浮。山川吟興足,呼嘯動高秋。神駿那能維,角鷹不可雑。風雲横意氣,蒼莽大江流。」 以上《圮山集》。《送弟之平陵》:「汝奉高堂使,河梁語夜闌。名微爲客早,年少别親難。萬木口口口,千 山壓雪寒。尚疑征袖薄,忍淚更頻看。」《采蓮曲》:「若耶溪頭冉冉香,吴姬越女鬥新妝。朝動蘭橈暮 乘月,花中笑語雙鴛鸯。」「銀塘水静鴛鸯浴,荷葉青青漾波緑。蕩舟不見采蓮人,隔浦猶聞《采蓮曲》。」《春曉》:「客枕春寒淺,簾垂月墮烟。鶯聲催曉夢,口斷落花前。」《班婕妤》:「夜輦昭陽殿,秋 燈長信宫。含情團扇掩,留得待春風。」《長門怨》:「賦買相如枉費才,長門燈暗漏聲催。開簾獨坐金 階月,風送昭陽歌舞來。」以上《江湖行地集》。皆不失唐音。

明潤州錢開少邦艺,北都失後,削髮入浮屠,自號大錯。永曆屢召之,皆爲孫可望所格。著有《十年堂詩選》。樂府歌詩,多憫時自悼之作。録之如左。「上陽宫深花寂寂,看朱成碧無顔色。石榴裙 在屢開箱,憔悴支離淚霑臆。唐改爲周誰作主,周家天子身是女。八十老嫗上陽宫,唐兮周兮何所 取。唐宗幾滅唐祚移,唐家君臣知不知。不誅罪人告九廟,猶率群臣上尊號,韋氏再亂何足悼。」《上陽宫》「秋雲壓山山夜雨,爐香自消茶自煮,抱琴不彈人太古。」《琴》「月色濛濛桂花白,暗香深處幽人宅,黄葉青苔無行迹。」《桂》「蘭芽侵階掩竹扉,秋田雨過藥苗肥,花徑鹿眠人未歸。」《蘭》「破衲蒲團伴此身, 相逢誰不訊孤臣。也知官爵多榮顯,只恐田横客笑人。」《寓山寺答野老見訊》「修史居然筆削餘,帝星井 度*見成虚。秦宀吕火後收圖籍,猶見君家勸進書。」《聞孫可望敗逃寄方于宣方爲可望僞翰林嘗謂帝星明于井度可望當有天下》

雙聲之學,莫精于六朝,雖婦人女子皆知之。《洛陽伽藍記》:「隴西李元謙能雙聲語。嘗經冠軍 將軍郭文遠宅,問曰:『是誰宅第?』婢春風曰:『郭冠軍家。』元謙曰:『此婢雙聲。』春風曰:『獰奴 嫂駡。』」予嘗疑「此婢」是叠韵,而非雙聲,見何義門批唐詩,有「凡婢雙聲」之語,始歎前輩讀書之精 細。蓋《洛陽記》爲不諳雙聲者妄改,「凡婢」、「獰奴」非特聲諧,而屬對亦精絶,確不可易也。近見錢 曉徵宫詹《養新録》第十六卷中仍作「此婢」,故論及之。

昔梁周興嗣奉勅韵次王右軍千字,既成,被武帝所賞。後人每析其文而重次之,如侍其良器之 流,雖競出新意,然有數字勉强,而文體亦不能暢,不無捉襟肘見之病。同里陳茂才敬璋,嘗重次《千字文》爲《勵志篇》及《論詩約言》二篇,頗多警句。《勵志篇》發首云:「大化廣運,日慎與盟。動植紛聚, 盡荷陶鈞。理以爲質,氣亦成形。獸禽率屬,惟人最靈。」又云:「嘉慶丙辰,帝陟寶位。朗鑒平衡,露 騰雨沛。煌煒垂裳,燭照罔外。伏聞親政,俯聽丹陛。賞善誅惡,嚴别涇渭。邇言招納,簡牒盈箱。 日戻心勞,御膳在房。官僚箴勸,隸妾悚惶。羊絲競讚,羔雁貌莊。枇新去垢,令宰美棠。」末云:「密 約審幾,本乎謹獨。仰答慈暉,舍劍愛犢。茂才有《耕養圖》。堂廉地遠,並資亭育。皇極拱承,克綏多福。」餘不能悉載。即以起結而論,何等矜莊!彼興嗣之作,未免所謂「虎頭蛇尾」矣。 藥名入詩,多新奇可喜,如鼓子花、白芨花之類。宋徽宗詩云:「茸母花開認禁烟。」人皆不悉「茸 母」之名。按《綱目》:「茸母即鼠麴草。」又曰:「米麴日鼠耳,日佛耳草,曰無心草。」《荆楚歲時記》: 「三月三日,取鼠麴汁蜜和爲粉,謂之龍古#,以壓時氣。」糕音板,米餅也。邵桂子《審天語》云:「北方寒 食,采茸母草和粉食。」故阜陵詩云然。

「轟」,《説文》訓「行超遠也」。又《字統》云:「警防也。鹿之性相背而食,慮人獸之害也。故從三 鹿。」又「雇」,《廣韵》云:「疏也,大也,物不精也。」《北史・李嚮傳》:「出覊入細李普濟。」俗以語不擇 爲「出鹿」。「麓」字當即「覊」之俗體。然「覊」字詩中亦罕用者。《平康巷陌記》有《題王福娘宜之紅牆》云:「試共卿卿戲語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耐黄如意,白獺爲膏郎有無?」押「覊」字甚新而 愜。又《中州集》云:「石鼎夜吟詩句健,奚囊春醉酒錢覊。」亦佳。

吴梅村居太倉之鹿樵溪舍,嘗著《鹿樵紀聞》一十五卷。康熙中,其書始刊行,更名《綏寇紀略》, 僅一十二卷,至《虞淵沈》之上卷口,而中、下兩卷及附録一卷未刻。蓋《綏寇紀略》乃婁東不全之書, 故以「略」字名之與?或疑《鹿樵紀聞》爲别一書,非也。觀唐實君《讀梅村先生鹿樵紀聞》七律六首, 而知其即此書無疑也。詩載《東江詩鈔》第三卷。

嘗見唐子畏《題畫》一絶云:「騎驢八月下藍關,借宿南州白塔灣。壁上寒燈千里夢,月中飛葉四 更山。」此詩音調清逸,可與「杜曲梨花」一聯競爽也。

予家有明王文肅公手書《聞召偶成》一律,云:「鳳書遥下五雲衢,題柱當年事已徂。頓使秋螢生 腐草,虚疑老馬識長途。皇情自解求遺履,身計惟憑據槁梧。争得黄粱炊罷後,扁舟江上隱菰蘆。」此 詩可想見公伉慨直亮之意。按談孺木《棗林雜俎》云:「丁未,復召太倉王相國錫爵。王即家疏規時 政,刻切言路,蓋華亭陳繼儒代草者。陳過示王吏部士駿,吏部遽郵之言路諸公,競謂其沮抑,群詆之。 太倉遂不果召。蓋繼儒本傾險之人,而太倉以心腹待之,誤矣。」 東坡《韓幹十四馬》詩,爲古今所推。詩「二馬並驅攢八蹄,二馬宛頸駿尾齊。一馬任前雙舉後, 一馬却避長鳴嘶。老髯奚官騎且顧,前身作馬通馬語」云云.,「後有八匹飲且行,微流赴吻若有聲」., 又云「後有一匹馬中龍,不嘶不動尾摇風」,如其所數,則竟似十五馬,而非十四矣。 李賓之論詩,舉潘禎之説,以爲「詩,宫聲也」。又曰:「詩有五音,全備者少,惟得宫聲爲最優,蓋 可以兼眾聲也。李太白、杜子美之詩爲宫聲,韓退之之詩爲角聲。以此例之,雖百家可知。」自以爲漏 泄天機,然終不能透徹言之。蹇疑所謂「宫聲」,蓋當即于雙聲、叠韵中求之。試觀李、杜之詩,合于雙 聲、叠韵者恒多,而昌黎頗少,斯所以有宫、角之分。書此以俟知者辨焉。 金壽門農徵士,詩多學盛唐,而五言規模王、孟,絶有神似者。如:「匠里聚村落,高舂湛露晞。 溪清鑒堯韭,山野#周薇。風以淳初古,人多道勝肥。耦耕今不廢,椒酒共春祈。」《匠車》「訪道通幽 象,仙山視聽殊。鶴鳴知子午,松吹叶笙竽。香霧迷三里,天漿散百瓠。肯教容易别,瓊月閉金鋪。」 《聖王坪》「遺蜕懷仙史,翠微通草堂。何時安藥臼,于此置繩床。叩玉陰泉出,如人雙樹長。嗒然白雲外,巾舄得清源。」《尋孟師草堂》「公子美無度,讀書吴郡間。門留鬱林石,床對小雞山。終歲淹秋駕, 何時綴玉班?殷勤通旅夢,細雨穆陵關。」《懷吴門陸嶠》書此以見大凡。朱桐川炎云:「近人作律詩,專 攻對仗,不知古人沈鬱頓挫之法,不獨用于古詩也。」司農詩句中有景,句外有意,正從沈鬱頓挫中 來耳。

節孝先生徐仲車積,嘗有《項羽垓下别虞兮歌》及《虞答項羽歌》二作,予曾見于宋葉《徐節孝集》。 今《知不足齋叢書》廿二集《畫壜録》後附載二詩,并述張知甫云:「曾見白雲寺壁張舜民有此二詩,再 過則壁已壞。」豈未考《節孝集》邪?

馬純子約《陶朱新録》載:「文潞公爲越之諸暨宰,鼓樓新成,書一絶于上曰:『挂向樓頭一任攝, 掏多掏少儘從他。黄紬被裏貪酣睡,舒出頭來道放衙。』有不相喜者,以詩達時相,吕文穆見詩曰: 『此人有宰相氣。』榜客次云:『候越州諸暨知縣文彦博到,即時轉報。』文公罷官歸銓曹,有人告之。 公不肯往見,或者再三勉之而往。文穆一見大喜,出諸子拜之,曰:『他日皆出陶鑄。』又出文靖見之, 曰:『此子他日與君同秉政。』後皆然。」按潞公此詩似涉游戲筆墨,他人見之,鮮不以爲訛笑,而文穆 獨能預識之,可謂相賞于牝牡驪黄之外者矣。

論史者每#承祚志三國以魏爲統,此所謂皮相之論,而不揆當日之事勢者也。承祚身爲晉臣,晉 受魏禪而繼其統,承命修史,安得不與魏以統?試取二國之志反覆諦觀,則其不得已陽尊魏而陰躋蜀 以繼漢之意可見。嘗讀何義門先生《樓桑村》詩自注云:「承祚身入晉室,奉命爲史,以魏爲正。《蜀書》之末,乃託楊戲《季漢輔臣贊》,假託網羅散佚,陰著中漢季統緒斯在,躋蜀于魏之上。大書贊昭烈 皇帝,則己之述曰『先主』者,明不得已而遜辭矣。千載而下,微意可窺。帝崩在章武三年癸卯,年六 十三歲,上推至桓帝延熹四年,歲在辛丑。相傳桑木爲箕星之精。」其詩有云:「苞桑長祚德,羽葆衆 歸仁。係贊知躋蜀,尋村感降辛。空桐天極斗,析木漢垂津。助轉炎精昧,深培箕宿屯。一家三受 命,碩茂後誰倫。」義門學問深邃,詩不多作,自與世之楞腹空談者異矣。 鮑明遠本名照,唐人避武塁諱,作詩竟叶入平韵,如韋莊之「欲將張翰松江雨,畫作屏風寄鮑昭」。 亦有不避者,玉溪之「園烹鮑照葵」是也。

范起鳳,字瘦生,嘉定人。諸生,工詩。《題桃源圖》云:「草木自生無税地,子孫嘗讀未燒書。」 《畫牡丹》云:「泥他富貴原奇福,似此文章亦大家。」瘦生嘗三至荆溪,與任安上、周之冕諸人唱和 尤密。

詩家貴于奪胎,亦有點染舊句而愈工者。歐公《大行皇帝挽歌詞》云:「忽見九門陳羽衛,猶疑五 載欲時巡。」最爲時所傳誦。其實出于玉谿生《肅皇帝挽詩》:「小臣觀吉從,猶誤欲東封。」歐公演爲 七言,則尤覺意味深長耳。王禹玉「鎬京春酒霑周燕」一聯,亦本于宋之問《奉和幸昆明池應制》詩「鎬 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才0閔驢,華亭人,嘗遊虎丘,買得玉龍一于淘人,甚奇。驢有《玉龍歌》曰:「人生無定窮與通,春風 秋雨感不同。愧我年華一周甲,寂寥況味羈吴中。不得金,不得銀,不得銅,偏得蒼古夭矯活潑之玉龍。前代何人施妙手,琢成此器奪鬼工。不知是秦是漢末,潛伏悠悠千載無形踪。不愛御行南海住, 獨于一丘名虎卧其東。聖朝喜起休徵見,假手淘人遂識面。我欲求君何處求,君來招我神通便。如 識老夫興獨豪,尋山問水心無倦。不爲雲從飛上天,蒙身垢面隨貧賤。日下人看燦若鱗,水中口吐沙 如霰。自注:沙出便能行動,或起或伏,形色各殊,見者人莫能解。炯炯雙眸對阿誰,莫思野戰心腸變。且借乘 將千里行,十洲三島遨遊遍。」驢號歌軒,爲吴稷堂司空外甥。持玉龍欲求善值,歌雖近於稚滑,其自 注,則此龍亦異物矣。

偶見有《題曹南道中憩關壯繆祠書事》云:「傳聞哨馬下江陵,青草湖南已受兵。關羽祠前重回 首,荆州底事到今争?二白汗翻瓶馬不前,緑陰還得解鞍眠。塵容突兀祇何事,六月長途又一年。二一 詩不知作者姓氏,當是昔一長年枕戈汗馬之人。讀之,殊有《小雅》風人之感也。 洋鼠者,不知産自何地,身僅徑寸,毛細,而花文極可玩。亦有純白似碩鼠者,目如丹砂。吴人以 籠畜之,飼以粟粒、水果,作雙環使踏之,圜轉如験槌,日夜不休。陳半圭詩云:「洋鼠來何處,芸窗結 静緣。性還耽坐卧,技自擅瞅鞭。有體纔盈掬,無牙未解穿。饑應餐玉粒,冷欲藉花毡。穴處偏離 垢,樓居不在田。夜猴行蜿蝇,家鹿舞便獴。色白堪憑卜,身輕或可仙。雕籠眠正穩,休使聘銜蟬。」 善化唐陶山明府,詩才宏贍,頃刻數千言,可倚馬而待。其《蘭征集》尤多傑作。如《望少華》一起 云:「千丈一落直到地,四時之氣長爲秋。」氣勢排鼻,亦非少華不能當也。又《古詩爲亳州某新婦作》 云:「夜雨聞鵝鷗,春陰啼謝豹。行人走亳州,觀獄城隍廟。云有州民病,將娶不能療。阿母與舅氏,聞婦頗有貌。子死不發喪,婦至可再醮。奇貨此可居,遠迎新婦轎。入門廢合吾,蒙汗誡驚覺。是日 當出殃,俗忌骨肉趣。阿母及小姑,扃户如避盗。新婦故不知,伴郎卧室奥。死者忽呻吟,新婦起問 勞。啓被索羹湯,洗手入厨竈。頗訝室無人,倉卒未能料。鄰人疑炊烟,奔爲阿母道。阿母及小姑, 歸家視薪燎。子見阿母來,投懷忽言笑。阿母鹹殃鬼,驚絶乃大叫。新婦尚在厨,小姑亦驚倒。移時 小姑蘇,救母竟無效。新婦故不知,夫愈母亡暴。未得奉姑婶,匍匐增慘悼。舅氏闖然來,登堂肆訶 諫。阿母死有由,新婦大不孝。幸有小姑良,對簿以情告。州牧斷斯獄,以神道設教。此獄真奇冤, 神明當嘿照。」

海鹽陳雲巖方伯孝昇,著《約經堂詩稿》,詩學老杜,不染纖媚一路。《石龍關即事》云:「乘昭又度 石龍關,鎮石攀躋積翠間。晚宿常投林際驛,曉行時失雨中山。敢因王事辭勞瘁,徒遣苗民病往還。 鴻爪雪泥成底事,十年鳥道老塵顔。」《都門秋夜不寐》云:「娟娟涼露夜如年,倦客終宵思惘然。孤館 月來蟲語細,九門風静柝聲圓。秋殘鴻雁鄉書斷,難後妻帑絶塞懸。一錯至今誰鑄得,故山空負薜蘿 烟。」雲巖詩多壯朗,晚以事頌繫,猶不廢吟咏,竟卒于請室。

仁和魏玉衡域《西湖竹枝》云:「新婦磯邊水磨頭,上河水向下河流。上河船載歌舞樂,下河船載 别離愁。」奚鐵生岡極賞歎之,每飲醉輒拍案而歌,旁若無人。

《世説》謂「劉真長茗柯有實理」,後人不解「茗柯」之義,至作「茶樹」解。予疑「柯」乃「打」之訛。 按「打二音頂,「茗打」當即「酩酊」,又作「茗芋」。昌黎詩云:「茗芋馬上無所知。」王漁洋嘗得茶晶一方,鐫此五字爲印章。見《古夫于亭雜録》。惜未有以此語質之者。 自來咏景陽鐘者,劉彦沖一首最佳。詩云:「景陽鐘動曉寒清,度柳穿花隱隱聲。三十六宫梳洗 罷,自吹殘燭到天明。」讀至末句,耳邊猶若有鐘聲在,而正意却含蓄不露。 明單宇,南昌人,進士。正統中,嘗爲竦縣令,有循聲。工詩,著有《菊坡叢話》。見《嶂縣志・名宦傳》。按宇正統己未進士,竹垃《明詩綜》搜羅甚廣,不及宇詩。偶閲《菊坡叢話》云:「正統己未,予 以進士觀政刑部,廣東清吏司與貴州司同一堂主事。吉水王佐能詩,一日,自書古回文詩一首,謂吕 洞賓作。詩曰:『潮回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徑小,檻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緑樹 江天曉,靄靄紅霞海上晴。遥望四邊雲接水,碧峰千點數鷗輕。』强予和之。予依韵和曰:『潮平繫纜 把盃傾,舉火漁家幾處明。橋小隔邨孤寺遠,館幽通徑一池清。迢迢野色秋雲淡,漠漠汀烟晚樹晴。 遥望别峰仙迹古,蕭蕭荻岸釣絲輕。』當時趁韵而和,後見别集,前詩乃宋人周明老題龜山之詩,非吕 洞賓作也。」骞謂即此詩,可以補《明詩綜》之遺。

朝鮮出臺笠,蓋以臺須草爲之,色光澤如漆,細若絲,輕涼精巧,非中土所能仿也。昔年貢使朴貞 蕤嘗携至京,以一贈仲魚,仲魚轉遺予,予復以貽秦小幌方伯。按元陳眾仲旅詩集有《蘇伯脩往上京王君實以高麗笠贈之且有詩伯脩徵和章因述》云:「往年飲馬澡河秋,澡水斜抱石城流。青城上人來 水上,揭謝蘇王曼碩、敬德、伯脩、君實皆與遊。顧予濫倚橋門席,日斜去坐鳌峰石。夜涼共飲明月尊,醉 眠更聽高樓笛。课河九曲流濺濺,自我不見今三年。蘇郎又扈屬車去,伫望弗及心茫然。龍門峽中雲氣濕,山雨定洒高麗笠。别意遥憐柳色深,歸心莫爲鵬聲急。龍門道中,夏月多鷗聲。不才未許收詞 垣,賦成何日奏《甘泉》?人言凡骨難變化,爲我致意青城仙。旅時已注爲史官,復勒留助教。」貞蕤名齊家, 以内閣掌書充貢使,工詩,書法晉、唐,著《貞蕤稿》,仲魚爲刻于都門,自云新羅王孫之後也。 陶山詩喜學眉山、劍南,《蘭征》一集,弔古之作尤氣骨高渾,有北地、信陽之風槩。如《咸陽》云: 「高城百仞鳥呼風,飛絮遊絲引客驢。豐水浮梁通渭水,漢宫荒草入秦宫。靈臺鐘鼓傳矇叟,原廟衣 冠問牧童。旅館南柯伴孤枕,驛前有古槐。滿樓惟見夕陽紅。二麥氣浮郊出故都,咸陽橋外接平蕪。輪 臺頓寤車丞相,玄塚應稱莽大夫。楊柳春風吹去騎,松楸暮雨亂栖烏。《渭城》莫聽歌三叠,村郭相招 酒一壺。」又《登少華》發首云:「千丈一落直到地,四時之氣常爲秋。」極雄奇,非少華不足以當之。 《幽閑鼓吹》載:「唐禮部侍郎李潘,嘗綴李賀歌詩爲之集。序未成,知賀有表兄,與賀筆硯之交。 召之見,託以搜訪所遺。其人敬謝,且請曰:『某蓋記其所爲,亦常見其多點竄者,請得所緝者視之, 當爲更正。』潘喜,併付之,彌年絶迹。復召詰之,其人曰:『某與賀中表,自少多同處,恨其傲忽,嘗思 報之。所得歌詩兼舊有者,一時投溷中矣。』潘大怒,叱出之,嗟恨良久。故賀歌什流傳者寡也。」觀 此,則士之恃才傲物者,可以鑒矣。

王新城尚書,生平宏獎風流,爲物望所歸。同時之人,有片言隻韵之佳者,無不歎賞,爲之延譽, 不遺餘力,獨于丹陽賀黄公裳殊多不滿。黄公著《載酒園詩話》,文簡極詆之。豈其竟無可取邪?此 或别有他故,不得而知矣。

獻吉有《限韵贈黄子》一律云:「禁垣春日紫烟重,我昔爲雲子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曾對 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從孝宗。老體幸强黄犢健,柳吟花醉莫辭從。」王元美亟推之,謂 李本少陵而得青蓮長篇法,當爲本朝七律之冠,而諸家選本多未及。骞謂此作固佳,微嫌其第七 「强」、「健」二字併入一句,有碍高格,且「黄子」、「黄犢」,若今人亦未免以爲少檢矣。 東坡《定惠院東海棠》詩:「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宋刻王狀元注本次公曰:「言不 待金盤盛之而薦于華屋之下。」今世行王注皆後人删本,故注多不全,而諸家注並不引。昔桐鄉馮星 實太史補注蘇詩,屬其戚轉借予宋録,爲其戚中閣,馮竟不得一見,未幾而没,此亦憾事。 從來作秋柳詩,多寫頓領荒索之態,海虞陳見復祖范二首,頗能脱去窠臼。云:「瘦損腰支泥醉 酣,舞翻晴雪落##。春風不復相臺舉,冷帶疏星浸夜潭。」「遠渚疏疏望若空,年年遭雨又遭風。人 情若解相憐愛,何必春三二月中。」

沈石田先生世居相城,姚廣孝亦相城産,此如一薰一猫,不可同年而語。陳見復《過相城》詩云: 「雲水和烟淺作春,微風棹破碧粼粼。彌天險手高人筆,如此邨墟大有人。」將二人紐作一串,亦足覘 其手筆之辣。

陳椿,天台人,元元統中,爲下砂場司鹽。嘗作《熬波圖》,而各係之題咏。圖凡四十餘,今不傳。 其題《熬波圖》云:「錢塘江水限吴越,三十四場分兩浙。五十萬引課重難,九千六百户優劣。火伏上 中下三則,煎連春夏秋九月。程嚴富足在恤民,鹽是土人口下血。」餘四十餘篇,多有關勸誡。其通識明練,當不在宋姚寬之下。

《陶靖節集》以宋本爲貴。明何孟春《餘冬序録》云:「吴仁傑斗南作《靖節年譜》,張演季長辨證 之,又雜記晉賢論靖節語。陳氏《書録》謂此蜀本也。卷末有陽休之、宋庠序録私記,又有治平三年思 悦題,稱永嘉,不知何人。春按:思悦,曾季裡《詩話》載,是虎丘寺僧,治平中嘗編《淵明集》。其吴 《年譜》、張《辨證》及《雜記》,今不見其書。」骞按:家有明翻宋刻《淵明集》,今江西翻刻宋板靖節詩似從此 出。後思悦跋云「近永嘉周仲章太守口駕東嶺,以宋朝宋丞相刊本見示」云云。蓋實仲章所示本,而謂 永嘉未知何人,豈二公皆未見此本邪?又骞藏萬曆己未楊時偉刻《淵明集》,後附吴《年譜》一卷,而 《雜記》亦見翻宋板中。

書學臨摹久則神肖,惟詩亦然,談藝家謂之奪胎。李空同《限韵贈黄子》詩一律已見前,盛爲時人 所推。王漁洋《送鄭郎赴粤西幕府》云:「當年紅旅向西川,水部風流似鄭虔。被酒共眠金雁驛,分題 多在浣花箋。故人一别成千載,公子重逢又十年。去謁征南年正少,祥柯春盡水如烟。」在漁洋集中, 亦爲絶唱也。

梁溪堵牧遊先生詩,多散佚不傳,邵青門《麓稿》舉其散句,俱佳。生平與魯釗桐聲等交,號十鈍, 或日才遁。公死後,釗獨走蒼梧覓骸骨,不得,得其像而歸,時多其義。予嘗讀公《耐可吟》,前有釗 序,蓋亦能文之士。今録于左:「余與堵子交,垂二十年矣。生平見其詩文,輒落落思有得,下上其 音,沾沾喜也。夫言之怡悦于吾心者,必有一種與物即離之致,逐物引喻,託志遥深,與夫詞澀意陋,不足給賞周玩者,俱見噬于風雅焉。堵子獨以其衆性發之,晤言莊謔,都有異于俗,故每成一語,必相 叫笑,勞以卮酒。然而于中所歷,大都窮苦無聊之境,强畫一須眉,如戟之影。癸酉幸登賢書,余以塾 地稍隔,聲氣闊略,時取其詩諷咏之,以爲堵子素所蓄積,或當以此。及既成進士,請假廬墓,乃輯哀 吟若干首走余。余讀之,慘廢彌日,矛攢于心,蓋同爲鮮民,啜泣于立身成名之日,此真其所蓄積也。 夫士之窮達不齊,要無異轍,當其悶影孤對,守章句之殘,目不識異書,交不遇異人,一旦倖售,必龌龊 闘茸,肩高于頂,心逃于胸,又況其内行之不可問者哉?今堵子爲天子司榷,俗士謂可漸飾寒陋,而旁 午之餘,商隱素業,篤于儒生,屬余簡其笥稿,裒以成集,雖軼者居半,而前此之叫笑相勞者,固宛然在 也。因從臾堵子,梓而存之,以誌其半生哀樂之感槩。堵子曰:『余言不能佳,且不欲佳,何足存?』 余應之日:『子惟不欲佳,故行乎所行,止乎所止,籟本于天,無遲聲取媚之態。苟自以爲佳,必將有 爲覆甑之用者矣。』乃相視而笑。余浮數大白,而叙言于端,蓋快前此之叫笑相勞者,可以恒于斯也。 若夫堵子蓄積之素,固自有在,豈崙以此哉。」

《漁隱叢話》:「有以行卷就正于老宿者,略一展,見有『十月寒』三字,曰:詩貴簡潔而忌冗泛,十 月故當寒矣。若少陵之『草閣寒』,妙在上有『五月江深』四字,此二寒』字便有千鈞之力也。」按此亦 爲破的之論。如秦少游詞:「小樓連苑横空,下窺統毂雕鞍驟。」東坡笑曰:「可惜十三個字中,只説 得一人騎馬從樓下過耳。」或問坡近作,舉咏燕子樓云:「燕子樓中,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亦十三 字,又重七字,所作者僅六字,而令人有低徊不盡之思。此雖一時諧謔,亦可悟詩法也。

王述庵司寇,一生文章事業,多有足稱。其詩雄渾高雅,興寄蒼涼,讀之可想見其爲人。《蜀徼參軍時寄松茂觀察查儉堂禮》四律云:「烽火頻年歷瘴鄉,又隨定遠過華陽。陌刀二百軍鋒鋭,組甲三 千殺氣揚。星拂旌旗開北路,地窮井絡入西羌。書生參佐真何補,聚米憑君指戰場。二決策凌冬鐘賊 濠,木坪瓦寺陣雲高。么麽何敢思蠶食,上將重煩運豹韜。羽檄徵兵三道集,繩橋軸粟萬夫號。熏香 畫省南吴客,初服頻憐壓孟勞。」「東華游燕昔時同,獵語獨刀讖語中。擁傳君先辭薊北,從軍我亦度 岡東。緬人稱老官屯爲岡東。梅花人日勞相憶,杜宇春山望不窮。何意天涯雙鬢白,雄關冰雪並臨戎。」 「杜陸清才萬古傳,敢誇詩筆鬥前賢。江山摇落身將老,戎馬間關病未捐。遠道驚心悲陟咕,餘生回 首念歸田。祇應共醉郸筒酒,欲訴愁牢更惘然。」司寇出塞諸詩,極規撫少陵夔州以後之作,即四詩已 足覘其伉慨臨戎,有據鞍横槊之槩。

《震青子羅浮集》二卷,明崑山朱公天麟著,凡古近體詩四百二十餘首。詩多佶屈聲牙,而抑鬱不 平之氣,亦可想見,遭時坎境,流離患難,以終其身也。兹録其平正可傳者數首如左。「憶君閒咏《落花》詩,今日花逢未落時。春夢妃驚邊馬軟,寒叢蝶怕亂兵窺。故含香瓣啼清露,勝逐狂風點軟泥。 回首飄娟肥緑底,重拈佳韵措何辭。」《汪長源誑落花詩志感》「墳典堆中坐素妝,隔紗繙影動斜陽。歸家古 禮槐陰舊,教子嘉謨梧邑芳。春水恩波流玉瓚,寒雲謝擁溢華香。勞勞遊子懷明發,來倚南山舞綵 裳。」《左蘿石母陳宜人七十》「寂寂山扉古木秋,臨高日暮瞰溪流。亂雲吹去天南北,獨坐無心問馬牛。」 《題吴駿公畫》「昔日燕飛桃葉渡,梨園燕子却題箋。烏衣巷裏尋元老,悄扮乘槎太乙蓮。」《哀江南》「奕奕簪纓視蔭長,卜年二百正當陽。烟狼闖入糊塗得,誰是南朝李侍郎?」「江皋暮色動啼鴉,若個書生敢 再誇。白髮倦飛無那老,青春何處討烏紗?」蔡文姬《悲憤詩》二首,見《後漢・列女傳》,而《胡笳十八拍》獨不載。按范史云:文姬初適衛仲 道,夫死無子。漢末喪亂,文姬没入于南匈奴右賢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痛邕無嗣,使以金 璧贖歸。重嫁董祀。追傷往事,作《悲憤詩》二首。並不及《十八拍》。後祀以罪當死,文姬哀泣求救 于操,得免。蓋實一多才智而有情人也。予觀《十八拍》中,叙述喪亂流離情事,惟眷眷于二子,而於 其伉儷不復道一字,且文姬胡中十二年,匪朝伊夕矣。鳥獸猶知有雄雌之愛,文姬豈若是之想乎?唐 劉商謂董生以琴寫胡笳聲爲十八拍,殆亦因其無一字念及故夫而云然歟?至若《藝苑卮言》謂似《木蘭》,差近。又舉「殺氣朝朝衝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之句,以爲全是唐律,則《樂府廣序》已辨之矣。

(王培軍、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