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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9
作者: 吴紹源
編詩分代不分體,爲例最善。古本、唐宋人文集及歷朝選本之善者,皆用此例。然如唐人選唐, 或但取古詩,或專收近體,亦各從其所尚。可知分體録選未爲盡失,且風、雅、頌體用不同,《三百篇》 已分之於前矣。今余所鈔用此例云。
編次先四言,次五古,次七古,次五七言律詩,次長律,次絶句。樂府編入各體,雜言入于七古,六 言絶句附于五絶,不欲分門理屑也。詩次首樂府,存古製也.,《鏡歌》、《相和》、《雜曲》等皆以類附入。先正 統,次諸國,明紀也.,先帝王,次宫壺,次宗室,尊尊也.,次諸家,次閨閣,男先乎女也.,次道釋,游方 之外者也.,次謡諺,兼采輿人之誦也.,次伎女,穢其行也.,次外國,略荒服也。求精不求博,有格不 必盡存。如「建除二「藥名'「轆輔」、「進退」之類。以詩不以人,諸家無庸悉備。
古詩有樂府、歌行、引、曲諸名,解者紛如,迄無定論。惟《文心雕龍》及《樂府解題》所分近古可 信,然不如李善注《飲馬長城窟行》一語足破群疑。注引《音義》云:「行,曲也。」可知「引」字亦當如是 解。其詩句長短相間者,古人謂之雜體、雜言,至「長短句」則詞曲之名,後人目雜言爲長短句,誤矣。 五七言律詩,五韵外至數十百韵者,古人謂之長律、大律,未有排律之名也。自元、明人設爲此名,貽 誤至今。又有小律、半律,乃律詩三韵者。二句一聯-作「連」。四句一絶,古人説絶句明甚。或謂絶句乃截律詩之半,故謂之截句,豈知律詩在絶句數百年後乎?今悉正之。
漢以後四言詩,不能上比《三百篇》,固矣。然比興蘊含,不逮古人,而賦事直指其源,亦出於 《雅》、《頌》,多有可取,今亦采摭入鈔。宋以後作者雖多,去漢、魏、晉、唐,抑又遠矣,故入鈔者甚少。 樂府古辭,本無一定時代。馮氏《詩紀》列之於漢,至今讀者鮮不以爲漢人作矣。不知古詩蘇、李 諸篇,陳王令仲宣諸人擬作者爲多。而《文心雕龍》亦云:「成帝品録,莫見五言。」又云:「古詩佳麗, 或稱枚叔,其『孤竹二篇,傅毅之辭。比采而推,其兩漢之作乎?」可知自梁以來皆不能定作者爲何 人也。馮已蒼以爲當倣《宋書・樂志》别立「樂府古辭二門,持論甚允。今特從之。既已詞兼二代, 故以冠諸漢、魏云。
齊、梁至隋五言詩,去古日遠,去律日近。後人因太白有「綺麗不足珍'昌黎有「衆作等蟬噪」之 語,共相#議,幾至等諸自氈無譏。究之太白何嘗不低首宣城,老杜何嘗不推重庾信、陰何?宋以後 詩人不復致力於此,故工夫未能細密。今集中五古采擇禁嚴,本太白、昌黎之志也。至其謹守聲病 者,實爲律詩權輿,故采之附於律詩之前。
古人連章之詩,如顔光禄《秋胡行》、老杜前後《出塞》諸篇,章法完密,不可增减者也。若阮嗣宗 《詠懷》、陳伯玉《感遇》、李太白《古風》等類,皆非一時所作,不妨去取,然選録亦須機軸渾成。至有一 時所作,或傷冗蔓,一經去取,焕然改觀,固賴選詩者具有别裁。如《古詩十九首》本非一人之作.,阮 公《詠懷》,昭明太子入選,亦盡更其次第。迄今讀之,幾于融成一片,斯爲善矣。曾見選家于《秋胡#例 一六七行》、前後《出塞》諸篇,或專取數章,或僅存一首,更有删截六朝詩及李杜長篇古詩、杜五言長律以合 己意,全不顧其血脈者,直謂之不知而作可也。葉石林欲删《八哀詩》,劉須溪欲顛倒《古柏行》語句,蓋自宋以來不 免此弊矣。
歷代諸詩間亦采用後人改本,然必其參酌盡善者,大都止在詞句之間。惟沈佳期《獨不見》七言 一篇,本用齊梁舊體,後人改爲七律。較之作七古爲佳,今特從之,固不以變其體製爲嫌也。若常建 《題破山寺後禪院》五言亦齊梁舊格,改爲五律,意致頓减,自當仍從其舊。蓋論詩與考訂古書不同, 聖賢經傳不可移易一字,校正必追其朔.,詩以工雅爲主,固不妨兼采後人也。 歷代選家以建安七子入魏,江撼持入陳,蓋以七子多曹氏之客,而江撼持仕隋無聞故也。然七子 皆身没漢世,安可以其詩同體陳思、紊其世次,且又何以稱建安七子也?作史之例,凡歷仕數朝者,皆 列于所終仕之朝,今編録俱從此例。
漢魏六朝詩自《文選》、《玉臺新詠》、《古文苑》外,《藝文類聚》、《初學記》所載多非全篇。惟馮惟訥《詩紀》蒐輯略備,而考訂頗疎。如漢詩《橘柚垂華實》一篇、李陵《别詩》「紅塵蔽天地」一篇,皆楊升庵集 成。龐德公之《於忽操》乃宋王令詩,見《宋文鑑》。傅玄之《擬盤中詩》,見宋古本《玉臺新詠》,竟以爲 蘇伯玉妻作。此皆馮已蒼校正者。已蒼著有《詩紀匡謬》。鈔中多採已蒼與其弟定遠之説。《步出城東門》四句乃元 揭傑斯《晚出順城門有懷太虚》絶句,見本集,《詩紀》增四句作漢人詩,不知何本。孔融失題四句乃太 白詩。此種紙誤之處甚多,今集中雖不盡入鈔,略識於此。
漢、魏迄宋人文字,多爲明人刊刻者以意改易,往往失其旨趣。曩年鈔録時皆假馬氏叢書樓所藏 善本,未及備載異同。今馬氏書皆已星散,無從是正矣。閲者勿守習見俗本,轉疑定正者誤也。 古人詩賴注而明。然生于千載以後,安能盡識古人之意?必欲徵實,轉致臆説横生,《錦瑟》、《無題》所以至今無定案也。可信者莫如自注。然如東坡《常潤道中有懷錢唐寄述古五首》,其第二首詩 末本用「開籠欲放雪衣女,常念觀音般若經」之事,而自晦其旨,注曰:「杭人以放鴿爲太守壽。」自注 尚不足信,況他人乎?故鈔中諸篇凡自注外,必其可信因某事作者,始識數語,否則寧從闕如。 古人所使之事,與今日所傳諸書多有不同,非誤也。古書之存者希矣。其所使事出處,今人不見 其書,何可妄斷?即如乘查「槎」同。一事,《博物志》與《東方朔外傳》互異。杜詩作「張骞」,本之《方朔外傳》也。《方朔外傳》所載,今見《太平御覽》。焦鼓不知,以爲杜撰,未免厚誣古人。故鈔中所載詩話,凡訂 正詩題及詩中故實者,必確鑿無疑議,始爲采録。至詩評,各有好尚不同,不必盡確,概不闌入。 詩人各載小傳,將以考其生平,亦讀詩之一助也。選本所載多訛,甚至光禄、祕監、右丞、左司等 類,皆津津在人口者,而傳中不一及之,疎漏甚矣。今悉本之正史及各家文集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