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17
作者: 吴文溥
薄游金陵,以《詩草》稿六卷呈袁太史簡齋先生。先生窮三書夜之力,爲精勘慎選,删十之三,而 存七焉。題卷首曰:「澹川足下,一代清才,江東無卿比也。不特詩品之高,自足預支千古,即一小 序、一題目,加意結構,不肯落一凡句、凡字,亦是古文高手。眼中之人吾老矣,足下勉之。」 僕以乾隆四十二年入陝,經吴門,與沙斗初處士、袁簡齋太史論詩意合,言别惘然。既至關中,寄 太史二首云:「不負碧山張學士,最憐紅粉杜司勳。江東無復論才子,天下何人及使君。憶自吴門踏 秦雪,卻來秦苑夢吴雲。傷春傷别年年事,鄧尉花開草又薰。」其二家住金陵山水清,看山吟過石頭 城。一時豪俊隨車後,到處諸侯掃榻迎。真若松喬在霄漢,不妨猿鶴共平生。人間福地都尋遍,仙骨 從來老更輕。」其二今刻入太史《續同人集》中。《憶吴門沙丈》云:「歷落新詩久不聞,婆娑老興劇憐 君。一時高士論安道,後世相知有子雲。桂樹巖阿留著述,桃花門巷足耕耘。西來萬里春風外,無恙 空山麋鹿群。」時或言沙已化去,落筆黯然。猶冀傳之者非其真也,故三四云然。 僕在關中《咏馬嵬坡》詩云:「玉笛吹天上,金笳動地來。蛾眉仙不死,虎旅横相摧。棧雨經秋 滴,祠花帶血開。至今思錦盤,不忍踏坡苔。」時偕吴門張瘦桐丈同賦,及見僕詩,爲之閣筆。又嘗往來臨潼,登驪山,浴温泉,作《芙蓉湯記》,附録於此。記曰:「驪山温泉之勝,當秦、漢時,規造未廣也。 迨天寶間,始置二供奉湯及十六長湯。見於《圖志》者,有蓮花、太子、尚食、宜春、芙蓉諸湯名。中丞 畢公撫秦,公務往還,必信宿於此。瀏覽驪山勝蹟,訪湯池所在,惟蓮花、太子數湯僅存,餘則蔓草平 沙,汩汩泥淖間而已。近土人堀地,得甕石如海棠形者,而以告。按《志》稱芙蓉湯亦名海棠湯,在蓮 花湯西,爲太真妃賜浴處,其即今所見無疑。顧兹湯之湮也久矣,所得知其處者,賴有飴存耳。乃命 工規土除梗,饕之,窪者#者,既嵌既錯。浚其中,有泉湧出,漩濃沈溶,如寫幽咽。覆亭繚垣,列蒔花 木,經行者始動色焉。公曰:『嘻!湯之湮也何時,吾不知也.,出也何常,吾兹有深感矣。方天寶盛 時,嘗以歲十月遊幸華清宫,妃及諸嬪御悉從。所置諸湯,或以玉石錦綺,製魚龍鳧雁之狀,厝水際以 供娱玩.,或乘鈑鏤小舟,浮乎其中,桂冶繁郁,於斯極矣。夫烏知後此之爲泥淖、爲蔓草平沙者乎? 今則擔夫克豎,過而濯足焉,又烏覩昔時玉石錦綺之麗、供奉行樂之盛,有如斯者乎?則吾因兹湯之 出而知湮者尚多也。志闕有間,無以考其處,且安保出者之不更湮乎?或湮者復出,而知與不知,未 可定於人乎!蓋有數存焉爾矣。』或曰:『妃以寵始,湯曾照艷;旋以譴終,湯亦絶影。是其有亡何足 稱,任蕪没焉可爾。』顧採舊聞,表名區,亦嗜古者所不廢。彼香溪以西子而傳,摩訶池以花蕊夫人而 著,千古嬉遊之迹,並資眺咏,以昭遠誡。嗚呼!豈特兹湯也哉。」 僕撰《西安景聖寺碑銘記》云:「景聖寺者,粤自隋家捨宅,唐葉增基,繇來舊矣。洎乎勝國頹綱, 秦藩遺構,麻有存焉。中丞畢公巡撫陝西,地大物博,時和化滂,瀏覽古蹟,得兹寺於西安城西五里外。左挹温泉、繡嶺之奇觀,蒸霞騰照.,右延吴嶽、济源之逸槩,毓秀紆清。睇南則地㈱、龍湫,矗噌 眩於霄漢.,眄北則雲陽、牛首,憤幡亘乎嶺夏。是非秦中一雄刹巨鎮乎?而乃蕪没榛菅,漂摇蘭若, 恒河波涸,祇樹春殘。瞧言顧之,用慨然也。迺蠲俸精之入式,練時日之良徵,匠鳩材棄,高架迥特, 則三車競轅,六度偕來。户願布金,人懷插草。百鋸冰解,千斤雷很。中央洞兮錯呀,八隅屹兮戌削。 驪棟拝之揭孽,緻墀城之花鹿。蔚歙施之糅柵,駁縉綾之繡桃。虹^#棱而羽階,倒藻井以葩蜷。遂使 化成大造,震旦宏開,頓還鹿苑舊觀,又闡鴿王新座。貫花之嘤珞重嚴,擎寶之琉璃再朗。峨其前者, 爲金剛之門.,岌其後者,乃卧佛之殿。更有白玉藥師之像,土堀前朝.,青銅大士之軀,金塗何代。亦 復開林劃莽,列炬摇幢。臺號晾經,儼岩堯而鴻敞.,堂名羅漢,窣穿法以贏旋。渡寶筏於億萬年,並 緘飮海咀霞之想.,引金繩者五百輩,同浄黄華翠竹之身。嗚呼!蘭陀杳矣,檀越嗣興。景象設兮超 情,諦毗邪而得意。蓋自經始,以迄蔵事,聿惟五稔,而後告成。爰俾浮屠某率其徒而住持焉。枯趺 十笏,具嚴禪誦之規.,香積一厨,足了伊蒲之供。於以荒三界,衍五乘,斛靈源,啓祕鑰,不既紹徽前 創,垂裕後聞乎!抑猶屬夸耀之情、淺膚之見也。夫聲洪者響遠,虚往者實歸。功乍積於此方,效必 形諸彼岸。於繰哉!摩尼在照,真諦流行。於以覺世開蒙,爲民請命。庶幾曼陀之雨,布遅秦疇.,逆 香之風,遍滿隴樹。無非佛子,青蓮隨地而生.,長現宰官,金粟前身如是。迺標勝契,載頌淵襟。銘 日:崇宫煌煌,肇闢隋唐。明藩繼之,梵相重光。鴻規未極,象教旋忒。竹黯七重,花凋五色。公來 撫秦,人天共春。禀兹慧業,式恢勝因。爰罄厥橐,由旬是度。薙草開林,百堵皆作。如岡如陵,靈宇載興。一人有慶,千佛咸烝。公拜稽首,祝萬年壽。保釐東郊,訖於九有。」
餘杭葛巽算丈晨爲涇陽令,有惠政,鑿龍洞泉,涇農利之。又嘗周覽形勝,知秦漢時鄭白渠不可 復,而元時王御史渠可復,因條列利病,屬僕撰《涇渠水利説》一篇,刻入《涇陽縣志》。僕有《觀涇渠美葛明府長歌》,末四句云:「所賴公等布九州,遍令鹵壤成甘疇。禾麻灑灑菽麥潤,萬古樂歲揚清猷。」 蓋有慨於實心行實政之難也。
孟襄陽驢背上詩,李長吉錦囊中句,詩家景趣,往往於出游得之。憶曩在關中時,友人贈馬甚馴 而駛,遂常騎馬獨游,往來豐、鎬、#、杜間,所見山水奥區,漢唐遺蹟具在,令人襟懷超曠。僕《關中草》一編,大率皆馬上吟也。後入閩,遍歷諸郡,輒於車中得句,抵郵亭,則出紙筆書之。東坡所謂「清 景一失難追逋」,蓋眼前景説得著便是佳句,此可爲知者道耳。及渡臺灣,主海東書院,每從雲麓奎將 軍、雙梧楊太守、霽亭清司馬借馬出游,有《騎馬過鲫魚潭》句云:「馬蹄驕落日,人意緩春風。」將軍謂 「緩」字最佳,深得馬上興趣。
將軍又最愛僕《入關馬上作》九首,云:「前山復後山,莽莽山頭月。古人復今人,百代同爲客。 朔馬當風嘶,征車夜中發。星河落人面,冰雪摧馬骨。壁立上蒼蒼,雞鳴關影白。」其二太華青濛濛, 三峰開芙蓉。聳身踏落雁,危步攀蒼龍。高高白雲上,倏忽生虚空。穹然天地始,六合惟清風。自此 九萬里,不知其所終。黄河走碧海,攬結衣帶中。逝將洗頭畢,濯足扶桑東。」其二「我行越陝州,清曉 望潼關。終南散霜氣,衣上峰影寒。解鞍息僕馬,登城眺孱顔。風雲起四塞,渭洛交我前。東北横大,河,中斷龍門山。恃險不能守,争雄良可歎。」其三「信宿驪山下,雨歇聞林鳩。虚巖韵幽籟,返照明高 秋。韋公蘊真處,想見逍遥游。泉石餘綺麗,衣冠邈巢由。勝事行已矣,空山我何求?」其四「九峻何 噴航,涇水注其麓。山風吹野色,霜草寒無緑。去鳥戀餘暉,流雲動疏木。當時祀睢上,佳氣連黄屋。 炎精颯已遥,神物代相屬。鬱鬱松柏林,下有狐兔宿。立馬意蕭條,秋山問樵牧。」其五「太乙下深里八, 雷霆駐虚空。有龍宅其湫,飛雨白日中。南游女婦谷,北上銅人原。荒岡翳叢楚,古闕生墟烟。山河 美如此,人壽速若彼。去去且爲歡,沽酒新豐市。無使明月來,照我持空杯。」其六「跨馬出咸陽,緩轡 佇平疇。清吟蓿柳下,迥眺陂塘秋。笑言展嘉議,漁弋陪良儔。蒲且引微繳,詹何飓輕鈎。素心既已 諧,畢景彌悠游。商風忽驚暮,颯然吹古愁。甘泉廢馳道,玉樹凋崇丘。往者能幾時,我懷殊未休。」 其七「藍田好山水,漢陂秀蘭杜。蒼然紫閣雲,暮入終南雨。漠漠藤袅村,梢梢竹團圃。荷篠過前林, 歸漁聞别浦。藹此父老情,爲我致清飴。久客憶江南,興盡非吾土。」其八「青青原上麥,烏鳶自相逐。 我行苦朝饑,藹然飽春緑。望雲陟高丘,采芳下西麓。念我堂前圃,白華有餘馥。焼彼《循咳》詩,徙 倚迴車毂。」其九又如《短歌》云:「北走出雁門,西行渡臨洗。問君何所往,飲馬長城濠。舊隸羽林籍, 新佐霍驟姚。長揖請論事,軍門夜横刀。一揮入虜穴,義激天爲高。飛鳥不敢下,邊秋氣蕭條。安邊 主將略,汗血諸軍勞。男兒重知己,慨然生死交。生死且不顧,論功徒爾曹。」《甘泉山》云:「清晨策 馬暮留宿,盡日看山興未足。嶄巖路絶披蒙茸,百道山泉挂秋目。憶昔避暑五月中,橈旃翠羽生虚 谷。泠風飛落通天臺,寒門雲霧虚徘徊。馬犀夜走金璧景,太古玉樹高花開。泱湃神壇連紫極,七星北户招摇來。西京文章動主眷,武皇扈從皆仙才。長卿麗筆不曾賦,子雲藻思嗟何暮。故知此物亦 有數,獨向蒼崖問歧路。」《杜陵曲》云:「金鞍玉勒杜陵客,駐馬垂鞭望南陌。楊花作雨不濕人,竹枝 如烟澹暮春。忽憶江南春暮好,踏青湖上多芳草。如此風光獨異鄉,杜陵花月使人傷。」《瘦馬行》 云:「青絲轡,珠絡職,少年乘馬多乘肥。南山饑駒立霜骨,肉眼不見麒麟飛。昨朝牽過新豐市,有客 觀之淚盈皆。肥馬好看瘦難識,古今相馬同相士。黄金如山徒爾求,眼前有駿無人收。」《紫驟馬》二 首云:「身騎紫騷馬,獨上白龍堆,天山積雪高崔嵬。古來壯士魂魄在,黄金白骨同灰埃。血染沙深 乾不得,春風吹作臟脂色。」其二紫驟馬,踝度萬里何雄哉。不追赤日到西極,安知河水從天來。崑崙 落空小於指,星宿滿地紛如埃。紫騷馬,去復回。生還醉倒酒泉郡,馬頭春色桃花開。不見前年大雪 十丈高連天,人馬凍殺青海邊。」其一一《渭橋送朱八焼》云:「送君五里復十里,聽我長歌更短歌。細草 驕嘶紫騷馬,飛花亂落金叵羅。青山獨行路不盡,白日欲暮春無多。望斷河橋楊柳色,異鄉分手意如 何?」《抵潼關》云:「驅馬入秦城,長途節序驚。河山開曉色,關樹老秋聲。舊圃黄花綻,高堂白髮 生。急書數行字,遲暮寸心傾。」《三原夜發》云:「馬背江南夢,春星滿客衣。可憐楊柳月,空照故園 扉。累歲依人活,全家飽食稀。老親應倚望,無米亦來歸。」《途中春暮登樓即目》云:「立馬垂楊外, 東風樹樹斜。暮寒藍上雨,春盡杜陵花。失路難爲客,登樓倍憶家。不知芳草意,何事亦天涯?」《雲陽》云:「旭景動林巒,雲陽駐馬看。天懸河勢急,風挾樹聲寒。四塞關山險,三渠道路難。甘泉仰霄 漢,無處覓神壇一。」《渭橋逢陳丈》云:「藉草展村沽,飛花近酒壺。看山留晚騎,渡水送春鳧。暫得人情好,終憐客興徂。征衣不須换,明日又長途。」《期縣早春》云:「馬上看梅樹,天涯歲又新。當墟村 店女,壓酒暮溪濱。未解客心苦,相逢滿面春。爲言君不醉,花月笑行人。」《咏老馬》云:「憶此生駒 駿,追風勁骨開。慣從沙苑牧,不向玉門回。倏忽青冥上,虚空赤電來。同時三萬匹,翹首絶群材。 盛壯嗟何及,長鳴亦可哀。横行無用處,飲齡就衰頹。」《桃林送别》云:「秣馬桃林塞,聞雞函谷關。 離情似風葉,相送不知還。」謂皆一時興到之言,莽莽而來,目空古今,自成絶調。然亦須是關中高山 大川,地廣物博,乃稱其志氣耳。嗟乎!將軍死矣,大樹漂零。感激斯言,如聞其聲,可勝歎哉!竊謂 將軍久歷戎行,往返絶域,賦槃木之章,歌「競」'病」之句,亦都於馬上成之,故於僕詩有深契也夫。 僕以五十一年秋入閩,佐兩松徐中丞公幕府。五十二年夏,隨學使者耳山陸公觀風諸郡,值臺灣 林匪不靖,作《從軍行》云:「男兒七尺軀,未可埋蓬蒿。束髮隸軍籍,猛氣干青霄。插我壺中箭,磨我 架上刀。揮手别親友,南海風蕭蕭。從軍豈不苦,恩義無可逃。入營拜主將,赴敵殲賊豪。一手挽人 頭,一手持杯醪。雖蒙寄勳簿,豈敢私微勞。酶飲且快意,大笑驚兒曹。」《大里栈》云:「大里代藏十 萬賊,七盤溪繞三山黑。羽林鐵騎一當千,夾溪走馬青雲端。四山草木叠旌旅,懸軍直上燒天關。火 箭神弓無十步,骨灰血飛壯士怒。草間繫繫繫檻車,一騎春星飛露布。」《官軍渡臺灣》四首云:「自來 存蝦穴,豈意漏鯨波。電發雲臺甲,霜横瘴海戈。征蠻馳馬援,用趙飯廉頗。萬騎追風渡,連檣挂月 過。」其一二紙將軍檄,賢於十萬師。先聲方奪氣,後勁已窮追。樓櫓蛟龍送,槍珠霹靂馳。受降都護 府,齊插義民旗。」其一一「王師風草木,衆志屹丘山。織險潛燒穴,擁鋒夜斬關。一麾乘鋭入,兩騎挾俘還。春雨諸番外,濃花滿目斑。」其三「聖德來天地,遐荒測水朝。海陽輸蟹劍,越嶠走魚綃。朗照金樞 穴,長通赤岸潮。七星在河漢,萬部仰招摇。」其四
五十三年,林匪事平,渡臺灣,作詩云:「快舵輕帆鼓疾雷,浮空島嶼走崔嵬。天横黑水蛟涎動, 地割紅番鹿耳開。列市賣魚醒海味,繞城種薯盎春醋。蠻方趨利風如驚,好與長謀富庶來。」又作《平臺灣長歌》及《官軍内渡》云云。又《番兵歸山歌》云:「番兵歸山衣錦袍,山花片片落寶刀。腰懸人頭 當酒瓢,吹螺擊鼓傾其豪。雞籠高高瞰海濤,沙馬南峙開郎嬌。天生爾曹辦殺賊,何論傀儡山豬毛。」 臺灣之役,我大將軍福公駐師泉州,飛檄臺灣各路從賊民番,開其自新之路,然後官兵渡海進勦。 脅從者十餘萬人一時望風助順,反戈殺賊,先有以動其心也。僕詩中「一紙將軍檄,賢於十萬師」,紀 實事耳,非虚揣情形也。
《平臺灣歌》序云:「乾隆五十一年冬十一月,臺灣林匪不靖。上命督臣常公佩鎮閩將軍印,檄調 閩、浙、粤滿漢官兵四萬餘人,於五十二年,自春徂夏,航海勦捕。分駐南潭、鹿仔港、八里全三處。時 大雨流行,澤藪沮漁,我兵裝束遲重,而賊裸跣,入泥淖不淳,致稽成功。南北迫脅,勢轉鳴張。皇赫 斯怒,遣大將軍福公帥川、黔屯練官兵六千人,特簡巴圖魯侍衛百人副之。十月癸亥,舟師自崇武澳 放洋,甲子泊鹿仔港登岸。一戰而元長莊復,再戰而諸羅圍解。急趨斗六門,進勦大里代,掃穴擒渠。 復由東埔、水沙連、大武瓏、水底蔡直抵郎嬌,殲厥醜類。五十三年春,臺灣平。計大將軍登岸勦捕, 迄偃兵岬衆,纔七十餘日耳。而北至雞籠山,南至郎嬌,中間二千餘里,雷驅霆擊,如虎奔羊,如風掃藤,數十萬烏合草竊之賊,一旦烟飛灰滅,靡有孑遺,一厥功偉哉!先是逆黨蜂聚,賊衆我寡。我皇上神 機天鏡,洞邃燭幽,引司馬氏討公孫淵直搗襄平之計,頒諭大將軍。大將軍恭秉聖謨,簡將厲兵,乘鋭 執俘,以奏膚功。比古之君臣咸有一德,克壯其猷者,殆有過之。敏生浪迹海外,不忘咏歌,謹述其顛 末如斯。作《平臺灣歌》一首,據事直陳,未遑協律,抑宣盛德、紀豐功,或亦采風者所不廢云爾。」《閩游集》失載此序,附録於此。
臺灣既平,其餘孽董喜等匿入内山,誘我北路愚民入爲不軌。僕在奎將軍座間,爲將軍草檄諭愚 民,將軍稱善。置酒酣飲,方與客食燕窩菜羹,人各一杯,僕食盡其器。明日,將軍遣材官餉百枚焉。 來書云:「非敢以羹材作潤筆貲也,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則可謂云爾已矣。」檄曰:「諭臺灣北路愚 民,本督於乾隆五十三年奉命來鎮臺灣,三年矣。臺灣當南北會匪甫平之後,雖已覘更新之氣,猶不 免舊染之污。先是大將軍嘉勇公福親秉我皇上睿謨,授鉞專征,掃氛靖海。首惡既誅,脅從罔治,誠 不欲贖武窮兵,蔓連蒂坐,草菅人命,血野膏原。是以湯網恢一面之仁,苗頑來七旬之格,莫不欣欣向 化,共躋壽域。乃間者北路餘孽董喜,於大兵四勦之日,林匪就俘之初,即自奔竄内山,假留喘息,旋 復出誘愚氓,潛聚入會。恃其深阻,背番爲窟,帕頭露足,三五成群,乘間竊發,劫奪商販。夜行晝匿, 所在爲梗,輒被軍吏邏獲,速就芟鋤,未絶醜類。是用屢檄州縣營弁,密搜迅捕。冬十月,本督親領本 標營兵啓行,赴嘉義、彰化,抵淡水之北,與臺灣府知府某會淡水,該副將、參將、遊擊、守備以下,各整 部伍,列鎧仗以待。於是閲巖疆,數軍實,覘吏治,察姦究。體尚嚴肅,事無容隱。旌麾所指,電掣颱馳,靡不刮目警心,望風慄股。所獲會匪劫盗數百人,繫繫枷秋,縛如雞狗,傳首稿竿,萬目共覩,一時 稱快。想爾等亦已聞之而膽落也。即於此督駐防之將,領既練之兵,鼓方鋭之氣,厲同仇之義,遂以 長驅突進,奮躍超驪,轟大礙以開山,駢長刀而掃穴,亦復何堅不摧,何險不平,何賊不翦,何窟不填 哉!然而本督仰體聖天子好生之德,不忍糜爛鯨靦,俾無瞧類也。亦謂爾等愚氓,何一非我國家赤子 哉!雖爲賊煽,迫於兇脅,豈無内悔?但各自以身陷賊,久恐負罪難追,故忍而就此耳。生爲黨叛之 囚,死爲不義之鬼,累及爾等父母、兄弟、妻子,終不免於戮。爾等即靦然苟活於内山,是亦禽獸之不 若矣。且内山之内則向化番民截殺於後,外則巡捕軍吏係縹於前,中間勢孤地絶,食盡疫興。即使久 稽天誅,亦斷無不自斃者也。況復燎毛吹灰,頓爲飛燼耶?今與爾等約:有能生獲董喜出獻者,賞銀 千兩.,割其首來獻者,賞三百兩.,能縛其黨一人出獻者,賞一兩.,其率衆投出,自陳爲良民者,許其 各歸本莊安業,俾其戚族鄰舍保之。蓋本督歷聞戎疆,鎮軍海嶼,哀此愚頑,兼施威愛。特與爾等就 法無可赦之中,求其一生.,於情有可矜之末,貸其一死。爾等自思,與其爲劫賊而死,爲食盡而死,爲 官軍屠戮而死,終身不復得見爾父母、兄弟、妻子,孰若執魁縛盗,受賞樂業,歸命投誠,復得見爾父 母、兄弟、妻子乎?嗚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苟動天良,尚軫骨肉,急宜出 自渝祓。若仍守兔窮株,泣魚焦釜,督如蟻蟲之處襌,不知湯火之將血其族也。本督即飛調三路精 兵,指麾内外諸番,夾攻合勦,斬莽燒巖,疾若雷霆,烈於虎豹,玉石俱灰,海山盡赤,莫不斷腹洞胸,到 腸剜脅,痛屠之,其毋悔。此檄。」
臺灣當林匪未釁之前,官之病民取貨,令若牛毛,錐刀盡利,是以致變。前任諸羅令某貪不邮衆, 城破爲賊所殺。後令陳君良翼抵任,愛下若子弟然,民亦愛上如父母矣。當諸羅被圍三月,城中食 盡,牛皮馬革,都充解糧,得數斛米,則煮粥遍給餓者,然後自飲,一城感泣。及大兵渡臺解圍,窮治叛 黨,令以便宜救出無辜良民三十六人,幾罹不測。此三十六人之家,其父兄,族長自縛以來,號泣軍 門,請盡殺其子弟以救令。中丞徐公爲專摺奏聞,蒙恩嘉獎,擢州司馬,以母老告歸粤東。其地縉紳、 鄉老,率子弟數百人詣臺灣鎮道府,環請奏留陳令治嘉義,言令愛民,民不忍舍也。僕贈陳詩云:「己 饑己溺蒼黎命,今世今生父母恩。」又云:「三十六人同面縛,爲公求死不求生。」又云:「直待鄭人思 子産,始知秦法誤商鞅。」諸羅今改嘉義縣。
今臺灣觀察雙梧楊公,當林匪釁起,由臺防司馬攝臺灣太守,以書生驟莅戎事,應變不窮。賊既 陷彰化,破諸羅,郡城兵少勢孤。公招義民,修成栅,備兵械,籌軍實,旬日之間,百廢具舉。賊以數十 萬衆,呼風鼓噪而至,公設守禦方略,歷數月而城不破,若有神助云。又嘗三瀕於危而獲全。其一在 大目降,率義勇往搜逸賊,賊伏蔗林中,突出叢刺公幾殆,血戰得脱。至城下,聞賊攻鹽埋大營,急即 易馬往救,氣不稍餒。其二在虎尾溪,人馬俱溺,幸義民赴水救得免。其三在水底繫,奉大將軍令往 受賊降。遇南路賊甚衆,恐爲所得,將自殺也,拔腰刀在手矣,賴副將張公某急救而出。公有《三不死》樂府,僕爲之序。又作七律四首,失其稿矣。記一聯云:「匹馬突圍三不死,闔城寄命一書生。」今 臺灣底定數年,聞公晉秩觀察以來,益以鋤强扶弱、培復元氣爲事。其間振興文教,嘘植人才,郡之人士恂恂率教,蓋已柔其桀驚之風,而馴以詩書之氣矣。
僕在海外,與清司馬霽亭、潘游戎遜圃、敏游戎受亭、施處士黑谷、萬公子鐵峰、朱明經鶴沙爲文 酒之會。兩游戎俱能詩,司馬擅楷法,處士工隸草,公子文采翩翩。明經則舊交也,長於古樂府。海 東相見,鬢各皤然。僕贈詩云:「且喜狂吟同健在,所嗟痛飲不如前。停杯漫話歸期好,橘緑橙黄九 月天。」朱爲流涕,後殁於臺灣府廨。
雲麓奎將軍酷嗜《吴梅村詩集》,背誦如流水。故其所作詩,選言樹骨,驅遣宏富,以自然爲宗。 七律尤健,卓然成家。録其數聯,音節慷慨,可以想見風概矣。五言如《策馬》云:「老無髀肉在,瘦馬 最能知。」《贈人》云:「西河段干木,東海尹翁歸。」《塞上》云:「白馬塗毛雪,蒼鷹側翅風。」七言如《咏古》云:「秦庭一笑終存楚,越國三軍竟沼吴。」又云:「陳宫博士皆顔色,漢殿司空焼翰音。」又云: 「忠臣不走嵇延祖,國士終傷羅企生。」《馬嵬坡》云:「君王不棄干城將,軍吏方誅賣國臣。」《惜别》 云:「對面易成三里霧,離心先托四條秋。」自言平昔作詩,總不留稿。僕所得聞,如是而已。惜哉! 將軍每得珍膳,必邀同飯,必作詩。詩不成者,罰以酒,酒後輒自火其稿。一日指壁間所黏乾蝴 蝶命題聯句,時同在坐者,三原莊居士惺園、邪上洪上舍柵林。僕作起句云:「羅浮蜕仙翅。」將軍沈 吟久之,爲閣筆笑曰:「子句佳矣,一語已盡,其下所咏皆蛇足耳,不如已也!」因自浮一大白。莊、洪 二客各浮一白。僕亦極酣,盡興而歸。莊、洪皆能文。莊卒於將軍幕中,將軍爲移襯於外,出而哭之 哀。洪素與莊交厚,爲送其喪,内渡歸三原,跋涉數千里,蓋今之范巨卿也。迨將軍薨於軍,槌林又自秦迎其喪。僕詩所云「蠶叢路杳將軍死,驟騎營長壯士哀」是也。 僕在海外,又爲雙梧楊太守撰《東瀛紀事》一編。其序云:「臺灣雄踞海中,北脊遼陽,爲東南浙 粤唇齒,旁描琉球、日本、吕宋諸外邦,其得失乎此者,豈獨閩中一區安危治亂之所關己哉!蓋自鄭氏 殄滅、朱一貴蕩平以來,海疆無事垂數十年矣。其始特以地沃民稠,志驕服美,守土者忽不加意,以爲 風俗固然。漸且姦胥猾吏,恣爲民患,而不之止。其民之黠者,則又交結胥吏,舞文弄墨,枉法干紀, 蔽上耳目。桀悍者至於持械鬭狠,千百爲群,白晝相殺於道,而官不可禁,或因以取賄而免之。此亂 之所由生,非一朝夕之故也。某備員兹土,值逆爽之變,軍需旁午,出入戎行,幾死者數矣。自賊迭陷 彰化、諸羅、淡水、鳳山,所至一空。而後鳳山再失,諸羅久困,大里枕爲賊巢穴。當是時,賊視郡城孤 注,旦夕可得也。而闔城固守,與賊相持者一年,烽火之警不撤於目,金鼓之聲不絶於耳。爲城所恃 以障蔽者,惟竹根木栅耳,保無有姦徒乘間竊啓於内,而外援不至,憑陵攻擾,無日休息,民情惶惶,終 夜屢警,危已甚矣。比援兵踵至,則又陸續調遣各路爲南北應緩,其城内外留屯兵數勢不能多。然其 始也,變起倉猝,得失在呼吸間。而賊已據有彰化城,縱酒酣歌,若有幕之者,而郡城得備。迨賊積薪 焚栅,而天降霖雨以滅其焰。繼則南北兩路賊分攻城五門,而莊錫舍投誠,倒戈向賊。斯豈非國家涵 濡沐浴者久,聖天子德洋恩普,有以膺天眷、固人心,俾郡城安而臺灣各邑得盡復也乎?蓋嘗綜臺灣 一郡之形勢,與夫治臺灣者得失難易之故而論之,而知其致變也有三,其變而得驟復也亦有三。致變 者何?五方雜處,民不土著,而無恒産,一也。大里栈及他所山谷,谿隘阻險而遠,稽察所不能到,二也。釁初起而不急撲滅,俾賊得以嘯聚鴉張,屠割僭據,—一也。變而得驟復者何?烏合之衆,易爲聚 散,前者見敗,後不相救,一也。環島中間,守山截海,遊魂釜底,奔竄無所,二也。各營官兵之外,泉、 粤義民衛公保私,悉力拒賊於前,賊不能進;南北番兵畏威向化,奮勇斷賊於後,賊不得退,三也。而 況乎天子特選重臣,親授機宜,有燭照數計於萬里外者。是以大將軍福公同參贊將軍海公等統領巴 圖魯侍衛、章京,及川、湖、黔、粤屯練之士,率先解圍,長驅搗穴。如牋虎之入羊群,勁風之掃枯腫,不 數月而賊渠就俘,餘孽載殄,招俠拊循,四邑更新。於以揚威海表,凱奏還朝,告成文廟。自有武功以 來,未有如是其捷者也。兹乃穹碑著烈,炳耀環瀛,崇實斥虚,聖衷淵遠。所賴有治安之責者,體此意 以兢兢興利除弊、邮民糾吏,弭亂本於未形,躋殊俗於雅化,則庶乎其可矣。不揣固陋,據事直書,爲 《東瀛紀事》一編。竊比藍鹿洲山人《平臺紀略》體例。務衷乎道,不敢以私意妨公.,必薪於信,不敢 以夸言亂真。後之載史筆者或亦有取於兹編。一
五十四年,僕主海東書院,作《海東書院榕樹歌》云云。樹在書院中,廣蔭數畝,蓋千百年植也。 其上有神,犯之者輒病。僕詩所云「惨澹神明棲,蕭寥風氣散。地靈接文昌,軒開仰霄漢。龍雷光怪 發,百里妖鳥竄。衣冠對吟哦,坐起敢褻玩」,志其異也。又《見海外花木果蔬雜書之示書院諸生》云 云。佛桑花一名扶桑花,海外最多。臺灣縣廣文署齋前有貝多樹一株,似枇杷葉而稍大,詩所謂「寫 野清陰貝多樹,燒空紅照扶桑花」也。十二月開荷花,正月見菊花,所謂「迎年之菊破臘荷,節物每與 中土差」也。淡水産柑,大而佳,名鳩頭柑;鳳山産梨,有鱗甲垂尾,名鳳尾梨:所謂「鳩頭柑黄嫩於橘,鳳尾梨熟甜如瓜」也。其地鮮檳榔香脆可哈,土人能日陷二一百枚者.,城外甘蔗林,處處有之: 所謂「檳榔滿把貴新摘,諳蔗飽嚼愁多渣」也。又有洋桃,形似轆軸,名車輪子.,番蒜本名機,有肉機、 土横、香様諸種,字書無「様」字,所謂「自餘瑣碎不足録,洋桃番蒜籬齒牙」也。薯韻一名番薯,土人號 地瓜,爲飯、爲酒、爲羹,雜米豆爲饒鑼,和麵爲起洩湯,爆之爲牢丸,油熬之爲柜枚,無所不宜,貧民藉 以爲糧.,淡水之北有七八十歲人,一生未嘗食稻麥,而老壽無恙者,番薯之功偉矣,所謂「天生薯韻充 嵌糧,繫繫蔓衍根拖沙。釀以爲酒淡無味,差喜價賤貧可赊」也。
僕在海外,與將軍奎公爲忘勢之交,論詩賭酒,盤馬角射,必極興而止,夜則以將軍乘馬載歸書 院。十日中招飲五六次,或三四次,如是者兩年。時僕將内渡,將軍贈詩有「百年天地誰長在」之句。 洎僕旋里憂居,將軍亦奉命西征,以疾薨於軍,蓋竟成詩讖也。僕《寄將軍督師西征》二首云:「天子 籌西徼,將軍鎮益州。千夫横劍過,萬馬急邊秋。傳箭盧山外,摧鋒青海頭。指麾皆宿飽,輸挽不須 憂。」其一「各守諸戎舊,何勞萬里師。比因相翦割,不忍棄瘡痍。騎突河冰裂,笳吹月艷悲。異時存屬 國,於此但羈縻。」其二將軍薨,作《挽歌》四首云:「聞道前軍落大星,霜戈電甲駐精靈。急將驍騎殲酋 種,未得長驅薄虜庭。目極蠶叢天杳杳,魂歸馬革路冥冥。書生亦有平生志,西哭岷峨萬里青。」其一 「江盤卬律西連徼,河繞崑崙北入秦。本意兩軍相掩角,豈期中路忽參辰。驟姚戰伐飛騰在,僕射英 雄涕淚新。自昔平羌功第一,不因外戚重親臣。」其一一「曾見元戎海上來,海風吹月墮金杯。最憐鄒衍 談天口,不薄禰衡作賦才。顧我據鞍能躍馬,請公拓戟試登臺。那知娓娓連宵樂,中有沈沈萬古哀。」
其三「褒鄂弓刀動鬼神,丹青世世照麒麟。祁連山遠冰霜古,蜀國風悲草木春。激烈肝腸爲知己,摧頹 歲月感斯人。百年天地誰長在,所恨飄飄未死身。」其四末首第七句即用將軍所贈句也。 秀水顧樊桐山人詩豪健痛快,老而彌厲。僕曾誦其警句於將軍奎公。公嗟賞殊深,將以書招之, 既而出師西征,不果。迨將軍薨,山人聞而感激,賦詩弔之云:「虎旅屯西極,龍驪出上都。大星中夜 落,長劍倚天孤。意外存知己,窮愁煉老夫。祁連高塚在,雪涕望長途。」可見文字之契,感人至深,相 思相弔,不必其相識也。況僕親見將軍者乎!溯其英風,摭其緒論,能無死生契闊之慟也哉? 永春州在泉、劍交會之間,面象山,背大羽。上有冬春不老之木,下有子午長流之泉。時見山頭 有物,矗矗走烟霧中者,如馬大,鹿也。四時開桃花,古稱桃林場。産苧布最白,俗以鵝鴿爲常膳。僕 《桃林場客樓》詩云:「何事久留滯,登樓意豁如。鷗鴿啼雨後,麋鹿上山初。苧草家家織,桃花岸岸 漁。喜兹太古俗,真比武陵居。」狀其風景然也。
僕素不善填詞,迨航海入閩,作《航海歌》一篇,意未盡也。又作《滿江紅》詞一首,其詞云:「指點 虚無,髡鬓到、蓬壺臺殿。却又被、風吹去也,穹然波面。頃刻滄溟浮六極,沃焦無底龍身轉。任孤 槎、萬里拍青天,檣如箭。 殘陽闇,餘霞絢。冰輪湧,銀濤濺。問東甌南越,茫茫一片。河漢西流 連魄動,招摇北指回眸見。倒乾坤、積水送生涯,頭飛霰。」附録於此,不知其合調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