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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

作者: 吴文溥

檣李吴文溥澹川撰 儀徵阮元芸臺定

僕先世家休寧,前明中葉徙居嘉興之涇陽村。族尚忠厚,秀者讀書,拙者以務農爲業。迨僕之 身,凡十一世,不常厥居。曩作《圃居》詩三首,皆言農圃之樂,以明知足。吴門沙斗初丈謂得陶詩真 骨髓,味在酸鹹外也。其詩云:「柴門絶塵鞅,耕侣時往還。孰云耽老圃,居此偶有年。蔓草布籬下, 雜花盈庭前。桑枝已沃若,好鳥鳴關關。春和鼓萬物,我亦游其間。所得良自足,過此復何言?一」其一 「春雷起農惰,布穀乘和飛。偕我二三子,秉耒及朝暉。妻孥各來籲,醉飽時解衣。暝村見烟火,荷杖 已復歸。作苦亦自適,坐食非所希。但惜田功少,勿言樂歲稀。今我不力耕,樂歲豈無饑?」其一一「清 晨有所適,農務既已閒。衆鳥散初景,群雞逐空田。時聞隔屋春,遥見孤村烟。黄葉下古徑,柴門各 倫然。亦復有佳士,談笑希古賢。問我何所樂,所樂衡泌間。爾我非異趣,聊復書其垣。」其三後又作 三首,共六首,見《吴涇草》。

先曾祖考選州司馬遜庵公,生平酷嗜硯石,建硯山堂,貯硯三千匣,佳者八百枚,世稱「吴氏硯 海」。硯匣用漆,色類櫻桃,吴中士大夫家多珍春之者。又稱「櫻桃紅硯」,言其匣也。硯側、硯背,及 漆底、蓋,或署延陵,或署硯山堂、海野堂、義竹堂、輝玉軒,或稱硯山叟、用里老人、義竹主人。先曾祖殁後,中遭多故,散佚殆盡。硯山堂久棄於人,更數姓矣。文溥少時所貯四硯,今存其一,銘曰「青腴 硯」,蓋鐫「硯山堂主人」。竊見先世遺物,手澤僅存,能無范喬後起之泣哉?作《遺硯》詩三首,中間一 首云:「田園散盡屋廬荒,珍重青腴片石藏。不見琉璃銹匣字,安知家有硯山堂?」蓋有慨乎其言之 也。集中失載,録以示兩兒,並刻於硯之四周。

先祖大學生竹軒先生著《竹軒詩鈔》、《卧游小草汚晚歲觀空,悉焚其稿,小子靡得而述焉。先大人歲進士劎苗先生,詩規正始,勿惑他歧,尤肆力於樂府。晚年專嗜陶靖節詩,手鈔口誦,耄 而彌篤。顧隨作隨棄,篋無臘草,謹就小子所記憶者得十餘篇。如《寄遠》二首云:「别離歲云暮,歡 愛苦不早。清商寫幽怨,手指歷要眇。中曲援琴起,將以遺遠道。此物雖朽枯,時就妾懷抱。貞性固 不移,待子以終老。」其二西堂蟋蟀鳴,草根露微白。閨中夜何深,歎此遠行客。埋户耿幽燈,揣量動 刀尺。君身有肥瘦,君意無今昔。欲知手爪痕,試覓緘線迹。君看線縫中,萬緒復千結。當妾斷鏡 處,猶帶指頭血。」其二《喜雨》云:「不雨溪見底,未秋黄滿林。桔#無所用,井泥那可斟?勺漿逾甘 露,擔水值一金。朝來天忽翳,卓午霏涼陰。猊盜起渴犬,聒聒鳴水禽。頓使肌骨爽,庶免炎埃侵。 向夜聞點滴,滴滴農夫心。傾檐曉澎湃,喜劇坐披襟。出户望禾龍,禾氣藹已深。」《古風》三首云: 「我有太古琴,朽枯含實理。著手不知木,微妙風在水。聞昔蔡中郎,曾訪鬼谷子。溯涧清溪曲,揮弄 明月裏。空山留此心,我心復如此。」其二猗氏驚甘利,於陵堅苦節。犧尊與溝斷,失性無巧拙。壺子 指影柱,商容示柔舌。達者慎持身,過中乃剛折。取譬不在遠,妙悟離言説。」其二「夜光未離胎,含耀乃至明。嬰兒固所握,守一中有精。辨言雕萬物,終聽無餘情。悠然見雪子,道契遺形聲。」其三《楊枝吟》云:「楊枝生楊花,墮水爲浮萍。蔵蕤逐波浪,漂泊東南行。復遇風水便,因之迴故汀。岸有枯楊 枝,相值兩無情。嗟爾乃微物,本根固所輕。」《胥山翁》云:「童童胥山巔,漠漠山下田。匍匐胥山翁, 貧病積歲年。妻子凍餓死,空舍無人烟。揚揚富家僕,船泊胥山邊。入門索逋税,據案呼杯盤。杯盤 竟何辦,毒詈兼老拳。不見堂上官,性急無留連。持券人公府,火速下吏船。區區汝皮骨,慮不堪笞 鞭。」《吴宫》云:「驕主三春樂,蛾眉一笑空。即令無越國,終遣沼吴宫。鳥下香溪雨,僧歸步屣風。 江花弄顔色,不盡五湖東。」《虎丘》云:「暮雨江湖暗,春塘草木閒。高僧餘斷碣,烈士葬空山。虎氣 穿林白,魚腸出土斑。客懷兼古意,挂席水雲間。」《與蜀中友人論古聞諸葛廟前柏秃且盡感而有作》 云:「劍閣西來路萬盤,陰平猶自矢嘖呪。可憐後主全身拙,應念孤臣報國難。石棧濃花虚爛馒,樓 桑古木早摧殘。君看丞相祠堂柏,不忍青青傍錦官。」《偶書》云:「殿中御史下臺端,冰雪聰明鐵面 寒。行部繡衣孤直在,還朝驢馬萬人看。要當執法司天憲,不作中書伴食官。回首曹蛛九泉下,可知 廉蘭有心肝。」《即目書感》三首云:「漂零雁户滿郊村,就食蒲贏不可論。歎惜畫圖無好手,西風愁殺 鄭監門。」其二任爾朱門臭粱肉,一錢不捨待如何?富兒飽飯門前看,但道今朝餓死多。」其二「我亦年 年乞食頻,羹殘炙冷最酸辛。呼兒鄭重將杯箸,恐有嗟來却饋人。」其三文溥沐手敬録,用作家箴,俾子 孫誦芬永慕云爾。

僕弱冠時《咏初夏》句云:「樹深溪忽斷,花落徑猶香。」《過蓮隱精舍》云:「一棹落花裏,孤村春水香。」《訪許處士》云:「别浦流春水,閒門落古花。」《寄顧山人》云:「落花潭上水,舞蝶雨中村。」同 里曹孝廉松風丈培亨見之,笑曰:「子詩中每逢『落花』字輒得佳句,將以『吴落花』稱矣。」又《山塘春思》云:「底事春風欠公道,兒家門巷落花多。」《吴門春暮雜興》云:「試覓當時歌舞處,落花和雨作春 泥。」《送陶琏》云:「撥棹野花落,當門秋水來。」皆孝廉所未及見也。近日賦《落花》二絶句云:「落花 未相知,何因入懷裏。恐是美人心,隨春飛到此。」其二花意不自老,飛飛點白頭。一般减顔色,各自 作春愁。」其二又《閉門》詩云:「閉門如隔世,有竹便成家。霽後聞啼鳥,春深少落花。半生何事業,垂 老焼年華。得買南村地,從兒學種瓜。」

吴門沙斗初丈維杓見僕《吴涇草》及《江淮編》,寓書於僕曰:「足下浸淫古風,力追正始。賦景狀 物,必探化木於群彙之先.,陳事言情,必根至性於倫類之腹。恬咏則空山流水,月落花開.,放歌則天 海青蒼,風飛濤立。蓋天機精到,符采自然,見道之言,别深淵悟。今之作者,未見有過足下者也。老 人鈍拙,自應韜筆矣。」

、昔年十六,從學於沈夫子玉崖先生,遂締婚焉。文溥之妻,先生女姪也。時同學十數人,最深契 者,陶商六瑚,其弟夏仲琏,僚壻胡進也晉,内弟君白振鷺、子萬振鵬,切磋之功,正復不少。是歲大 歉,晨往暮歸,家貧不能傳餐,則會食於先生之門。先生洞邃理窟,根柢六經,讀書作文,必以致用爲 勖。其後數年,先生以老孝廉人都赴選,歷署甘肅伏羌、鎮番諸縣令,補崇信縣令。所至以文術飾吏 治,輒著循聲,而性耿直,不肯依阿上官。官十年,卒以報罷。文溥獻詩先生,其辭曰:「我師蘊孤抱,出宰歷數縣。如傷政惟拙,濟猛才益練。芮鞫公劉遺,西京忠厚遠。宗門輕斗筲,華國重文彦。邑小 道氣深,山高靈雨遍。古來風俗佳,不外農桑勸。」先生答書曰:「來詩頌我,亦規我愛我彌深矣。」迨 今又二十餘年,回思向者諄諄往復,師若弟性情骨髓,都在俗學授受之外也。商六廣文餘杭,夏仲客 江右,君白客豐潤令廨,因子萬令豐潤也。進也令洪洞。

詩有信口而成,雖千百改,不如原作者。僕《酒後客來》云:「酒後客來重酌酒,飛花留客送殘春。 主人醉倒不相勸,客轉持杯勸主人。」《水邊》云:「水邊籬落那人家,蝴蝶滿枝紅杏斜。不許開門見春 色,被風吹過隔牆花。」《江頭賣花嫗》二首云:「江頭老嫗不知家,日日江頭叫賣花。看取阿婆年紀 大,鬢邊還插一枝斜。」其二雨後桃花雪後梅,勸君多買幾枝回。明年縱使花如舊,未必看花君又來。」 其二皆偶然成吟,恰得佳趣。

詩家月旦,目少陵爲格律森嚴,青蓮爲仙才横逸,固也。然少陵於森嚴中標清麗之規,青蓮於横 逸處含細潤之采。固知少陵之清麗,乃魏徵嫌媚也.,青蓮之細潤,乃嗣宗至慎也。 少陵七律詩起法有最奇者,如「重陽獨酌杯中酒,卧病起登江上臺二聯,以「重陽」對「獨酌」,「卧 病」對「起登」,又以「重陽獨酌」對「卧病起登」,而意思乃一層深一層,蒼茫超忽,若不經意,而沈鬱頓 挫極矣。至如「風急天高猿嘯哀」,便是以此二句衍作一篇,然亦各極其妙。 少陵《岳陽樓》詩云「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兩扇破題。「吴楚東南诉」,岳陽形勝也.,「乾坤 日夜浮」,洞庭氣象也。混茫包舉,以下更無從措手矣。忽接「親朋無一字」,則因登高望遠而思家.,「老病有孤舟」,仍在洞庭湖畔也。又接「戎馬關山北」,則因身廢時危而憂國.,「憑軒涕泗流」,仍在岳 陽樓中也。此等開闔排鼻,擲之萬里之外,收之指掌之間,乃少陵所獨結構,用意還是一層深一層。 學杜者自能領悟。

昔登太白酒樓,見一聯云:「我輩此中惟飲酒,先生在上莫吟詩。」歎其運化之妙。又孫夫人廟聯 云:「思親淚落吴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亦工絶。

宋人詩之有理趣者,如朱晦翁「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問渠那得清如許,爲有源頭 活水來」、「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邵康節先生「有水園亭活,無風草木閒」等句,頭頭是 道,何等胸次。

釋氏謂:「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又曰:「六識既空,真體常静。」又曰:「識得一,萬事畢。」又 曰:「心空神應。」詩文悟境,不越此數語。若無本而泛濫馳騁,乃狂慧爾。

盈天地間皆活機也,無有死法。推之事事物物,總具活相,死則無事無物矣。所以僧家參活禪, 兵家布活陣,國手算活著,畫工點活睛,曲師填活譜。乃至玉石之質,理活則珍.,山水之致,趣活則 勝。故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操飢之士,文心活潑,水流花開,難以喻其微妙。 元遺山《論詩》絶句云:「乾坤清氣得來難。」「清」字乃真詩品,真骨髓也。不清則俗,俗則不可 醫,故曰:「穆如清風。」詩家妙諦,盡於此矣。

詩以自然爲宗,故謝勝於顔,陶勝於謝。自然者,非率直之謂也,乃凝鍊到極處也。即如陶詩,真樸處却又委婉,孤勁處却又忠厚,平淡處却又81粹,不經意處却又他人千百構思所不能及者。大約他 人凝鍊在字句之間"^詩凝鍊在字句之外,此其所以至也。

杭堇浦太史著作闊富,詩以闊大爲宗,矗辣爲勝。然最賞僕五言律詩,如《題滄浪室》句云:「烏 飛風未定,人語月初生。」《江頭早梅》云:「寺門初見月,江渚未逢人。」《游南湖》云:「荷香收薄暑,雨 意作新秋。」謂此數聯真是蓮華化身,一塵不染者也。故知通人無門户之見,惟其是而已矣。僕贈太 史詩有「灑落青雲外,飛揚白髮來」之句,太史嗟賞不置云。

梁鄒張蕭亭云:「五音分於清濁,清濁出於喉齒牙舌唇。如公、頓、貢、穀,喉音,屬宫之宫.,中、 腫、衆、祝,齒音,屬宫之商.,息、例、總、藤,牙音,屬宫之角;東、董、凍、篤,舌音,屬宫之徵.,蒙、嚎、 夢、木,唇音,屬宫之羽。此其一隅也。清濁分而五音判矣。今人作詩但論平仄,而抑揚清濁多所不 講,似亦非是。試述一例:『歸來飽飯黄昏後,不脱蓑衣卧月明。二飽飯二一字皆仄,轉作『飯飽』.,『黄 昏』二字皆平,轉作『昏黄,則不諧矣。」僕謂詩有無窮之興趣在筆墨字句之外,即有自然之音響在平 仄清濁之間。若作「歸來飯飽昏黄後」,成底語耶?劉舍人《文心雕龍》曰:「聲畫妍蚩,寄在吟咏。吟 咏滋味,流於字句。」庶幾近之。抑師曠調鐘,俟後世之有師涓能知音也。

秀水諸草廬太史與先人交最厚。文溥年十八,太史過舍,見題壁間《族兄池上》句云:「池館三春 夢,鶯花一處飛。」笑曰:「青鏤管在君處耶?」又《贈友》句云:「一劍少年身許國,千金破産客爲家。 獨行薊北山山雪,不見江南樹樹花。」歎曰:「詩中飛兔也,何不作古風?」翌日,先人攜以謁太史,因録呈古詩二首。其《春日過樸上人鶴洲精舍》句云:「好風林下來,真香滿空虚。蒼然水木會,道心魚 鳥俱。」又《潭上》句云:「空潭寫人影,窈若太古鏡。不知水深淺,隨人見真性。」太史尋諷數過,謂先 人日:「郎君珠玉内潤,冰雪外融,即今言語妙天下,未知他日所造更何如耳。」迨太史殁後十數年,僕 過太史絳耐閣故居,感賦云:「换酒即今無賀監,買絲他日爲平原。可憐問字雲亭客,不見傳經太史 門。」蓋太史無嗣,以外孫范氏子爲孫,尋亦卒。故落句云然。

僕初學律詩,易於作起結四句,而難於中間兩對句。其後易於作中間兩對句,而難於起結四句。 今則不知起結及兩對之難,而難於一氣渾成,自然位置.,又莫難於意外有意,聲外有聲,味外有味也。 知其難者,昔推楓橋沙老,今惟簡齋太史歟!楓橋沙斗初丈誦僕《陶朱里》詩起聯云:「落日看飛鳥,孤蹤何處尋?」謂翻用「鳥盡弓藏」意,而 以淡遠出之,忘其運用故實耳。若移在别題,便没意思。此老眼明心細,詩家甘苦都曾閲歷過來,故 知僕最深也。又武林單斗南《咏蚊》起聯云:「性命博膏血,人間爾最愚。」不見題目,將不知爲何語 矣。東坡所云:「作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亮哉!

簡齋太史道:僕《登獨秀峰》第一首起聯云「看老青山色,雲中一個僧」,第二首結聯云「回頭巖際 月,猶有未歸禽」,此種起結,當從悟後得之,真自在流出也。詩至此境,豈易言哉? 簡齋太史不喜作擬古詩,嘗云:「生今之世,爲今之詩。只可使古人夜通夢寐,不可使古人白日 現形。夫古人之前,先有古人;後人之後,復有後人。化工元氣,生生不窮,風會日新,何擬之有?」誠哉是言。使必以古詩爲詩,則《三百篇》而後業已無詩,又何《騒》音漢響,魏、晉、六朝、唐、宋人之詩 之紛紛繼起哉?要知古人興到之篇,神來之句,我不能擬古人也.,我亦自有興到神來之候,即起古人 於今日,或亦不能擬我詩也。

詩固以不落前人窠臼爲佳,顧亦有性之所近,或隨筆所到,偶似前人,亦安得盡避之哉?但不合 有意襲之耳。蓋有意襲之者,必不如其所襲之作也.,有意避之者,又必不如其所避之作也。古人不 逆知後人之襲之避之也,而先爲其不必襲與避焉。後人乃以襲之避之之心求離合乎古人,而先苦其 襲與避焉,所以去古人愈遠也夫。

閒嘗取唐、宋以來詩人之詩,標舉數家。若右丞之簡貴,襄陽之清醇,左司之沖澹,少陵之變化, 太白之横逸,昌黎之闌肆,玉溪生之綺麗纏緜,東坡、山谷之波瀾峻峭,各擄性情,自著本色,未嘗有所 襲也。然王、孟、韋各得陶之一體.,少陵《垂老》、《無家》、《新婚》諸作,本古樂府而加厲焉;太白低首 謝宣城,其「長安不見使人愁」句仿佛崔穎.,昌黎效樊宗師,效孟郊,全用盧仝《月蝕》詩成篇.,玉溪咏 《韓碑》即擬韓體.,東坡和陶,山谷癖杜。古之人皆有所資以爲詩者矣,襲云乎哉? 詩之道,可以養性情,化氣質,其信然歟!僕初性氣廳,急與人論説,或偏執己見,不諧於衆。後 讀《韋蘇州詩集》終編,繹其佳句,如「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迹」、「草木雨餘長,里閭人到稀」、「入門靄 已緑,水禽鳴春塘」、「緑陰生晝静,孤花表春餘」、「經聲在深竹,高齋獨掩扉」、「林下器未收,何人適煮 茗」、「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數聯,覺胸中油油淡淡,一種太和之氣自性根流出。隨得句云:「秋風先我至,江上落芙蓉。」又云:「鳥飛風未定,人語月初生。」又云:「别浦流春水,閒門落古花。」又 云:「黄花溪女珮,江樹野人扉。」又云:「暮雨啼禽緩,殘春過客稀。」自後遇耕夫牧豎,皆我詩友.,觀 林鳥池魚,皆吾詩趣。積習頓捐,新機莫遏。殆劉舍人所謂「温柔在誦,最附深衷」者矣。 《詩》云:「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雅人深致。淮南王《招隱士》云:「王孫 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騷人遺音。江淹賦云:「春草碧色,春水緑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賦 家絶調。謝靈運「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韋應物「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丘爲「春風何時至, 已緑湖上山」,白居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諸聯同一神理,各臻厥妙。風會所趨,品格不無 遞降。

盛弘之《荆州記》載鹿門事云:「龐德公居漢之陰,司馬德操宅州之陽,望衡對宇,歡情自接。泛 舟褰裳,率爾休暢。」記沮水幽勝云:「稠木旁生,凌空交合,危樓傾岳,恒有落勢。風泉傳響於青林之 下,巖猿流聲於白雲之上。游者嘗若目不周玩,情不給賞。」此二則讀之,使人神遊八極,信奇筆也。 僕謂載鹿門事數語,性情和厚,似陶淵明詩.,記沮水數語,景趣蕭森,似謝靈運詩。詩家得此兩種神 理,抒寫沖襟,自然超遠,可以杜叫囂、屏繁纔矣。

僕昔游閩中,歷延平、建陽、龍巖,道中所見,山花碉草,翠林頻果,高下點綴,都莫名其狀。方知 少陵詩「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真化工奇筆,即景如繪,瑣屑驢陳,彌 徵絶妙。

古今題岳陽樓詩,佳者寥寥。少陵、襄陽而外,《岳陽風土記》載吕仙翁留題云:「朝游北越暮蒼 梧,袖裏青蛇膽氣矗。三入洛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又楊慎《丹鉛録》云:「余昔過岳陽樓,見 一詩云:『樓上元龍氣不除,湖中范蠡意何如?西風萬里一黄鵠,秋水半江雙白魚。鼓瑟至今悲二 女,沈沙何處弔三閭?朗吟仙子無人識,騎鶴吹簫上碧虚。』乃元人張翔字雄飛作,不知其何許人。」 遊覽之作不必盡有寄托,即目成趣,彌見其遠。如陶淵明《和劉柴桑》詩「良辰入奇懷」,可以得游 之概矣。柳子厚《小丘記》「奥如曠如」,足以盡游之勝矣。詩家三昧,不越乎是。至於登嵩、華,閲邊 關,拓萬古而推一世,仙心俠骨,縹緻蒼涼,則又非一丘一壑之所能概。綴文之士,性情才識,互有短 長,無所軒軽。兼擅其能者,古今數人而已。

詩與樂,一也。樂有四聲,故四言爲詩之正始.,樂有五聲,故五言爲詩之盛軌.,樂有七音,故七 言爲詩之極響.,樂有三分隔八,奇零參錯,故長短句爲詩之變格。此自然相符之數也。總之,聲不過 五,音不逾七,詩準乎此,故《三百篇》濫觴四言,而已備五七言體矣。若夫二言、三言、六言、九言、十 數言、迴文、聯句、集句,錯出不窮,亦古今運會迭開,宇宙文明日洩,有不竭其情、不極其變而不得者。 是在善學詩者持源而往,如韓子所云「短長高下皆宜」,否則庞言不雅,閏調多乖,詩之道所不貴也。 禪偈得詩家三昧者,如:「同氣連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爲弟 兄?」其二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眼前生子又兄弟,留與兒孫作樣看。」其一一又前人云: 「無求勝在三公上,知足嘗如萬斛餘。」真醒世良言。

昔人謂明霞可愛,瞬眼而輒空.,流水堪聽,過耳而不戀。人能以明霞看美艷,流水聽絃歌,又何 至以聲色累其心哉?僕《江淮編》序云:「抗烟霞之逸軌,收綺麗之餘波。亦以誌太平士女之樂,慰逆 旅無聊之感。非謂南國叢臺,風流可接也。」

詩以忠愛有餘、蘊釀不盡爲佳,怨尤凌暴、促數譯囂爲劣。昔人云:「青天白日,和風卿雲。不特 人多喜色,即烏鵲亦有好音。若暴風怒雨,疾雷閃電,鳥且投林,人亦閉户。乖戾之感,至於斯乎!」 又云:「天地萬物之理,皆始於從容,而終於急促。從容者,初氣也.,急促者,盡氣也。事從容則有餘 味,人從容則有餘年。」又云:「長者之懷,汪洋而無極.,褊人之性,刻竅而煩瑣。」又云:「留有餘不盡 之巧,以還造化;留有餘不盡之福,以還子孫。」僕於此數條,頗悟作詩之旨,得性情之樂,庶幾知足, 無戾厥辭。

僕詩數數易稿,遲之十數年,或仍其舊者,往往有之。昔人謂:「初念最佳。」《漢書》引《詩》云: 「九變復貫,知言之選。」固知詩以自然爲宗,不貴刻深。《書》曰:「詩言志。」孔子曰:「辭達而已。」又 日:「再思可矣。」陶淵明稱心而言,王摩詰佇興而就,皆此旨也。

農之登粟者,升斗而計之,必有餘粒.,女之成布者,刀尺而計之,必有餘幅。僕既編詩六卷,回憶 自少至老,吟咏不輟,顧以西陟南游,迫於飢走,疲於津梁,抛書棄篋,闕有間矣。凡兹《筆記》所追録, 是亦升斗刀尺之餘,爲農女所不棄云爾。

袁太史云:「个二都》、《兩京》,規模班賦,鼓吹五經。若使後代才人聘其闔富,儷其藻思,不過數日可就,何至研以十年,練以一紀?」僕謂《元和聖德詩》亦爾。

黄山江帽生性古淡,習禪静,自稱「卧雲葬居士0作游山具,仿焦氏《説格》中雁檀之製,削柳木 爲扁石。考《同文舉要》二石」轉音「擔」,又凡物不圜日扁,「扁石」者,扁擔也。塗以漆,光黝堅緻。荷 兩竹箕,箕數層,懸扁石兩頭。所貯袖珍《詩韵》、五色仿宋箋、佳硯石、筆墨之屬,及銅茶酒器、甕祕色 飲食器、沙壺、瓦盆、炊爐、炊扇、火箸、火燧、漆茶銚、斑竹箸等物,層層安放,外盛酒乾匏、棕蒲團,掛 扁石上。每一出游,見者無不知爲卧雲管居士物也。僕題其《看雲静企圖》云:「君家黄山下,獨上黄 山巔。看雲復卧雲,爲樂忘歲年。程蒲團,莎草履。一擔肩挑白雲去,花開水流不知處。我聞黄山三 十六峰都是雲,雲中草木皆氤氯。知君遠來游未倦,衣上黄山雲幾片。請問世間何者更長留,回頭萬 事浮雲浮。我願相從歸去來,與君同掃松間苔。擔頭脚下活雲裹,一半隨君一半我。」躍生游楚北,僦 居滿月#,插梅爲屏,架藤爲寵,竹帘紙窗,結構精雅。爲人恬逸,亦有東晉風味。 自無而之有者,理也.,自一而至萬者,數也。詩之道,雅不在多。《書》曰:「詩言志。」孔子曰: 「思無邪。」嗚呼,盡之矣。《三百篇》而後,斷自漢、魏,詩人代興,篇中有句,句中有字。撷其最秀,可 指數也。如論五言古體,則《古詩十九首》、蘇李《贈答》,渾然天成,無可句摘。他若陶潛「平疇交遠 風,良苗亦懷新」、「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 還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衆鳥欣有托,我亦愛吾廬」、「微雨從東 來,好風與之俱」等句,醞釀深厚,餘味曲包,不圖筆墨之至於斯也。又若謝靈運「在宥天下理,吹萬群方悦」、「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清輝能 娱人,游子憶忘歸」、「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春晚緑野秀,巖高白雲 屯」,王僧達「麥壟多秀色,楊園流好音」,謝眺「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 樹」、「餘霞散成綺,澄江浄如練」、「停琴佇涼月,滅燭聽歸鴻二「池北樹如浮,竹外山猶影」,沈約「山中 有桂樹,歲暮可言歸」、「勿言一尊酒,明日難重持」,范雲「如何有所思,而無相見時」,柳憚「汀洲采白 蘋,日暖江南春」、「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何遜「露濕寒塘草,月映清 淮流」,陶弘景「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贈君」等句,正劉舍人所謂「老莊告退,山水方滋」者矣。降而唐 人,如陳子昂「滔滔大江水,天地相終始」,李白「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一住桃花源,千春隔流 水」、「滄浪有釣叟,吾與爾同歸」,王維「一知與物平,自顧爲人淺」、「道心及牧童,世事問樵客」、「我心 素已閒,清川澹如此」、「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去去莫復問,白雲無 盡時」、「吾謀適不用,勿謂知音稀」、「農月無閒人,傾家事南畝」、「漁商波上客,雞犬岸傍村」,孟浩然 「遂造幽人室,始知静者便」、「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時見歸村人,平沙渡頭歇」、「微雲澹河漢, 疏雨滴梧桐」,劉脊虚「松色照空水,經聲知有人」,王昌齡「空山多雨雪,獨立君始悟」,儲光羲「所念牛 馴擾,不亂牧童心」、「同類相鼓舞,觸物成謳吟」、「撥食與田烏,日暮空筐歸」、「不能自力作,龜勉娶鄰 女」、「既念生子孫,方思廣田圃」、「閒時相顧笑,喜悦好禾黍」,丘爲「春風何時至,已緑湖上山」,李頑 「了然潭上月,適我胸中機」,王季友「雀鼠晝夜無,知我厨廩貧」、「有情盡捐棄,土石爲同身」,常建「圓月逗前浦,孤琴又摇曳」、「泠然夜遂深,白露霑人袂」,岑參「兩村辨喬木,五里聞鳴雞」,崔曙「空色不 映水,秋聲多在山」、「吾亦自兹去,北山歸草堂」、「川冰生積雪,野火出枯桑」,錢起「村落通白雲,茅茨 隱紅葉」、「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山色不厭遠,我行隨趣深」,韋應物「自慚居處崇,未覩斯民 康」、「喬木生夏涼,流雲度華月」、「寒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歸棹洛陽人,殘鐘廣陵樹」、「落葉滿空 山,何處尋行迹」、「草木雨餘長,里閭人到稀」、「田家幾日閒,耕種從此始」、「南亭草心緑,春塘泉脈 動」、「緑陰生晝寂,孤花表春餘」、「經聲在深竹,高齋獨掩扉」、「林下器未收,何人適煮茗」、「微雨夜來 過,不知春草生」,柳宗元「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誰爲後來者,當與此心期」、「寒月上東嶺,泠泠 疏竹根」、「山花落幽户,中有忘機客」、「雞鳴村巷白,夜色歸墓田」、「籬落隔烟火,農談四鄰夕」等句, 不煩鏤錯,自然超隽,斯古體之絶調矣。惟少陵原本樂府,神境獨闢,豪頓酣嬉,篇終混茫,難以斷章 而取,故不登於編。若論五言近體,則如王績「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暉」,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 比鄰」,杜審言「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雲二「坐攜餘興往,還似未離群」,宋之問「野含時雨潤,山雜夏 雲多」、「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劉皆虚「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 「閒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張説「秋風樹不静,君子欺何深」,張九齡「海 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李白「天隨平野盡,江人大荒流」、「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山從人面起, 雲傍馬頭生」、「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鳴秋」、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聞」,孟浩然「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迹,我輩復登臨」、「户外一峰秀,階前衆壑深」、「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虚」、「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 麻」、「落日池上酌,清風松下來」、「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木落雁南度,北風江上寒」、「我家襄水 曲,遥隔楚雲端」、「榜人投岸火,漁子宿潭烟」,王維「興闌啼鳥緩,坐久落花多」、「松風吹解帶,山月照 彈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流水如 有意,暮禽相與還」、「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古木無人境,深山何處 鐘」、「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鷗。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執政方持 法,明君無此心」、「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灑空深巷静,積素廣庭閒」、「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 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岑參〕「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聖 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草生公府静,花落訟庭閒」,杜甫「暗水流花逕,春星帶草堂」、「渭北春天樹, 江東日暮雲」、「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聖朝無棄物, 老病已成翁」、「古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寒風疏落木,旭日散雞豚」,王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 年」,祖咏「林藏初霽雨,風退欲歸潮」,張謂「江月隨人影,山花趁馬蹄」、「還家萬里夢,爲客五更愁」, 崔曙「雲輕歸海疾,月滿下山遲」,常建「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悦鳥性,潭影空人心」,劉長卿 「更落淮南葉,難爲江上心」、「歲儉依仁政,年衰憶故鄉」、「勸耕滄海畔,聽訟白雲邊」、「行當蒙顧問, 吴楚歲頻饑」、「飛鳥没何處,青山空向人」、「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人烟一飯少,山雪獨行深」,韋應物「家住青山下,門前芳草多」、「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皇甫冉「復送王孫去,其如芳草何」、 「暝色赴春愁,歸人南渡頭」,李端「抱琴看鶴去,枕石待雲歸」,李嘉祐「野渡花争發,春塘水亂流」,嚴 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崔恫「清磬度山翠,閒雲來竹房」,于良史「風兼殘雪起,河帶斷冰流」、 「僻居人事少,多病道心生」,張籍「長因送人處,憶得别家時」、「行客欲投宿,主人猶未歸」,張祜「鳥啼 新果熟,花落故人稀」、「泉聲到池盡,山色上樓多」,李商隱「客鬢行如此,滄波坐渺然」、「高閣客竟去, 小園花亂飛」,温飛卿「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趙嘏「野橋連寺 月,高竹半樓風」,李昌符「酒醒鄉關遠,迢迢聽漏終」、「曙分林影外,春盡雨聲中」、「忽驚鄉樹出,漸識 路人多」,劉綺莊「故人從此去,望遠不勝愁」,張喬「夜火山頭樹,春江樹杪船」等句,體物寫懷,聲情便 美,斯近體之佳構矣。僕初作詩,酷嗜五言,不濫及七字。嘗手録前人好句如右,條列門壁間,用資尋 諷。雖一覽可盡,實取則不遠,庶幾「言志」、「無邪」之旨云爾。博雅君子,幸毋哂其簡略。 虎林童丈鹿葬,孝子也。其母以苦節著。鹿皆年七十,孺慕勿衰。授徒清波門陳氏草堂,一見傾 倒,琅琅誦僕詩數十首,曰:「子詩有仙情,義歸史筆。」亟搜篋中,出所撰《苦節吟》一編,丐僕題簡端。 感其意誠,走筆題四十字云:「七十童夫子,霜髯彌苦吟。雞聲蓬巷古,燈火草堂深。自説爲兒日,難 忘奉母心。倩余詩作傳,點筆意蕭森。」鹿葬泣曰:「得君一首詩,已畢千秋願,某即死無憾耳。」今十 年矣,不知其猶健在否?近時蒐奇獵古,名輩林立。僕所深契者,鹽官張燕昌艺堂,又號金粟山人。著《金石契》一編,辨訛訂闕,校勘最精。既貢入成均,手揭《石鼓》以歸,遂模於石。又走甬東,校范氏天一閣北宋《石鼓》 本,得所未見及小異者若干字,重加考定,更模上石。是非精心篤嗜,冥契潛通,其能與於斯乎?曩有 《贈山人長歌》句云:「鋭意收儲金石瓦,入手摹勒商周秦。大書倔强鼎蟠玉,細字佶屈釵鈎銀。」又 云:「邇來据摭託斯《籀》,烏焉魚魯易隨手。如君學厚天機深,獨師古意得八九。男兒身遂豈有期, 絶藝傳世亦不朽。」蓋山人浸淫於古,棄俗學如脱屣,將以貧老終矣。 我鄉莊竹溪丈,長厚君子也。年五十,將與諸子晰産,出篋中券紙數十張,度其必不能歸者約三 千金,悉火之。顧謂諸子曰:「爾等衣食粗給,他日當以我心爲心也。」是日與親友酣飲大嚼,曰:「真 快活。」逾年,次子耕脩舉孝廉,家益饒裕。僕有《酬莊丈賓秋》詩云:「貧居闕升斗,養拙煉桑梓。香 杭忽相賣,來自漆園氏。知我有老親,亦復累妻子。迫爲晨夕謀,坐見炊烟起。餘粒及兩雞,君惠免 蟲蝦。艱難思古人,緩急藉知己。末契良悠悠,誰復能如此?」東平有云:「爲善最樂。」丈之謂歟! 夫丈以燒券爲快活而獲福,然則世之專利刻剥,一錢如命者,是爲真苦惱。盈而不已,將毋有撲滿之 患乎哉?又我鄉沈愛廬三丈,豪飲尚氣,急人之急,勝於己急。往往破産活人,惇勸其族之有餘力者共濟 焉。意有所不平,輒於酒間面斥其非,人亦不恨(劉四)。至於義所當爲之事,一聞一見,勇躍奮迅,思 有所濟,夜不能寐,持杯達曙,即出門區畫,必使得其所而後返。蓋數十年如一日也。僕贈丈詩云: 「丈人行直道,肝膽類平原。能破千金産,時敲卧雪門。自來爲善樂,到老此心存。萬事一杯酒,悠悠何足論。」我聞「吉人爲善,惟日不足」,於丈見之矣。有子六人,皆業儒,孝廉庚玉、明經傅梅尤工文 章,世德其未可量歟!錢太傅香樹先生之封公某,曬麥於庭。封公上樓校書籍,稚童侍側。聞窗下淅瀝聲,童於窗縫窺 見其家蒼頭,方持氈帽取麥,滿而去,去復來取。童潛以竊麥告,封公急摇手曰:「渠我家人,視我家 物如己物,偶取以飼雞鴨耳,何云竊也!」戒勿泄。既而童狀所見,并泄封公語於蒼頭,乃大感泣,自 陳其咎於封公。封公復以好言慰之而去。僕嘗聞諸錢氏之世僕云。然夫封公居心如是,其他忠厚積 累必多,人不及知,而冥冥中有默佑之者矣。後在閩中贈甌寧明府句云:「忠厚傳三世,清貧寄一官。 德門遺軌在,童僕有餘歡。」意指此事。恐錢氏後人亦罕有知之者,故詳述焉。明府,太傅孫。 秀水沈雙湖舍人之封翁厚重寡言,孜孜爲善。每日出門,尋揀字紙,撥瓦礫中,拾碗底之有方印 字樣者攜以歸,洗刷存貯,以爲至樂。僕所常常路遇,親見其如此者。舍人既通籍,舍人兄弟俱績學 有聲,謂非封翁行善之報歟?僕《示兒十咏》誡其惜字云:「蒼頡有靈文字貴,青氈無恙子孫知。」有所 見而云然,故敘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