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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文溥

江東盧垓父淵九爲今湖北惠瑶圃中丞之師，著有《玉壺集》。其詩清新超脱，絶句尤佳。如《過采石望太白祠》云：「一世佯狂百世哀，昔時山水解憐才。只今牛渚江邊月，曾見先生捉月來。」《明故宫》云：「紛紛檀板襯紅牙，轉眼銅駝泣露華。燕子又銜春色去，傷心不獨《後庭花》。」《廣陵》云：「不 問新城與舊城，一春多半賣花聲。我來不識雷塘路，只向簾蕪多處行。」《項王墓》云：「帝業方看唾手 成，何來四面楚歌聲。興亡瞬息同兒戲，從此英雄不願生。」《秋日漫興》云：「紅樹枝邊暮靄蒼，不禁 吟思老來狂。葛巾已厭霜風冷，猶爲黄花漉酒香。」《咏菊》云：「籬下終非出世儔，繁華看盡水東流。 天教亦有開時節，不覺秋霜已滿頭。」《邪上别吴南岡》云：「漸老心易悲，那堪更遠别。嗟子無定居， 安知非永訣？披衣送我行，中情兩如結。臨歧千萬言，一語不能説。」其他句如「濁酒澆殘長夜漏，西 風吹盡少年心」、「有書不覺閒身老，無酒因知昨夜寒」、「髮爲憂時短，家緣識字貧」、「蟋蟀亦何事，清 吟同可憐」、「好山過去休回首，留取歸時對面看」、「手抛羅帶攀庭樹，折得梅花嬾上頭」，《呼鷹臺》 云：「兒郎莫怪皆豚犬，乃父平生只好鷹。」皆清新穎脱，意在筆先。客京師數十年，以諸生老。生平 尚氣節，不詭於俗。迨中丞既貴，猶館於其家，呼中丞名，食云則食，坐云則坐，想見前輩風格如是。

錢唐家穀人太史詩，如食洞庭柑、楓亭荔枝，别有俊味，真不食人間烟火筆墨也。如《游澄溪道院》云：「日日對山色，不知山中幽。霜落風意晴，遂果兹山游。深林緑相蔽，尺許松髯修。裂石走飛 雨，舂溪激回流。丹梯進百級，步出雲上頭。雲深不見雲，合沓群峰秋。道人采藥回，見客還相留。 雙扉開竹裏，竹杪茶烟浮。清響接猿梵，暝光動樵謳。豈無烟霞戀，惜未楼被謀。蔬果恣一飽，僕夫 俟前丘。」《題鍾値嫁妹圖》云：「鍾進士，汝居終南山。日對芙蓉縹緻之烟鬟，於鬼爲伯仙爲頑。胡爲 婚嫁猶未畢，青衫破帽游人寰。彼美人兮粲玉顔，千里不辭道路艱。烏犍一隻遣嫁去，阿兄奩贈何其 慳。其旁一鬼捧羔雁，想見蹇修辭令嫻。阿誰貌此當午日，丹砂染出朱唇殷。行屍走肉共游戲，婿鄉 度亦非人間。誰其主者氤氯使，歌以侑之《菩薩窶》。艾葉帳，石榴環。小妹往，阿兄還。」《初雪》云： 「爬沙一曲譜簾權，密灑斜飛態不同。對我青山蒙絮帽，待人粉本畫漁篷。濁醪已長前村價，黄葉纔 空昨夜風。報與老農應色喜，鴉兒門外祝年豐。」《觀夜潮》云：「高樓極目大江寬，爲待潮生夜倚闌。 隔岸忽沉燈數點，如山湧到雪千盤。魚龍捲地秋風壯，星斗摇天海氣寒。明月漸低聲已歇，一枝擋影 卧微瀾。」《水仙》云：「懷之渺渺見娟娟，相憶相逢幸有緣。高格白描燈上候，小窗清供雪晴天。湖頭 廟已寒泉薦，海上琴誰古調傳。願借微波托心素，今宵月落未能眠。」《春暮柬周澄源》云：「三月已半 花亂飛，花飛日日見花稀。白蘋何處風正急，黄鳥不知春欲歸。湖裏外添荷葉小，陌東西夾桑陰肥。 夕陽未落光景好，待子來敲白板扉。」《殘年風雪中作》云：「濕絮濛濛白戰天，忍寒不肯裹衾眠。破裘 補綴十斤重，壓倒詩人山字肩。」《翦橙小集》二首云：「蟹天霜信最先知，橘後光陰與爾期。感舊不禁酸一點，吴姬筵上手搓時。」其二翦刀聲裏脱枝輕，香霧濛濛觸手生。記得花時春未晚，楚鄉細雨作清 明。」其二《題趙彝齋雙鈎水仙》云：「茫茫如夢復如烟，流落遺縑四百年。不盡湘雲湘水怨，只憑一葉 一花傳。王孫何在空愁絶，帝子凌波亦渺然。回首仙人辭漢日，銅盤清淚尚濺濺。」《春草》四首之一 云：「萬種無名各自芳，不關秋到也蒼涼。酒杯寂寞澆寒食，燕子徘徊認夕陽。一徑牛羊風笛亂，六 朝金粉砌苔荒。分明恨碧消難得，斷簇猶埋古戰場。」《九日登江亭》云：「登高故事怕人誇，九日天涯 又水涯。江影明邊初落雁，夕陽黄處獨看花。相思兄弟難成夢，如此亭臺不是家。輸與沙鷗心迹好， 一汀秋色住兼葭。」《江上雜詩》五首云：「前緯後緯上下手，漁家笛家左右鄰。鳥下如聞樹頭雨，風吹 忽見蘆中人。」甚三山重水複去帆遲，人道瀧中勝武夷。一日九迴重又曲，判教摇到斷腸時。」其四《丁家山觀荷值雨》云：「群峰如畫照船頭，歸去閒雲白似鷗。波面萬荷喧已定，夕陽無語一蟬秋。」《秋蟬》云：「銅盤露下一凄然，獨抱枝頭苦調傳。槐柳東西曾聽處，樓臺早晚已涼天。似傷時去惟蚕伴， 能令人悲在雁前。我亦鬢絲愁對汝，故園喬木老風烟。」《臺莊登舟》云：「絶無人處鱸聲過，一路霜清 縮後波。貪喫鯉魚滋味好，計程五日渡黄河。」《無錫舟中望慧山》云：「身在水雲際，涼生衣上秋。九 龍山不遠，吹雨到船頭。」《奔牛道中》云：「暝色下山來，平林織烟縷。荒草長於人，牧兒卧秋雨。」《雪中周澄源妹婿邀飲偶成》云：「如此團圍會，都驚老大身。友朋同學少，兄妹兩家貧。敏菜憐鄉味，冰 霜感旅人。即歸能幾月，珍重此相親。」《瑞石洞》云：「躡屐市喧外，一峰間畫屏。雲衣如鶴白，石氣 得松青。樓閣仙人去，林泉藥草馨。夕陽無限意，樵唱接冥冥。」《送客渡江》云：「西風吹柳盡，無處挽長條。且醉故人酒，送君乘暮潮。言經梅福里，相訪稽山樵。隔江明月到，余夢亦迢迢。」《嚴江同舍弟舟中作》云：「好句忽飛到，與吟惟子由。江山如昨夢，兄弟此扁舟。野水争灘上，閒雲爲竹留。 他年翦燈話，莫忘富春游。」雜句如《懷友人》云：「林雨灑清磬，湖風吹玉琴。對門新水滿，坐爾落花 深。」《寓齋感懷》云：「家從昨夜夢中到，客有一星江上孤。」《聞胡竹城近游越中》云：二 鏑常思埋醉 骨，千山獨自走詩人。」《湖上看雨》云：「雙白鳥邊催陣起，萬荷葉上聽秋來。」《江夜》云：「隔汀孤鳥 欲同夢，逆浪老魚聞有聲。半夜月沈潮又上，漁燈流過蓼花明。」《寒曉》云：「客路長亭外，江流短夢 邊。」《同景笠人暨舍弟登臨江亭作》云：「三人坐處暮雲合，一葉飛時秋水生。」《江上》云：「遠嶺只如 空翠合，涼潮多向夕陽生。」《祖師庵》云：「泉穿竹下峰千尺，雲與人争路一條。」《三竺道中》云：「夕 陽忽下山鳥影，曳杖去尋田水聲。」《湖上晚歸》云：「幾家傍水門初掩，漁火生時月未來。」《閲古堂故址》云：「此地曾嗥田舍犬，相公休問牧童牛。」《送胡竹城渡江》云：「如此秋光不能醉，丹楓笑殺過江 人。」《棲霞嶺》云：「經聲都隔竹，雲意不離松。」《金果泉》云：「日脚不到水，白晝生陰烟。」《七夕雨》 云：「明朝驗取悽惶淚，灑向牽牛花上多。」其他長篇大句，卓卓可傳者甚多，兹不具録。 金陵周幔亭先生績學嗜古，與簡齋袁太史交最厚。其詩如《聞彭兒讀論語其母苦節望子詩以勉之》二首云：「但解叩唔便起予，弄摩伏獵待何如。須知半部安天下，宰相原來盡讀書。」其二兒衣兒 食長兒年，兒母憐兒望眼穿。辛苦莫忘晨夜讀，買書錢是續麻錢。」其二《舟次丹陽候潮不至遂倒舟去》 云：「勇退生涯流最急，倒餐滋味蔗逾甘。莫教路上清明過，好及吴門三月三。」《維舟躡山望最高峰不得登》云：「幾度神遊迹未攀，緣何纔到便教還？平生多少違心處，半似今朝過此山。」《柯山題壁》 云：「誅節便住此間老，那有青山再到時。」《移梅》云：「老來何處逢知己，惟有梅花是故人。」《葺屋》 云：「欲收遠近青山色，先矮書堂四面牆。」又如「江横千里白，琴動一聲秋」、「何須飲酒思千日，容易 看花又百年」、「水將著色須留月，花不能聲欲倩鶯」、「未能免俗聊如此，雖不得仙亦自豪」，皆真性靈 語。令子夢溪明經亦能詩，其《游朝陽洞》云：「徧訪名山塞外經，朝陽奇蹟信天成。衆峰拱揖通靈 氣，一徑延緣上太清。碧蘇深時無石色，白雲高處有雞聲。廿年舊夢尋蹤到，不負天涯萬里行。」 毘陵錢素園《除夕》詩云：「連宵風雨覺春遲，爆竹聲中换歲時。天上眾星應有酒，人生三絶可無 癡。休將往事留殘夢，且向梅花索好詩。報道陽和明日到，東軒垂柳待成絲。」《七夕》云：「休言離恨 苦重重，牛女秋期歡會中。地下一年天一日，算來何夕不相逢。」 僕《早春送周三丈劎蘭東歸》詩云：「吾愛先生道氣深，幾年爲客楚江濱。吟來蓮幕春風句，歸去 荷衣秋水心。想見德門容馳馬，幸蒙顧步惜凡禽。武昌無限相思柳，待紹蘭橈緑未陰。」又題其《聽松圖》云：「一丘一壑，其人如鶴。落落者松，悠悠爾翁。披苧衣於巖畔，颱羽扇於林中。松風颯兮鳴 秋，松露涓兮滴夜。屏塵喧其若洗，聆幽籟以如瀉。秀眉兮童巔，適志兮忘言。將家白雲以終老，買 青山而不費錢。逍遥乎太和之宇，憩息乎淡蕩之天。尊有酒，琴有絃。酣且歌，松石間。安樂窠，地 行仙。待茯苓之化琥珀，杳不知何歲與何年。」丈宅心和厚，有古君子之風。鄂渚同游，江干惜别，情 見乎辭矣。

鄂城杪冬，枕上得句，書寄兒子棟云：「不盡千言萬言意，憑將詩句付雙魚。教兒一一從頭看，見 我行行倚枕書。」其二自從汝母嫁詩人，笑我吟詩太苦辛。合把詩編抵花誥，償他半世可憐貧。」其一一 「汝兄幾歲并州去，知在并州狀若何？傳語阿翁家信上，教伊歸娶莫蹉跪。」其三「計汝新婚兩載前，我 歸可及抱孫年。老來心事難抛卻，苦盼門閭意惘然。」其四「汝妹方聯洪姓歡，是他家婦莫留難。女兒 女婿同船去，只當揚州雙鶴看。」其五「今歲江鄉雨雪寒，先春麥草翠攢攢。明年定擬歸來早，蒸餅須教 大似盤。」其六「知汝齎鹽孰與通，覊衣薄粥也須充。江東米價關心甚，細細書來報阿翁。」其七集中未 載，故補録之。

簡齋太史題拙集，有二代仙才，江東無卿比」之目。僕在武昌寄太史詩云：「詩名直壓九州外， 文價都歸一顧中。憶昨辭公來楚北，感深許我秀江東。」其二安昌座上老彭宣，卮酒相逢記别筵。笑 倒後堂花一隊，白頭師弟各頹然。」其二

僕詩七言絶句最多，往往失之纖艷，痛加删削，存什之一，仍有不能决然舍去者。集中所載如《城南小院書所見》云：「爲誰移枕碧窗虚，卷幔風來意有餘。月色滿衣人未覺，桐陰小院夜涼初。」《白荷》云：「已愛輕羅步酸新，更憐珠露洗秋塵。卷簾隨手明如玉，月滿西洲不見人。」《春秋》云：「春陰 漠漠雨兼風，時過清明酒盞空。午夢緑窗人不到，黄鶯一個老啼紅。」《游靈巖山》云：「疏蜂冷蝶漫隨 行，冉冉蒼苔步屣輕。爲是美人香過處，春來花草倍多情。」其二撲面風吹楊柳塵，館娃宫裏舊時春。 湖山不要留歌舞，偏有鶯花替美人。」其一一《山塘》云：「齊開畫閣倚笙歌，一樣簾權映綺羅。底事春風欠公道，兒家門巷落花多。」其二花映船窗水映衣，新鶯乳燕背人飛。空聞暮雨蕭蕭曲，不見春風緩緩 歸。」其二《水邊》云：「水邊籬落那人家，蝴蝶滿枝紅杏斜。不許開門見春色，被風吹過隔牆花。」《七夕》云：「七夕筵開憶往年，如今七夕更無筵。始知天上年年别，猶勝人間夜夜憐。」其二面面荷花不 忍攀，田田荷葉暮溪灣。請君著意看明月，曾向高樓照玉顔。」其二《吴門春暮》云：「楊花飛處河豚美， 燕子來時山筍香。有約看山明日好，蕩湖船小住山塘。」其二昨來移棹聽笙歌，又約今朝看踏莎。何 處相逢不相惜，江南春色已無多。」其二「緑楊瘦盡竹枝低，門巷無人鳥亂啼。試覓當時歌舞處，落花和 雨作春泥。」其三「莫負看花酒滿壺，遲遲歸路倩花扶。春風一夜吹紅雨，明日君來花有無？」其四《惆悵》云：「惆悵園林景又新，飛花庭院更何人？湖邊别有新栽柳，不是青青舊日春。」《漫掩》云：「漫掩 迴廊毒畫溪，貪看滿架紫薔薇。侍兒捉住風前蝶，放手忽隨花亂飛。」共十六首。其未刻者如《纖纖》 云：「纖纖十五束春趺，畫槳迎來雨有無。青草岸邊看仔細，晚妝殘醉不勝扶。」《相逢》云：「相逢女 伴踏莎回，共試簾前鸚鵡杯。别有酸心傳不得，暗將釵股刺青梅。」《春情》云：「春情摇蕩木蘭橈，楊 柳娉婷學楚腰。細到不勝烟雨處，送人離别替人嬌。」《口占贈歌者翠郎》云：「翠眉小史初三月，白髮 衰翁半百年。狼籍酒杯歌板後，泥人行坐最堪憐。」《即目》云：「穿花小馴錦爲鴨，帽影當風玉作鞭。 江上畫簾都捲起，一時回首看神仙。」《翠袖》云：「翠袖啼珠冷不禁，紅衣墜粉奈秋深。抛將蓮子教輕 擘，中有幺荷似妾心。」共六首。

乙卯九月晤邦上洪柵林於武昌官舍，誦其少作《咏新月》云：「誰家寶鏡挂雲墀，小袱斜披露一絲。正是晚妝新浴後，珠簾重捲畫眉時。」《秦淮口占》云：「丁字簾開二月天，秦淮春水到門前。玉壺 人醉覺如夢，金粉樓深夜似年。」《咏燈》云：「本是虚空影，何勞頃刻花？」《四季桂花》云：「誰移月窟 長生種，真見如來不壞身。」《春日偶成》云：「記曾相見都嫌晚，但得重逢那恨遲？」蓋柵林少年，曾以 千金買妾吴門，既而遣還，不勝桃葉楊枝之感矣。然其爲人豪俠尚義，與僕在臺陽，同爲奎公將軍座 上客。時柵林先渡海，歸其友人莊處士惺園之殯於三原.，西藏之役，將軍薨於軍，柵林復走數千里入 關，踰金城，迎將軍喪而哭之哀，亦奇士哉。甘泉江鄭堂上舍，倜儻人也，與櫚林相知最深。其《和槌林客中感舊》云：「蕭蕭兩鬢已霜華，匹馬曾經萬里沙。笑我雙聲諧競病，愛君險韵押尖叉。嫖姚死 事悲荒塞，范式生還哭海涯。一卷新詩紀游歷，至今怕問佛桑花。」其二駱馬楊枝一夢中，自言身是可 憐蟲。幾回帮上春光好，再到吴趨落月空。眼見功名草頭露，情忘身世絮兼風。我來欲買康山住，腰 鼓琵琶弔武功。」其二二詩細膩熨貼，真爲槌林寫照矣。聞鄭堂好古，邃於金石之學，惜僕未識面也。 太倉王#夫明經謙雅持重，盎然春和，詩亦情深於文，不落纖小家數。如《過黄州》云：「江山餘 兩賦，風月自千秋。」《題采藥圖》云：「寒谿松子落，春塢藥苗深。」《送毛海客之歷下》云：「江漢一官 春夢短，風塵雙鬢客心長。」又云：「官職未須卑半剌，風騷直自有千秋。」《琵琶亭晚泊》云：「謫官自 後詩才少，此地從來客淚多。」皆警句也。

歙人李某，好道無子，客游楚中。素不知詩，忽吟一聯云：「芳草可埋骨，白雲留斷魂。」無疾而 逝。僕弔以詩曰：「天涯寄迹渺如烟，萬事回頭總惘然。伯道無兒竟長夜，穆生爲客已經年。飄零芳草白雲句，斷絶高山流水絃。應與仙人同跨鶴，一聲鐵笛楚江邊。」又傳其題壁上句云：「不待他年身 化鶴，只今歸去更無家。」覽者悽然欲絶，惜僕未識其人。

家南池初攝參軍，簡僕詩云：「嗜酒何妨作步兵，參軍兩字足生平。阿兄筆記添佳話，莫笑南池 太好名。」僕答詩，喜其新攝參軍，兼爲母夫人壽云：「吾宗海陵秀，乘時遂彈冠。彈冠不擇禄，爲養甘 抱關。奉其母夫人，韓輿行花間。吾游歲在丑，作合天假緣。天門一握手，契闊逾兩年。掲來鄂渚 上，穆醴重霑筵。爾母即我母，登堂仰慈顔。情增手足愛，誼比子姪肩。慷慨激忠孝，纏緜生肺肝。 況當中丞府，同采幕下蓮。中丞重文掾，風雅相周旋。坐以皋比貴，攝以參軍蠻。觀其落筆勁，字字 蛟龍骞。有時浮大白，醉墨鼓瓊箋。詞豪兼書聖，竊比張米顛。屏風列妙句，短製間長篇。中丞大稱 快，謂是今謫仙。知其有老母，庶無闕盤餐。日給邮厨膳，月分清俸錢。封章奏天子，名達香案前。 下風感知己，何取作熱官。悠然琴鶴意，自足千秋歡。」惠中丞壽其母夫人詩，有「三世服官琴鶴富，一 門清慶子孫賢」之句。南池答詩云：「去年宸翰榮公母，今日公詩壽我慈。純孝久邀明主眷，不才深 焼上官知。頒來子舍親朋羨，羅拜堂前婦女嬉。恰喜同時舒愛景，下風琴鶴溥春祺。」宦途佳話，殊絶 群僚矣。

儀徵處士方元鹿，字苹友，號竹樓，兼長書畫，尤工於詩。如「開後梅花留鶴伴，長成芳草待鶯 飛」、「恨不身輕如小燕，嬾於世故效浮鷗」，秀蓿可喜。其姪薇孫，字潤堂，亦工詩。如《對鏡》云：「頓 顧形容今日面，消磨豪傑昔時心。」《賣劍》云：「買牛無地難耕種，易粟今朝暫救貧。」《送春》云：「又見緑楊摇遠岸，可憐紅雨負初心。」《送發初兄之楚》云：「黄金自焼無顔色，白髮能經幾别離？」師承 有自，可稱「小竹樓」。

如皋石漁村，名士也，薄宦楚僚，亮懷知足。僕題其《醉菊圖》卷子云：「風味差堪彭澤俱，霜天正 好共提壺。黄花濁酒争顔色，醉倒籬根不用扶。」其二多事留人黄鶴樓，知君宦興澹於秋。故園儘有 閒松菊，歸去滄江一釣舟。」其二漁村喜曰：「子知我心矣。」 王永州太守寓武昌，以詩畫换酒，終日陶然，蓋其中有獨得，故詩情畫趣迥出塵凡。其詩如《老去》云：「少年負氣愛交游，老去蕭然已寡儔。寫幅丹青閒换酒，每逢佳客便相留。」《采藥》云：「行過 千山與萬山，者回副得扶苓還。白雲繞足家何在，日落洞庭秋水灣。」《自題秋江夜讀書圖》云：「一卷 殊書憶往年，秋燈茅屋亦堪憐。眼前廣厦非無訐，終少江鄉二頃田。」祖舫齋方伯贈詩有「縱饒杞菊無 餘俸，賴有雲烟養此翁」之句，其貧可知，然不易其樂也。家南池嘗置酒索太守畫蘭石，漁村索畫菊。 把杯研墨，各如其意酬之。南池有詩云：「得酒先須酌此翁，相逢梅柳又東風。精神乍覺隨年長，嗜 好終難與俗同。每見名流心便喜，試吟佳句耳還聰。人間秋菊春蘭意，都在先生點染中。」 僕《醉中漫書題南野堂》三首云：「世間底處着浮名，看取閒雲自在行。把酒一生差足了，回頭萬 事總無情。」其二死須埋我終非達，葬近陶家頗亦癡。争似先生一壺酒，醉忘身世醒忘時。」其二「不知 世有凌雲賦，豈但家無《封禪書》。四壁中間詩一卷，如今便死勝相如。」其三失載集中。 項直庵居士家吴門，篤於友誼，終始不渝，有獨行君子之風。向爲浙江某中丞幕中上客，中丞既薨，直庵寶其所贈青花石硯，摩擎展玩，十數年不離几案，有「此硯貧來不忍賣，故人情重硯如山」之 句。其《重過金山寺》詩云：「江柳依依江水深，扁舟送别十年心。金山便是西州路，花裏羊曇淚滿 襟。」感時覽物，懷舊悽然，可以見其性情之厚。

僕《咏新月》絶句云：「纖纖月照眉，見月還相思。清輝半邊缺，似妾獨眠時。」近見方子雲絶句 云：「雲際纖纖玉一鈎，清光未夜挂南樓。宛如待字閨中女，知有團團在後頭。」都用比體，而意各相反 也。又僕《登南高峰》五古詩云：「隔湖望南峰，見雲不見山。征帆入雲際，惟見山噴航。春蘿烟霏霏，石 磴沙盤盤。平步飛鳥上，勢欲無群巒。始知身所歷，已至青雲端。」閲袁太史《游山》詩絶句云：「身在雲 中身不覺，看雲還上最高峰。豈知身已穿雲過，脚下雲鋪萬萬重。」僕《阻風小孤山下》云：「浪湧峰高帆 不開，三朝三暮見崔嵬。江頭老樹挾風走，山下活雲如水來。應長石尤阻歸客，可知馮翳也憐才。眠鷗 宿鷺都相熟，翻恐凌晨别思催。」太史有《蕪湖阻風喜諸故人畢至》云：「蕪湖賢士多相識，擬到蕪湖留一 日。何圖舟阻石尤風，六日停舟行不得。故人聞信紛紛來，争攜魯酒談《齊諧》。赭山亭邊倚檻坐，蟬磯 廟裏剪波回。阻風領得嬉游趣，翻怕風來吹我去。但願前途再阻風，都似留人在此處。梅岑弟子情更 濃，朝朝閒話來舟中。祝風留我風不答，偷捲長帆當投轄。」四詩用意略同，而太史語妙，爲不可及。 僕詩集初刊於檣李，再刻於武昌。補略芟蕪，權衡得失，寸心知之。汪孝廉大紳題卷末云：「先 讀初刊本四卷，覺清氣撲人，眉宇都爽。至航海後作，又覺雷霆風雨，颯沓而來，空中恍聞金鐵，竊謂 觀止是矣。昨者復誦再刻本，始歎九轉之丹，丹各異候.，百鍊之鍔，鍔益殊錯。管蠡所及，約略指之。如《魯公銅印歌》由增而减，譬若數年醇醪，十去其二，味乃足以黏唇。《觀獵篇》則由减而增，比於華 露點茶，十益其二，而香遂能滿頰。其他單辭隻字，靡不斟酌精當。今而後知卓然成家，如此其難。 紳當盡匿所作，不敢復以片紙示人矣。」

惠中丞行部宜昌，寓書於僕，其略云：「奉誦大集六卷，工部沈雄，眉山疏縱，殆兼有之。足下具 此恢奇跌宕之才，絶類離倫之概，攬江漢之波濤，拓胸襟之兀禀。倘出其餘緒，以之張皇幽渺，徵引鬼 神，必能遠過《夷堅》、《搜神》、《洞冥》等書。擄才子之心思，新詩人之耳目，固知入五都之市，當必有 不脛而走者。不知足下亦有意否？」

僕生平不喜妄議人得失，至於詩之爲教，雖義取諷諭，而意存忠厚，尤不敢以刻深爲文，不欲以矯 厲求勝。夫刻深者摘瑕而掩瑜，矯厲者驕己而凌物，此心術所以大壞，風雅於焉道喪者也。 江右吴白庵拓落江湖，兼長詩畫。其《游虎丘》絶句云：「散盡黄金不解愁，酒瓢茶具太風流。天 公憐我狂無地，特遣乘春到虎丘。」想見其人，豪興可掬。

吴門沈#園明經風骨清曬，神情朗暢。苴金贈朱六橋居士》云：「磊落詩腸勝酒腸，翩翩畫手擅倪 黄。焼余瘦比竹松似，盟到歲寒許共香。」其二同是天涯萍梗飄，多君意氣薄雲霄。他時笠屐陪吟眺， 數到西湖第六橋。」其二詩亦脱俗，如見其人。爲録二首，存其標格。

四十五年春，少宗伯籍石錢公奉使祭告嶽瀆，由陝入川。僕於涇陽塗次走謁，賦呈長歌，紀其事 以送之云云。迨公成禮而還，抵西安，僕復致書於公。公爲留西安一日，答書千言，獎借逾分。及公復命人都，長公百泉太史偕故閣學丹叔陸公，見僕前在涇陽塗次投謁之詩，尤深賞歎。其後四十七年 冬，僕自秦南歸。明年秋，陸公亦予假歸祝太夫人嘏，因枉顧寒舍，握手如舊交。笑謂僕曰：二杜鵰 啼春山木香，鸚鵡飛來雪中緑』句何艷也。」急索他稿，取僕吴涇、江淮、關中諸詩底本，袖以去，爲延譽 於督學使者竇公，公亦深嘉納之。又明年，恭逢聖駕六巡江、浙，謹獻頌九章、序一篇，召試攬勝園。 放歸，諸公甚愛惜之。竊思僕以枯朽之質，猥蒙諸公塗飾青黄，其不爲犧尊而爲溝斷，宜矣。顧生平 知己之感，存没聚散於兹，慨然不能無所述也。録以志焼。

陽湖毛明經燧傳，字洋溟，古文作手，罕見其倫。詩工近體，其五言如《訪出塵師》云：「山根路屈 曲，行過復雲封。流水一聲磬，遠山無數峰。高巖下鳥語，夕景明寒松。不見招提處，閒尋麋鹿蹤。」 《柴門》云：「柴門人不到，客路阻溪灣。薄日忽疏雨，微雲生遠山。哀蟬激林表，飛鳥翔庭間。興極 無與賞，蕭然但掩關。」二詩得王、孟之趣。七言如《咏明季史事》云：「不聞樞輔陳邊策，但下軍書賦 國租。」又云：「僅以一關留塞北，豈能孤掌定遼西。」又云：「不遣將軍逾漢河，獨教丞相鎮揚州。」又 云：「陸沉罪責王夷甫，征伐權歸殷仲堪。」《有感》云：「直以百年消腐草，便將七尺付枯藤。」又云： 「甕裏黄#應漸罄，鬢邊白髮又新添。」又云：「窮來骨肉青山盡，老去賓朋白髮多。」《小兒掌舒》云： 「每見敗氈鋪卷牘，便能小口識之無。」又云：「探來母乳歡無極，分得兄梨笑不休。」又云：「家無至戚 依朋友，人到中年望子孫。」宗派在梅村、卧子之間。

漢陽張司馬《九日》句云：「九日幾逢尊酒會，一官慚對菊花開。」風流清宦，可以概見其爲人矣。

與毛洋溟、家南池爲文酒之會，崟崎歷落，不作世俗周旋。僕介南池得交司馬，有《重九後二日燕集南池尉廨遲張司馬不至》詩云：「自憐垂老逐天涯，强把登臨腰脚誇。賴有酒杯消白髮，莫教醒眼看黄 花。催詩人在催租後，落帽風餘落雁斜。都爲使君期不至，江頭望斷木蘭槎。」是日又爲周霽堂處士 題其《友菊圖》云：「客裏江山夢裏家，銜杯同話興何赊。相看鬢影都如許，大抵難勝插帽花。」其二黄 金色相本來空，差與詩人氣味同。如此結交良不惡，天涯幾個主人翁。」其二 咏物之妙，在切在脱，而不在多。曩客揚州，金國博棕亭丈盛誇童二樹《梅花百首》詩才大無耦， 僕曰：「古來賦梅多矣，其超絶者，不過一句一聯隽永有味耳，多則厭來，未免賣菜求益矣。憶無名氏 句云：『自從和靖先生後，聞説梅花不要詩。』殆謂此歟？」棕亭曰：「子言故自超，若論梅花孤格，不 著一字爲更超也。」僕曰：「如公言，則不生和靖，并無梅花，不更超耶？」相與大笑。時在馬氏玲瓏山 館，今十數年矣，漂零懷舊，能不惘然？金陵周築東茂才客姑蘇，悦青樓女子味蘭，殊色也。築東咏《柳絮》詩，得一句云：「漢官春盡魂 猶在。」屬對未成，味蘭云：「何不對『謝女情多色未空』？」築東驚歎，以爲天然佳對。此與唐時伎人 「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同一艷心慧口。

築東又述其鄉前輩某翰林公，致仕後棹一小船，泊黄州，爲故人留飲。夜三鼓回船，路遇太守驟 從，邏者執之，詢其來歷，乃口占一詩爲答云：「舟泊蘆花淺水漪，故人邀我醉金卮。方歌赤壁兩篇 賦，已是黄州半夜時。楚北使君曾未識，江南詞客也應知。區區來歷蒙相問，舊有聲名在鳳池。」太守下車謝，命役張燈，送歸舟。

王夢樓先生賀新婚對聯，書前人句云：「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何婉而切也。近見 有題酒樓集句云：「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令人歎絶。

袁簡齋太史集相國某公，大將軍某公，尚書某公、某公軍中所寄詩札爲一册，凡海内鉅卿名士，投 贈箋簡，擇其言尤俊雅者，均排層列於室之四圍壁柱及廊廡間，題曰「詩世界」。徐間齋孝廉詩云： 「庾信文章動列公，將軍絶域報書同。箋飛星石河源外，字走蛟龍硯匣中。四壁雲霞排硯北，一樓風 月嘯江東。香山易邁髯蘇病，那抵隨園矍繰翁。」雅切情事，善於語言。 詩家絶句，白描最佳。有異曲同工者，周築東《孤山》云：「孤山二月踏寒沙，不見梅花見雪花。 才放枝頭三兩朵，試拈玉笛怕吹他。」偶見友人《壁間題雪》詩云：「新年都未見芳華，二月孤山冷踏 沙。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梅樹作飛花。」二詩都有味外味，不寄盛唐籬下，斯爲真品。 仁和楊二農明經豁達通才，長興朱六橋居士翩翩書記，與僕同寓武昌惠中丞幕府。公餘識會，賓 主歡然，麗句清詞，牋如束筍。二農《題聽松圖》云：「太平歲月養龍鱗，不記何年手種人。仿佛天台 石橋路，赤松游戲是前身。」其二弄月吟風鶴不驚，翠濤入夜響逾清。有時隔院敲松子，誤作林梢滴露 聲。」其一一「不着接離因灑落，乍摇羽扇最風流。人間熱惱無從避，此地真成六月秋。」其三六橋《梅花》詩 云：「石牀三尺倚松根，書榻雖寒尚可温。夜半月來僧又去，老梅遮路不關門。」其二蹋雪高吟醉雪 眠，故山荒盡豆苗田。一年三百還家夢，不夢梅花是偶然。」其二筆意疏倩，都有庾景行「緑水芙蓉」風致。書此以誌一時同群之樂，留爲異日佳話也。

惠瑶圃中丞公詩圓和瀏亮，月霽風光，得乾坤清淑之氣爲多。如《題崔夫人浣青詩草》云：「賢孝 狀元女，文章太守妻。世家傳淑樂，名宦藉深閨。絮好先成咏，椒香續有題。懸知掃眉筆，夫婿一時 攜。」其二秦蜀山連棧，江沱水接天。雲耕留幾處，畫舸駐經年。錯落珠慌字，霏微月露篇。侍兒勞玉 手，重叠捧蠻箋。」其二《和慶姓邨留别》云：「渺渺天涯路不窮，他鄉蹤迹悵漂蓬。襟分南浦回新緑，燭 剪西窗臘舊紅。幾許離腸因作宦，大都衰鬢各成翁。雲箋貽我情稠叠，春雁秋鴻冀可通。」《和湖南李學使》云：「喜見星格返暮秋，翩翩文旅暫淹留。冰壺朗映西南楚，玉尺平量十四州。爲問張帆洞庭 渚，可曾題賦岳陽樓。橙黄橘緑難言别，江漢無情日夜流。」其二麟閣勳名我未加，從戎西蜀憶邊笳。 只今青海無傳箭，自昔銀河有使槎。杜宇聲中添白髮，鄂王城畔又黄花。停杯漫指屏風句，努力熙朝 忠孝家。」其二《酬曼亭太守》云：「不羨人間萬户侯，争看五馬識荆州。來當南郡槐初夏，到及西山麥 有秋。投我鴻篇何綺麗，挹君鵝度最風流。菖蒲酒醵須同煮，判作平原十日留。」又《寄崔曼亭太守》 云：「雨後村村布穀忙，風聲處處頌甘棠。麥秋時節停橈好，比户人家餅餌香。」《喜晤楊緒堂並誌别懷》云：「促膝論心憶往年，重逢握手倍依然。看君衣上酒痕在，碧染洞庭湘浦烟。」其二遲我帆移皖 水濱，白雲黄鶴解留人。武昌門外千株柳，應爲情多不忍春。」其二他句如《和徐間齋孝廉》云：「自昔 江東多秀彦，到來楚北總騷人。」《酬孫别駕嶺南見寄》云：「夢來鸚鵡洲邊雨，啼落杜鵬枝上花。」《題楊居士姬人琴南遺照》云：「豈知流水高山意，都付零香斷粉中。」《楊居士新納楚姬戲贈》云：「聞説漢皋重解珮，由來楚女總纖腰。」風騷合響，衣被群英，大家名家，不拘位置矣。 朱六橋詩有「白雲瀉地作流水，紅雨滿身扶過橋」之句。亡友許築巖處士《春晴閣》云：「如絮雲 來高閣曉，落紅雨過半枝春。」楊二農明經《桃花峽》云：「打頭紅雨不驚夢，扶足白雲如駕空。」又阿都 轉《暮春游龍洞》云：「白雲寒古洞，紅雨濕春山。」字句相類而意巧攸殊，不厭其複。 惠中丞之弟長懋亭侍讀，天性友愛，英穎絶人。年九歲，作《中秋對月》絶句寄中丞，云：「今夕中 秋節，哥哥在熱河。家中好月色，别處又如何？」不煩刻劃，自擢靈根，與唐時七歲女子寄兄詩「别路 雲初起，離亭葉正飛。所嗟人異雁，不作一行歸」，同一風人意趣。洵乎「詩有别才，非關學也」。 漢陽張恒齋司馬《應山道中》詩云：「驛路通三楚，孤城枕萬山。斜陽秋草外，古戍暮雲間。老馬 尋途熟，征鴻戢影還。楊公儼遺蹟，瞻拜煉塵顔。」《同人集谷隱寺探桂》云：「幌首衆峰外，穹然空谷 深。桂花寒不落，柏葉翠交陰。高會懷山簡，安禪説道林。風流殊未歇，聊爾復追尋。」《送遠》云： 「落日下林莽，平原生晚風。故人相送别，之子遠從戎。後會杳難即，繁憂耿未終。數聲天際雁，滅没 海雲東。」贈家南池云：「薄宦君何戀，工書世所稀。嵇康惟病嬾，王湛本非癡。此去偏先我，相知更 屬誰？從今風雨夕，不盡暮雲思。」《廣水》云：「一官同病葉，于役逼殘秋。廣水暮何急，停駿間遠 鷗。」他句如「棲烏寒遶樹，歸鴨晚知家」、「落日猶在樹，白雲已滿山」、「塢竹遲雲到，庭花信鳥銜」、「高 簷下華月，積水明空庭」、「對酒月初上，披襟風乍生」、「爲歡竟此日，後會復何時」、「冷對木居士，細斟 金叵羅」，蕭疏閒遠，有王、韋之風。

天下奇山水莫過於蜀，古來文雄詩聖産蜀者多，即異地詞人入蜀吟咏，必奇境使然也。僕今年未 六十，幸身尚健，逝將溯流西上，冀得見夫蜀之賢士大夫言論風采，如杜甫之於嚴節度、陸陽之於韋南 康。又訪蜀中奇軼如君平、長卿之徒，與之游處，以遂平生歷落好交之至願。然後經玉壘，眺峨嵋，觀 劍門天險，訪蠶叢、魚凫，返乎成都，復下巴峽，張帆洞庭，振衣廬阜，而東歸休焉。此區區之志，模山 範水，獵古蒐奇，不待向平，差强宗惑矣。

楚中客游談藝之士，多於鲫魚，密若雄蠢。愛士如秋帆尚書，亦無廣厦千萬間以處之，頗有孟嘗 君食客三千，歸家喫飯之稱。僕兩游武昌，蒙尚書接待殊優，然覇旅困挫，所不能免。《新年書感》 云：「舊鬢新年愁更愁，青春白日卧滄洲。尋常行處一杯酒，欲典來時老敝裘。客況真成强弩末，歸 期難説大刀頭。飄飄天地身無用，即遣饑寒死亦休。」又《寄題南野堂壁》云：「隨他風雨蘇痕斑，任爾 茅茨日掩關。一笑身家詩卷外，半生心事酒杯間。交游無益都如夢，仙佛難成也勝頑。但得殘年飽 喫飯，歸來抱甕儘怡顔。」乾隆五十九年春，尚書有述職之行，爲延譽於中丞惠公，遂佐中丞幕中啓事， 雅相推愛。六十年秋，中丞奉命内轉農部。將北行也，主人誼重，客子情深，能無戀戀？酒後得句 云：「短衣隨處堪投老，長鉄何門可報恩？」投筆慨然。既而中丞以督緝湖南、北教匪頑苗，復奉上諭 留楚，僕亦未敢他適。書以志僕游楚以來，於兩公間作合之緣、去就之故，蓋有數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