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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文溥

古來英雄之辟、跋扈之臣，心侈體大，草竊闇干，視天下一切可以勢力取之。惟年運有盡，懷念無 窮，抑天之所限，人何能爲哉。如漢高《大風》之唱，項王《垓下》之歌，武帝《秋風》之辭，曹孟德父子幽 憂伉慨之章，王敦、桓温激烈悽愴之調，莫不盛氣生前，茹悲身後。至若景公牛山興泣，雍門援琴寫 哀，則不待其辭之畢、曲之終，嗚嗚千載，如聞其聲，豈非情之至者歟？然未必協乎義也，故正聲爲難。 宋晏元獻雪中會客，歐陽公在座賦詩云：「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元獻不悦。以是 知正言拂意，諛詞順耳，賢者不免。少陵每飯不忘君，度當時座上人，亦未必樂聞也。 憶昔歲大歉，先君子有「富兒飽飯門前看，但道今朝餓死多」之句，時文溥亦於酒間感賦云：「臨 觴意倍深，卒食心如禱。昨有啼飢人，朝來路傍倒。感激念同類，平生耻獨飽。」覽者以爲令人不歡。 先君子曰：「是足爲吾家詩派矣，遑岬其他。」

《王直方詩話》云：「丹陽陳輔每清明過金陵上冢畢，則過蔣山謁湖陰先生。後兩訪皆不遇，題詩 於門，有『身似舊時王謝燕，一年一度到君家』之句。湖陰歸，吟賞久之，稱於荆公。公笑曰：『正戲君 爲尋常百姓耳。：按此與《世説》吕安訪嵇康，見其子喜，就門題「鳳」字而去，康謂是「凡鳥」同一見解，然未必留題者之本意。僕以爲嵇固善勖，王乃巧謔也。

咏淵明「五柳」事，如「呼兒點檢門前柳，莫遣飛花過石頭」，袁敬所句也.，「輕柔不似先生節，逢著 東風便折腰」，李至清句也。各有所激，悽清絶調。

五言律詩之妙，不可思議，或以意勝，或以韵勝，或以格勝。向來詩人有奉一聯爲極軌者。如王 灣「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以意勝，張燕公表之.，馬戴「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以韵勝，王甫 氏兄弟祖之；施愚山「翠屏横少室，明月正中峰」，以格勝，王漁洋歎服。此中甘苦，各有會心。 七言近體如李供奉「祇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裏人」、王龍標「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 影來」、杜少陵「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陸放翁「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高 青丘「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徐芝仙「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那得不回頭」、朱野航「萬事 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等句，都屬天然凑泊，欲效一聯而不可得。 登覽之作，宜於七律。如杜甫「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滚滚來」、「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 變古今」、「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崔曙「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雨自東來」，許渾「湘潭 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趙文宗「淮海西來三百里，大江中湧一孤峰」，趙鶴「山壓星辰從下看， 海浮天地自東來」，程嘉穗「東來島嶼吞江郭，西去雲山指故鄉」，王阮亭「吴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 入新秋」，深情壯思，凌空欲飛，不可以時代區别。

陝西西安府爲唐京兆府，其南當南山之陰，白雲青靄，遥在空際。上有太古積雪，惟雨雪初霽，望之若刻劃然，了了在目，常時不能見也。乃知祖咏「終南陰嶺秀，積雪浮雲端。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 寒」，二十字之妙，隱括無餘，故曰「意盡0又如白樂天「南山雪未盡，陰嶺留殘白。西澗冰已消，春溜 含新碧」，亦當境入妙。

張乖崖參軍有《留别》句：「秋雲都似宦情薄，山色不似歸興濃。」乖崖謝曰：「同寮有詩人而不 知。」乃留而慰薦之。坡公以都曹路君求去，因誦此語留之，不可，作詩送之云：「淮光釀山色，先作歸 興濃。恨無乖崖老，一洗芥帶胸。」僕謂二詩都佳，然未若韋蘇州「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何因不 歸去，淮上有秋山」，爲更入神也。

東坡論陶淵明《乞食》詩云：「飢寒常在身前，功名常在身後，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窮也。」苕 溪漁隱云：「淵明隱約栗里、柴桑之間，或飯不足。及顔延之送錢二十萬，即日送酒家。」僕謂詩人灑 脱，得於中者忘於外，彼持籌鑽核中，安所得佳士耶？東坡居士爲侍妾朝雲説偈，引白樂天「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二朝雲大悟，即歸空 門。聞近今某尚書集前人詩句，編酒籌宴客爲樂，有年老而新納寵者，在席拈籌，例須罰一巨觥，視其 籌背之句「爲他人作嫁衣裳」，大恚，即登車而去。觀此雖詼諧已甚，實破夢晨鐘。但此老鈍根，遠出 女子下也。又如樂天句云：「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司空曙句云：「黄金用盡教歌舞， 留與他人樂少年。」爲富貴人晚年説法，畢竟如是。然而不悟者，利欲聲色之痼人深矣哉！ 牡丹花詩，如李正封「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佳語也.，李商隱「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鬱金裙」，俗語也.，韓淙「如夢如仙忽零落，暮霞何處緑屏空」，悽語也；羅鄴「買栽池館恐無地，看到子 孫能幾家」，達語也；白居易「一叢深色花，十户中人賦」，莊語也.，邵雍「初訝山妻忽驚走，尋常只慣 插葵花」，逸語也.，若東坡「洛陽相公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黄花」，忠愛語也，切理中倫，固非咏物家所 能道。

苕溪漁隱日：「王荆公好與人争，居金陵，有《謝公墩》詩云：『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 公。』」世稱荆公好争，在廟堂則與諸公争新法，歸山林則與謝争墩，此亦善謔也。僕謂荆公政事之外 立新學，著《字説》，即文字間亦多執拗，迨晚年謫居，則於詩人惓惓留意，宏獎多方，此其悔心之萌 乎？嘗手寫俞秀老詩「有時俗事不稱意，無限好山都上心」兩句於扇頭，由是知名。秀老又有「夜深童 子唤不起，猛虎一聲山月高」之句，荆公甚奇其才。又郭功甫《過金山》句云：「鳥飛不盡暮天碧，漁歌 忽斷蘆花風」，亦爲荆公所賞。

李文饒與白樂天不相能，藏其文集不之省，曰「覽此則回我心矣」。五代唐宰相鄭畋女愛羅隱詩， 幾忘寢食，欲委身焉，乃焚其詩，不復誦。噫！詩能感人，隙可以解，身可以委，故癖於詩者，舉天下之 所好莫能易也。

王介甫「眠分黄犢草，坐占白鷗沙」、「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黄山谷「黄花晚節尤可 惜，青眼故人殊未來」、「只今滿坐且尊酒，後夜此堂空月明」，詹存中「茅屋不聞雪，紙窗宜讀書」，張文 潛「漱井消午醉，掃花坐晚涼」、「衆緑結夏幔，老紅駐春妝」諸聯，不减唐人佳趣，而清逸過之。

詩有以單句神妙膾炙千古者，如「高臺多悲風」、「明月照積雪」、「思君如流水」、「池塘生春草」、 「空梁落燕泥」、「庭草無人隨意緑」、「楓落吴江冷」、「落葉滿長安」、「滿城風雨近重陽」之類是也。有 以定一字而神情迥别者，如「暝色赴春愁」，「赴」字勝「起」字.，「僧敲月下門」，「敲」字勝「推」字.，「此 中涵帝澤」，「中」字勝「波」字.，「獨幸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幸」字勝「恨」字.，「平地風烟横 白鳥，半山雲木捲蒼藤」，「横」字勝「飛」字是也。

東坡《和陶詩自序》謂：「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 也。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爲人，實有感焉。」山谷詩云：「子瞻謫嶺南，時宰欲殺之。飽喫 惠州飯，細和淵明詩。」蓋憂患餘生，惕於晚節，惟喫飯不管閒事而已。其後子由謫嶺外，子瞻亦屬以 只好喫飯，有句曰：「人生識字憂患始。」又曰：「我是識字耕田夫。」嗚呼，子瞻古今第一聰明人，幾爲 聰明死，然則聰明其可恃乎哉？黄山谷云：「人生歲衣十匹，日飯兩盂，而終歲蘭然疲役，此何理耶？」又云：「青山白雲，江湖湛 然，可復有不足之歎耶？」僕《江行遣懷》云：「江行無别事，飽飯卧看山。」但半生出門謀食，在家便没 飯喫也。客關中，有句云：「累歲依人活，全家飽食稀。老親應倚望，無米亦來歸。」客楚，寄家書云： 「但得殘年飽喫飯，歸來抱甕儘怡顔。」又《漫題》云：「晚歲讀書方有味，歸家飽飯更何憂。」此境難得， 有深義焉。

山谷句「湖面逆風生水紋」，近時方子雲「水紋圓到岸邊無」，孫季逑「接舵水紋明一綫」，並能狀難言之景，爲前此所未道。

昔人論作詩，當令句中有眼，又云句無閒字者。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有」字、「自」字； 「古牆猶竹色，虚閣自松聲」，「猶」字、「自」字：乃句之眼也。「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細」字、 「微」字.，「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嚼黄鶏」，「陰陰」字、「漠漠」字.，「穿花蝶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 款飛,「深深」字、「款款」字：乃無閒字也。舉此類推，詩之微妙，端在一字兩字間矣。若元氣渾成， 性真結撰，則又别有在也。

吴丈沙斗初嘗語僕曰：「李太白詩「却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玲瓏』二字最妙，真是隔簾見月 也。杜子美『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參差』二字最妙，真是竹中行徑也。」僕以爲然。向作《僧房》 句云：「遠火參差見，歸僧過竹林。」與杜詩用字同，而意相反也。又《渡江》句云：「船底江聲篷背雨， 旅人聽得最分明。」竊自謂「分明」二字，都有著落。蓋江聲雨聲，一時兼聽，惟獨夜舟孤眠客，爲能分 别明白，覺江聲與雨聲，聲各不同耳。

王西莊光禄論詩曰：「陳卧子云：『齊、梁，霧穀也，唐楠繪之，猶同類也.，宋、元，瓦礫也，明瑛瑶 之，則異物也。』余曩以卧子爲過，今思之，宋、元非盡瓦礫，正由學宋、元者專學瓦礫耳。」又曰：「學問 無涯，有窮經者，有考史者，有攻古文辭者。經術爲最尊，然經術俗人可勉，詩非俗人所能。公孫弘、 張禹不足言，馬融、劉歆既邃於經術矣，非俗人乎？惟詩必從其人之志趣而出，俗則安能有詩？」 歸安戴茶星著《秋樹詩鈔》。其佳句云：「三年海嶼依僧住，萬里巴山領鶴行」、「試馬湖堤萬楊柳，聽歌山店兩黄鷗」、「桃花落後餅魚美，筍簿斑時蛻子肥」。又絶句云：「鳥道愁中路，鷗波夢裏家。 無田歸未得，長此滯天涯。」讀之黯然。

《漁洋詩話》録李東白「鄂渚荻花沿岸白，漢陽楓樹隔江紅」、張養重「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 一夜生」、林子羽「桃花柳絮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蕭中素「遼海吞邊月，長城鎖亂山」諸聯。神來 之句，新城品題，洵足千古。若崔不雕「黄葉聲多酒不辭」，則意味索然，何以當時歎賞且得名也？ 古今題望夫山詩，如劉夢得「望來已是幾千秋，只似當年初望時」、顧況「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 來石應語」，乃最好。僕有句云：「儂今便作山頭石，山到何年更化儂？」效竹枝詞體，亦未經人道。 僕昔於春初雨霽，夜吟池上，作五律詩，僅得兩韵，久不能續。聞長子元樞語弟元棟曰：「春來幾 日矣，來之無迹，但一池凍水，纔有活趣耳。」元棟曰：「然日間隔溪探梅，全未著花，夜來却聞香氣，不 知那一枝已先開也。」僕因其意，遂得「凍水逢春活，疏梅入夜香二 聯。我友金鄂巖比部嘗語僕曰： 「某與客話雨花間，客謂今年燕來獨遲，亦猶人之阻雨愆期也。」某因得句云：「風傳花裏信，雨阻燕歸 程。」詩家隨處悟境，亦猶禅家以聲聞入道也。比部風骨秀異，才麗思清。其《西湖寓樓》句云：「雨後 青山迎面出，風前黄葉打頭飛。」《寄張熙河》云：「每逢歸燕應思我，看到梅花便夢君。」 又僕作《秋夜》詩云：「角枕粲如此，羅衣寒自知。更無人到處，祇有月來時。花氣侵虚幌，桐陰 占小池。」結二句，遲之數年，乃云：「姮娥不解語，誰與訴相思？」昔南唐僧謙明中秋得句云「此夜一 輪滿」，至次年秋方得下句云「清光何處無」。固知口頭語極難道，所謂「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也。

前人詩句相類，用意各佳，不嫌調複。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庭樹不知人去 盡，春來還發舊時花」、「梁燕不知人事改，雨中猶作一雙飛」；又如「春光白下無多日，夜月黄河第幾 灣」、「高樓明月清歌夜，知是人生第幾回」、「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此類甚多，略舉其 例，亦興到之言，不必求異耳。

僕《春日喜故人至口占》云：「經春未踏竹間苔，紅殺薔薇花又開。一笑隔籬相問訊，甚風吹得故 人來？」後見慶似村公子《喜葯菴僧至》云：「幽居懷抱向誰開，彌望林巒翠作堆。坐聽打茅山雨過， 松風吹得一僧來。」謂是思境相類。及閲李義山集，有「安得好風吹汝來」句，佳妙真不可及。 禦兒方蘭纸處士，擅詩畫書三絶，與僕定交於桐溪金比部家之桐華館中。閲歲相見無他語，但索 近作。僕爲誦《山塘春思》句云：「春二月時紅雨過，秋千院裏緑陰多。」又「慣看入户雙雙燕，不見乘 潮六六魚。」蘭氓曰：「句甚巧，抑何格之卑耶？」再誦《重游石湖》句云：「依然流水孤帆影，終古青山 一磬聲。」曰：「風調佳矣！」復誦「秋風先我至，江上落芙蓉」、「雨霽幽禽覺，春歸老樹知」，蘭抵極其 賞歎。僕於此得詩格之正，實賴良友之勖我者多也。

《南濠詩話》：「王孟端友人久客京邸，而私他婦。王寄詩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别 離。可惜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其人得詩，感泣而歸。」竊謂其人好詩勝好色，不惟深於情， 必其深於詩者也。

毘陵史承豫，號蒙溪，著《蒼雪齋詩集》。其《鄧尉探梅》云：「曉踏浚雲最上層，萬株香雪一枝藤。平生五岳游難遂，且作梅花樹下僧。」《江行》云：「水碧山青不斷愁，暮寒人在木蘭舟。輕帆欲卸知何 處，一簇漁燈冷飯洲。」

宜興儲長源，號石寧。句云：「春衣乍暖飛蝴蝶，緑酒初香薦蛤剤。」爲人落拓不羈，晚年貧甚，室 中祇一榻，旁無坐處。

世傳郭希聲《漁家》詩云：「幾世生涯傍水沙，兩三間屋蓋蘆花。燈前笑説歸來夜，明月隨人送到 家。」又韓偃「漁翁醉著無人唤，日午醒來雪滿船」、長孫左輔「主人聞語未開門，繞籬野菜飛黄蝶」、薛 能「昨夜春風欺不在，就牀吹落讀殘書」、陸龜蒙「歸時月落汀州暗，認得山妻結網燈」、鄭谷「一尺鯉魚 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蘆中」、張濱「桑柘影斜村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其寫漁樵隱居之樂，王孟所未 及道。詩家逸品，亦在神品上也。

高季迪《弔鄂王》詩：「大樹無枝撼北風，千年遺恨泣英雄。班師詔已來三殿，射虜書猶説兩宫。 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棲霞嶺下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露中。」感慨悽涼，世稱絶調。近時 顧樊桐山人《鄂王墓》云：「君父讎深慟六師，黄龍痛飲竟何時。一家誓死心無貳，三字存疑獄有辭。 天地亦深高鳥恨，湖山常共大名垂。棲霞嶺樹空南指，父老愁瞻廟下旗。」陸蒔梅居士作云：「靈旗風 捲舊湖山，絶代英雄葬此間。宰樹至今無北向，宫車何日更南還。十年轉戰功垂就，三殿回師詔忽 頒。畢竟長城君自壞，珠襦玉匣委榛菅。」朱友鶴孝廉句云：「膽落虜廷山可撼，姦誅異代鐵仍頑。論 功群有汾陽望，奉詔終憐道濟還。」又云：「小朝廷自甘殘局，大丈夫寧屈壯圖？」皆傑構也。僕有舊作云：「南來王氣黯江湖，北望中原渺舊都。爲敵報仇天下恨，論功行戮古今無。千年宰樹驚風雨， 一角殘山泣畫圖。照見將軍魂魄在，夜烏啼上月輪孤。-二四本家穀人太史《岳飛論》中語。 崑山張少安明經多氣節文字之交，與僕遇於襄陽官廨，杯酒傾心，知其磊落士也。其詩如《春日雜興》云：「春至群鳥樂，孤吟曙良辰。韶光不偏照，我室陋亦新。沿階草争秀，掃徑花如茵。及時共 歡賞，何獨嗟苦辛。」其二南園蝴蝶飛，北渚桃花開。香風引遊屐，迤邏花間來。春衣試單袂，清尊倒 舊酷。或時藉佳卉，醉即眠蒼苔。適我山野性，鶯燕毋相猜。」其二又《咏舊劍》云：「年深鎌漸澀，風起 血猶腥。杯酒千回看，沙場幾度經。」《襄陽》云：「空山遁迹人千古，斷石遺名淚數行。」《雜興》云： 「野店日斜黄葉路，柴門雨過菊花開。」亦佳。

錢籍石少宗伯爲王穀原考功校《丁辛老屋集》，題詩誌感，自注云：「少日嘗與君同飲於祝大緑溪 莊，薄醉而宿。君乃夢人贈之詩云：『攜君入座愛君才，略話三生庾信哀。溪上小軒題夢緑，那年春 盡見君來？』君於是賦詩云：『芙蓉别後應無主，蝴蝶飛來不記誰。』後見張孟載有《夢緑軒》詩：『溪 上緑陰芳草，畫中春水人家。何處江南風景，鶯啼小雨飛花。』所謂『溪上小軒』者，非耶？今年八十， 猶爲説此，而疇昔親交無一在者。」

霽園主人《夜齋隨録》載先達劉公某未遇時，以豪罄其家貲。其女能詩，有《除夕無米》句云：「歲 除不比清明節，底事厨中也禁烟？」劉大喜，《歲朝和韵》云：「借得鄰家隔年米，今朝依舊起炊烟。」 家漢陽巡檢若山先生，蜀人也。達才練識，不樂競進，度歲蕭然，典裘買米，新春不能議客。至中秋，折簡相邀，署曰「補春酒」。且謂諸公須三倍其量，倘來春仍復愆期，即於此預支一杯矣。僕口占 絶句調之曰：「今歲中秋補春酒，去年除夜典羔裘。饒君滿載江干月，檢點隨身幾白鷗。」時若山將棄 官投閒，故有落句。其尊甫明軒明府，績學清宦，詩宗放翁，有句云：「僧樓待客沽村釀，溪月留人照 布袍。」又云：「飢能驅我時時出，拙不宜人事事兼。」又云：「饋眼飽山色，吟鞭亂柳絲。酒逢茅店飲， 馬過板橋騎。」官貧可見，若山蓋世秀厥風者也。

汪芍坡中丞公之四公子竹隱，沈静篤學，恂恂下人，絶無貴介之風。王蓬心太守稱爲「天下賢公 子0僕贈詩一聯云：「但逢天下賢公子，不願人間萬户侯。」嘗與之連檣赴郢，雨漏，兩船都無坐處， 竹隱手一編，不知也，知其内蘊深矣。

金匱楊蘊山與僕先後渡臺灣，曾經絶險。其《渡黑水洋》詩云：「但覺水青黑，那知中淺深。四圍 天在上，半夜日當心。吹沫覺將起，逼船龍欲吟。風桅高插漢，一落恐千尋。」又《過洞庭湖》云：「杳 杳復冥冥，横風過洞庭。人烟三户少，雲氣九疑青。空闊帆千里，蒼茫鬢幾星。驚魂還自慰，滄海舊 曾經。」《咏史》云：「須知大漢《求賢詔》，深恨亡秦《逐客書》。」 劉純齋觀察寓武昌，賦詩脩禊，集《蘭亭》碑字成篇，一時佳會，和者數十人，詩數百首。楊蘊山居 士更集碑字作序，其略曰：「自昔永和之年，咸臨水曲.，至今脩禊之歲，每契山陰。覽未盡之風流，懷 已陳之勝迹。嗟夫異地，慨不同時。觀察外朗内和，天隨趣足。無虚盛事，有樂暮春。因静寄於林 亭，極娱游於觴咏。群言欣其在竹，合坐暢以引蘭。畢集斯文，或能視夫古之作者.，又爲此會，得不期於後日諸賢？」僕得五言絶句四首云：「寄形在宇内，隨遇得所欣。當春暢萬類，清咏契同群。」其一 「臨觴興未已，老至嘗慨然。豈無絲與竹，爲樂及少年。」其二「幽懷和若蘭，虚抱静於竹。大化既無爲， 生人亦知足。」其三「流覽天地間，放情山水外。風日固無殊，古今同此會。」其四 蘊山《咏荔枝》有「曾博我家妃子笑」之句，化陳爲新。因憶休寧林秋渚《咏孤山》云：「野鶴飛來 定相識，孤山原是我家山。」金陵周霽堂句云：「我家故事愛蓮花。」江右陶處和《憶菊》句云：「我家好 秋菊，開與别人看。」得非詩人用「我家」字，例得佳句耶？又昔與數客同寓西湖，有蘇生者愿而好諛， 陸生者黠而善謔，二人不相服也。而喜聯句，蘇口占云：「漫將西子比西湖，應爲我家堤姓蘇。」陸遽 續之曰：「一自香車人去後，君家門巷有啼烏。」同人大笑，賞其隽捷，亦逼人太甚哉。 嘉慶元年正月，惠中丞督戎南郡。僕留武昌，歸思甚切。家南池賦詩留飲，情見乎辭。詩云： 「春風依舊上練袍，且把窮愁付濁醪。名士如君真不負，酒杯無我亦難豪。漫言歸去先鴻雁，應念分 飛各羽毛。指日荆南與湘北，功成一一待揮毫。」因用其韵題其《看劍引杯圖》卷子云：「不趁江風挂 戰袍，步兵厨下足杯醪。酬恩一劍知何處，爛醉千場且自豪。豈有神駒空汗血，爲憐歸雁急風毛。阿 兄肝膽差相似，健句能添頰上毫。」未幾，南池從明將軍破當陽賊回武昌。把杯一笑，身世豁如，功名 何有哉！桐溪程伯垂困於諸生，苦吟三十年，著《葦村》、《香園》、《雪筵》、《蠡勺》諸草。其詩如《表忠觀》 云：「還鄉堪繼《大風歌》，使酒椎牛樂事多。江上魚龍迴鐵箭，帳前貌虎耀金戈。竇融終自歸光武，陸賈無煩下趙陀。留得髯翁碑版在，千年苔鮮手摩掌。」《少年行》云：「苜蓿秋高戰馬肥，黄昏旌旅逐 雲飛。雕弓手挽催輕騎，雪滿天山射虎歸。」《黄果歸自江南》云：二葉輕裝歲暮還，勞勞客路戢曾 閒。翻憎鄉夢催歸棹，未看江南雪後山。」《西隱精舍》句云：「紅樹夕陽開士宅，緑陰啼鳥野人居。」 同里朱友鶴孝廉，刻苦吟詩，性真流露，泊然一室，貧不累心。其《題春闡壁》云：「自分生涯泉石 流，終南有徑嬾尋求。無端又逐春風至，不是英雄也白頭。」《紅梅》云：「不似從前骨相寒，巡簷一笑 影珊珊。也依時樣塗脂粉，儘有矗人注眼看。」《暮冬》云：「樹裏西風攪獨眠，起來雪意又漫天。千磨 百劫歸殘歲，最怕兒童説過年。」他句如《寄錢灌園》云：「春風千里雁，明月十年心。」《積雨》云：「到 門溪水齊抛網，脱版村橋不礙帆。」《感荀芝兄》云：「艱難存後死，茫昧卜他生。」《出都留别知己》云： 「炎涼態每先僮僕，緩急情還托友生。」友鶴無子，有《卧病誌感》詩云：「白傅無兒空下淚，中郎有女亦 相親。曾何著述傳當代，任把詩書付别人。」又《曹王廟燒香》句云：「買得泥孩兒一個，歸來算我已添 丁。」謔語甚悲。然友鶴善人，當有後也。著《銘拙吟抄》若干卷。

同里周訪濂《渡江》詩云：「長江極目浪花浮，篷底金山當卧遊。寄語所親如問訊，布帆無恙過真 州。」又何松岑《秦淮詩》云：「輸他王謝舊風流，著我湖山放釣舟。剩有繁華未銷歇，夕陽紅上酒家 樓。」二作言盡意不盡，得唐人三昧。

秀水王寄庭布衣，工草書，詩不留稿。見其《剔銀燈》一首云：「剔銀燈，看細字。莫嫌燈不明，模 糊隔老淚。」嘔心苦吟，似孟東野。

同里陸蒔梅擅長七字，以不著力爲工。初白、隨園，瓣香有在。如《咏新蝶》云：「游戲人間第一 場，莊生夢裏轉年光。拍初解按衣猶歛，舞不能高態已狂。早識尋芳花底活，也知避雨柳邊忙。雙飛 待借東風力，送爾翩翩過粉牆。」《紅葉》云：「寒烟新雁數行斜，點染西風色最嘉。一抹殘霞初放艇， 半林疏影小停車。每逢霜後紅兼紫，自到秋來葉當花。日暮漁郎應錯認，桃源移住幾人家。」《簾鈎》 云：「生喜彎環倚繡權，也隨檐鐵響丁東。不妨乳燕遲遲入，剛放新蟾細細通。玳瑁製成何宛轉，珊 瑚挂處自玲瓏。夜來銀蒜煩纖手，不許春寒到此中。」《咏雁》云：「北往南來一葉身，年年替我寄書 頻。沙汀宿食誰爲主，明月蘆花是故人。」《久雨》云：「昨夜紅梅欲吐花，今朝絲雨逐風斜。此身 惟願爲花幕，好替花枝四面遮。」《春日偶吟》云：「杏花風裏綺筵開，處處招儂倒玉杯。爛醉一回 詩一首，教儂那有許多才？一」其二自畫烏絲信手題，滿簾花影壓檐低。一雙黄鳥清狂甚，學我長吟 宛轉啼。」其二《西湖口占》云：「湖邊小住已經旬，鷗鷺爲盟佛作鄰。跨上吟鞍行緩緩，笑儂也是畫 中人。」《消夏詞》云：「不著衣冠怕客來，行依水竹共徘徊。近來學得迎涼法，何處風多窗便開。」 他句如《寄懷王秋浦》云：「江南小春後，舍北早梅多。」《社日》云：「捲簾人待燕，攜酒客聽鶯。」 《人日》云：「佳節自斟缸面酒，故人誰寄草堂貲？」《春日》云：「門多舊侣茏何吠，樹有新枝鳥亂 啼。」《懷孫秋門》云：「獨自倚樓聽夜雨，共誰閉户賞春風？」《七夕》云：「天上又留來歲約，人間 重倚去年樓。」皆宛轉可誦。

吾鄉戴松門光曾，少年尚氣。其《荒岡》詩云：「白楊夾長道，落葉無人掃。老鴉枝上啼，行人下山少。芳草逢春依舊生，可憐人死不如草。原頭築墳無百年，君看幾處犁爲田。殘碑蠹字不堪讀，斜 陽衰柳餘荒烟。碧血化爲岸傍泥，至今鬼哭無人憐。」又《常山道中絶句》云：「燕雀忽無聲，蒼鷹下越 城。秋風見毛羽，落日萬山横。」前作似張籍，後作似孟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