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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6

作者: 吴文溥

橋李吴文溥澹川撰 如皋吴鵬南池定

凡子弟讀書之外,當以務農爲本。僕《示兒輩書》云:「示樞、棟悉,爾輩舉業無望,農功可興。古 人躬耕讀書,我甚慕焉。顧我則老矣,惟爾輩年力少壯,能勝耒相。爲爾輩求半頃之田於宅畔,將令 爾輩耕種其間,免爲人傭作,不知我力得辦此否?我力不逮,爾輩亦宜爲我計,爲身謀也。我逮事爾 祖父母,居吴涇時,已懷此志。所作《圃居》及《田家》諸詩云云,蓋深知爲養之難,有樂乎農圃之事矣。 陶淵明曰:『今我不述,後生何聞。』又曰:『爾之不才,亦已焉哉。』樞、棟勉之。」 又《書吴氏譜系圖後》云:「嗚呼我先祖以下,先伯父、先君子、叔父三人所生各一子。先伯父生 從兄文灝,先君子生不肖文溥,叔父生從弟文潮。從兄無子,以文溥長子元樞爲後.,次子元棟爲文溥 後.,從弟早卒,遺孤子日顯曾。計我家一門三世,男女十數口,無中人半家之産、尺寸之租足以相保。 蓋自我先伯父、先君子、叔父少時,以迄文灝、文溥、文潮之身,元樞、元棟、顯曾之生,凡七八十年以 來,未嘗一日寬然有餘者也。而文溥自年三十以後,奔走僕僕,不遑寧處。又以先世墓道荒圮,一切 養生送死之事未畢,叔父年老龍鍾,從兄青盲廢業,元樞、元棟皆不善治生,顯曾頑幼無知,私心初怛, 伊於何底哉!抑安貧知命,盡我力所能爲而已。犬馬之齒,於今抱孫,世德未泯,後起其有人乎?書之以示來者。」

叔父萼含老人貧老耽吟,有沂雪風浴之趣。所作《八十自壽》詩云:「我生盛世道從隆,到老襟期 少壯同。小作聰明知未失,素甘淡泊樂何窮。杖朝敢擬商山皓,釣隱堪追渭水翁。漫説餘年曾有幾, 遥遥長度好春風。」其二載陽初度近中和,是會曾經八十過。怕對後生羞日短,痛思同父駭年多。既 邀永錫齡如此,安問窮愁境若何。無筆著書徒老健,貧非我病且狂歌。」其二同里褚坪芝贈作云:「有 客有客愁不知,全無牙齒垂鬢絲。醉把一杯兩杯酒,自吟百首千首詩。春風意趣聊諧俗,秋水襟期不 入時。堪笑窮途狂阮籍,肯將雙淚等閒垂。」爲老人寫照,庶幾和介之間,得其真焉。 我師沈玉崖夫子諱增,弟阮山外舅諱珏,少同受業於我甫桑先生,目爲二隽。外舅以諸生早卒, 桑先生歎曰:「沈氏二隽,弱一個矣。」爲作傳,其贊曰:「吾及門士率以經明行修相勖,其叛去者間一 有之,沸然苟得富貴.,賢者或不達且夭,如增、珏之行義貧困,諸生中珏更早夭。蒼蒼者天,賢而不達 已矣,曷爲使之夭?不達,夭,曷爲屬之賢?賢不達,夭,又曷爲多出吾門也?吾能一慟已哉!達不達 不足論其賢,而先珏夭者,烏程徐觀,錢唐安濤,崑山王達,秀水盛世臣,餘姚謝日欽、徐浄。」 玉崖夫子研深理學,詩衷至性,謹録五首。如《哭弟》云:「奇恨茫茫欲問天,一回悲感一潸然。 祇餘形影成單隻,無復追隨序後先。颯沓天風吹斷雁,沢寥秋氣咽吟蟬。十年抱膝空齎志,架上塵凝 《寶劍篇》。」又云:「燈殘酒醒漏遲遲,夜雨傷神今始知。歌哭廿年渾似夢,因緣再世可能期?聲吞舊 社聯吟處,魂斷貧家未娶時。一語慰君泉下意,大書志行有吾師。將乞傳於桑嵌甫師。」《新秋喜琢堂枉過客齋》云:「一番驟雨響輕雷,秋意剛從枕簟迴。捲箔愛迎涼氣入,抛書喜報故人來。久虚佳日清 尊共,不厭高吟白髪催。指點郊原風物好,尋幽杖履許追陪。」《秋日感舊哀亡友李東坪作》云:「記訪 幽居款竹扉,琴尊清勝俗緣稀。秋墳宿草傷心緑,舊社聯吟過眼非。處世獨存骯髒骨,長貧甘老薜蘿 衣。故人挂劍餘風誼,讀罷遺詩淚一揮。」《題故人漁川圖》云:「我亦年來羨息機,問君何處敏魚肥。 緑蓑青笠滄洲遠,月滿空江釣未歸。」

外舅天才俊逸,長轡未騁。詩多散佚,謹録二首,以志崖略。如《恨别》云:「數聲玉笛黯滄洲,長 短離情逐逝流。彌望雲山遮去路,滿天風雨怕登樓。疏蟬咽斷鄉園夢,黄葉飛殘海國秋。料得孤篷 今夜宿,一江明月浸人愁。」《謁虞帝祠》云:「祠前萬頃野田青,祠内松菌滿一庭。終古雲山通夏蓋, 昨宵江雨洗春屏。風清月白簫韶韵,地老天荒木石靈。獻歲傳芭紛賽火,醉眠巫覲意沈冥。」外舅未 娶而卒,側室虞氏之遺腹女,即文溥妻也。

外家沈氏之廬日「芳六堂」者,我夫子玉崖先生於此傳經授徒,邇來四十年矣。其東偏曰「雙溪草 堂」者,乃先生休老閒晏之所葺也。先生之子五人,君白振鷺、子萬振鵬、一飛振鸚、儀可振鴻、瑞喈振 鷗。憶昔負書先生之門,與君白、子萬同堂肄業,時則一飛、儀可尚稚,瑞喈未生。未幾,而先生官隴 西,諸兄弟少長隨宦。未幾而先生歸,殁於家。又未幾,子萬官京師,諸兄弟往來南北,而一飛、瑞喈 已物故。屈指平生,歡會幾何?因録寄贈諸子之詩,感逝嗟離,於是乎在。如《懷沈大客鎮番其族弟客淮上》云:「邊月照吴愁,淮風引越舟。如何雙旅雁,飛作兩行秋。丹桂年年落,黄花處處幽。故園霜雪裏,歲晏各歸休。」《寄沈二送眷屬西行覲省》云:「不覺送君去,居然萬里人。關河兼十口,風雪 度三秦。想見趨庭日,應當落帽辰。天涯仍聚首,黄菊映杯新。」《喜玉崖夫子歸雙溪草堂》二首云: 「解組從初服,升堂仰粹顔。有書忘老至,無税覺身閒。教廣同榮緒,官貧類次山。歡言侍卮酒,風月 滿溪灣。」其二車輿那到此,鳧鴨正當門。暮雨紅薇徑,涼天白苧村。載花呼野艇,移竹問鄰園。老友 時相聚,新詩細細論。」其一一《七夕小病答沈二平陽寄書》二首云:「秋色連秦晉,蒼然對大河。風吹故 人夢,日夕水增波。豈有文章著,由來意氣多。尺書遲遠報,病嬾竟如何?」其二流輩滿天下,貧交無 幾人。調飢知有素,闊略見吾真。令節當孤病,他鄉各憶親。比來聞亦瘦,詩筆更如神。」其二《重過鶴洲精舍憶陪玉崖先生舊遊於此書感》二首云:「憶昔扶山簡,高陽屢醉游。花間杯在手,竹外杖過頭。 小市賣魚舍,春塘放鶴洲。重來吟眺處,蝗菜滿畦秋。」其二精舍無僧住,荒苔冷舊磯。烏鴉晚來集, 蝙蝠夜深飛。剥落黄泥壁,模糊白板扉。對聯詩句在,一字一沾衣。」其二《雙溪草堂晤陶二遅自江右歸胡五晉并州書來感賦兼贈沈氏諸内弟》云:「無恙雙溪舊草堂,驚心長路各風霜。并州雁到楓初 冷,江上人歸橘又黄。一夕師門追故步,十年甥館憶連牀。向來識面兒童少,那得相看鬢未蒼。」《屢過雙溪草堂飲酒》三首云:「無日經過不醉回,草堂春色暗相催。行厨更有南湖約,爲報梅花著意 開。」其二試燈風後落燈風,幸有牀頭甕未空。塌地寒一松和格白,隔年旨蓄壓糟紅。」其二「紅絲細蕊海 棠拆,紫艷大瓣辛夷開。映面落花人去後,回身明月燕歸來。」其三《臘月二十四日抵武昌寄内兼簡沈氏兩内弟振鸚振鴻》云:「回首鄉園祭竈辰,馨馨臘鼓鬧比鄰。老妻望斷江淮信,豈意飄然鄂渚身。天壤王郎空復爾,謝家群從最相親。都應説著遠遊客,浪喜燈花昨夜新。」《振鵬官京師有子德元垂#穎異讀書日百行比聞其弟俊美過之乃僕所未及見者愛而生妬書寄振鵬》二首云:「東陽有才子,卯角 軼兒曹。未騁華驪足,將飛紫鳳毛。蘇壊方育願,枚叔又生皋。吾老不能見,臨風首重搔。」其二小弟 聞更好,難兄差可同。森然兩枝玉,相對皎春風。孰是魯連子,誰當江夏童。將來試比較,還問爾家 翁。」其二君白、子萬尤工詞翰,僕不能及也。率其固陋,亦竊有志於古人之行事,與夫一切載道之言, 折衷而傳述之,則與二子又豈有異趨哉?君白號江田,奔走秦、隴、燕、薊間垂三十年。早工倚聲,老而成家,詩筆莽蒼,不以兒女情長掩其 風雲志氣也。著《紅樹山房詩草》。如《渡渭次咸陽》云:「長安西去古津頭,衰草斜陽送客舟。渭水 亂流秦塞暮,咸原殘燒漢陵秋。瀟瀟驛雨淹征騎,淅淅林風出戍樓。明日九峻山下路,《甘泉》賦罷不 勝愁。」《日暮》云:「映郭殘虹急雨過,弄晴飛鳥晚來多。遥天雲斷青銅峽,落日風高黑水河。江海年 來勞客思,川原秋到動商歌。平生壯志空詞賦,慚煉南湖一笠蓑。」《靖邊驛》云:「地迥邊陰合,天寒 韻氣凝。亂山鷹爪雪,荒澗馬蹄冰。盡帳番人宿,雲槎漢使乘。清秋萬里道,風色滿衣棱。」其度隴寄 僕詩云:「峻嶺千重寒策馬,飛泉百道冷濺衣。西來行路難如此,不及高吟獨掩扉。」可以見其行役之 勞、關山之感矣。

梅里李厚齋明經旦華,秋錦先生後人,敬堂明府子也。童年淹貫經史,長而不遇,未三十卒。爲 詩博綜閩麗,出都以後作多悽惋愁歎之辭,境使然歟?如《夜雨》句云:「離情似春草,一夕雨中生。」

《武林》云:「紅葉乍添秋後樹,緑蕪初洗雨中山。」《邯鄆馬上作》云:「大漠風高飛隼急,平原日落晚 鴻哀。」《開平老翁》云:「元都一别春風老,白鶴重來歲月徂。」不减前後七子。 秀水夏守白居士早年作《春草賦汚人呼「夏春草」。爲詩悽惋酿郁,才富情多。其《竹亭廢墅》 云:「曲奏人間最可哀,荒榛没盡舊池臺。都無華表歸來鶴,剩有昆明劫後灰。始悔山公能啓事,漫 嗤陶令數銜杯。野花似血年年發,莫是青燐幻化來?」 海鹽錢爾復隱於邏村,號半完居士。其《自題圃居》詩云:「有圃不蒔菜與瓜,有池不畜魚與鹹。 半畝梅花半面竹,還留一面種荷花。」

僕始居吴涇,與朱香圃德峻、許竹巖爲金隔溪同巷,晨夕過從。有《溪上夜坐簡朱大》詩云:「流 螢如雨竹間飛,荷氣撲人香滿衣。遥聽隔溪打門急,知君何處夜深歸。」《訪許處士溪上》云:「渡頭看 皂莢,信足到君家。别浦流春水,沿門落古花。送歸莎徑短,吟過板橋斜。佳夕須乘興,還來步月 華。」《酬許處士兼示朱大》云:「比屋如船小,家家傍水居。禽聲連暮竹,魚影聚新蒲。没屐花深淺, 霑衣雨有無。幽期數來往,鳶鴨亦相呼。」近吴涇有包氏墓,古松流水,幽蓓可樂。每同二子倘佯其 間,泊然形骸之外,或置酒墓前石,酩酊相對,便如千載以上人也。迨二子云殂,僕亦索居寡偶。有 《感秋作》云:「老樹得秋意,蕭然一夕風。籬根抛熟果,牆角訴寒蟲。世事浮雲外,交親宿草中。徒 開蔣生徑,幽興與誰同?」蓋爲二子悼也。竹巖有姪淙,才敏而贍,惜以病廢。 内弟沈桐君,幼有成童之稱,率爾操#,皆如宿構。尤嗜詩,妙造自然,不肯多作。僕嘗以詩索和,乃笑謂僕曰:「吾見足下詩好,皆如吾意所欲言。足下固代吾言之矣,吾復何言?」其通率如此。 又僕詩集稿遺失過半,賴桐君輯而存之。集後序所云:「桐君知我,勝我自知,良可感也。」凡贈桐君 詩,皆五言近體,從桐君所好云爾。如《題沈氏晚香村舍》云:「蹤迹亦人世,倫然静者殊。村多田負 郭,門少吏催租。秋雨吟黄菊,春江釣緑蒲。但逢佳釀熟,留客便提壺。」《杪秋偕錫綬白蓮塘晚步》 云:「有客同余趣,蓮塘話夕嚏。寺門雙刹古,溪水一橋分。引興穿紅樹,回頭看白雲。此間須小憩, 歸路是離群。」《留醉北岸》云:「淺水竹爲岸,居人花作扉。雨晴溪女出,風定渚禽歸。薄晚停孤舫, 深春卸袂衣。家家新熟酒,留我醉餘暉。」《雨後訪錫綬》云:「雨暗石橋路,稻花香滿廬。半村流水 繞,比屋野人居。不厭常來客,時收未見書。高堂足娱老,生計問樵漁。」《秋夜簡錫綬》云:「坐覺秋 天近,清余獨夜心。眠遲看月上,吟苦到更深。竹露浩盈把,荷風香滿襟。村扉猶未掩,空谷幸相 尋。」桐君爲人謹慎,所與游者,從兄古梅、汪子掌綸、鄭氏兄弟,並佳士。 僕作《桐君小傳》,其略云:「桐君初有志於用世,天文樂律,靡不摩究,尤肆力於詩古文辭,不屑 屑治生。尊甫蓮塘先生篤於古道,不呻其家,而厚待其戚黨,貲用匱乏,時有憂色。桐君慨然曰:『高 堂年七十,無以爲養,書生坐困咕嘩,奚爲哉?』乃束書居賈,視飢穰,探盈縮,權自然之利,蚤夜奮興。 如是數年,稍恢曩業。性故豪邁,親友過從,則具杯秤,列鮭菜,絲竹間作,圍棋博齒,畢陳於前。家僮 數十,指使令便給。先人爲之欣然進食,桐君則作兒嬉以娱親,蓋今之老萊子也。婦善病,好覽書籍, 不能主中饋,米鹽凌雜。桐君一身肩之,或手調味滌器以爲樂。又自以四十無子,於功名不挂齒,與人交渾渾無圭角,而其中灼然精明。酒酣以往,歌呼頓足,不自能已。雖至親嘴,莫測其所以然。豈 有自傷卑賤之感耶?或别有隱痛,激於中而難言者耶?詩文多佳構,轉棄去之。又酷嗜余詩,手自鈔 輯,頗賴以存。余故於拙集自序詳述之,感桐君之知我也。其贈余作有『風月一枝笛,關山幾首詩』之 句,惜平身不見用於世。其他著述,概以蔑如。或日桐君母虐於嫡,桐君生而母去,終身不得見,廢書 佯狂,以放厥志,可哀也已。」

松陵仲履成别駕詩沖和真樸,多山野之趣。如《田家》云:「溝水平畦好插秧,溪邊驅犢不知忙。 安排杯盞柳陰坐,沿岸人家話晚涼。」《秋夜》云:「石砌咽蛮吟,銀牀響梧葉。西堂清夢醒,一枕抱 明月。」

僕兩過黄州,訪赤壁。初次云:「峻絶浮雲不可攀,行人指點舊江山。東風吹罷洞簫歇,寂寞蒼 崖紅樹間。」明年重遊,云:「又是黄州見雁時,渡江歸權且遲遲。先生兩賦高千古,我可重來無 一詩?」康熙間,桐溪汪碧巢先生裘杼樓藏書最富,至今子孫掇巍科、歷清宦者數人,其他翩翩俊秀,不問 而知爲汪氏弟子,有烏衣之風。澹絹、菊友,尤並工詩。菊友移居吴涇,與僕家相近,各以貧故,出門 不獲謀里閏之歡。憶在揚州話别,殊不勝情,後寄菊友詩云:「記得淮南夜,停舟勸叵羅。沈沈荷葉 飲,婦婦《竹枝》歌。風月自佳耳,江山奈别何。不如鳧鴨伴,來去逐清波。」澹絹兄弟七人,從學於先 君子者五人焉。其族叔肇成,亦先君子門人也,官江寧府參軍,貧不能置輿從。爲人長身而髯,好道茹素,精岐黄理,時救活人,人呼「髯菩薩」。作詩不起草,有自然之趣。罷官來禾中,示僕句云:「抛 他白髮神仙吏,還我青鞋山水身。」逾年,無疾坐化。僕《抵桐溪留别汪氏諸子姪》云:「老大無前輩, 相看清淚俱。頓深今昔感,重以死生殊。門静溪橋折,城寒塢樹枯。再來何歲月,臨别爲蜘踽。」 澹賴斟酌字句,律細情恬,詩如其人。如《游冷仙祠》云:「漢武好神仙,曼倩日在廷。畜之若俳 優,未識是歲星。金門侍從客,往往有仙靈。偶然下壺嶠,謫滿歸滄溟。協律固其亞,鶴整誦《黄庭》。 應詔定雅樂,金石播諸伶。忽以微罪去,游戲殊不經。豈真一軍持,片片可潛形。庶幾出塵網,黄鵠 揚秋翎。仙乎不再來,烟月同冥冥。」《歲暮》云:「歲暮翻爲客,窮愁又逼除。隔塵少年事,責諾故人 書。逆旅依難久,新知托易疏。春風將及物,衰朽竟何如?」《種樹》句云:「未卜十年容我在,且開三 逕待春還。」《學繡境》云:「秋雨碧衰草,春風紅野桃。」

菊友爲人伉爽不凡,詩亦倜儻絶俗。如《期金養真不至》云:「曾約重陽日,東籬共舉杯。如何佳 節過,不見客舟來。江樹添紅葉,庭陰濕翠苔。柴門終日掩,辜負菊花開。」《自苕溪返棹舟中作》云: 「歸意急如水,扁舟破曉行。山多少人迹,村静忽蟬聲。百里路難極,片雲雨欲傾。漸聞鄉語近,隱約 認高城。」《春草》云:「霏霏芳草嫩於烟,彌望平蕪入遠天。客舍風光新雨後,文園春夢夕陽邊。馬蹄 得意看流輩,屐齒留痕記後緣。一自王孫消息斷,緑波南浦又經年。」《客游》云:「花片逼春老,楊枝 感客游。放懷惟一醉,何地著窮愁。」《七夕》云:「神仙離合豈猶人,綺語幽情總未真。歲歲佳期在秋 夕,可知天上不傷春。」《苕上示儀六弟》句云:「生計艱衣食,多情空弟兄。」《贈計漁溪》云:「狂足肩吾道,窮寧老此身。」《秋風》云:「空際有聲多在樹,枕邊無客不思家。」《秋螢》云:「朽腐餘生殊草草, 風光末路轉依依。」《酬施少峰見寄》云:「無限落花春事盡,滿庭黄鳥故人思。」《贈陳蘊齋》云:「過眼 雲山供醉墨,高歌天地作秋聲。」《新涼》云:「晚蛋催短日,老樹識西風。」《鶴村》云:「野花閒鳥性,春 雨碧松陰。」《病起》云:「殘花未落陽春力,腐草能生造物情。」《題課耕圖》云:「買得青山有薄田,全 家移住白雲邊。」又云:「世外烟霞都入畫,人間雞犬亦如仙。」 汪小海明經,澹頼從弟也,與僕總角交。少時詩才横絶,不可一世.,邇來漸臻老境,格細思深,兼 有蘇、黄勝趣。如《過陳花南郡丞梅莊》云:「野鷗笑客不歸去,負琴又買青山住。罷官誰送草堂貲, 獨卧梅花三百樹。愛君詩態如春雲,哦詩花裏能率真。牀頭置酒花覆屋,昇平天爲留閒身。荷菱即 今初服返,夜火攤書朝策蹇。望來輔口空雲山,行盡桃源見雞犬。如此溪山畫不如,辟疆況是故侯 居。故園縱説江南樂,能及西湖此景無?」《醉書杏花下即予季題詩處》云:「杏花已瘍柳條大,書幔 日斜雙蝶過。天教枯槁入暄妍,牆根肯放空尊卧。記得相攜花滿烟,題詩自掃蒼苔斑。祇有青燈照 愁鬢,誰從破墨論前緣。片雲吹夢白楊下,清歡若空醉幘墮。有酒不到劉伶墳,青山何處當埋我?」 《與張明經夜别》云:「牽船一笑缺於瓜,秋影相看簿帽斜。溪月同行能送遠,野鷗如客亦浮家。」《軒轅臺古松下憶江叟彈琴處》云:「如此溪山如此臺,百年容易得重來。客懷何與蒼松事,併作風泉萬 壑哀。」又句如《冶春》云:「堤上畫樓堤下柳,一生争得遣春愁。」《秋夜對客》云:「涼月滿衣秋説劍, 畫簾映水夜吹簫。」《入雲谷》云:「福地天教留客看,一層翠壁一層雲。」僕與小海閲十五年相見,道游黄山雲海之奇,令人神往不置。

安慶楊曝谷進士,昇端人也。詩酒之外,萬事廓如。苴(《客中飲酒》詩云:「輕暖輕寒春暮天,纔 消宿酒又當筵。兒童莫唱《江南曲》,我自離家已四年。」又句云:「病裏纔知身是客,平時總以醉爲 家。」「饑來驅我悲今日,熱不因人是往年。」

陸和尚勝儒大好吹笛,乞食於西湖酒樓四十年。朱青湖明經贈以詩云:「乞食西湖四十秋,日斜 還上酒家樓。隨身惟有一枝笛,送盡游人到白頭。」和尚後不知所終。

釋蕭中素《冬日喜瞿欽吾見訪》云:「寂歷南村午,青溪高士來。虬髯吟帶雪,虎氣嘯成雷。」與姚 廣孝「蕭梁事業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均作雄壯語,是爲禪林詩中變調。 平湖胡品佳,著《瘦山詩草》。如《子夜歌》云:「雜花繞樹開,陌上風光好。春雨亦多情,不長無 心草。」《秋月》云:「露冷風微氣欲秋,一丸明月恰當樓。怕他照見孤眠影,十二珠簾盡下鈎。」《夏雨》 句云:「雷聲盤地出,雨勢挾山飛。」《春游即事》云:「樓臺藏緑樹,笑語出紅牆。」中、晚佳境。 梅里薛鹵齋廷文年過三十,甫能作詩。如《訪山人不遇》云:「寒食孤村路,青山處士家。閒門對 春雨,隔水種桃花。婦女爲停杼,兒童留煮茶。此來虚我意,才得論桑麻。」《贈郭雪樵》云:「一從棲 陋巷,經歲客來疏。惟以門長掩,因之草未鋤。憶人茶熟候,殘夢鳥啼初。寂寞春風裏,勞君到敝 廬。」《桔禅行》云:「桔樨叩啞聲不斷,日暮田頭水未滿。老農歸來看兒女,泣向牀頭共妻語。今日明 日天不雨,倩人寫紙賣兒去。」他句如《客行》云:「白楊山店路,紅雨杏花村。」《虎林夜泊》云:「殘角客投驛,遠鐘聲閉關。」《富春山》云:「流水高人意,浮雲過客心。」《楊未孩過訪》云:「雪後春歸樹,花 前客到門。」《新晴》云:「滿地自春色,夕陽多鳥聲。」《春日書懷》云:「鳥啼高樹流音遠,花落貧家過 客稀。」《山中春暮》云:「他鄉節序愁先覺,故里鶯花夢獨知。」《舟次》云:「風景每緣生計歷,扁舟祇 載客愁還。」《冬杪述懷》云:「風信逼梅寒有色,雨絲成雪夜無聲。」《新柳》云:「江國早鶯芳草渡,板 橋疏雨杏花天。」妙造自然,貧而能樂,何必愁苦之詞乃工詩哉! 鹵齋五十而娶,有《除夕》詩云:「獨送窮愁獨掃塵,一回除夕一傷神。來朝記取年多少,不敢分 明説與人。」誦此,覺《雉朝飛》篇徑直乏味。

儀徵團維墉椒燈《白門》絶句云:「夜夜秦淮夜夜簫,解魚時節長春潮。曾經丁字簾前坐,細雨青 燈話六朝。」又汪溥澤周《秋夜》句云:「碧空微有露,涼夜欲消螢。」《書樓眺雨》云:「山遠忽從林際 没,樓高先覺雨聲來。」

昔人咏嚴陵釣臺詩「雲臺那及釣臺高」,佳矣。後人翻案云:「不有雲臺諸將力,釣臺亦在戰争 中。」郎瑛《七修類稿》載宋人《過嚴陵臺》句「當時只著裳衣去,江水茫茫何處尋」,又無名氏「君爲利名 隱,我爲利名來。羞見先生面,黄昏過釣臺」。詩家意匠,出奇無窮,所謂活潑潑地者也。 《七修類稿》:「元僧詩云:『殘年節禮送紛紛,盡是豪門與富門。惟有老僧階下雪,始終不見草 鞋痕。』明人《嘲官司募獵人捕虎》云:『虎告使君聽我歌,使君比我殺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雙 雙北渡河。』」

毘陵伍青望守昭弟兄子姪,一門工詩。其《南碉晚歸》云:「嶽寺風高起暮鐘,殘陽歸去興猶濃。 停車欲指登高處,忘却西南第幾峰。」《寄史蒙溪》云:「石亭芳草夢初殘,新柳如絲拂釣竿。渡口明流 通蠡水,縣南空翠落銅官。」《送人》云:「聽罷驪駒唱,長亭酒半酣。行人隨草色,緑到洞庭南。」《次柳橋》云:「村暗來群犢,溪光落片鴉。」《天柱峰》云:「雪疑終古在,雲自六朝生。」《暨陽歸舟》云:「獨 客歸來酒易醒,匆匆倚棹又斜嚏。舟中枕簟涼於水,卧看四山生白雲。」《緑陰》云:「時有窺人雙鳥 下,忽聞隔水一蟬嘶。好風吹動參差影,半壓疏籬半入池。」《立春》云:「風前梅破臘,雪罷鳥啼春。」 《高淳》云:「雪水生寒緑,人家倚夕陽。」《九日》云:「雙屐獨來楓葉路,一尊不負菊花期。」《咏柳》 云:「荒園盡日無人到,獨向春風舞一場。」他句如「遠山連北固,初雁落南朝」、「風泉留客住,秋雨共 僧寒」、「寒林藏屋小,落日聚峰圓」、「人在兼葭水,門開橘柚天」、「雁飛秋水渡,人語夕陽亭」、「澗花香 過水,林鳥坐啼春」、「蒼崖半裂真成鐵,老樹全欹欲化烟」,皆可誦也。其弟既庭句云:「楚雨片帆下, 吴江春水生。」姪穎少句云:「滿地緑陰生畫寂,一雙蝴蝶却飛來。」子康伯句云:「關心戎馬日,失路 布衣人。」

桐城胡思庭力學苦吟,困於(詩)諸生。其《渡江》句云:「大江三面闊,長笛一聲秋。」居常誦此十 字,至落溷中,猶吟咏不輟。聞袁簡齋太史名,囊其稿謁太史。思庭慨然曰:「公視某詩必傳否?如 不可傳,某即投秦淮湖死耳。幸公教我。」太史大笑,爲書此十字,刻同人詩話中。僕聞諸其族孫豫生 明經云然。

歸安戴卯君廉訪《横港》詩云:「舟居寡人事,睡美不知曉。畫眉三兩聲,曙色上林杪。忽聽水潺 潺,又見石齒齒。一灘高一灘,履險自兹治。」

南豐譚退齋學士,生有夙慧,灌瘦通神,詩亦如之。如《雪後行建陽道中》云:「老樹仍殘雲,春冰 半作泥。竹籬侵草短,茅屋帶山低。清況此時客,寒聲何處雞?前途須借問,小立板橋西。」《寄鈕牧村》云:「鴻爪因緣有夙期,匆匆歡聚又離思。病中瘦骨憐今日,歸去鄉園定幾時?白髮到頭難却老, 青山如夢各題詩。與君早訂林泉約,肯負淮南桂樹枝。」他句如《沙河道中》云:「沙苔摇淺水,風蝶舞 低藤。」《山行》云:「正無人處長松瘦,才有風來孤鶴行。」《簡友人》云:「蕪燭慣留名士飲,敲門知買 異書回。」《作家書遣僕》云:「承歡鏡比求名美,避俗身如有道尊。」又云:「遠望白雲心奇汝,到門如 我見親時。」《入滇境》云:「前去陽和胥愛日,重來熟路比鄉關。」 太倉王竹所初桐,又號曬辇山人,中隱沈淪,不廢著述。其《海右集自序》云:「搜腹笥於修塗,走 赫蹒於傳舍。山川雲物,盡入奚囊。」可以見其風概矣。其詩如《生辰述懷》云:「頭白走風塵,蹉冊笑 此身。一官貧似水,萬事後於人。未作陶元亮,長思鄭子真。由來抱關隱,終焼葛天民。」《寧海出遊看山》云:「喜無多案牘,暇便出城遊。每遇一山好,從教三日留。與僧爲主客,有夢亦林丘。隨意東 西路,飄如不繫舟。」所作泰山雜詩尤佳,如《桃花谷》云:「徘徊武陵溪,望極蓬萊苑。浮出落花多,仙 源知不遠。」《龍泉觀》云:「山對龍泉觀,無人晝掩扉。蕭蕭風雨夜,澗底有龍飛。」《南天門》云:「槃 礴南天門,恍疑在鵬背。只恐長風來,吹入天仙隊。」《仙人橋》云:「擲下仙人杖,飛來化彩虹。只疑樵路斷,忽與白雲通。」《荷花蕩》云:「旃檀妙香界,窈窕曲池荷。葉葉弄清氣,未花香已多。」《雨中登蠡勺亭觀海》云:「觀濤曾上蓬萊閣,聽雨今攀蠡勺亭。一鳥不飛天漠漠,萬魚欲舞海冥冥。」 歷城王秋史苹著《二十四泉草堂詩集》,王漁洋、田山薑爲之序。其名句,五言如「荒塗搔白首,大 雪渡黄河」、「如虎酒人健,比魚名士多」、「柳下幼安榻,花邊子夏冠」、「三杯成卯飲,兼味出辛盤」、「藥 房深竹裏,鶴徑亂雲間」,七言如「黄葉下時牛背晚,青山缺處酒人行」、「秋燈花氣蒸茅屋,明月泉聲上 板橋」,最佳。

涇陽赤脚李翁嘗語僕曰:「至人之心,至和至平,隨化往來,與物無競。」見其以石灰書土室句 云:「眠山白雲暖,步壑春風輕。」僕留題云:「與世不求異,都來看此翁。科頭黄葉下,赤脚白雲中。」 和其意也。又有九大字云:「存善心,出善言,行善事。」亦石灰書。 秀水朱梓廬明府休度,任山西廣靈令。其地東南有壺山,署其稿日《壺山自吟》。又自以鄉園魂 夢所寄在范湖、裴島間,則以意匠繪《曲水莊圖》,曰「小木食」、曰「樹葉打頭軒」、曰「閣閣蛙聲閣」,共 三十景,各紀以詩,自稱「小木子」。其自序《曲水莊》云:「結廬其中,稻蟹生涯,蠡鹽老味,往往甘 焉。」迄乎致仕,遂營小軒,優游著書。雖結構不多,莊仍烏有,抑志尚夙存,頗類竹坨娱老家風。爲詩 清深蒼秀,至性灑然。當官有岬民之隱,退休多知足之言,是可傳矣。僕題其稿云:「先生詩豈人間 來,爲政亦非百里才。抛五斗米就三徑,腹萬卷書手一杯。披吟芙蓉出緑水,懷抱冰雪登瑶臺。聞道 金陀避喧處,桐陰滿户風吹開。」梓廬詩如《呈巴總戎》云:「大漠風陰塞霧愁,新晴景色也開眸。春波緑到長城窟,柳葉青歸古戍樓。拓跋離宫無茂草,金源宿將有荒丘。祇今魏尚雲中在,可但書生泣白 頭。」《自斷》云:「自斷才疏爲政拙,閒(雷)〔曹〕位置正相宜。農忙停訟呼無吏,公暇吟詩和有兒。聊 借文書遮眼過,敢辭形迹折腰時?書生徒穀原知耻,官罷還防樂歲飢。」《蟋蟀》云:「雞曾誇絳幘,牛 亦選駐剛。鬭及昆蟲細,嬉同竿木場。」《過小關村》云:「逃丁棄地無人種,也有人存地復荒。借問山 農何太嬾,賣牛都已納官糧。」《春寒》云:「誰寄邊袍似草新,簾風欲嚏試妝人。少年怕折吴緜襖,漫 笑冬烘尚裹巾。」又云:「定要催花呼硯急,每商〔沽〕酒脱裘難。除是杜陵買燕玉,替温繡被不知寒。」 《行部示村農》云:「遲收幸飽今年飯,早計須償去歲糧。」《捫矗》云:「爾肥我却瘦,底事不相饒?」 《宿山》云:「幽禽深樹夢,獨犬隔溪聲。」《白菊》云:「微霜難著迹,寒月與招魂。」《水榭》云:「柳外飄 村笛,荷陰隱釣船。」《硃砂梅》云:「吾顔何藥駐,此樹有丹成。」《病後》云:「冬腦烘常抱,春肌醉覺 鬆。」《閒題》云:「覽書數行罷,分酒半杯多。」《長夏》云:「老妻誦佛燒香早,童子逃師鬭草忙。」《春陰》云:「易晚每教催爨火,小晴不鼓曬蓑衣。」《南湖書舍》云:「窗落風帆影,牀通水鳥呼。」《永壽道中》云:「川原古豳國,風雪小涼州。」《西湖》云:「怕問橋名郎信斷,愁看山影妾身孤。」 桐鄉姚溥韓明經《曉渡》詩云:「烟際忽相唤,江潮昨夜生。何人先鳥起,隔浦見舟横。平野露方 濕,遠林燈尚明。桃根未梳裹,擊節可能迎?」又句云:「寄書每望征鴻到,開户常看落葉深。」都有 神韵。

吾鄉張博山著《木威詩鈔》,盛宜山遠、計希聲默、桑殁甫調元均有序。朱竹垃檢討稱其詩「鎔鑄百子,有日爐風炭之手。」其詩如《臘月朔日雪次王笠亭韵》云:「今朝雪花大於手,雲氣壓屋風悽然。 沈蝗將還萬頃麥,落絮未補千家綿。江左耀米仍比玉,山東賣兒不論錢。有客憂時坐蕭瑟,紅爐何處 鳴筝絃?」《聞盛居士瓣香廬已鬻感賦》云:「密竹疏花居士栽,蓬門無主又誰開?清風却羨嚴陵老, 不見兒孫賣釣臺。」故是佳作。又《田園雜興》句云:「浮沼蘋已緑,入室蘭初香。花邊冷索句,石上閒 提壺。」《平望晚泊》云:「花飛鶯眼水,月上畫眉橋。」《訪破雲上人》云:「老樹得秋色,空庭留夕陽。」 《過法慶蘭若》云:「來尋僧話久,坐見佛香消。」《懷盛宜山》云:「布衣薄卿相,長嘯空歸來。」《借書》 云:「到門攜酒客何處,踏碎落花來借書。」都得幽居之趣。

虎林嚴無敕詩情幽峭,極隱居自得之趣。其《西溪看梅》云:「呼酒白雲醉,談禪流水長。」《贈友》 云:「醉我那因酒,憐君豈特才。」又「樓喜静人寓,山宜慧眼看」、「有懷人似月,可奈樹增秋」、「不愁無 計常留客,乘興呼兒一賞花」,皆可誦也。

梅里李蓼園明蓄,字山顔,著《樂志堂詩集》。順治中,考授福州府古田教諭,時遼陽佟公國鼎巡 撫八閩,延掌書記。閩有流民數千余州境,疑其寇也,將盡真諸法。山顔力白其冤,得釋。其《上佟中丞詩》云:「妖人布流言,閭左竊奸苏\0城南數千人,如肉登諸几。多公重一言,救死罷遷徙。義以 制軍國,仁以育赤子。平生一片心,士爲知己死。厚德輿令名,詩人歌樂只。」夜夢人張五緋蓋導以 行,其後諸公子皆貴。

李秦川太守宗渭,山顔孫,著《瓦缶集》二十卷。其詩如《雨歇》云:「微雨歇西郊,亂雲生北山。江天白鳥下,明滅滄波間。香草夜欲合,美人春不還。何爲抱緑綺,長歎凋朱顔。」《過友人新居》云: 「結茅溪水上,恰似釣魚舟。一面紙窗拓,蘋花香滿樓。」《寄張木威》云:「愁絶張公子,羈遲千里間。 風吹井隆口,秋老華陽山。」《贈酒客》云:「與君三百錢,買斷春玻璃。醉卧酒墟下,醒來黄鳥啼。」《讀書》云:「庭户青春深,落花滿階除。鳴鳥去已久,幽人還讀書。」《夏夜》云:「菌前香舍露氣清,漏聲 迢遞隔重城。夢迴酒醒砌蟲語,何處高樓無月明。」他句如《蕩子》云:「蕩子春前别,美人江上愁。」 《山中》云:「山籟鳥歌舞,天真花友昆。」《聞雁》云:「到處落黄葉,高樓空月明。」《郭外》云:「行人川 上雨,寒食杜陵花。」《春日》云:「庭樹鳥聲歇,主人春夢長。」《立馬》云:「艱難三尺羽,慷慨十年心。」 《涇州》云:「山根落微雨,樹杪有人家。」《送人還京師》云:「手摘太華月,作歌還帝鄉。」《山家》云: 「簷果落四五,野鳧飛一雙。」《懷徐蓮西先生》云:「遥憐蓬鬢白如雪,亂插菊花黄滿頭。」《月蝕後見月》云:「故人難後重相見,寶鏡磨來倍有神。」

李乾三明經宗仁,亦山顔孫。性至孝,居喪哭泣,則庭烏並下。苴八《讀瀧岡阡表》詩云:「廬陵絶 調是吾師,字字行行淚挂絲。堪恨十年成底事,深燈殘雪侍先祠。」 周汝南明經模,亦山顔孫。貧而工詩,著《宛在軒集》。其詩如《雜吟》云:「幽居宜郭外,曲徑更 橋東。老木千章合,柴門一水通。鴨依淘米女,蝶趁賣花翁。負杖從吾適,居然太古風。」又云:「天 色晚來霽,餘雲淪欲歸。坐看松鼠上,驚起竹鳩飛。小酌桑甚熟,初登豆匏肥。白頭仍孺子,醉舞老 策衣。」又《十八灘》句云:「亂山連大庾,急水下虔州。」《思歸》云:「明月牀前影,黄河枕上聲。」《排遍》云:「耻爲五湖長,虚負百年身。」

鄞縣董秦雄道權,號缶堂,爲前明農部公守諭之子,貧而能孝,終身奉母不遠游,世稱貞孝先生。 工詩愛客,有句云:「穫當豐歲思先業,窮到奇時賣父書。」讀之令人傷心。 慈谿鄭禹梅太守《早發沐陽》句云:「淺水無橋牽馬渡,曉星如月照人行。」《不寐》云:「貧劇且須 忘此後,老來不敢憶從前。」善於寫景達情者也。

歸安戴翼皇侍御永椿,號卯君,性慈和,秉臬江蘇七年,全活甚衆。左遷廣西潯州府,調思恩軍民 府。其在思恩時,有于副戎士傑饋羊一牽,已付屠者矣,俄而奔歸原處,因釋縛就畜,志之以詩云: 「饋歲舉鄉風,蠻方乏縞紆。元戎辱見存,投我以肥拧。柔毛黑而文,厥角利若斧。毆之自成群,飼之 月逾五。拜登欲朵頤,將以速諸父。何期是物黠,脱繫竄林莽。捕者求之急,一躍出環堵。循牆諜來 蹤,歸仍伏圉所。意本在求生,迹乃同戀主。即此物可憐,殺機頓消阻。年來亡羊慣,所争不在汝。 宥兹一命微,生意盎然溥。豈惟却脂膏,兼亦飭篮箇。偶動不忍心,夫豈待牢補。馳章報軍門,嘉惠 存五段。」僕謂此詩惻怛動人,可與東坡勸陳季常戒殺篇並傳。

東坡在黄州,與陳憶季常往來。每往過之,輒作「汁」字韵詩一篇。季常不禁殺,故以此諷之。季 常既不復殺,而里中皆化之,至有不食肉者,皆云「未死神已泣」,此語使人悽然也。其詩曰「我哀籃中 蛤,閉口護殘汁。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濕。到腸彼交痛,過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温,相勸此最急。 不見盧懷慎,蒸壺似蒸鴨。坐客皆忍笑,髡然發其蹇。不見王武子,每食刀几赤。琉璃載蒸豚,中有人乳白。盧公信寒陋,衰髮得滿幘。武子雖豪華,未死神已泣」云云。苕溪漁隱嘗録以自警。僕謂此 詩真天地父母之心,悍者以革,忍者以慈,不知幾千萬萬物命全活於其筆端。詩豈小技哉!自非坡 公,亦不能如是其言之痛也。

東坡又云:「余少不喜殺生,然未斷也。自去年下獄,始度不免,既而得脱,遂自此不殺一物。有 餉蟹蛤者,悉放之江中,縱未能忘味,食自死物耳。蓋身經患難,不異雞鴨之在庖厨,安忍以口腹之 故,使有生之物受無量怖苦耶?」黄山谷《戒殺頌》曰:「我肉衆生肉,名殊體不殊。原同一種性,只是别形軀。苦惱從他受,肥甘 爲我須。莫教閻老斷,自揣看如何。」

宋王敏仲侍郎好放生,或教以不殺不放,付之無心。敏仲以問僧法華,法華厲聲曰:「公大錯,豈 可落空見耶?眼前露柱,亦是無心。著幾個露柱,能救得世間一個苦惱衆生否?」仲敏大悟,益果 善行。

商文毅曰:「余五六歲時即喜生惡殺,並未知生之爲功,殺之爲罪。見有觸蛛網者,便思脱之., 有赴燈火者,便思護之;厨有活魚,投之於水.,偶聞宰猪,遂斷肉食。及備位中書,事關民命者,百計 矜全。兵刑未措,寸心如割,皆本五六歲之心爲之也。」

高忠憲曰:「少殺生命,最可養心。一般皮肉,一般痛癢,物但不能言耳。不知其刀俎之間,何等 苦楚,我却以日用飲食、人事應酬,略不爲彼思量也。」

陶文簡《放生》詩曰:「竪首横目人,竪目横身獸。悲哉肉世界,天地所並囿。一虎當邑居,萬人 怖而走。萬人俱虎心,物命誰能救?莫言他肉肥,可療吾身瘦。彼此電露身,要當相憫宥。」 周思義《戒殺歌》云:「一指納沸湯,渾身驚欲裂。一鑽刺己肉,徧體如刀割。魚死向人哀,雞死 臨刃泣。其泣各分明,傷哉人不識。」

姚端恪《戒殺箴》曰:「一物之命,一人之舌。命不再生,舌惟暫悦。盤内添羞,厨中積血。言之 慘傷,何忍饕#。」其二牛代人耕,息不遑喘。犬代人守,睛不停轉。牢字從牛,獄字從犬。不食牛犬, 牢獄其免。」其二「我過吴市,見殺一竈。縮頸深藏,搔尾以蔑。癢極頭伸,握刀乃切。如是者三,刑魂 方決。」其三「我勸世人,田雞休釣。剥皮不死,截趾仍跳。兩手抱頸,如嬰兒叫。噫彼微軀,豈堪大 瞧。」其四「鰻蟬護子,俯首就烹。母先子死,恩重命輕。赤鯉龍種,烏魚星精。百爾君子,舍此杯羹。」 其五

昔人云:「良辰美景,人逢之而色喜,物遇之而心悲。人於此時,骨肉團圈,珍羞羅列;物於此 時,母子離散,魂魄駭飛。故節日多殺生,最爲殘忍。試觀割一雞,則衆雞皆鳴.,屠一猪,則群猪不 食。念及此,雖嘉肴在御,黯然神傷矣。」又昔人句云:「欲知世上刀兵劫,試聽屠門夜半聲。」最爲悲 切。僕每誦之而出涕,因作《春日南野堂飲酒止殺》詩,第二首云:「不須富饌銀絲艙,恰有貧厨玉# 羹。我輩團圍爲此樂,雞豚伴侣亦貪生。忍令刀几眼前赤,怕聽屠門夜半聲。醉飽欣然期後會,諸公 還肯顧柴荆。」蓋惟闡前人之意以爲之者也。

僕於二氏之書未遑深究,至於放生戒殺,則聖人不易之道。世或以茹素爲異端,此亦不仁之甚者 矣。邵康節曰:「好生者,生之徒也;好殺者,死之徒也。將爲生之徒乎?抑爲死之徒乎?」僕此心 惻惻,於今六十歲矣,未有所發明,因采前人詩説所及放生戒殺諸條,及《南野堂飲酒》詩著於篇之末, 薪於勸世而已。使其説行而天下之物命全活者多,且以傳之無窮。如陳宰割之慘,代輸怖苦之情。 因而奪之刀俎之上,以免其殺.,拔之湯火之餘,以丐其生。長游熙峰,並育蕃昌,其樂何如!抑澹川 子筆記之作,不徒然也。澹川子之詩,是其心也。嘉慶五年月日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