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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阮元

揚州阮元記錢塘陳鴻壽録

丙辰秋，按試至嘉興。與試詩人雖多，尚未厭余所望。試畢將行，有諸生獻其父詩《南野堂集》二帙，舟中閲之，知爲嘉興吴澹川文溥所作。披吟終日，定爲浙中詩士之冠。《關中草》、《閩游編》尤爲直 逼古人。澹川居湖北汪撫軍新戎幕。及歸浙，謁余於杭州。與語兩湖戎事，瞭如指掌，頗具才略，不 可徒以詩人目之。余出先大父征苗刀示之，澹川走筆作歌，震奪一席。(吴澹川《南野堂詩》。《入關》：「前山復後山，莽莽山頭月。古人復今人，繫繫山下客。朔馬當風嘶，征車夜中發。星河落人 面，冰雪棱馬骨。壁立上蒼蒼，雞鳴關影白。二太華青濛濛，三峰開芙蓉。聳身踏落雁，危步攀蒼龍。 高高白雲上，倏忽生虚空。穹然天地始，六合惟清風。自此九萬里，不知其所終。黄河走碧海，攬結 衣帶中。逝將洗頭畢，濯足扶桑東。」「我行越陝州，清曉望潼關。終南散霜氣，衣上峰影寒。解鞍息 僕馬，登城眺孱顔。風雲起四塞，渭洛交我前。東北横大河，中斷龍門山。恃險不能守，争雄良可 歎。」「信宿驪山下，雨歇聞林鳩。虚巖韵幽籟，返照明高秋。韋公蘊真素，想見逍遥游。泉石餘綺麗， 衣冠邈巢由。勝事行已矣，空山我何求。」「九峻何噴呪，涇水注其麓。山風吹野色，霜草寒無緑。去 鳥戀餘暉，流雲動疏木。當時祀睢上，佳氣連黄屋。炎精颯已遥，神物代相屬。鬱鬱松柏林，下有狐 兔宿。立馬意蕭條，秋山問樵牧。二太乙下深黑，雷霆駐虚空。有龍宅其湫，飛雨白日中。南游女婚谷，北上銅人原。荒岡翳叢楚，古闕生墟烟。山河美如此，人壽速若彼。去去且爲歡，沽酒新豐市。 無使明月來，照我持空杯。」「跨馬出咸陽，緩轡行平疇。清吟荒柳下，迴眺陂塘秋。笑言展嘉議，漁弋 陪良儔。蒲苴引微繳，詹何颱輕鈎。素心既已諧，畢景彌悠游。商風忽驚暮，颯然吹古愁。甘泉廢馳 道，玉樹凋崇丘。往者能幾時，我懷殊未休。二藍田好山水，漢陂秀蘭杜。蒼然紫閣雲，暮入終南雨。 漠漠藤袅村，梢梢竹團圃。荷篠過前林，歸漁聞别浦。藹此父老情，爲我致清酷。久客憶江南，興盡 非吾土。」「青青原上麥，烏鳶自相逐。我行苦朝饑，藹然飽春緑。望雲陟高丘，采芳下西麓。念我堂 前圃，白華有餘馥。焼彼循咳詩，徙倚迴車毂。」《杜陵曲》：「金鞍玉勒杜陵客，駐馬垂鞭望南陌。楊 花如雨不溼人，竹枝如烟澹暮春。忽憶江南春暮好，踏青湖上多芳草。如此風光獨異鄉，杜陵花月使 人傷。」《秋夜曲〉:「華星耿耿月當户，美人池上歇歌舞。芙蓉香老秋風多，風吹流螢亂如雨。夢裏輕羅不覺寒，醒來步機生離緒。滿天清露送歸人，隔院啼螢續人語。」《紫驟馬》：「紫馳馬，踝嘤萬里何 雄哉！不追赤日到西極，安知河水從天來？崑侖落空小於指，星宿滿地紛如埃。紫驟馬，去復回。生 還醉倒酒泉郡，馬頭春色桃花開。不見前年大雪十丈高連天，人馬凍殺青海邊。」《青門觀侯生舞雙劍贈益都沈八丈歌》：「侯生袖中有秋水，飛出芙蓉亂青紫。虚堂白日走精靈，夾電穿空血人皆。須臾 一擲幾千里，碧海無聲老蛟死。座中蒼髯七十翁，滿酌金壘爲生起。自言年少時，頭角亦頗奇。彈棊 與擊劍，游戲無不知。雲門山中有老屋，穆陵關南春草緑。千年猛虎射殺之，徒手向前拔箭繳。朝馳 燕馬問盧龍，夜脱胡鈎舞鸚鶴。美人如花客如玉，往往哀絲間豪竹。分金呼管鮑，作賦邀鄒枚。肝膽時因酒邊露，笑口却向杯中開。聞道秦皇古碑在，興酣獨上琅邪臺。當時搔首隘八極，未肯埋没隨蒿 萊。豈知如今意蕭瑟，入蜀游秦計轉拙。青門瓜落秋風多，白頭看劍當悲歌，途竅景短奈老何？嗚 呼！途窮景短奈老何？」《招勇將軍寶刀歌》：「將軍偉然淮海豪，身長九尺腰帶刀。讀書萬卷不得 意，要扶龍極搏鵬霄。天生奇材必有用，持戟殿前色飛動。名標宿衛蒞親軍，出試戎韜歷蠻洞。乃者 紅苗暗九谿，苗氛毒漲谿東西。夾岸旌旗天杳杳，萬山鼓角風凄凄。將軍手提三尺鐵，夜半横行入虎 穴。飛落空中霹靂聲，自是刀光赤人血。五寨榛蕪路已通，南山隅負尚潛蹤。爾時總制張經略，馳檄 將軍趨首功。將軍突出間道口，矢石在前追在後。裹瘡轉戰九死餘，縄險梯空身不有。捷書申報大 府來，枷相赤立啼塵埃。力勸受降止盡殺，豈知骸骨半成灰。横坡老稚將不免，苦賴將軍丐殘喘。好 生惡殺天地心，忍以民命同雞犬。至今九谿千萬家，將軍功德流無涯。試看當時寶刀在，英靈出匣生 風沙。不見于公馴馬吕虔佩，早卜他年子孫貴。公侯將相非偶然，義結仁深動天地。此刀殺人復活 人，蛟龍氣涵江海春。寄語世間報恩子，勿棄煥蟻争麒麟。」《吴大帝廟》：「殿角響琅瑞，松陰壓畫廊。 神鴉寒觸火，石馬夜窺霜。山色金陵在，江流玉殿荒。飛揚懷古意，烟月墮茫茫。」《落雁峰》：「黄河 洗秋色，太華削青金。飛雁不到處，白雲吹滿襟。天清玉女下，日出蓮花深。我欲此爲宅，蒼然萬古 心。」《三原夜發》：「馬背江南夢，春星滿客衣。可憐楊柳月，空照故園扉。累歲依人活，全家飽食稀。 老親應倚望，無米亦來歸。」《登華山》：「二華中天積翠開，巨靈高掌壓雲臺。無邊紫寒秋風起，一片 黄河落照來。呼吸便應通帝座，登臨誰是謫仙才？蓬萊清淺崑侖小，人代茫茫去不回。」《琅邪臺》：「琅邪臺古穆陵秋，指點金銀十二樓。天地東來横碣石，滄溟北去抱神州。秦皇功德誣三季，夏諺諸 侯勸一游。往事浮雲向空盡，老懷飛舞不能休。」《江頭野步》：「未瞑見斜月，獨行聞遠鐘。秋風先我 至，江上落芙蓉。」《白荷》：「已愛輕羅步轆新，更憐珠露洗秋塵。卷簾垂手明如玉，月滿西洲不 見人。」)

元大父招勇將軍於乾隆五年征苗，有戰績。家遺佩刀，澹川作歌後，兩浙詩人繼有作者。(《招勇將軍寶刀歌》。朱彭：「秋河閃閃明星高，當天拔鞘天爲摇。鯨靦可斷鐵可截，瞥見百鍊將軍刀。將 軍起家備宿衛，八尺身長氣精鋭。引滿時彎玉靶弓，騰空獨縱金絲轡。龍鱗袋貯吕虔刀，獨立昂藏一 戎帥。憶昔旌麾駐九谿，跳梁先猪喧鼓颦。青布纏髻身裹皮，短刀林立利若犀。懸匡絶壁紛攀躋，綿 亘山谷連東西。狼烟沖天鳥不集，將軍提刀竟深入。一片刀光電影飛，鹿駭狽奔盡驚逸。五寨居然 一日平，報捷軍門抑何疾。南山大警賊尚屯，將軍間道披荆榛。墮坑傷足不暇捫，直搗巢穴清餘氛。 生擒俘虜幾千輩，苗欲乞生向刀拜。將軍殺叛不殺降，那忍株連同拔遅。後車捆載獲芻糧，勁卒搜羅 陳器械。笳鼓喧闔奏凱還，鏡歌作罷真雄快。餘苗歸洞荷生成，謀建生祠奠醒醃。歌呼跳月醉蘆酒， 五十餘年慶太平。近傳騷動辰州旁，出洞擦掠還遠颱。嗚呼！安得再生將軍鎮苗疆？賣刀買牛輸官 倉，聖世服疇歌樂康。」湯禮祥：「將軍一身萬人敵，腰横寶刀鐵三尺。飛空一片夜霜寒，壁壘旌旗盡 無色。昔年奉檄征紅苗，九谿寨前殺氣高。負力恃險黠且驕，深林密管愁援猱。黄雲慘慘黑風急，將 軍提刀出復入。戰血模糊戰袍赤，觸髏滿地行不得。報捷軍門五寨平，南山餘孽尚縱横。此時再戰兵再接，萬帳降人馬前泣。將軍受降不殺降，降苗羅拜歸苗疆。戰績戎韜邁前代，独猪聞名説遺愛。 至今重人兼重刀，不數區區吕虔佩。酒酣月落共摩撿，蛟龍躍出腥風多。若將此刀鎮蠻府，威靈所到 無兵戈。君不見漢家將軍馬伏波，天南銅柱高岩義。」朱爲弼：「靈臺偃伯清妖氛，平苗之績推將軍。 將軍已往佩刀在，凌烟玉具同銘勳。鵬鵜碎花露錐鍔，螭獸喪膽逃紛紜。何年金精司鼓鑄，拔鞘迸落 星辰紋。苗民當日肆劫掠，九谿賊碧屯如蟲。飛毛坪前檄馳羽，龍家溪畔鳴鼓叢。將軍提刀奮神勇， 電光閃處開風雲。短兵相接斬萬級，呼聲震谷迴斜嘆。餘賊横坡息殘喘，神鋒所值破竹分。渠魁既 殲槌槍落，刀乎此日無乃勤？將軍凱旋報經略，自洗血刃湖之漬。雅歌投壺整以暇，部勒諸將屯蜿 頓。腰間三尺示不用，纏以鹿皮裹玄練。降苗如蟻來紛紛，男者面縛女足皺。經略大碳聲研碳，將軍 入辨色闇闇，奈何崛岡玉石焚？遂開軍門受降虜，白虎秋氣化作春氤氯。至今祠廟峙銅柱，辰州苗疆有 銅柱，乃馬楚時所立。見吴任臣《十國春秋》。苗民奔走薦防芬。秋堂傳觀奇寶出，蛟龍白日氣員員。忠仁之 心脱光守，匣中夜吼聲不聞。從來名將不黯武，必有哲嗣光斯文。將軍文孫今昌黎，泰山北斗士望 殷。寶此赤刀作大訓，文章辅戲佐聖君。行看奕世偉鐘鼎，吕虔三公何足云？」陳文杰：「風棱滿堂 秋氣來，寶刀出匣驚龍雷。星辰摇摇海水立，白虹一劃青天開。將軍昔日初通籍，入直明光親執戟。 腰間三尺青芙蓉，英風顧盼生顔色。詔書命典荆江兵，獐花先鳥迎雙旌。戰氛欲起白日暗，寶刀夜作 蛟龍鳴。苗人鑄刀尺有咫，鵜膏如雪洗龍子。一夜狼烟九谿起，短刀林立三百里。萬夫斫陣聲震天， 將軍突出爲衆先。霹靂在手陰風旋，觸髏墮地輕於烟。九谿寇黨南山連，負嶋虎踞崇山巔。織險轉戰驚飛仙，苗降争拜刀光前。令嚴殺賊不殺民，以殺止殺全窮鱗。寶刀拭浄不復用，戰場花草生青 春。畏威戴德苗心死，從此苗人不反矣。甲兵洗盡事春農，匣中刀卧銀河水。淮南學士將軍孫，秋濤 三折開龍門。家傳文武世忠孝，手編家乘書前勳。秋夜沈沈月如練，滿堂賓客開文議。寶刀捧出四 筵驚，一片寒光射人面。想當盪決陣雲開，萬馬聲中激飛電。百戰歸來血洗稜，健兒十萬傳觀徧。古 來戰績紀紛紛，殺戮成功從未聞。君不見秦國鋭頭白豎子，漢家猿臂李將軍。」) 歙鮑以文廷博居湖州之烏鎮，長往來武林。博極群書，家藏萬卷。雖極隱僻罕見著録者，問之無 不知其原委。嘗刻《知不足齋叢書》及《四庫書提要》。有《夕陽》詩盛傳於時，人呼爲「鮑夕陽」。余贈 以詩云：「清名即是長生訣，當世應無未見書。何處見君常覓句，小闌干外夕陽疏。」 仁和朱朗齋文藻能詩，留心文獻，好金石。老而貧，居艮山門外清溪前。丁巳戊午間，助余編録兩 浙詩數千家。雨久穿屋流，余贈詩云：「雨後清溪繞屋流，藤牀著膝看魚游。先生竟似陶貞白，萬卷 圖書不下樓。」

錢塘何夢華元錫博雅嗜古，精審金石，久居曲阜。乾隆乙卯，與余同至杭州，僑居西湖。余嘗贈以 詩云：「却因風木常多病，不爲清狂始詠詩。一種閒情誰解得，夕陽林外讀碑時。」夢華昔在曲阜，嘗 步行孔林外，得漢孔君碑。黄小松司馬易爲寫《林外得碑圖》。

仁和趙晉齋魏博學，精於隸古，尤嗜金石文字，歐、趙著録不是過也。予試杭州，得其「書牆暗記 移花日」一詩，決爲名士。拆卷，果晉齋也。

錢塘陳春渠振鷺年七十，清癖似鶴，楷隸竝得古法。恬然閉户，以詩自娱。蘇公詩云：「神清骨冷 無由俗。」斯人頗似逋翁也。鄉人重之，舉孝廉方正。

錢塘何春渚淇，詩翰脩然遠俗，清介自守，老於布衣。余以孝廉方正徵之，春渚以詩却云：「章服 榮身孰肯辭，性耽疏放未能移。閒臨遠水荷衣稱，深入雲嵐竹笠宜。薦士孔融真可感，思親毛義不勝 悲。此情尚冀垂憐察，況是才非十駕時。」予答詩云：「清聲無奈左雄知，老戀林泉未肯離。若論不求 聞達好，此人曾賦却徵詩。」

錢塘朱青湖彭，老詩人也，著有《抱山堂詩集》。杭之學詩者皆宗之。家故貧，甫能雕板，旋焼於 火。青湖累被火，至是凡三矣。遷居後，仍近吴山。乞余書抱山堂扁。其舊扁爲丁龍泓所書。余贈 詩云：「白髮吟詩獨閉關，著書常被八人删。龍泓未見山人癖，别起書堂又抱山。」(朱青湖《抱山堂詩》。《七夕詞》：「烏鵲過，停金梭。思之子，望銀河。銀河滉濱流晴雪，半規月上遥山缺。天邊牛女 遠相望，不獨人間眷離别。吴姬妝成出畫樓，水晶簾卷涼雲秋。綵縷穿成月半落，花陰漠漠凝雙眸。 月影花陰相度處，漸覺熹微天欲曙。天欲曙，黄姑去。淚決瀾，灑秋雨。」《寒夜對月聽李玉峰彈塞鴻曲》：「天寒夜静孤月明，百衲古琴几上横。霜颱忽向七絃起，滿座都作飛鴻聲。鴻雁銜蘆過塞下，斷 續飛鳴自嘔啞。黄沙白草遠連雲，天作穹廬蓋四野。聲聲掩抑風摧毛，風前相失求其曹。如繩不斷 戍樓外，一聲直上狼烟高。乍隔狼烟看不見，金軫旋揮調忽變。千仞誰將縉戈施，將軍欲啓頭鵝議。 振翩高飛避罵羅，殺虎城邊競傳箭。瞥然孤影向關來，傷弓更覺鳴聲哀。邊笳亦嗚咽，邊馬皆徘徊。龍沙回首一南望，明妃愁上單于臺。愁對斜行乍明滅，交河日暮行人絶。隴外漫漫去路長，側耳遥聽 尚凄切。此時流響不在絃，月光滿地寒如雪。玉峰子，舍爾琴，爾琴漫作邊關音。水仙一操移人意， 與爾還從海上尋。」《叠浪崖歌》：「攝山之高百餘丈，中有危崖屹相向。繫繫碎石千萬重，游屐來觀疑 叠浪。上有撑空如織之高峰，下有六朝不彫之古松。此崖迴合入樵徑，浪花都帶嵐烟濃。蒼茫仿佛 春江瀉，長風欲把濤頭駕。乘興堪爲汗漫遊，石帆高挂從天下。定有琴高控鯉魚，山前招手遥相迓。 我疑五丁力獨神，鑿石散作波粼粼。又疑天吴移海水，一夕忽變青嶙峋。造物茫茫不可測，諧談未許 憑胸臆。且自支節隹畔過，芒蹊踏浪看山色。」《月夜訪孫楚酒樓遺址過城西聞笛作》：「一醉下高樓， 揚舲向石頭。伊人渺難即，異代迥含愁。風月自千古，江山又九秋。城西誰撼笛，閒步亦清游。」《登妙高臺》：「長江遠自岷峨來，金鳌昂首高崔巍。樓閣千尋白浪湧，山川四望青天開。林烟匝岸見歸 鳥，雲氣盪胸無點埃。誰留坡仙看落日，浩然獨棹輕舟回。」《垂虹橋秋望》：「楓葉蘆花徧遠灘，蕭蕭 風露作新寒。秋光三萬六千頃，獨向垂虹橋上看。」)

山陰邵夢餘無恙詩學極深，各體皆善。標格稍遜吴澹川，而性靈才調過之，真勁敵也。佳句五言 如《陶然亭》云：「秋聲千樹盡，雪意萬山來。」《宿舊縣》云：「霜樹寒生野，天河静對門。」《清涼山》 云：「泉聲松頂落，花片竹陰飛。」《吼山》云：「石隨雲過水，樹對屋飛泉。」《夜發秣陵》云：「水門沈夜 月，山影上秋河。」《渡太湖》云：「雲懶眠孤嶺，湖平立遠帆。」《自吴門旋白下》云：「古岸生春水，長江 擁夜雲。」《棲霞》云：「山花眠麝暖，池月照魚涼。」七言如《燕臺》云：「雲覆黄沙吞朔塞，河流白日下燕山。」《北固山看雪》云：「雲痕四合沈諸島，雪色中開見大江。」《永濟寺》云：「莎草緑盈三月雨，桃 花紅入六朝山。」《姑蘇》云：「四時花月吴趨曲，兩國兵戎越絶書。」《晚泊石城》云：「荒壘齊梁猶上 月，大江吴楚自分星。」《禹陵》云：「風雨鬼神趨古殿，鶯花士女拜春山。」《馥山》云：「婦女同仇兵氣 合，山川重秀霸圖開。」《九日登通州城樓》云：「霜下邊聲來朔塞，日斜河色上城樓。」又云：「地夾關 河三輔合，天無風雨萬山開。」《燕子磯暮望》云：「霜中草樹聲難静，月下江山影倍寒。揚子暮潮空自 落，秣陵秋色幾回看。」《雨泊三塔灣有懷》云：「大江殘夜生新水，微雨扁舟夢故人。」《晚過揚州留别》 云：「烟際白帆浮幾社，雪中紅樹認揚州。」《渡江》云：「丹徒城郭烟中度，白下江山雪後看。」《栖霞放舟》云：「青山入夢曾知己，明月同舟當故人。」《蘇堤曉步》云：「一湖静卧群峰影，小雨香生萬樹花。」 《秋夜》云：「鶴影倦依涼月立，雁聲寒帶夜霜飛。」皆清新俊逸，雅近自然。夢餘原名駅，曾官江南越 中。商寶意後，僅見此君。(邵夢餘《蕉雪齋詩》。《京江晚渡》：「遠海淡無色，微風夜潮長。陰霞江 面生，新月渡頭上。放舟出瓜步，衝波時盪槳。大江無静流，浪打石城響。」《鳳凰山對月》：「離離雙 梧樹，泠泠流素輝。朗月令人曠，興言上翠微。崇崖緣古堞，面面層巒圍。中横萬里江，烟水空霏霏。 東指棲霞嶺，西望采石磯。夜山如殘畫，淺碧痕依稀。席地群呼飲，金波漾餘輝。長嘯拍洪隹，清妙 暢天機。空谷答遥響，籟息聲漸希。醉卧仰明月，四空星滿衣。俯視松頂雲，却在舄下飛。晶晶玉宇 闊，竟御天風歸。」《發龍潭至白門作》：「捨舟踏亂山，一路入空碧。村墟方曉霽，屋帶斷雲濕。虚谷 多回風，松響滿孤石。暗水流廢畦，初陽照蒼壁。空野見微緑，中有早春色。一峰稜稜明，認是棲霞雪。十載江南游，層巒多所歷。行客與青山，相見如舊識。林岫雖故蹊，烟景自新得。譬彼清泉流， 涓涓無滯迹。人行元化中，奚用感今昔？歲去不可留，百年皆過客。且酌白門酒，勞此髮未白。今宵 照梅花，已非昨夜月。」《題望雲思親圖》：「朔風無寧日，老樹無寧枝。枝繁根乃枯，成兹憔悴姿。親 年不滿百，百年有窮期。子知養親日，已非親壯時。事親日苦短，況乃長别離。白雲東南來，招摇西 北馳。親舍隔萬里，眠食何由知？朝得父母書，長跪讀書詞。得歸慎莫留，不歸慎莫思。贅贅父母 心，淚下如綬縻。仰視南歸雲，猶在天一涯。」《送章芝隹出塞》：「男兒既不能脅肩濫吹王門竽，又不 能赤脚歸荷南山鋤。短衣揖客上馬去，北游直踏醫無閭。我聞路出飛狐道，北方健兒身手好。箭血 秋紅幕下摩，鬼燐夜碧原頭草。古來戰壘長城多，花開塞下歌邊歌。已報將軍營鐵嶺，不須甲士枕圖 戈。陸海自昔稱不毛，十年生聚成腴膏。如花女兒十五六，晝騎橐駝夜包外羔。送君曉度居庸口，夕陽 繫馬關前柳。一夜新霜筆篥寒，行人爛醉邊城酒。城上黄雲如水流，松山白月挂城頭。西風吹起遼 東雁，無限關山望越州。」《道出白溝河書初白先生夾馬營詩後》：「平沙颯颯來陰風，萬木脱盡飛蒿 蓬。白溝自昔界遼宋，百年戎馬曾交攻。黄袍聖人真英雄，鼎定洛邑開岐豐。玉斧劃河棄勿有，豁達 大度誰能同？五季殺戮禍已亟，拓疆忍復興兵戎？兒孫孱弱成南渡，安可追咎祖若宗？錢王入夢索 舊土，中有天意非夢夢。汴京破壞宫闕毁，藝祖寧不悲塵蒙？燕雲十六州作賂，事由石晉難爲功。若 云割界太示弱，亡宋況復非遼東。我聞德至四裔守，無德焉用争提封？君不見秦滅六國吞寰中，長城 萬里防邊烽，楚人一炬咸陽空。」《游焦山飲梅花樹下贈楊明府》：「一山如斷雲，四圍海氣白。中有千藥萬藁梅，江流倒漾花光碧。楊侯邀我酌梅花。拂衣便坐花陰石。夕陽沈沈不到地，交柯密蔭榦若 鐵，幽根半埋霹靂隹，寒枝高壓虬龍宅。一度花開一歲春，孤清不鬥江南雪。試問梅花爾誰植，昔年 曾否焦仙識？碧海風迴有異香，空山雪滿無行跡。我疑古梅花，即是高士魄。一客爲横琴，一客爲吹 笛。玉管朱絲調未終，緑英飛下流霞席。我抱梅花醉欲眠，一身都化青天月。」《題唐陶山仲冕岱覽圖》：「赤日躍海危巒紅，九土色破青濛濛。活雲如虬踏雙足，嘯聲吹墮松風中。碧天飛下雙白鶴，化 爲緑髮青玉童。爲言洪隹在絶頂，方攜雲笈還岐爆。名山五千禹域内，兹嶽如海稱朝宗。獅蹲虎伏 不可數，牛眠鵲起多幽宫。山川圖經久廢蝕，幾人筆力開鴻濛。廿年冥想結崇崛，君夢所見將毋同？ 豁然頓悟振衣處，即此萬仞高穹窿。三十六盤重復重，天門浩浩來天風。一枝七尺披雲笋，一兩不借 踏雪程。凌雲醉拂日觀峰，袖間攜滿青芙蓉。釋山自號陶山子，況近先隴悲楸松。君母厝于陶山，即岱山 支麓也，遂著《岱覽》三十卷，自號「陶山子0著書聊述倚廬志，作圖尚感前游蹤。惜我五嶽未登一，正思開拓 層雲胸。名山入手如可從，徑欲吹竹騎蒼龍。乞君奇書秦樹東，手披或有仙人逢。」《望岱》：「陡擁層 雲起，蒼然見嶽形。勢盤平野闊，色聚萬峰青。草樹浮春氣，烟霞降帝靈。東封七十二，時有翠華 經。」《出都》：「此去猶爲客，何嘗是故鄉。獨憐霜雪盛，其奈道途長。雲氣屯空塞，河聲響夕陽。迴 瞻關路晚，烟樹極蒼蒼。」《登長干塔》：「聳身窺萬仞，一鳥上雲來。日月摩空得，江山劃地開。松藏 靈谷寺，草歇雨花臺。滿目南朝迹，憑誰話劫灰？」《泊棲霞》：「不到棲霞麓，蒼茫已八年。一帆涼月 下，重泊寺門前。高樹横秋漢，空山響夜泉。幽居聞最勝，應探碧峰巔。」《履海》：「一片東溟土，狂濤盪四邊。雲横成列嶂，潮白失青成。戍屋懸魚網，沙田藝木棉。太平寧廢武，横海盛樓船。」《登香績峰大雪折從西嶺而下》：「到此天如握，雲低千萬重。層陰生海角，大雪下鱸峰。乍喜過危石，偶然來 遠鐘。野僧歸荷篠，多在半山逢。」《送李雪帆之楚》：「萬木變秋聲，西風滿帝城。高樓一夜雨，曉送 故人行。杖策游燕願，狂歌入楚情。獨憐關北雁，辛苦共長征。」《逢婁鑑塘》：「北風吹雨雪，深夜故 人來。酌酒聊相勸，孤懷且暫開。烟霞同抱癖，山水獨憐才。遲爾西泠去，輕朋訪野梅。」《錢唐懷古》：「鐵騎長嘶薄建康，議和議戰總淪亡。鶴鵝春散將軍壘，蟋蟀秋開宰相堂。海上孤兒沈趙氏，夢 中故土索錢王。須知天意成南渡，艮嶽山先號鳳凰。」《天后廟》：「闕下銀濤萬里來，霞宫遠對紫溟 開。月高旌旅排雲出，風定魚龍拜浪回。千炬神鎧飛遠艦，百花香樹擁層臺。明裡願獻安瀾頌，秋雨 秋潮静九垓。」《曉過故關》：「朝暉遠射嶺烟開，鳥壘高盤漢將臺。山勢劃天分岸立，河聲驅石過關 來。戍樓雲擁旌竿滿，戰地風迴畫角哀。今日時清仍設險，少年誰是棄織才？」《渡源沱河》：「燕臺 畫角動邊歌，木末平原見大河。阜帽烏裘歸上黨，黄沙雪浪渡渡沱。荒村日淡收蘆荻，空磧風寒飯駱 駝。獲鹿城頭西指去，暮雲紅處亂峰多。」《次龍安驛》：「白雲深處見棲霞，古戍樓明夕照斜。馳道四 圍開碧嶂，宫門一路近桃花。江山自古稱佳麗，野老逢人説翠華。曾讀去年蠲賦詔，帝心深念野人 家。」《重過金山題寺壁兼示龔春林》：「四年浮宦江南路，往返揚州十六回。昨歲春風二三月，醉吟一 上妙高臺。載邀良友扁舟去，又見名山古刹開。好語遠公莫相笑，過門原是昔人來。」《永濟寺題壁》：「人語近江樹，犬吠出叢薄。夜聞#代聲，知有孤舟泊。」「客夢破孤磬，漸聞啼曉鴉。一夜山風歇，僧掃門前花。」《萬松嶺》：「種松三萬株，翠滿亂峰頂。夜半山月生，一松一月影。」《舟行》：「紅杏 花開客放舟，春風日日泛春流。一帆明月投淮浦，兩岸青山出兖州。」「遠戍空濛接吕城，微風料峭半 帆行。一江春雨絲絲暮，卧聽吴孃轉沱聲。」《出白門》：「杏花如雪柳絲輕，渡口濛濛細雨生。惆悵行 人過江去，十三樓畔正清明。」《蕙》：「百畝風光轉漸和，幽芳也入楚臣歌。從來香草如君子，但得花 開不厭多。」)

錢塘宋茗香大樽官國子助教，嘗裹糧爲天台之游。所爲詩飄然凌雲，有謫仙之意。其子咸熙通經 學，嘗注《夏小正》。

嘉慶元年，詔舉孝廉方正之士，浙江舉者十二人：仁和邵右菴志純、翁蓮叔名濂，錢塘陳禮門振鷺， 海寧陳仲魚鰭、楊純一秉初，嘉興莊韶九鳳苞、李中玉毂，海鹽張艺堂燕昌，鄞縣袁陶軒鈞，慈谿鄭簡香勳， 定海李申三巽占，義烏樓萃千錫裘。辭不就：錢唐何春渚淇、奚鐵生岡、朱青湖彭，鄞蔣樗菴學鐺。 山陰陳默齋騎尉廣寧，以難蔭官。有孝行，敦氣節，甚具才略。精審金石，兼工詩翰，所著有《壽雪山房詩》。余題之云：「古人原不厭粗官，只恐新詩遇賞難。誰似憐才李文靖，馬前識得夏金壇。」余 欲以孝廉方正薦之，辭不就。

海寧陳仲魚値於經史百家靡不綜覽，嘗輯鄭司農《論語注》諸書而考證之。浙西諸生中經學最深 者也。舉孝廉方正。江南陳方伯奉兹嘗謂所舉孝廉方正，江蘇錢可廬大昭、安徽胡雒君虔、浙江陳仲魚 三人可概其餘。余謂方伯之言誠能識拔宿儒，然安徽當以程易田瑶田爲第一，而胡君亞之。

海寧錢馥，布衣也。精於六書小學，年四十矣。余欲以弟子員屈之，不就試。旋卒。其友邵右菴 志純拾其餘論爲書一卷。右菴，余所舉孝廉方正士也，古文有法。秦小幌觀察深於古文，於右菴有深 契焉。

海鹽張艺堂燕昌舉孝廉方正，入省，有胥吏弄文阻之，欲其來解也。卄己堂拂袖去，云：「吾若與猾 胥接一言，有負辟薦矣。」予聞之，即徵來省，特列薦章中。卄己堂本王韓城師所舉優行生，名望素符，真 士無虚聲也。尤嗜金石，嘗自摹吉金貞石文字爲《金石契》，又嘗登范氏天一閣，摹北宋石鼓文，勒石 于家。余借其本，合明初拓本，重模十石，嵌置杭州府學明倫堂兩壁。竝贈芭堂詩云：「銘鑄筒彝款 象犧，每看一字百摩掌。却因好古生偏晚，不見蘇願韓獵碣多。」 陳雲伯《擬曹堯賓小游仙》詩有云：「曾向紅雲侍玉皇，羽衣長染御爐香。海棠萬樹愁春雨，夜夜 通明問緑章。」此意非堯賓所及。堯賓身肥重，岳陽守云：「余初得堯賓詩，以爲可駿鸞鶴。今見之， 牛不能載。」錢塘梁眉子祖恩云：「百首仙詩破曉寒，羽衣來謁岳陽官。千年重見堯賓過，不跨青牛跨 彩鸞。」

游仙詩佳者甚多。俞雲莊寶華云：「夢入仙宫賦曉寒，黄金爲屋玉爲欄。衍波牋上唐人韵，記得 銜名署彩鸞。」方蘭藤懋嗣云：「朱鳥窗深户半扃，月明間愛鶴梳翎。紫雲一曲彈神雪，多少仙人花下 聽。」龔素山應云：「猶憶當年舊謫居，詩巢花護未攤書。有人獨折芙蓉立，多少神仙總不如。」姜怡亭 寧云：「司香内史劇娉婷，舊菌衣垂九子鈴。間苑無風門不閉，萬花堆裏誦《黄庭》。」

春草詩佳者，陳雲伯云：「南朝烟雨重三節，北里鶯花第五家。小院空階迷峽蝶，荒陵春水問蝦 蟆。」又云：「客路有時愁細雨，天涯何處不斜陽。玉關消息知何似，緑徧前朝舊戰場。」陳曼生云： 「梅花夢後春纔到，燕子歸時客未還。」陳瀛芝云：「屐痕淺淡連宵雨，簾影凄迷一片山。」許柯云：「青 袍欲借階前地，緑鬢愁生鏡裏顔。塘埒生春皆礙馬，簾蕪望遠莫登山。」孫夢麟云：「緑楊細雨清明 路，紅杏春風上巳山。」吴清漣云：「美人若贈同瑶珮，燕子如歸正落花。」 春草詩多清麗芊眠之作。陳壽蘇文湛詩云：「雁塞龍堆道路長，客愁如海正茫茫。烟濃古戍思盤 馬，落日平原好牧羊。萬里秦關春似繡，千秋漢冢上猶香。遥知紅袖刀鏡夢，歌到郎蕪已斷腸。」可謂 淋漓悲壯矣。

余以《海塘賦》試杭士，陳文杰、許柯、胡敬、陳傳經，文皆壯闊。胡敬《水仙花賦》僅三百字，孤絃 冷韵，一時傳誦。又有《闌干賦》，亦佳。(胡敬《水仙花賦》：「爾乃冰堅曲沼，雪積閒庭，凡卉雕景，仙 葩吐馨。藉玉盤之瑩潔，貯金屋之娉婷。芳心綻黄，稠葉披緑。艷質纏金，幽姿琢玉。揚秣陵之素 華，展凌波之芳躅。含脈脈之深情，隔盈盈之一曲。顧影裴回，將開未開。移春有檻，避風無臺。若 妃逢洛浦，曳輕裾而乍來。日暄烟藹，搓酥洗黛。珠瑛綴裳，瓊瑶結佩。若神來洞庭，迷綽約而多態。 碧沙文石，淺步無塵。閉門獨笑，幽懷泥人。恍如神女逢交甫于漢濱，冷艷涵虚，澄波微濱，神光陸 離，芳慄恍惧。又如湘靈鼓雲和而來往，羌窈窕兮纏綿，濯寒波兮色鮮。嘆玉壺而莫辨，照銀魄以增 妍。羅襪凌風，銖衣叠雪。與噓蘭兮比貞，同庭梅兮表潔。洵含芳兮足嘉，亦餐英兮可悦。伴歲寒于・五八一吾廬兮，對形影之清絶。」胡敬《闌干賦》：「玉階迢遞，金鏡蕨蕤。微雨宵霽，和風曉吹。户暗虚掩，簾 長正垂。望遠情怯，憑虚境危。何緣徙倚，得暢追隨。則有十二闌干，横斜位次，疏不遮風，長還竟 地。亭畔横陳，池邊低置。礙竹斜通，妨梅巧避。苔點香浮，露含光膩。倚徧迴廊，寒生半臂。爾其 碧玉珍奇，迴文形勢。石氏新樣，楊家奢製。七寶裝成，百花繁綴。掩映璇閨，周遭瓊砌。盡態極妍， 增華崇麗。南朝隋帝之樓，西漢王根之第。窈窕瓏玲，際檐傍橘。值物賦象，任地班形。接芙蓉之行 障，連翡翠之迴屏。春老則飛絮如雪，人去則涼蟾滿庭。至如鬥草閒娃，吹簫侍妾，戲罷秋千，慵移步 糜。院古苔新，逕回林接。小立花陰，低垂星僭。同凭如玉之春纖，微露留仙之裙褶。若乃巡檐索 笑，負手吟詩，茶烟漾際，雨花散時。黄絹千首，紅藤一枝。繞百匝而未厭，愛四圍之竝施。屈曲扶 徧，欹斜步遲。況復層巖翠滴，飛閣丹明；虹霓迴帶，井榦峥煤。夾翠磴以直上，亘丹霄而乍横。盤 空陡豎，倒景孤生。眩轉難定，攀躋屢驚。與夫鬥鴨聲喧，流螢光炯，點綴紅橋，迴環金井，藥茁烟叢， 石涵秋影，莫不采錯熒煌，雕搜完整。護金谷之穩華，助玉津之芳景。沈香亭北倚多時，無限春光心 已領。」)

《闌干賦》，陳雲伯句云：「宛轉迴文，玲瓏卍字。花片分紅，苔痕引翠。畫閣三重，迴廊十二。晝 静無人，月來有影。芳草閒階，梧桐古井。鸚鵡籠低，鴛奮瓦冷。愁看花落，笑指雲生。烟波白舫，神 仙碧城。簫韵一窗，琴心三叠。荷葉搴珠，桃根繫楫。銅鎌屈戌，玉篆果崽。移來花影，"住柳絲，小 作勾留，此日間凭之處。最堪惆悵，昨宵敲遍之時。」陳荔峰復亨句云：「桐陰徑轉，花影窗移。蝦鬚簾押，鹿眼笆籬。地勢横斜，天然位置。雅稱名園，亦宜蕭寺。院静晝長，廊迴路接。吟聳詩肩，步傳響 屣。虚堂敞處，涼夜深時。翟語欲碎，漏聲轉遲。曲連畫檻，平接雕楹。樓空月上，亭古苔生，皆有神 韵。」復亨，今改名嵩慶。

杭州諸生能以明人法律爲時文者，湯晝人錫藩爲最，根柢亦深。

錢塘有王仁，仁和有王立仁，海寧有王有壬，其詩文工力亦相近也。

嘉興李毂有孝行，嘗割股以救親。鄉人稱之。余曰：「毁傷肢體，非孝也。然以親故爲之，則凡 可以愛其親者無不爲矣。且吾知其若仕，必能致身於君矣。」時舉孝廉方正，予特徵之，列薦章中。 試嘉興時，兼以繪事。有老諸生周封者，山水蒼秀，於風簷中寫《秋山聽瀑圖》，即前一日試士詩 題也。此外有錢善揚，乃卄擇石翁之孫，花卉極有家法。陳球、吕鈴、沈翰之山水，虞光祖之花卉，皆 録之。

杭州試畫，錢塘朱壬山水、花卉、翎毛皆有法。壬即青湖子也。徐鉞之山水，梁學、姚榕之梅花， 張國裕、陳國觀之花卉，皆録之。

嘉興有三李，超孫、富孫、遇孫，皆秋錦先生良年後人，克繼家學。

嘉興吴侃叔東發，老諸生也。博古能文，識古文奇字。嘗爲《石鼓文章句》，謂石鼓文中有次章即 用首章之前半重叠，讀之如《毛詩》之例，徒因刻石簡省，不重書刻之耳。所言頗爲前人所未發。 嘉興有二吴，吴澹川可謂登高能賦，吴侃叔可謂鑄器能銘。

嘉興張叔未廷濟詩文斐然，留心金石。於海上得漢晉甑八，曰「萬歲不敗」、曰「蜀師」、曰「太康二 年」、日「永寧二年」、曰「元康二年」，其不全者曰「吴氏」、曰「儒墓」、曰「萬因」。以八甑顔其齋，予爲書 「八甑精舍」額，平湖朱椒堂爲弼賦九言長歌贈之。(朱爲弼《八甑精舍歌贈張叔未》：「周家博埴之工 不可見，最古惟數西京五鳳甑。炎精入地字帶土花紫，建武建初俱載洪氏編。古鹽官地近接蛟蜃窟， 潮落寶氣騰出黄沙邊。此氣非金非銀非瓊玉，文人慧眼下燭窮九淵。赤脚入冰水退四五尺，手持鐵 網網得珊瑚鮮。萬歲不敗篆追冰斯古，文同吉陽利善祈延年。蜀師例與景師蜀夫合，良工合土功致 名乃傳。其餘太康永寧元康作，隸法寶鼎天監相後先。滄桑劫餘僅存二三字，缺月隱霧斷虹凌秋烟。 拊掌大笑攜歸嵌齋壁，常伴一枝檣李春秋前。精舍前有橋李。歐陽衡文兼精金石學，要收爨下桐木柯亭 椽。恭王翁仲銘識君能釋，知君碑版鐘鼎皆精研。君攜繭紙命我作長句，謂我曾讀《急就》、《凡將》 篇。并出脱本贈我凡五紙，一十四字字字珠機連。丹甑銀甕已見地寶出，方今聖人稽古真同天。夫 君著作韓碑兼柳雅，他時蘭臺粉署稱神仙。一語贈君君宜銘座右，莫學八甑學士耽高眠。」) 嘉興楊蟠父謙嘗注暴書亭詩，父子竝深朱氏掌故，余命之修《竹诧小志》。蟠尤長於詞。嘗試《花影吹笙圖》詞，擅場。(楊蟠《疏影題花影吹笙圖》：「生綃瑩浄，看幾番皴出，烟色初暝。柳外惺松，簾額 羅疏，微黄淡月相映。脩然坐到深宵好，奈料峭、春寒猶凝。對冰蟾、半臂添來，壓住滿身花影。 猶愛玲瓏石畔，玉笙細弄處，清韵堪聽。冷浸丹唇，響轉銀簧，度出林梢花頂。笛家琴調吹簫譜，把一 一、新聲重訂。算生來、不是神仙，怎得者般清興？」)余試嘉興詞人，偶憶范石湖「花影吹笙，滿地淡黄月」詞意，以《花影吹笙圖》爲題，調《疏影》。佳 者凡五六関。既乃屬石門方蘭士薰、錢唐顧西梅洛補二圖，吴江郭頻伽、錢唐陳雲伯皆有詞。(《疏影題花影吹笙圖》。郭府：「空庭潑水，正玲瓏澹月，簾影垂地。悵望銀河，閒弄參差，箇儂知是誰思？横 枝清瘦疏花活，漸篩滿、薄羅衫子。只枝頭、翠羽雙棲，窺見那時情事。 難忘黄昏院落，畫闌十二 曲，曲曲同倚。半攏春纖，半度脂香，炙暖一行銀字。年來白石風情减，有自作、新詞誰記？但每逢、 花月嬋娟，便想畫中雙髻。」陳文杰：「苔階露溼，正晚風料峭，輕涼時節。小院無人，閒理瑶笙，香唇 定然寒徹。南朝玉塞關山遠，訴别恨、聲聲嗚咽。漸滿身、花影玲瓏，吹醒一天明月。 猶憶小樓 清夜，箇儂在月下，驚管徐歇。倚遍闌干，羅袖微擅，纖手映來如雪。繡囊銀字都零落，空夢斷、餘音 清越。料祇應、花外銀蟾，照見斷紅雙僭。」)

暴書亭久廢爲桑田，南北诧種桑皆滿，亭址無片疊。而荷鋤犯此地者，其人輒病，豈文人真有靈 魄耶？余就其址重建暴書亭，石階石柱，可久不廢。

暴書亭扁爲嚴太史繩孫所書。亭圮而扁未毁，仍懸亭中。舊有楹帖，爲吾鄉汪檢討楫書竹埠集杜 句，云：「會須上番看成竹，何處老翁來賦詩？」聯木久無，余重書刻于石柱間。(阮元《暴書亭》：「久 與境南訂舊銘，江湖蹤跡髮星星。六旬歸築三間屋，萬卷修成一部經。繡野灘頭秋芋熟，落帆亭畔古 槐青。笛漁早死雙孫老，誰暴遺書向此亭？」)檢討後人藏有《竹埼圖》，海陵曹秋隹岳所畫。余屬周采巖、方蘭士摹之，竝和檢討《百字令》詞，和者三十餘人，載《竹境小志》。(《百字令和朱檢討自題竹垃圖原韵》。阮元：「先生歸矣。記江南春雨， 扁舟初泊。自種埠南千箇竹，老讓嬾雲閒託。繭線牽魚，弓枝射鴨，足伴填詞樂。畫圖長在，肯教蹤 跡零落？ 今日水淺荷荒，巖低桂蠹，殘址難斟酌。何處牆邊樓影小，曾展秋窗風模。儒老乾坤， 書懸日月，莫漫悲亭壑。重摹横卷，遠山還染三角。」王昶：「南湖放權，正春殘兩岸，楊花漂泊。一卷 生綃重畫取，仿佛前賢棲託。亦屋灣環，蓮漪澹沱，負此幽居樂。潞河羈旅，潮生還看潮落。 料 是投老歸來，書亭醞舫，昔雨同絃酌。記向竹西頻話舊，悽絶苔荒井蟆。耆碩凋零，雲初衰謝，重見開 丘壑。丁丑、戊寅間，余與稼翁同寓邦溝，又與伯承同官陝右，語及南北境蕪廢，悵惘久之。今稼翁早歸道山，伯承亦下世，而 芸臺學使將修復之，是可喜也。他時過訪，叢筠應滿籬角。」吴錫麒：「二分竹外，記江湖載酒，歸來曾泊。 老盡賞管人不見，往蹟畫圖重託。菠葉波長，藕絲鄉闊，讓與閒鷗樂。寥寥琴趣，翠聲天半吹 落。 誰復黄雀風中，鬥雞缸滿，相對斜陽酌。秋水藉袈橋口路，遮護幾層雲蟆。危石能扶，虚亭 更葺，高致傳巖壑。明年筍候，一尖還迸紅角。」錢楷：「五湖三畝，歎斯人仙去，落荒蓬泊。一片研經 心事在，研經室，學使齋名。臘向畫圖尋託。流水門前，緑楊牆外，買斷坨中樂。竹猶無恙，幾番青復吹 落？ 擬向梅里停橈，小樓添處，整頓還商酌。學使有重修暴書亭意。且覓丹青傳粉本，依樣圖書簾 蟆。舊句重翻，新詞競唱，别又成丘壑。攜歸日下，填詞聲價争角。」張若采：「長蘆秋老，有乘槎仙 使，荒灣初泊。根觸研經心一片，多少古懷難託。看竹敲第，披圖岸幘，更印林泉樂。礬綃撫取，翠雲 千片飛落。 還憶歷下移碑，鄭鄉表墓，到處羞清酌。試展畫圖仙館似，學使有《琅娘仙館圖》。清影斜飛簾蟆。亭廢重修，書殘更暴，對畫成林壑。圍牆栽竹，游人遥識亭角。」朱文藻：「柳邊竹外，後百年 星使，畫船重泊。亭北埠南遺址在，韵事丹青堪託。萬卷藏書，雙周甲子，藝苑談資樂。舊圖作于康熙甲 寅，今圖作于嘉慶丙辰，相距百二十三年矣。烟雲新染，免教名蹟流落。 憶昔景仰宗風，手編年譜，系述 勞斟酌。文藻曾編《竹境年譜》一卷。繡水横塘曾盪槳，何處春風柔蟆？裾徽詩窮，鬍審鬢改，歲序蛇奔壑。 江鄉歸老，敝廬同此牆角。」阮元《修暴書亭落成重題一関》：「南垃荒矣，問書船潞水，何人停泊？經 卷詩篇零落後，魂夢向誰棲託？把酒能招，披圖相慰，畢竟歸來樂。結成亭子，我今重爲君落。 才見五馬行春，雙鳧漾水，攜畫同斟酌。尚有孫枝桐葉在，護爾秋風簾蟆。叠石栽花，引牆圍竹，依舊 分林壑。者番題柱，夕陽休礪牛角。」)

余以《養蠶詞》試杭州詩士，得絶句四十餘首。錢塘江鑑云：「美人莫惱秋羅薄，一箔紅蠶兩鬢 絲。」仁和諸嘉樂云：「蠶孃若肯拚荒歲，金屋新妝頓减來。」著意相反，便覺新警。他若陳甫之「記得 前溪寫簾箔，鳩聲梯影畫江南」，沈毓#之「流水濠洞桑不斷，東風吹出翦刀聲」，徐鉞之「誰家少婦看 花去，猶恨羅裙繡未成」，陳復亨之「葉價怕昂絲怕賤，蠶孃心事費評量」，皆能自出機杼。嘉興以《鴛#湖詠鴛#》命題，亦得絶句數十首。張霖云：「阿儂生小湖邊住，見慣雙飛雙宿時。」丁子復反之 云：「阿儂生小湖邊住，不見鴛#相對飛。但見鴛#湖畔水，雙流相合不相違。」曹言純詩云：「湖邊 盡種連枝樹，好讓鴛#到處棲。」沈大成反之云：「知他水鳥成雙宿，開得芙蓉自竝頭。」楊蟠云：「曾 記數來三十六，果然十八對成行。」吴曾貫云：「度却金緘還倦繡，有人斜倚畫闌看。」亦佳。

偶閲《韓江雅集》，有陳授衣章《養蠶》句云「蠶孃養蠶如養兒」，用意甚佳。金匱錢梅谿泳有《養蠶贈内》絶句云：「支持兒女眠初穩，十萬生靈正待餐。」又云：「經綸吐盡爲人用，留取輕身一對飛。」皆 吐屬不凡。余答梅谿詩云：「蠶利蠶工賴長官，蠶多葉少養蠶難。梅谿更有驚人句，十萬生靈正待 餐。」梅谿工於八法，尤精隸古，與山左桂未谷馥齊名。欲以八分寫十三經，復鴻都舊觀。 余試嘉興，既限《鴛#湖詠鴛#》，復限《射雕》七律，戲謂幕中友人曰：「既歌石帚暗香疏影，不可 不唱東坡大江東去也。」嘉興吴書城詩云：「日落邊城耀錦袍，將軍射獵試烏號。雕盤峭嶺千尋出，帛 裂秋雲一箭高。記取平蕪灑殷血，定知清塞失霜毛。歸來解帶應酣飲，猶有腥風出繡投。」可謂興酣 落筆。丁子復有句云：「自有將軍能絶塞，莫看都尉獨過橋。」用北齊斛律光事對李廣事，亦典雅 可誦。

嘉興試《銀河篇》，佳者頗多。惟丁子復「烏雲一抹起銀浦，灑作承平洗兵雨」二句，最洽余意。余 亦有《擬古銀河篇》，蔣山謂頗似唐人。(《銀河篇》。阮元：「七月銀河秋露涼，八月銀河絡角長。九 月銀河終夜轉，曉天殘月已飛霜。儂家生小長安住，漢家轉戰輪臺戍。儂在黄姑渡口行，郎向銀河最 西處。銀河夜夜人高樓，樓上風清易覺秋。更有高樓在城北，樓中想亦有人愁。鳳城砧杵停中夜，珊 珊疑聽河聲瀉。河聲若肯向東流，乘槎會見征人下。可惜華年若逝波，年年清露入秋多。宫中百丈 銅仙老，爲問紅顔更若何？紅顔半在鴛#殿，多少秋風落紈扇。不見昭陽日影紅，惟有銀河鎮相見。 安能三五月常盈，掩住銀河不得明。又恐流光千萬户，愁人别有一般情。」丁子復：「秋河伴月案户牖，蒼龍掉尾連箕斗。白雲飛盡夜未曉，金波無聲瀉空杳。仙槎徑渡水清淺，癡牛服箱車輪轉。白練 横斜冷不收，宵寒織室機聲秋。靈雒飛來濡兩翼，鈎星耿耿秋繩直。橈槍掃落摧寒芒，西流向曙迴清 光。烏雲一抹起銀浦，灑作承平洗兵雨。」金衍宗：「秋羅雲薄涼蟾入，金井梧桐珠露溼。銀河案户聲 西流，夜深烏雒南飛急。練痕遥挂暮天長，新月如鈎欲讓光。十二樓中簾盡捲，不知隔斷是紅牆。盈 盈一水横銀浦，城上烏啼聞戍鼓。刀鍛望斷玉關秋，砧杵敲殘雲渡古。此時别殿晚風天，紈扇西風又 一年。秋屏銀燭涼初透，玉枕薰籠悄未眠。況復高樓愁永夜，天街一片金波瀉。羅帶風飄下玉階，流 蘇月冷臨芳榭。别殿高樓共幾時，仙槎何事獨歸遲？人間悵望銀灣畔，碧海青天那得知？」金光烈： 「井梧葉落秋風起，碧天夜静涼如水。箕南斗北火西流，耿耿銀河千萬里。仰視流光照女牛，羽車雲 輦幾經秋。素影遥連鳩鵲觀，清輝先入鳳凰樓。鳳樓鵲觀夜還曙，一水盈盈不可渡。縹緻如聞玉宇 笙，高寒下滴金盤露。誰家機杼動離情，天漢無聲似有聲。蟋蟀階前霜乍冷，芙蓉塘外月還明。關山 萬里同今夕，惆悵河梁終歲隔。天上虚傳織錦梭，人間那得支機石？奉使尋源憶漢家，客星遠訪徧天 涯。若從井絡西邊去，試泛張蹇八月槎。」)

桐鄉金以報有詩才。幼孤，賴其長嫂節婦王氏教育成之。余書其《貞壽圖》後云：「昔宋興宗幼 立風概，謹事寡嫂，南齊韓靈敏事節嫂如母，竝重于史。」官以報，其益敦品力學，以副之。 余在吴興試《蘋花詩》，佳句如歸安孫五封云：「五字風流在，江南日暮春。」武康徐熊飛云：「小 朵最宜涼雨後，清芬無奈晚風時。」孝豐施應心云：「幾點輕鷗閒似爾，一秋涼水淡於前。」歸安芮寅云：「細雨清香通欵乃，晚烟深影聚蜻蜓。」烏程馮潮云：「八月疏香依水木，一年好景記汀洲。」安吉 郎遂鋒云：「八月涼波何澹沱，六朝清韵重徘徊。江南花事日應晚，湘水故人應未來。」 余於丙辰秋按試吴興，中秋日試詩士，以詠東坡丙辰中秋作《水調歌頭》事命題。烏程張秋水鑑 詩云：「離合悲歡十二時，一番圓缺一番思。前身本是來天上，除却君王總不知。」可謂得詩人敦厚之 旨矣。

張鑑《菠花》詩云：「漁婦曉來皆對鏡，鄰舟歸去便成歌。」用典雅切。

德清許積卿宗彦績學甚深，於天文尤能會中西之通。徐養原乃西渦編修天柱之子，天算之功頗精， 自言學之二十年矣。

歸安楊鳳苞，予初見其《西湖秋柳詩》，以爲才士也。繼至吴興，鳳苞以經解入試，于先儒之説剖 析原委，甚爲精核，尤深于音韵之學。謝蘊山方伯聘之入幕，以侍老母疾，辭不就。 孝豐施小憨應心，年未及冠，詩學漢魏六朝，以近體作《鏡歌》、《横吹》諸題，舊錦新裁，甚爲奪目。 (施小憨《今樂府》。《上之回》：「萬乘向回中，蕭關野燒紅。樓臺望行月，笳鼓警邊風。西極來天馬， 前軍拂彗虹。甘泉故宫在，落葉滿秋空。」《將進酒》：「終日勸君醉，良工未可觀。江河杯酌盡，天地 酒人寬。對月金尊滿，圍風繡幕寒。放歌心所作，得意且爲歡。」《石留》：「流黄搗錦石，石上水曾經。 南浦春波緑，西洲蓮子青。寒沙明遠渚，涼雨散繁星。載酒何人過，蘭橈不暫停。」《隴頭》：「隴頭流 水去天涯，隴上征人苦憶家。寒雁自憐蘇屬國，驕驢不戀李輕車。秦川萬里開冰彩，嶺樹千年著雪花。嗚咽數聲驚别夢，朔風何處動清笳。」《洛陽道》：「長秋寒夜幾聞鐘，大道春光是處濃。遥憶層城 見楊柳，相看雙闕似芙蓉。龍銜寶帳三千所，鳳卸珠簾十二重。蕩子更工蘇合彈，五花驢馬好游從。」 《紫驟馬》：「黄雲海樹隱邊笳，滿路烽烟滿磧沙。老去秋風移苜蓿，羞看夜月映桃花。獨棲聊謝紅梁 燕，共飲難將白鼻驕。錦作連錢珠作絡，馳歸應是日初斜。」) 老豐吴#皋應奎，余兩試其文，均置高等，不知其能詩。試畢自呈其《讀書樓初稿》，苦吟綺思，絶 似長吉樂府，歌行尤佳。始知錦囊佳句，不受風簷迫促也。設非吴生自呈其稿，則吾失此人矣。然則 吾所未見之才亦多矣，爲之撫然。(吴#皋《讀書樓詩》。《古艷曲》：「秋來明月照高樓，少婦當窗黯 欲愁。驢馬長年驅遠道，芙蓉别浦隔空洲。重重芳樹浮雲合，穆穆金波亂水流。書札不堪頻目斷，天 邊莫問大刀頭。二熟知絲布澀難逢，莫唱吴聲最懊儂。不分房空棲病鵠，誰憐骨出比飛龍？長檣鐵鹿 三千里，大道朱樓十二重。浪語移湖安屋裏，繞牀那得種芙蓉？」「十重樓閣九重牆，本是盧家舊畫 堂。院院東風紅芍藥，池池春水紫鴛喬。柔桑婀娜嬰蘭婦，情馬瑯那大道王。相望含情不相見，祇憑 飛夢越河梁。二油壁青驢記舊遊，團團初日正當樓。齋房芝草皆連理，露井桃華總竝頭。巫峽巫山真 是夢，江南江北别經秋。文通才盡西洲曲，錯道君愁我亦愁。」「思翁辛苦唱妃稀，日暮增城怨落暉。 西北牽牛長獨處，東南孔雀任孤飛。秋風煽煽欺團扇，明月盈盈鑒薄帷。多事定情繁主簿，愁悲也道 結中衣。二機聲啞軋隔窗聞，每想鷄鳴到夕噁。合匹不成三葛斷，流黄初染色絲葬。寒更銀燭紆紅 淚，春晝梨花入夢雲。織得迴文無可寄，空箱伴叠石榴裙。」「香印成灰玉化烟，開經壬子正今年。神'五九一山别有三珠樹，雲路休看七寶鞭。洛浦巫峰原是夢，清塵濁水罷相憐。笙歌何處繁華會，乍著青裙尚 惘然。」)

武康徐雪廬熊飛，幼客平湖，備受孤寒之苦。勵志于學，詩有才力，尤工駢體文。嘗有啓投余， 云：「春風未至，先欣桃李之心.，時雨將來，已動蘭苕之色。」是能不失唐人風範者。(徐雪廬《風鷗詩鈔》。《登支硼山曠然亭》：「遠山來自天目峰，元氣盤結蒼精龍。龍行一曲一城郭，地脈騰躍皆趨東。 觀音山頭萬丈壁，上有磴道凌烟空。湖光山色抱三郡，氣勢收納亭之中。我昔倒拖青玉第，登高手摩 竹柏桐。繁露既降山骨露，木葉掩映斜陽紅。浮雲出山風轉蓬，今日又到空王宫。吴郎石子存舊約， 桃花落盡重相逢。連山草木吐萌甲，春雨一洗争葱龍。紛紅駭緑森滿眼，洪濤鼓蕩千芙蓉。飛流濯 足興未窮，飄飆更倚巖前松。扶輿靈秀莽奔放，下方一片青濛濛。人生何事戀榮辱，白髮容易摧春 容。掉頭竟泛五湖去，豁然天地翔孤鴻。」《登穹窿山》：「我昔手攜赤藤杖，紅樹林中躡星上。丹霞滿 山風裂破，天雞不斷空中響。二十年來孤往客，芒蹊又踏山邊石。入林恍惚失來徑，四面崇巒插天 碧。山頭雪瀑挂千仞，溪上桃花深一尺。花間磴道苔辞斑，玉清洞府非人間。眼前突兀耀金碧，靈真 出没松風寒。森然動魄翠微裏，七十二峰生足底。鬼神驅使洞門雲，遮斷微茫太湖水。上山下山一 片白，呼吸雲華生羽翼。古臺峨嵯臨不測，我忽登之亦奇絶。空山萬古春茫茫，放眼一氣同青蒼。征 帆過雨去不息，遠山多處吾家鄉。田園半荒歸未得，夢寐長在天一方。赤松仙人倘可遇，此身願學張 子房。」《焦山尋瘗鶴銘》：「仙人御風行，控鶴如控馬。何年委靈骨，遺跡荒山下。長江湛春容，月共寒潮瀉。幽竹碧濛濛，廊陰雨飄瓦。殘碑叢古苔，林槌映清灑。瑶池失清唳，露白仙音寡。天末三層 樓，吹笙懷隱者。」《與京口諸子重登蒜山春波閣》：「倉然淮楚到尊前，勝侣重逢啓别筵。高樹濤聲過 白畫，大江帆影落青天。驚心風雨登臨日，回首英雄戰鬥年。十萬長刀殲寇地，那堪海道尚烽烟。」) 徐雪廬《蓮花莊懷趙子昂》詩云：「花時鶴徑仍芳草，門外鷗波易夕陽。」施小憨《歸雲菴懷孫太初》詩云：「菴前漁唱晚來起，月下鶴聲秋裏聞。」俱饒神韵。

董思翁最喜趙吴興《雛華秋色圖》，所模不止一本。余藏其癸卯年所臨畫幅，帶水長林，浮烟遠 岫，草窗松雪，風韵雙清。吴興山水以清遠移人。然濟南據岱麓之北，七十二泉隨地湧出，匯爲明湖。 水木明瑟，萬荷競發。流出城北，深涧華不注前。每當秋霖初晴，横雲斷麓，真如圖畫中矣。余兩年 歷下，復至吴興。思翁此幀，常懸行館，自題長句，且命多士題之。(《吴興試院題董文敏摹趙松雪雒華秋色圖》。阮元：「思翁本是江南客，老與吴興鬥風格。一卷分從舊墨林，自染青山上生帛。歷下 青山有離華，山前元是草窗家。吴興清遠家何處，碧浪秋蘋自作花。道人同住鷗波裏，爲畫齊州好山 水。秋色山光尺幅中，西風鄉思千餘里。我曾兩載按齊州，萬朵荷花百尺樓。七十二泉流不盡，青烟 雨點離華秋。雛華山色真奇絶，畫意詩情不能説。螺黛濃開邢尹眉，劍鋒碧削昆吾鐵。白雲如帶樹 千株，雲外單椒翠影孤。若愁難到雙峰下，試看華亭此幅圖。華亭妙筆朝朝見，壁上雙峰壓吴練。我 今攜畫到吴興，空見秋山大如弁。弁山南畔小詞場，秋士題詩千百行。好山到處看不足，又上何山山 名望弁陽。」蔣徵蔚：「明湖秋水明如練，我在江南不能見。雒華山色鬱蒼寒，我向吴興畫裏看。此圖本是鷗波筆，點染生綃誇第一。癸辛街破草窗寒，流傳更到香光室。香光妙筆擬鷗波，平遠青山擁髻 螺。無端描出單椒影，想見豪端秋氣多。雙峰秀澤横雲表，暮靄朝嵐青未了。練帶頻將耐注膿，天容 畫出眉痕小。有時著意作深秋，樹杪千尋紫翠浮。雨點空蒼留不得，風烟早已徧齊州。三間屋近依 山住，本是齊州棲隱處。可憐泗水老潛夫，苦憶當年山下路。作圖聊復慰思鄉，一段風流未可量。只 今讀畫多生趣，想見丹青各擅場。馬來我訪鷗波屋，苗舊霜清殘竹木。離華深惜不親游，欲乞弁陽成 小築。」徐熊飛：「秋山卓立秋波清，古香觸手烟霞生。單椒秀澤忽在眼，林巒姫靖明秋晴。香光主人 足天趣，簪級不淡山林情。幽花開老畫禪室，染筆欲與鷗波并。螺峰兩角落縑素，絮雲一抹横輕清。 點綴生青塗活碧，嵐光澄淡波無聲。昔聞公謹溯苕雪，弁山深處開柴荆。王孫特爲寫鄉思，雒華青峭 當軒楹。雲烟過眼入橋李，幾時尺幅歸華亭？華亭所摹非一本，今觀此本尤爲精。華不注山岱麓北， 明湖倒浸青蓮莖。霜風凄緊木葉脱，秋氣白若銀河傾。吴興山水但清遠，安能瘦削由天成？想當林 卧契巖谷，粉默墨噩勞經營。古來妙手兩文敏，每借山水通仙靈。試來展讀白蘋館，齊烟千里飛 空青。」)

烏程陳無軒學博焯勤學修節，能詩工書。鄉黨以孝廉方正薦之。以有官之人，未能合例，中止。 道場山歸雲庵有孫太初墨蹟手卷，并明人字畫極多。陳無軒彙裝爲三卷。余在湖州，以官帖向 山僧取觀，留帖爲券。閲畢，仍以卷易帖，以防胥吏竊匿，且爲後來長官取卷之例。(阮元《題孫太初墨蹟卷後》：「山人化作秋雲飛，吴山松冷雲初歸。草菴白塔不能至，惟見白雲明夕暉。去年道場山上去，杖策直叩枯禪扉。聽詩頗有古錦版，侑茶不用黄金徽。今秋移文入山去，直取朵雲來棘圍。滿 堂賓客共翦燭，把卷群歎所見稀。山人詩翰清似鶴，華陽真逸猶嫌肥。後來過客五百載，縑楮半爲山 人揮。蒼烟過眼月露溼，疑有雲氣沾人衣。此卷不可染塵俗，送爾以詩歸翠微。」) 以元人《十臺懷古》詩及序試湖州，詩各有佳什，序文尤多沈博絶麗之作。武康徐熊飛云：「瀟湘 過雨，雲夢生烟。章華之鸞珮理然，朝陽之蛾眉宛若。彭城水落，項王有戲馬之鄉；督亢霜高，燕昭 築求賢之館。亭長歸來，已爲天子.，泉鳩謚後，空怨僉人。歌風則雲氣連天，望思之苔華滿地。雲擁 愁來，波浪恨去。山圍故國，鶯啼三楚之花.，火入荒陵^#化六朝之瓦。」烏程張鑑云：「浮雲南北，憐 舊曲於銅暢.，溝水東西，惜商歌於玉樹。皋盤細馬，徒呼劉表之鷹.，夜冷蛻膏，不下武王之鴨。金仙 已去，聽漳水而無聲.，玉馬徒留，寫昭陵之遺影。臺邊鴛瓦，虚覆寶衣.，帳上銅溝，愁窺鵲鏡。」烏程 周聯奎云：「鹿游茂苑，三層少碧玉之階；蓮落梧宫，滿地有紅心之草。笑當塗之鑄雀，二喬已嫁英 雄.，誦賦筆之凌雲，七子獨推貴介。欹凌暑避，如迎北牖之風.，鳳去臺空，漫鎖南朝之月。銅仙已 别，淚灑秋香；鐵馬頻來，露飄夜月。」歸安姚樟云：「重踏乾谿之雪，來攀鶴市之花。花谿茂苑，懷春 之蘿苧猶香；翠被玉鞭，問鼎之英雄安在？殘山膜水，偏歌金縷聲聲.，衰柳斜陽，吹落碧雲片片。冀 北山川，遥通朔氣.，九州人物，盡自東來。鄴下之霸圖已歇，漳水東流.，金陵之王氣全收，雲山北向。 香分履賣，憶春朝寒食之期.，燕冷烏棲，正白下西風之候。歌殘金鳳，路指銅臺.，聲怨紅鷗，洲寒白 鷺。桂宫星暗，依稀愛子之來歸.，玉碱塵生，仿佛麗人之入夢。三千年，一萬里，歌臺舞榭，盡平沙落日之中.，前三國，後六朝，蘭殿珠宫，生春草秋風之感。」(徐養原《姑蘇臺》：「風冷梧宫怨若何，越來 兵燹等閒過。捧心士女愁麋鹿，嘗膽英雄枕甲戈。香徑平烟迷夕照，寒村浣石冷秋蘿。生憎砲鼓親 援日，消得高臺幾度歌。」周聯奎《章華臺〉:「度材犠臬氣憑陵，誰信三休到未能？驕志曾隨長鬣相，雄風偏愛細腰登。投龜肆詬真同戲，當璧争端曷可憑？却笑乾谿終走死，渚宫荒冢野花凝。」温純《黄 金臺》：「歎息昭王尚有臺，英雄於此劇憐才。春歸黍谷思鄒衍，秋掃苔基問郭隗。濟上論功昌國最， 薊門長望霸圖開。誰言天下無奇士，不爲黄金不肯來。」胡瀬蒼《朝陽臺》：「巫山雲雨本荒唐，一夢千 秋枉斷腸。譎諫何曾原宋玉，微辭從此感襄王。須知神女心無玷，其奈文人筆太狂。暮暮朝朝空想 像，楚天極目但青蒼。」姚樟《歌風臺》：「大風雲起古臺平，莽莽河流泗水聲。帝業已歸三尺劍，長陵 不與一杯羹。祖龍歲月先奔逝，逐鹿山河幾戰争。知道他時王諸吕，九原猛士泣韓彭。」邵保初《戲馬臺》：「虞歌雕逝總消沈，百尺高臺自古今。竟有浮雲齊沛水，苦無王氣壓淮陰。彭城九日空秋草，垓 下千年有壯心。輸與尚書臺上客，百僚祖餞發高吟。」唐晉錫《望思臺》：「嫡孽稱戈且莫論，繡衣持節 最驚魂。求仙下策成巫蠱，開塞荒兵到子孫。突出銅人原可怪，遽頒金玦豈無冤。傷心不待壺關請， 未上高臺已淚痕。」鈕芳春《銅爵臺》：「清漳流水繞荒墳，猶見三臺倚夕曉。文獻鄴中傳七子，英雄天 下竟三分。名香綺履埋荒草，古瓦殘飯落暮雲。太息當塗貽祚短，墓門誰表漢將軍？」孫姚桂《鳳凰臺》：「振衣直上鳳皇臺，鳳去千年竟不迴。三國遺風空寂寞，六朝舊事重徘徊。依依飛鳥望中没，葉 葉征帆天際來。莫負崔家黄鶴句，較量終遜謫仙才。」施應心《凌歌臺》：「宋主凌歌遠擅名，當年于此會群英。揮戈遂使群姦戢，伐荻從知霸業成。百里湘潭摇翠堞，三千歌舞住雕薨。可憐丁卯橋邊客， 雪水雲烟動古情。」)

歸安嚴元照沈潛經史小學，淡於時名。余於録遺識之。所著《娱親小言》頗精竅。 吴興風土宜蠶，桑田之多，與稻相半。丁巳八月下旬，按部至此。西風落葉，騒騷然有深秋意矣。 因成四律，以邀和者，且以課郡中詩士。時江浙和者數十家，惟錢唐陳雲伯「獨有扶桑倚東海，一枝仙 #四時紅」二句，意境闊大，得未曾有。(《秋桑》。阮元：「扁舟衣袖乍驚寒，下若桑林緑意殘。初響 天風知半落，未逢夜雪已先乾。樓前有日蒼涼出，陌上無筝錯雜彈。若使秋胡今始到，黄金一色樹頭 看。」「西河古社重徘徊，木葉應知庾子才。淇水秋期貧婦怨，晉廷九月餓人來。采菱纖手空成妒，舞 柘輕腰不共迴。偏是吴儂感蕉萃，十年牆下記親栽。二疏陰十畝間青黄，誰向花前唤索郎。釀秫時光 宜薄醉，調絃情緒動清商。但教天下輕緜暖，何惜林間墜葉涼？試種東坡三百尺，芟來終比暮春長。」 「漁陽八月已空枝，還是吴興霜露遲。飛鳥雨晴猶護羽，野蠶風定尚懸絲。遠揚試伐深秋後，光景能 收落照時。料有苕溪老桑苧，垂虹秋色滿新詩。」伊湯安：「秋老桑畦落葉填，野人籬落興悠然。鷄鳴 隔巷增涼意，鴉亂疏林淡夕烟。陌上風高懷静女，隆中樹古想名賢。祝他比户皆輕暖，繪入《豳》詩第 幾篇？二花間戴勝記新陰，啼嶋聲中思不禁。剩有風枝掃茅屋，尚留霜葉襯楓林。明年春繭須如甕， 薄暮秋胡莫贈金。好待樹頭紅甚熟，勸農時節重相尋。」蔣徵蔚：《秋桑用王阮亭秋柳詩韵》。「阿健 何處黯秋魂，放棹重來過石門。五畝小牆凋沃影，一林寒露認柔痕。當時筐執吴孃手，此日杯傾箸下村。擬種原蠶知未得，金鈎輕翦更休論。二猗猗本是不經霜，枯盡天風到野塘。看處莫教連柘館，折 來猶記覆蠶箱。塵乾東海愁仙客，寒重西虞記穆王。更乞成都栽八百，醜條從此老閒坊。」「愁絶秋人 正授衣，紅閨禁忌事全非。緑梯踏罷路猶在，黄日照將枝漸稀。少女年華憐欲老，寒禽牖户不禁飛。 幸他未化機絲去，憔悴深知節序違。二如英滿箔劇堪憐，疏榦而今只聚烟。無奈林中難戀宿，有人樓 上欲裝綿。交交黄鳥空三月，采采青裙又一年。爲語羅敷休悵望，來春證取緑雲邊。」江振鹃：「收盡 原蠶樹半空，疏枝摇曳暮秋中。休將怨緑題餘夢，却爲知寒耐晚風。篷户樞機吟索莫，玉人爪甲臘玲 瓏。輸他綺繡先春去，賺得丹黄對錦楓。二零葉猶堪飽夜霜，西風又送馬頭孃。略留閒畝春陰在，空 使歌臺舞袖長。牙尺才分人冷暖，筠筐休説價低昂。羅敷本是貧家女，誰壓江南黄竹箱？」「蕭條白 日上牆陰，墜葉陳根春事沈。半載雨晴誰料理，一園霜露最侵尋。唐梯仄徑無人到，柘館寒川落影 深。祇有野蠶僵不得，又成寒蝶入荒林。二千樹平圍碧浪湖，客懷銷落一株株。使君五馬來何晚，寒 士單衣望未孤。漫使銀尊翻鑿落，先看筠管響蒲盧。閒吟且勿傷遲暮，老繭抽絲紡得無？」陸繼轎： 「獨客禁寒待寄衣，吴興秋色太離披。一林風冷初傾釀，幾葉春殘未化絲。秦女攜筐歸緩緩，陳王讀 曲記枝枝。我來偏動流年感，小字空傳未嫁時。二秋閨閒挂桂枝鈎，日出東南不下樓。敗葉有時棲蜕 蝶，空林無復聽鳴鳩。織成虚訂黄姑約，落盡非關青女收。何必陌頭衰柳色，短牆一步動離憂。」「鬢 影衣香似隔生，漁陽歌歇事頻更。乍拋春女悲秋淚，訝聽涼宵食葉聲。似爾飄零真不負，幾人刀尺未 催成。爲他八百孤寒望，早發春芽慰别情。二天風枯盡正愁予，且喜猶傳汜勝書。寒甚轉依斜照裏，感深尤在嫩涼初。相君老去思荒宅，處士秋來戀敝廬。衣被功成休更問，閒閒十畝未全墟。」端木國 瑚：「桑落西風郭外稠，枝頭誰復挂金鈎？雞豚影散村陰寂，秫稻風寒社事秋。無藉烟花連杜曲，任 教菱葉采汀洲。征人未返羅敷老，五馬重來爲爾愁。二曾記桑陰緑過牆，半年閒煞馬頭孃。晞風葉剩 并刀影，覆露枝空野繭香。春好也曾彈陌上，夜寒猶自夢漁陽。最憐賣盡新絲後，却共天寒翠袖涼。」 「更補《豳風》畫裏看，分明村景見闌珊。柴門客話夕陽落，柘館人稀秋雨殘。月冷機聲練露寂，鳥空 梯影踏烟寒。世間若有冰蠶種，緑老霜前尚未乾。」「萬家衣被一春償，自耐閒閒十畝涼。繭種蝶魂迷 古陌，絲團蟲影挂斜陽。鶯花郡宅誰供圃，雞黍田家獨面場。晚乞使君桃李課，也將餘蔭問江鄉。」童 槐：「天風昨夜到枝頭，無復當時繞指柔。帝女緣空辭晚歲，秦娥夢杳隔深秋。黄綿人散村前社，紅 葉聲多陌上樓。我亦清寒依十畝，絲絲不斷憶春愁。」「矮林疏秃乍經霜，動影餘暉戀女牆。旅語新尊 話重九，邯鄆舊曲怨清商。幽禽心事營巢户，處士秋情仰屋梁。留得雙蛾憐已老，前身依約認空桑。」 「已教羅綺徧南州，獨忍荒涼奈爾愁。遠道夢殘驚促織，故園秋老賦鴻鳩。烟埋亂葉提籠徑，影斷斜 梯削桂鈎。豈有紅顔來采采，惟聞菱唱隔蘋洲。」「記得深閨蠶事忙，馬前濃緑見攜筐。重經上箸霜初 白，錯認東坡樹本黄。千户侯門殊冷煖，一時仙侣説滄桑。秋風病骨南陽思，舊日琴絲亦漸荒。」徐熊 飛：「雁信先催下若寒，叢條徧野雨初殘。田家客到酒方熟，樹杪雞鳴露未乾。柘屐任教乘興去，銀 筝還記盡情彈。近來不厭多黄落，雜樹柴扉畫裏看。二征途何處動低徊，木落漁陽想漢才。木末已無 蠶妾隱，林間誰訪索郎來？白繫帶露村村曉，黄蝶從風故故迴。滿耳蕭騷鳴碎葉，陽春曾向陌頭栽。」

「蕭晨極目葉垂黄，林外郊居是沈郎。綺日光寒剛八繭，天風聲歇已三商。扮榆古道秋烟晚，槐柳荒 村霽色涼。三宿匆匆感栽植，寸心還與水流長。」「斷垣高下映烟枝，無那江南雁信遲。落日叢條凄碧 野，濃春桂籠繫青絲。西風古驛蟬嘶後，涼露東皋雉狎時。潮筆爲圖憶松雪，盡收黄落入《豳》詩。」張 鑑：「翻翻落葉下柔枝，舊部争傳樂府詞。才見使君來遠道，不堪女伴阻前期。黄雲戍上西風緊，紅 粉樓頭暮雨遲。嬾向曲腰問消息，湖池遥望已離披。」「蘆簾紙箔滿比鄰，三月深閨少婦情。玉勒再來 成舊夢，金環重探認前身。垂垂寒蝶迷空社，格格鳴鳩過别津。比似吴門仙蹟斷，滄田東海又揚塵。」 「閒却金籠更玉鈎，山蟬號罷忽當秋。竹根夜冷傾紅友，城窟霜乾踏紫驟。虚憶美人空北部，幾時高 士話南州？祇應寡女絲猶在，彈作清商上陌頭。二神仙丹甚本虚無，凋盡成都八百株。斜日蝶峭懸老 樹，晚寒鑿落倒新虢。于今拈葉悲秋士，向後攀條屬小姑。秃樹只應同白髮，誰栽黄竹到句吴？」陳 鴻壽：「下若驚迴淅瀝風，緑雲吹起碧湖中。攀條别意遲青女，療眼奇方覓宛童。桑落酒傾陶令宅， 柘枝舞散楚王宫。野人不解愁摇落，祇喜斜陽到檻紅。二彎彎涼月唱初三，折與兒童當篠駿。刀尺聲 中人似舊，牛羊牧去路偏諳。寒雞向暖飛枝北，野叟尋秋過屋南。虚説星精能駐歲，不如託命是紅 蠶。」「柴門仍借遠山遮，烏柏丹楓艷歲華。著作林疏望歸雁，文章樹老待棲鴉。寒濤碧海仙人地，野 火殘烟帝女家。莫怪機絲虚夜月，一時散繭尚騰花。二驚心女伴促裝綿，話到漁陽思悄然。秋陌春閨 渾似夢，三榆五棗互生烟。年豐早賽雞豚社，風緊初開鵰鶉天。羅綺叢堆誰省識，憑渠衣被總年年。」 陳文杰：「寒林葉葉響天風，秋在疏烟細雨中。牆外空條仍婦煽，陌頭圓影尚童童。三更冷露迷梁苑，二月春風憶鄴宫。獨有#桑倚東海，一枝仙#四時紅。」「指點疏林蔭緑潭，夕陽惆悵使君駿。書 編淮海春非昔，圖展《豳風》景尚諳。憶我曾經歌陌上，有人對此話江南。莫教蟲食清陰减，留飼吴儂 八月蠶。二春郊曾憶緑雲遮，蕭瑟江鄉换歲華。五畝新涼飛野雉，四衢殘照隱歸鴉。筝彈秋月羅敷 宅，琴譜西風漢相家。檢點寒袍感衣被，論功壓盡洛陽花。」「家家妝閣熨吴緜，話到三春事惘然。繞 宅清陰流曉露，連村疏樹瘦寒烟。西河舊夢紅蠶月，南陌新愁白雁天。寄語吴孃莫惆悵，鳩聲梯影待 來年。」陳文湛：「指點寒林傍野塘，西風蕭瑟冷啼螢。隔牆婦婦陰猶緑，繞屋疏疏葉漸黄。女伴春游 懷陌上，美人秋夢到漁陽。丁寧纖手休輕折，玉露宵來分外涼。二一片疏黄隱遠畛，柔桑無復媚三春。 連宵涼露鳴鳩斷，十畝清陰野雉馴。紅雨筠籃迷舊跡，緑雲刀翦憶前因。使君五馬躊躇過，目斷當時 採葉人。」胡敬：「微黄比似鞠衣痕，幾樹蕭疏蔭#門。材美早需當世用，價高留待異時論。禦寒祇爲 蒼生計，歷久空餘直幹存。多少綺羅叢裏客，可曾根本與酬恩？」「西郊昨夜有霜侵，减却命檐一片 陰。但使陽和調晚節，幾曾經緯負初心。春閨自昔相須急，寒士于今得庇深。菊秀蘭芳休把玩，直垂 青眼到疏林。」龔應：「兩度攀條意最長，憐他東海舊栽桑。百年偏易逢秋夕，一樹曾經捧太陽。重遇 使君紅叱撥，已抛天女緑衣裳。吴孃嫁後工相憶，憶到青青也斷腸。二轉眼離披照影微，横梯落翦事 都非。盤中絲盡春蠶老，陌上車回涼葉飛。兒女生涯渾似夢，田園風景不如歸。城西柘館依稀認，冷 雨寒風又打扉。」江繆：「普利真成色相空，息心名義誤從同。天興寺裏蕭疏雨，願會堂前淅瀝風。僧 錫未妨三宿戀，佛華虚借一枝紅。衲衣若復求絲縷，忍向春時憶折要？」)錢唐方芷齋夫人芳佩，汪芍陂中丞新之室也。幼工吟詠，曾問字於杭堇浦、翁霽堂兩先生，著《在璞堂詩集》，於閨秀中卓然稱大家。亦有《秋桑》和章。時楚北用兵，中丞督師籌餉，戮力王事，夫人歸 里省墓，故第二章結句云然。(方芳佩《秋桑和作》：「閑閑十畝淡烟遮，寒日疏林噪晚鴉。葉落漁陽 愁筆篥，枝空鄴院冷琵琶。陌頭重訪人如夢，苕水初波客憶家。祇有珠江風景好，依然紅徧佛桑花。」 「雜樹丹黄隱四衢，仙山寒重説西虞。樓頭雪箔人今昔，海上冰絲事有無？偶檢蠶書懷帝女，因吟樂 府話羅敷。烽烟未靖征車老，閒却成都八百株。二閒同女伴話前游，無復唐梯與桂鈎。蓋影尚留天子 氣，筝聲如訴美人愁。涼波瑟瑟湖池曲，疏樹依依陌上樓。惆悵垂虹橋畔路，重來已是白蘋秋。」「酒 香時節晚陰寒，此際農家亦閉關。黄蝶飛來梯影寂，紅蠶夢斷翦刀閒。吟殘柘館西風裏，畫向柴門夕 照間。聞説使君詩第一，大裘心事似香山。」)

鄞縣蔣孝廉學鐫，乃全謝山高足弟子。老年閉户，於學無所不窺。甬上萬氏得藜洲之傳，史學冠 天下。萬氏没，謝山得其傳。謝山没，學鐫得其傳。縣令郭文錶以孝廉方正徵之，辭曰：「余老且病， 安能遠至杭州，折節於諸大吏之門耶？」卒不就。余益以是高之。兩至鄞，不得一見。 范氏天一閣，自明至今數百年，海内藏書之家，惟此覇然獨存。余兩登此閣。閣不甚大，地頗卑 溼，而書籍乾燥，無蟲蝕，是可異也。閲其書目，龐雜無次序，因手訂體例，遴范氏子弟能文者六七人， 分日登樓，編成書目，屬知鄞縣事張許給以筆札。閣中舊版書極多，因修録其序跋及收藏家題識印 記，以資考證焉。

天一閣金石目録，乃錢辛楣宫詹大昕修《鄞縣志》時所編。

鄞縣袁陶軒鈞工詩，能古文，專治鄭康成一家之學。余因《擬岑南陽江上春歎》詩識之。陶軒於 甬東耆舊詩文事蹟尤多掌録，故余録兩浙詩，於甬東最詳。(袁鈞《擬岑南陽江上春歎》：「寂寞嘉州 客，春風又一年。江花空自發，江柳更誰憐？飄落雲波闊，枯榮歲序遷。閒愁誰共遣，芳草暗遥天。」) 定海李巽占有孝行，嘗授徒於某姓，不食其晚餐。蓋家甚貧，歸侍其母，同食番薯，不忍在館獨御 稻肉也。又嘗受富家課子之聘，既而知友人挾權力謀奪，乃固辭之，終就其館穀之儉者。其他行類 此。余日：「此真士也。」以孝廉方正薦之。焦里堂有《番薯吟》一章紀其事。(焦循《番薯行》：「母食 米，兒食薯，母心不豫。母食薯，兒食米，兒能不泣涕？海水洶洶浪拍天，中有斯人行獨賢。使君與金 謝不受，無名得此身之咎。使君曰：汝勿却，姑買市中珍，歸爲賢母樂。李生叩首納金去，兩眼紛紛 淚如雨。」)

慈谿鄭簡香勳，乃曉行太守梁之玄孫，以曉行詩得名。朱竹坨檢討常贈以詩，簡香以墨蹟示余。 余和之，有云：「别擬建堂尊二老，竹境經義曉行詩。」簡香因建堂祀兩先生，余爲書二老堂額，秦小幌 觀察爲文記之。簡香又畫《二老重逢圖》，取竹境「别久重逢轉傾倒」詩意。 鄞縣童萼君槐刻意爲文，詩賦亦皆名雋。余試《甬上雜詩》，最愛其「桃花風細魚苗賤，幅幅漁蓑 入畫圖」二句，饒有畫意。

余於山陰童試，得吴傑《越海風潮》詩，灑然異之。及唱名，乃十二齡童子也。因以《登卧龍山望會稽禹陵》詩面試之，曰：「爾知此題難乎？」對曰：「難在兩地成一事耳。」其首句云「卧龍不化梅梁 飛」，余拔之，竝字之曰「梅梁0(吴傑《越海風潮》：「秋波不合積飛雪，怪底竈竈眼前掣。一綫潮來 天地青，奔騰獨駕東風烈。排山倒海雪花吐，海若前驅馮夷舞。聲摇赭嶺翻雲車，勢汩禽山震雷鼓。 素車白馬空恨吞，錢唐折向蕭山奔。控弩將軍不敢發，掣鯨學士驚詩魂。桐廬江上銷風雨，輕帆平處 痕如縷。飛濤雄壯能幾時，何事怒心亘千古？君不見銀河之水静無波，洗盡兵甲滋嘉禾。」《登卧龍山望會稽禹陵》：「卧龍不化梅梁飛，瑛瓏佳氣騰翠微。風雲萬里護名鎮，百神朝罷迴靈旗。蒼松翠柏 儼成列，玉書金簡精光結。宛委山頭雷雨開，容碑亭下龍蛇掣。峋壊石氣涵餘青，玉帛千重會大廷。 回首蓬萊舊城闕，鵝搗啼破雲冥冥。越王宫殿銷歌舞，衰草荒烟自終古。瑯那北徙争中原，一朝金玉 藏黄土。豈如不封不樹明德馨，馭下九龍卧風雨。」)

蕭山王進士宗炎，越中第一學人也。其弟紹蘭，文學竝茂，爲朱石君師所賞，其學實出於宗炎。宗 炎子端履頗傳家學，熟於經疏，有詩才。嘗作《乞巧》絶句，有云：「願得巧如荷上露，一回分散一回 圓。」又試《金銅仙人辭漢歌》，奇麗頗似長吉。(王端履《擬李長吉金銅仙人辭漢歌》：「漢家宫樹啼鴉 急，瓦當苔繡鴛#溼。通天高闕日瞳嚨，銅人獨背西風立。西風吹老萬年枝，猶憶銅人初鑄時。望氣 迎來汾水鼎，通燿拜罷竹宫祠。上陵霍霍磨刀吏，豈有神仙妖妄耳。吉雲寶甕起狼烟，銅人淚滴金盤 水。許昌宫殿漳河船，授禪碑前露溢田。願爲黄鵠三千歲，移得金莖五百年。氈裹駝裝辭漢始，躍入 河流牽不起。没髻還揚砥柱波，題胸羞勒當塗字。河上行人説未央，摩挚故物總凄涼。他年銅雀風吹折，空有三臺對夕陽。」)

蕭山徐北溟鰻深於小學，精審不苟。王少寇昶、段大令玉裁皆深重之。

蕭山傅學灝，老諸生也。頗能數典，文亦有法。

余在紹興作《焚香夜坐》詩，蓋别有所託也。次日以此題試士。餘姚吴大本云：「一簾花影不宜 夢，半榻鬢絲閒似禪。」顧廷綸云：「絳帳即今聞衆妙，幽齋誰與識清嚴？」可謂各極機杼。(顧廷綸 《焚香夜坐》：「宵分何事下疏簾，愛護濃薰故故添。絳帳即今聞眾妙，幽齋誰與識清嚴？閒依榻枕看 茶鼎，自撥爐灰數漏籤。萬籟無聲人悄悄，半窗明月映棊奩。」) 試《擬陸劍南芳草曲》，余最賞山陰謝照二句云：「一道裙腰雙屐齒，和烟和雨踏青來。」會稽車同 軌作亦多風調。同軌後改名雲龍。照又有《題姚允在仙山樓閣圖》七古一篇，極凌雲御風之致。(《擬陸劍南芳草曲》。謝照：「天涯無處無芳草，芳草争如故鄉好？春風幾日到湖頭，定知緑徧方干島。 湖波蕩漾浄無塵，畫舫輕摇載酒人。柳姑祠外虹橋畔，幾叠青衫映繡茵。此際詩情近寒食，萬里懷歸 歸未得。惟有緜州古驛詩，礙馬有情舊相識。何時鑑水重徘徊，柳絮含烟桃藥開。一道群腰雙屐齒， 和烟和雨踏青來。」車同軌：「鏡湖湖上草萋萋，三月黄鶯恰恰啼。兩岸春風梅墅外，一堤濃露畫橋 西。清明時節千絲雨，嫩緑初翻鳴杜宇。胡蝶雙飛踏馬蹄，緑波碧色傷南浦。鬥草歸來日已斜，踏青 南陌輾香車。裙腰一道湖南路，片片飛來有落花。放翁五十猶豪縱，錦城一覺繁華夢。鏡湖春色在 誰家，舊游欲説無人共。快閣書巢鏡水邊，滿湖芳草發年年。酒旗淺落春波影，詩卷遥收劍閣天。美人已去空傷碧，浣紗#有溪頭石。東風抹地燕齊飛，湖上三山務觀宅。」《題姚允在畫仙山樓閣圖》。 謝照：「爛馒朱霞接天起，皓鶴垂翎啄秋水。方壺縹緻見樓臺，雲構避瓏碧空裏。露壇月館仙所都， 丹砂爲牀玉作鋪。青鸞背滑控不得，夢游要倩仙風扶。十二層城耀金碧，斜曉半挂紗窗格。松花滿 地石泉香，如聽敲碁簾影隔。瑶島春風吹不盡，此中合貫仙槎影。流霞飽嚼挹天漿，愛煞仙山樓閣 静。圖成簡叔妙烟巒，濯魄冰壺絹素寒。試向蓬萊尋舊侣，彩雲盤屈作闌干。」顧廷綸：「瓊樓十二紅 闌干，蓬萊水淺生微瀾。果崽屈曲界棊局，珠簾不捲凝曉寒。彈指雲烟麗金碧，軟風吹放星榆白。芙 蓉城闕仙官居，廣寒宫殿嫦娥宅。月地雲階宛轉通，銅鏤魚鑰啓玲瓏。青鳥掌書鶴守户，下界但見雲 濛濛。虹橋影落黄姑渡，銀浦無聲瀉珠露。玉笙一曲隔花聽，天雞叫醒扶桑樹。偶從瀛海泛枯槎，知 是仙山第幾家？松陰滿地無人到，但有雙鬟掃落花。」) 蕭山蔡應襄方干《别墅》云：「暮雨題詩客，孤雲下第人。」絶似三拜風調。 山陰何起瀛長於駢儷之文，繰院試《擬顔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及《擬賀平苗表》，皆沈博絶麗， 於風簷寸轡得之，尤爲能事。(何起瀛《擬顔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臣聞周公成洛，流觴之典肇 興.，秦王制西，捧劍之神斯出。昔摯虞之對，非令節攸關.，繫束皙所言，乃良辰由昉。風俗相傳，其 來舊矣。我大宋高祖武皇帝誕受天命，撫有函夏。度邑静鹿丘之歎，遷鼎息大炯之慙。宫鄰昭泰，荒 憬枚寧。東漸日域，西被月氈，南暨朱崖，北訖天墟，莫不樹頷蛾伏，稽首來王。我皇續承丕緒，潤色 鴻業。興禮制樂，登三咸五。偃革辭軒，銷金罷刃。尚廉舉孝，惇周官之典.，養老引年，循王制之舊。協律總章之司，序倫正俗.，崇文成均之職，道德齊禮。挈壺宣夜，辨氣朔於靈臺.，書笏珥彤，紀事言 於仙室。肺石無窮獨之民，棘林少争訟之衆。百辟師濟，庶績其凝。流大宋之愷悌，盪亡晉之毒螫。 是以耆年興衢壤之謡，稚齒有含哺之樂。侮食來庭，左言入侍。室首椎髻之邦，重舌貫胸之國，楼譯 而至，請受纓縻。文鎌碧弩之琛，奇幹善芳之貢，紈牛露犬之玩，乘黄兹白之馴，盈衍外府，充籾郊虞。 而況天瑞降，地符生，澤馬來，山車出。植華平於春圃，豐朱草於中唐。雲潤星暉，風揚月至。江海呈 象，龜龍載文。淵乎繰哉，功既成矣，可以順時應令、作樂崇德也歟！維莫之春，粤上斯巳，桐華鼠化， 萍生虹見。采蘭殷鄭國之士，求桑勤幽人之女。禊飲之日在兹，風舞之情咸暢。皇帝乃登玉格，乘時 龍，鳳蓋琴麗，和鸞雍容，七萃連#，九#齊軌，魚甲烟聚，貝胄星羅，虎賁趨蹌，翠華旖旎，臨幸乎樂遊 之苑。葆僧陳階，金匏在席。召鳴鳥於算州，追伶倫於懈谷。發參差於王子，傳歌舞於帝江。正樂既 闊，羽觴斯進。臨水祓除，與民同樂。上有如天之福，下獻南山之壽。有詔曰：『今日嘉會，且餞二 王。凡屬有位，咸可賦詩。』竝命小臣作序。爰拜手稽首以誌其事云。元嘉十一年三月三日，太子中 庶子臣顔延年奉詔謹撰。」)

會稽陶綬年四十，與童子試，苦吟《越舟六詠》。屬稿畢而真本未完，日暮投卷出矣。余以此六詩 爲擅場，招之再試，則已廢然歸村居。越日始至，稿項黄誠，不類其詩之韶秀也。(陶綬《越舟六詠》： 「買道山陰入會稽，畫圖行處櫓聲齊。劃驚錦鬣翻萍出，撥訝晴虹飲練低。兩岸柔風來翡翠，半溪花 影浸玻速。笑他欽乃清湘曲，日暮烟沈泊大堤。畫櫓二教翳編成當短篷，濃雲淡墨潑來工。螺痕浸處微分碧，漁火明時忽露紅。客去岸邊鴉點點，人來港口雨濛濛。最憐烏粕村前路，泊盡斜陽又曉風。 烏翁」「竹竿警#纂頭施，施釘於竿首，謂之「鑽頭」，越音讀若「纂」。小泊當隈仗汝持。弄影不隨流水逝，安眠 方羨此君宜。一篙魚浪難勝處，三月春流正穩時。莫訝南人船似馬，臨波垂策奠狂即。竹碇二波急灘 懸路正遥，海椎絢索曳條條。曉霜貼岸幾人影，春水一肩何處潮。宛轉客心縈錦纜，滯淫鄉思繫蘭 橈。自經戰雨摇風後，蓑影軽聲共汝描。裡纜」「春波淼淼影徐徐，尺布縫將錦不如。山好忽驚遮欲 斷，雲低偏信挂還虚。潮平隔岸輕懸候，風急危檣半落初。安穩行人定無恙，來朝應報過江書。布帆」 「遮莫舟簾爲雨裁，晴湖春泛一窗開。波光倒碧涵詩麓，山色飛青落酒盃。過眼忽驚雲似馬，倚人宜 聽笛番梅。莫嫌所見非空闊，漏得斜陽入牖來。蓬窗」

《越舟六詠》佳句甚多，《畫櫓》則山陰沈王臣之「最宜三月浪，不礙半江秋」、諸暨周桐之「紋開新 緑水，聲隔小紅橋」、新昌陳承然之「花氣一奩摇曉鏡，練痕雙綬落春波」.，《烏翳》則有沈王臣之「浴争 鴉背浄，楼受柳花輕」.，《竹碇》則有會稽胡佳之「常教客夢通宵穩，量取山光隔岸齊」.，《椎纜》則沈王 臣之「拖殘晨岸月，界破晚湖烟」.，《布帆》則有蕭山陳應坡之「不知春雨重，但見遠山移」、周桐之「三 分花月夜，一幅水雲秋-，《蓬窗》則有沈王臣之「暗移春岸過，虚受夕陽來」。 蕭山教諭俞超，海寧人。擬作《複纜》詩云：「每值横風日，猶思戰雨時。」諸人皆遜此渾脱。 臨海洪頤鳩、震鳩兄弟，篤學士也。余嘗謂台郡能讀書者惟此二人。台郡自齊次風侍郎之後，能 學者甚寡。頤帽、震煩文采詞翰或未足，而精研經訓，熟習天算，貫串子史，實有過於侍郎之處。台人聞之以爲詫。《淮南子》云：「以篙測江，篙終而以水爲測，惑矣。」

余於天文算法中求士，如臨海洪頤煩、震鳩，歸安丁傳經、授經，錢唐范景福，海鹽陳春華等，皆有 造詣，然以臨海周治平爲最深。治平拙於時藝，久屈於童子試。余至台州，治平握算就試，特拔入學。 治平精於西人算術，通授時憲諸法，明於儀器。余有詩云：「中法原居西法先，何人能測九重天？誰 知處士巾山下，獨閉空齋畫大圜。」

處州山川險阻，人物樸陋，揄才者至此，鮮不廢然矣。余試《青田畫虎賦》，得端木子彝國瑚，才調 斬新，得六朝真意。歸語秦小幌觀察曰：「此青田鶴也。」檄之來杭州，讀書敷文書院。貧不能自給， 以《鶴訴篇》陳觀察。余乃命之居西園，使得壹志於學，學日益進。《天台》、《雁蕩》諸詩尤極奇麗。武 進陸邵聞遹耀于時賢罕所折服，獨於子彝心折焉。余有句云：「誰是齊梁作賦才，定香亭上碧蓮開。 括州酒監秦淮海，招得青田白鶴來。」(端木國瑚《鶴訴篇》：「仙人下太清，種芝香滿閣。鸞鳳已成群， 遠招青田鶴。翩然鶴西來，羽毛何蕭索。處之玉池頭，雲水隨所託。萍花晚不生，菱葉秋更落。蒼苔 入夢寒，白雪憐影薄。奇氣鬱青霞，瘦立驚非昨。翹頂問仙人，敢訂餐霞約？丹還玉帳深，慨想爐 中藥。」)

秦小幌觀察試敷文書院《木棉花》詩，國瑚有句云：「詩人菴老吟何苦，游子衣寒綻可憐。」最爲 雅切。

試紹興，以《雲漢賦》命題，少厭心之作。因命鄞縣童萼君槐、青田端木子彝國瑚撰之，竝極壯麗。

槐有云：「何日倒傾滄海，匯爲天上文瀾；有時瀉落青霄，流作人間璧水。」國瑚有云：「秋泛一槎耿 耿，聞仙家耕織如常.，春涵雙劍沈沈，知武庫兵戈不玩。」 金華土田沃衍，民俗淳樸。士雖未文，然亦不陋。讀書負耒，尚有四先生遺風。其士之佳者，則 有東陽盧炳濤、永康潘國詔、東陽徐大酉、浦江張汝房。盧炳濤《擬題崔白健翩廛風圖》詩云：「高秋 試向雪壁懸，直似秦兵能苦戰。」張汝房云：「平蕪搏擊灑毛血，直以六翩爲六軍。」潘國詔云：「畫風 得勢先畫木，萬竅刁調皆怒號。收縮遠勢歸咫尺，匹練有似蒼天高。」徐大酉《自公堂後雙古柏》詩 云：「參天倚地榦如鐵，崛然孝子忠臣節。雪花已試歲寒心，獨飽風霜看横絶。」(阮元《金華試院宋自公堂後雙古柏》：「自公堂後雙古柏，六百餘年老宋客。蟠根想已透重泉，生氣勃然出堂脊。一株轉 轎紋節轉，一株皮厚腹中塘。等間鶯燕不敢來，絶頂花雕刷寒翩。瓦溝殘日落青子，蒼鼠奮髯瞰其 液。此堂支柱多古礎，乾道七年魏王宅。湯陰惡檜到不盡，鞏洛松楸種何益？此柏幸栽節度家，頗有 清香凝畫戟。徒恨苔身長百尺，未與冬青樹争碧。堂陰誰可話疇昔，六碑首問熙寧石。堂後有石碑六， 皆兩宋物。」)

開化山邑荒陋，然地接婺源，頗有實學之士。戴金溪太史敦元少負神童之目。此後有張立本者， 叩以《説苑》、《列女傳》、《白虎通》、《釋名》諸書，皆貫穿而發明之。年未及冠，所至似未可限量。 黄巖施彬，經史皆能背誦。余嘗試以《列代臨雍考》，於二十一史中舉行典禮，徵引極爲詳贍。 浙東西兄弟皆才者，二洪之外，則有丁小雅杰之二子授經、傳經，博學多聞，有父風。邵二雲學士之二子秉衡、秉華，竝傳家法，兼通經史。歸安邵保初及弟保和，少年能文，竝通經術。烏程周中孚博 聞强記，而文筆甚拙.，其弟聯奎能詩文，而疏於經術，然亦可謂二難矣。

平湖朱椒堂爲弼通經學，兼長詞翰。成童喪父，其祖含叔以兄事牽累，羈成都獄待質，三十餘年始 歸，旋卒。椒堂事祖母高、母吴，克盡孝養.，撫諸弟讀書，皆成立。方蘭士爲寫《慈竹居圖》，余題之 云：「册載玉關淚，飲冰寒自知。艱難貞苦節，突兀見孫枝。不盡報劉意，猶憐説項遲。春陰覆慈竹， 爲詠少陵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