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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阮元

揚州阮元記嘉興吴文溥録

浙江杭州學使署西園有荷池，池中小亭翼然，四圍竹樹蒙密。入夏後，萬荷競發，清芬襲人。亭 舊無名，余用放翁詩「風定池蓮自在香」意，名之曰「定香亭」。命青田端木子彝國瑚賦之，清思古藻，絶 似齊梁人手筆。(端木國瑚《定香亭賦》：「謝公水月，杜老乾坤。抗心古哲，怡志名園。榜修月斧，階 斷雲根。井惟客轄，市豈臣門？神清藻想，氣馥蘭言。聞空香而入妙，儼寂定而無喧。榜日定香，亭 宜標碣。地展三弓，居容十笏。碧淺楹低，緑沈屏凸。晨光雨後，三徑草薰.，午韵清初，一欄花發。 友相問兮冰心，世不知兮仙骨。嘘翰墨以繪林，招烟霞而彌窟。水曲雲平，橋連虹斷。鴨緑頭低，雁 紅齒短。露氣沈寒，日光抱暖。苔侵午潤，蝸舍紋移；藻漲春陰，魚闌影散。簾叠浪而香連，簟含漪 而翠滿。人疑陸海潘江，地是蓬壺桂館。亭則宜春，梅花絶俗。塵不凝紅，莓還襯緑。紙帳搴韓，銅 瓶卧褥。品逸於仙，心閒似鵠。句浄鏤冰，神清照玉。愛處士之清淺黄昏，遇高人於水邊籬曲。緑檻 晨潤，朱華夏榮。露白羽浄，霞紅衣明。香空月淡，影重風清。碧筒醉淺，白社緣輕。翠凌波而脉脉， 芳襲袂以盈盈。問騷人兮何多怨，愛君子兮未忘情。梧蔭初長，桐陰遠送。碧抱吟蟬，香披么鳳。一 闌涼影，彩筆分題.，半榻清音，瑶琴微弄。黄葉烟疏，蒼苔月空。不知秋思誰家，莫道秋光如夢。檐 空四壁，竹擁千椽。疏陰碎地，密翠浮天。緑圍虚幌，青護重筵。昏黄伫月，深碧流烟。湘枝按曲，玉版談禪。招此君而入座，共歲暮而忘年。時若座拱冰壺，軒懸玉界。金石紛披，琳琅密挂。唾散珠 慌，氣澄沆涩。棋憑客聽，石供丈拜。梨雲蘇軾之詩，蕉雪王維之畫。來物外之清虚，去胸中之芥蒂。 高密列座，公幹升堂。擘牋韵僻，擊鉢聲長。虹光躍硯，霞氣流觴。性諧荀令，文述歐陽。蛻頭雲暗， 塵尾風涼。句奪五花之簟，心嘔古錦之囊。爲想永和人物，雅宜江左文章。額已留題，碑誰作記？手 浄薔薇，心清茉莉。古緑摹文，硬黄揭字。筆花夢驚，墨藻心醉。寶色星迷，神光電萃。地惟奎壁之 虚，案是玉皇之吏。」)

定香亭避暑最宜。夏日余嘗坐此校書，客有過訪者，茶瓜清議，流連竟日。竹陰沈水，游條在空， 不知人世正三伏也。(謝啓昆《題定香亭》：「一簾虚白自生光，鼻觀微參别有香。鷺立影橋新雨過， 校書人在水中央。」「蓮性時時浄與通，非關花氣撲疏權。小池總碧茶烟散，一陣風來憶放翁。」) 華亭張子白若采至杭州，七夕攜輝石翁畫荷花，展讀於定香亭上。池荷瀉露，盆蘭吐芬，把酒論 詩，極一時清興。余題畫云：「蓮花過雨清宜畫，蘭箭臨風韵似詩。記取丁年秋七夕，定香亭上晚 涼時。」

定香亭在池中央，由石橋三折乃達。余名石橋日「影橋」，作文記之，以其爲衆影所聚也。(阮元 《影橋記》：「浙江學使者駐於杭，署在吴山螺峰之下。宅西有園，園有池，池中定香亭與岸相距，由石 橋三折乃達。余名之日『影橋』，蓋衆影所聚也。池中風漪涣然，是有池影。亭倒映於池，是有亭影。 亭與橋皆紅闌，是有闌影。岸邊豆蔓、牽牛，子離離然，是有籬影。其樹則有女貞、枇杷、桐、柳、榆、穀，其花則有梅、桂、桃、荷、木芙蓉，其草則有竹、蘭、女蘿，是皆有影。每當曉日散采，夕月浮黄，輕雲 在天，繁星落水，霞圍古垣，雪楼幽石，而影皆在橋。魚躍于下，鳥度于上，蝶乘風于亭午，螢弄光于清 夜，而影亦在橋。至若把卷晞髮，挈橋攜燈，度橋而來者，其影無盡，皆可以人之影繫之。故余以『影』 名橋，爲衆影所聚也。而橋之自有影於池也，不與焉。」)

余初至杭州，於大門内及内宅、西園，補種桃、梅雜樹數百本，作《補樹詩》。夫使星三年而易，樹 木十年而成，是所望於後來者之培植矣。(阮元《補樹詩》：「繞樹數春花，出牆量古木。當年種樹人， 此意良不俗。官閣雖清嚴，三年若郵宿。期兹奉簡書，日月隨轉毂。與樹相盤桓，一年尚不足。去者 或不戒，毁薪且徹屋。不見新樹栽，惟見舊樹仆。我從歷下來，住此吴山麓。蒼苔三徑深，老桂一冬 緑。所嫌行栗彫，如髮漸宣秃。橐駝負樹來，隙地數弓斷。小梅影横斜，春意半含蓄。門庭植桃李， 左右各六六。植根必使深，膏雨及時沃。譬如爲學人，慎勿苦局促。春風一以吹，鳴鳥樂清淑。夜深 明月來，虚窗横畫幅。吾情欲陶寫，素不愛絲竹。惟此栽者培，頗可娱心目。百年計樹人，一年計樹 穀。十年樹木心，所冀來者續。」)

余值南齋時，與秦小幌、錢裴山二君，每五鼓，在禁中即橐筆相見。其時小幌、裴山皆值軍機處 也。及余視學來浙，適小幌觀察杭嘉湖，裴山亦在杭州。嘗以雨後招游西湖，余有句云：「共舒中禁 鎧前目，來看西湖雨後山。」(阮元《秦小睨觀察招游西湖晚謁表忠觀適錢裴山同年過訪未值》：「天使 浮雲自往還，春晴喜借一舟閒。共舒中禁鎧前目，來看西湖雨後山。吾輩冠裳烟水上，君家祠宇竹松間。好將千首新題句，都就詩人子細看。時新得諸生表忠觀落成詩千餘首。」) 嘗侍家大人射鵠子於西園，與諸友人聯句。余有句云：「投石散水暈。」客以爲摹擬克肖。天長 林庾泉道源以「他心竟能度」對張子白「其衷將直取」，又以「臍射道成惡」對子白「志傳《爾雅》名,一用 經語，一用史語，亦工亦確。(《嘉慶元年正月人日同人射鵠子於浙江學署之西園即事聯句〉:「虚亭開春首，西琴胡廷森修竹挂日脚。朋哉盍素心，子白張若采耦進踐清約。揚#酒已具，庾泉林道源射鵠興可 託。鵠鼓音微轉，中之程贊寧。「射鵠」二字，今北音讀如「時鼓」。時射韵非錯。對棚借梅列，定甫江安量步破 苔薄。西十北十符，里堂焦循左个右个作。護飽藉之茅，伯元阮元當箭懸以幕。加福委髯奴，西琴設侯用 文轉。尺璧肉倍好，子白大泉輪滿廓。五花叠成圓，庾泉兩儀换丸躍。星緯各成天，中之月望不留魄。 紅點嵌星星，定甫白塞圍嚼皤。@圖雜元黄，里堂紛披範青腹。措者竹象爻，伯元綱之林爲索。敦弓我 既張，西琴鳴鏑匠復削。志傳《爾雅》名，子白臍射道成惡。混沌破七竅，庾泉相攘出六鑿。講譜法深 穩，中之。湘圃封君年六十三，射法最深穩。編須人瞿乜礫。西琴先生年七十八，須長，慮弦拂，編辦乃射。飲決看誰 先，定甫袒衣盍云各。燥濕擬重輕，里堂陰晴辨今昨。恃力挽取强，伯元敢遠立反卻。心摹飛衛神，西琴 笑勝投壺樂。竽將一一吹，子白淵遂深深拓。是謫者叱者，庾泉亦翩若矯若。吻厲驚飢雁，中之翰飛聽 匪焉。旁人不及瞬，定甫喝者或日著。叩鳴善於問，里堂響應真如諾。投石散水暈，伯元擲彈碎花萼。 儼絲貫於緘，西琴若鎖投以鑰。其衷將直取，子白他心竟能度。虚中窺穀軽，庾泉無極存匡郭。或挈貳 叠雙，中之或連參斷繳。或四猴井儀，定甫或五兩続落。或觸植顛墮，里堂或維綱紹綽。揚或隼出塵，伯元抑或蛇赴壑。止或陷區臾，西琴斜或拂枝格。拙每成獨笑，子白巧翻致衆愕。既徹待獲旌，庾泉乃飲 無算爵。功力相箴規，中之得失互嘲謔。雖藝近乎道，定甫此禮其猶醵。當風醒薄醒，里堂臨池度曲 仁。餘情看洗馬，伯元畫者更盤礴。西琴。時周采巖爲封君作《洗馬圖》。」) 學署西園，賓客所居，有花木池館之勝。下榻此地者，分韵擘牋，殆無虚日。有《西園詩事圖》。 蘇州江補僧繆，艮庭先生之子，習浮圖家言，長齋。持偈作字，苟不合六書者，不下筆也。居西園 者三年。

武進臧在東鑛堂，通儒玉林孫也。受業於盧召弓學士。經史小學，精審不苟，殆過其師。每歲除 夕，陳所讀書，肅衣冠而拜之，故又字曰「拜經」。歲戊午，居西園，爲余理《經籍暮詁》事。其弟禮堂學 亦深。持父喪，白衣冠而處，不與人見。

元和李尚之鋭，錢辛楣宫詹高弟。深於天文算術，江以南第一人也。居西園，爲余校李冶《測圜海鏡・推算立天元一細草》。(阮元《重刻測圜海鏡細草序》：「《測圓海鏡》何爲而作也？所以發揮立 天元一之術也。算數之書，《九章》尚已。《少廣》著開方之法，《方程》别正負之用。立天元一者，融會 《少廣》、《方程》而加精焉者也。李敬齋《自序》稱：『老大以來，得洞淵九容之説，日夕玩繹。而鄉之 病我者，使爆然落去而無遺餘。』蓋其精心孤詣，積累數十年，而後能神明變化，無不如志若此。洎乎 明代算學衰歇，顧箸溪應祥作《測圓海鏡分類釋術》'〈測圓算術》等書，以立天元一無下手之處，每章 輒删去《細草》，而但演開帶從諸乘方法，舍其本而求其末。不知妄作之罪，應祥實無可辭焉。國朝梅文穆公肄業蒙養齋，親受聖祖仁皇帝指示算法，始悟西人所譯借根方，即古立天元一之術流入彼中 者，於所著《赤水遺珍》中論之甚悉。於是立天元術又得章明，文穆之功，斯爲鉅矣。其爲術也，廣大 精微，無所不包。大之而踵離度數，小之而米鹽凌雜，凡它術所能御者，立天元皆能御之.，它術所不 能御者，立天元獨能御之。自古天文家若元郭太史守敬所造『授時術』中法，號爲最密，而其求周天弧 度，以三乘方取矢，亦用立天元術。載在《授時術草》者，可覆而按，則其爲用亦神矣哉。以元論之，又 非獨如是已也。今歐邏巴本輪、均輪、攜圓、地動諸法，其密合無以加矣。原其推步之密，由於測驗。 測駿既精，濟以算術，則有弧三角法。所以算弧三角者，則有八線表。所以立八線表者，則先求六等 邊、四等邊以至十四、十八等邊。其求十八等邊、十四等邊二法，則用益實减實歸除。所謂益實减實 歸除者，究其實即借根方，借根方即立天元一。然則西法之精符天象，獨冠古今，亦立天元術有以資 之也。試以是書所列一百七十問反覆研究考之，於二千年以來相傳之《五曹》、《孫子》諸經，蓋無以逾 其精深。又證之以數萬里而外譯讓之《同文算指》諸編，實不足擬其神妙。而後知立天元者，自古算 家之祕術，而《海鏡》者，中土數學之寶書也。惜流傳之本不可多得。元視學浙江，從《文瀾閣四庫書》 中鈔得一本。寧波教授丁君小雅杰又以所藏舊本見贈。但通之者鮮，因屬元和李君尚之鋭算校一過。 其文字隱奥難曉，及立術於率不通者，李君又雜記數十條於書之上下方。蓋敬齋此書爲數百年絶學， 元知學友中惟尚之獨能明之，其精通妙悟，即今之敬齋也。且其所以發明古人之術，闡繹聖祖之言 者，爲功亦鉅矣哉。歙縣鮑君以文廷博請以是書刊入《知不足齋叢書》第二十集，即以畀之。及其刻成，而爲之序如此。」(李鋭《測圓海鏡跋》：「天元如積之學，盛於元，亡於明，而復顯於本朝。梅文穆 公《赤水遺珍》「天元一即借根方解』，發三百年來算學之蒙，可謂有功矣。惟立天元術相消與借根方 兩邊加减，實有不同。文穆於此似猶未達其旨。蓋相消之法大略與方程直除相似，但以右行對减左 行，或以左行對减右行，故曰相消。西人易爲加减，雖得數不殊，究不如古法之簡且易也。浙江學使 阮閣學雲臺先生學貫天人，振興絶業，以言立天元者莫詳於《海鏡》，惜其流傳未廣，將重付制觑。出 所藏舊鈔本寄示，命爲校勘。爰依術布算，訂其算式。間有轉寫脱漏、設數偶合處，輒因管見所及，是 正其譌，凡若干條。極知固陋，無補古人，質之閣學，幸垂誨焉。」) 歙方湛崖溥能文，工小楷。嘉定張農聞彦曾，辛楣先生弟子，經史、算術、詩畫、篆隸，靡不精妙。 吴江程竹厂邦憲、揚州程中之贊和，皆工書能詩。居西園二年。(程贊和《歸揚州懷西園》四律：「一載 名園住，高枝許其棲。不分牀上下，小隔屋東西。竹徑濃雲合，蕉窗夜雨低。歸來看屐齒，猶有舊苔 泥。」「碧沼新荷發，香風透薄綃。池清常浴鳥，泉遠不通潮。小閣玲瓏啓，虚廊曲折遥。還思集吟侣， 同過赤闌橋。」「日午逡巡起，無人爲報關。偶偕棋客去，常共睡僧閒。謂補僧。倚樹墜涼葉，開窗延遠 山。往時游賞處，一一畫圖間。二良夜清如許，吟儕興尚乘。歌聲迴落月，人語聚寒鎧。此别路千里， 相思墨幾升。何當重唤渡，鴻跡儘堪憑。」)

興化顧藕怡仙根詩境澄澹，嘗至杭與余同游西湖諸山。歸時余贈以一絶，云：「湖光山色上吟衣， 幾日閑游便欲歸。歸去詩情定何許，清晨登隴看雲飛。」

吴江郭頻伽府以《萬梅花擁一柴門圖》屬題。頻伽先有《水村圖》，吴江女士汪玉軫題之云：「深 閨未識詩人宅，昨夜分明夢水邨。却與圖中渾不似，萬梅花擁一柴門。」頻伽乃倩奚鐵生補圖。余和 前韵題之云：「香夢夜飛梅萬樹，不知春水隔江村。屬君細逐夢行處，一路栽花直到門。」 元和蔣蔣山徵蔚治經史小學，兼通象緯，著述甚精。詩文才力雄富，無所不有。歲丙辰，與余爲越 東之游。走筆爲《甬東詩》八首，傳誦至海外。有《少游》、《浙游》諸集。余爲總訂之，日《經學齋詩》， 並序之。謂其研精覃思，夢見孔、鄭、賈、許，時不失顔、謝山水懷抱也。(蔣蔣山《經學齋詩》。《題阮雲臺學使琅那訪篆圖》：「琅那山色青迤遮，扶桑海水摇漣漪。一臺特立頹殘碑，先秦之刻今猶垂。 當時秦皇此登陟，平沙萬騎堂堂馳。從官再拜頌功德，虎視六合無雄雌。鐫銘沥石示不朽，傳之二世 方畢之。臣斯擲筆就斧鑽，臣高引鹿來堂墀。望夷宫中忽荆棘，千年此石荒山陲。荒山野火幸不到， 不然亦如成山蟬山之杲泰頂無孑遺。吁嗟！古刻在人世，殘星落落如娥羲。峋噢詰屈彊作僞，天門 粗暴無文辭。此碑止存八十有六字，風吹日炙山鬼悲。高臺三成石僵立，海神禮日初專祠。何時祠 圮碑欲裂，海雲昏黑埋蛟螭。使君好古多風雅，遣官曾到山之下。披圖示我認須眉，云是當年訪碑 者。訪碑剔洗松煤揩，華蕤漸吐雲烟開。年深肉好變雄勁，生馬控勒去復回。珊瑚之枝紫芝萼，翩翩 鸞鳳充庭階。我聞使君兩載按齊魯，力搜金石披蒿萊。公孫吕戈破土得，師曠墓畫出冢纔。縄山人 水力求索，丁尊辛鬲羅胸懷。當年賓從惜無我，儻得親行手拓尤當佳。官齋坐覺發光怪，幀頭詩筆覃 谿諧。」《阮雲臺閣學出所藏竇武印見示並屬作歌》：「井中玉璽奪月光，銅盤折矣天蒼涼。桓靈之際代更姮，無端一印關興亡。蟲沙名姓紛無數，龜紐至今猶左顧。知是將軍一片心，土花蝕損精靈護。 中官得志黨錮危，大臣何用椒房私。批鱗特俅黄門獄，想見庭前解綬時。莞霸雖休李杜死，明年竟應 童謡矣。長樂初收北寺寒，此印定然隨指使。太白灼爍宫門開，刊章中變臣之留。五校既散臣力竭， 大將軍敗非天哉。漢家自此悲無奈，轉眼雒陽城又破。火氣銷將國運殘，一十八朝彈指過。煌煌手 鑄蛟螭文，黝澤化作荒郊雲。可憐不得此印力，慟哭都亭授首人。肘後藏來餘寸組，棄置甘心埋故 土。漫隨壞鐵到人間，恨不親鈴誅節甫。摩掌陡覺雙眸明，銀章流落難爲情。小物千秋增感喟，誰傳 賣印是游平？」《過蓮花莊訪趙子昂故居》：「西風試問苕溪渡，碧浪秋蘋零曉露。風流不見趙王孫， 醉踏道場山下路。荒烟千頃浄玻璃，曾是王孫染翰時。移家更卜湖西住，門外殘荷鼓權遲。道昇爲 室雍爲子，一門風雅真鍾美。只餘隱恨感滄桑，司户居然作承旨。一聲白雁起風沙，蕉萃秋江菌若 花。蝦蟆更急三宫去，國破王孫尚有家。蒼松團雪圍香葉，月明玄鶴凄涼泣。王孫此際老無踪，止向 豪華誇事業。詩情畫意自千秋，粉謝香消水發遍。老屋摧殘人代速，空亭三十六鳧鷗。只今訪古重 停躅，采蓮不唱當時曲。桐孫雖在石無存，洗出清波依舊緑。水晶宫畔月河邊，身後王孫亦可憐。一 樣青門傳舊裔，召陵猶劇種瓜田。」《團扇曲》：「湘雲掩素流華月，秦娥小鳳駿金闕。西風不到六銖 衣，齊紈皎潔如霜雪。裁作團樂空寄遠，可惜相憐却相怨。一夜哀蟬激玉階，蘭房頓傾啼紅淺。願君 溝水常無波，空遣庭樹彫涼柯。君不見深恩如水羅衣薄，已向尊前奏花落。」《謁王文成公祠》：「良知 學始文成公，左顔右孟相雛容。心齋語固出莊叟，尼山一貫將毋同。初歷曹郎見風節，龍場謫豈吾道窮。苗療化導居非陋，蠻布行矣本在躬。督師電掃浄横溜，寧藩南赣空言功。爾時讒佞惑簧鼓，九華 宴坐君心通。程朱正學公豈背，後儒自作長城攻。鄉賢有派足興起，公非於陸無折中。白沙定山雜 儒釋，況公並未稱禪宗。人生之蔽在無耻，赤子心足開昏蒙。廷杖既開士習廢，閹門奔走斯澆風。 公倡是學挽末俗，狂瀾復障歸諸東。試觀後來士習振，三案與國持其終。念臺清修世所尚，系出公學 追公蹤。東林高顧亦私淑，九死必不附進忠。實學之效乃如此，有明一代昭發矇。我過公里謁祠宇， 真才名世豐趺隆。龍谿德洪皆嫡嗣，猖狂止一顔山農。大書壁間止公謗，在天正氣如長虹。」《秋夜》：「初月在簾鈎，清輝似水流。秋風與秋露，和月作新愁。秋露下河漢，秋風涼女牛。若爲傳此 意，西北是高樓。」《甬東詠古八首》：「蝦鬭紛紛浪自誇，至今舊俗尚繁華。空留君子六千户，猶記甬 句三百家。海外風濤多島嶼，夢中軍士半蟲沙。夫差瞑目無彊滅，又見東甌走傳車。二回浦章安劇變 遷，孤城築後少烽烟。誰云陽朔更州治，不信孫恩號水仙。漢代尚傳南部遠，晉家失計一隅偏。三江 口外頻防禦，故轍齊梁豈偶然。二改郡開皇自不同，息息唐室廢興中。幸看巨寇干戈戢，得見遺氓賣 賤通。浹口森嚴安巨鎮，鄞江守護詫奇功。千年府治從兹定，奏豪分明憶薛戎。二武肅英風拓土疆， 鎮名底事自朱梁。丸泥獨力支磐窮，鐵弩餘雄及大洋。航海建炎心湧洞，關心德佑事興亡。東錢湖 畔增惆悵，史相頹祠尚夕陽。二艇險黄巖起國珍，醯徒何意有經綸。十年竊據分諸縣，一道降師散浹 旬。金盔山深狼露静，石蟬門黯海舟淪。可憐血戰慚吴楚，枉受元封負此身。二信國舟防老將才，三 時分哨令嚴哉。何期中葉經倭入，復見南塘備海來。烽影峨生螺髻嶺，碳聲潮湧碇江臺。舟山本自稱天險，鎖鑰無端爲寇開。二招寶巖前番舶過，蛟門控扼竟如何。七場嵯竈新丁盛，四所軍營舊衛多。 海月江跳齊入市，浹湖甬浦盡通波。居人指點靈山岸，一髻烟中見普陀。二鮫宫蜃市出危樓，千里驚 潮一郡收。風挾剛威來飓母，山盤遠勢自台州。天封塔古唐碑廢，阿育王空梵迹留。此地海東門户 重，壯懷不僅爲清游。」)

蔣山年甫冠，弱不勝衣，而學問淵博，未可輕測。兄事余，余贈以詩云：「君年纔可著儒冠，眼底 何書不盡看。平子算章通象緯，少陵詩律老波瀾。耳如能聽尤當慧，我竟爲兄大是難。喜得談經開 左席，官齋行舫共春寒。」蔣山重聽，故五句及之。

蔣山以治耳聾食符，久之無驗。余嘲以詩云：「君是最智者，毋爲智者愚。豈真特健藥，恐是診 癡符。」

蔣山兄于野莘，弟希甫夔，皆能詩，幾於王謝家子弟人人有集矣，人稱「三蔣」。

丙辰春，余與林庾泉道源、蔣蔣山徵蔚同至甬上，以「春夜江上聞角」聯句。余有句云：「南國春情 多在夢，古人心事重防秋。」庾泉極賞之。(《春夜江上聞角聯句》：「一江花月换邊愁，此鉛山蔣修隅知廉 句也。春夜偶談及此，共補成之。頓覺蒼茫滿客舟庚泉。南國春情多在夢，古人心事重防秋雲臺。詩中我已 驚吹鬢庾泉，城上誰能獨倚樓？半夜潮生風獵獵蔣山，壯懷銷盡爲清游庾泉。」) 松江楊簣山之灝，與蓉裳、荔裳爲昆弟。簣山與蓉裳同守伏羌，圍城時曾親射殺一賊。荔裳從征 廓爾喀，今又襄苗疆軍事，皆近日文人所罕見者。簣山工詩，詞尤清艷。余贈詩云：「楊氏毘陵號二裳，簣山更足號三楊。一家詩事兼戎事，共織弓衣入戰場。」

嘉定錢可廬大昭，辛楣宫詹之弟也。著作等身。嘗助余山左、浙江兩地校士之役。可廬注《廣雅》，有《蕉窗注雅圖》。余題之云：「蕉之爲物《雅》所無，稚讓所學在《漢書》。列傳嘗解馬相如，《埠蒼》傳至曹江都。《選》學須問曹公徒，試注《子虚》之巴苴。」案：芭蕉始見於《上林賦》，於古無聞。 《説文》「蕉」字，即樵採之「樵」。《列子》以蕉覆鹿，即所樵之草木，非芭蕉也。 武進陸邵聞耀遹詩才清拔，非唐人不道隻字，詞更清空婉約，劇似宋人。其季父祁生繼格詩筆超 妙，於太白清放、側艷之處兩得之，人稱「二陸」。

石門吴曾卯，余易其名曰曾貫。能五言長律。時修表忠觀，新落成，命之賦詩。曾貫用八庚全韵 爲五排，不遺一字，於工穩中時露神韵。余稱之日「吴八庚' 嘗贈以句云：「秦家五字劇縱横，曾出 偏師陷長卿。寄語蘇州漫相許，語兒還有小長城。」仁和周雲熾亦有百韵詩。 試杭州時，新製團扇適成，紈素畫筆，頗極雅麗。嘗以「仿宋畫院製團扇」命題，詩佳者許以扇贈。 錢塘陳雲伯文杰詩最佳，即以扇與之。人稱爲「陳團扇」。杭州向無團扇，因是盛行焉。(《仿宋畫院製團扇》。陳文杰：「江南三月春風歇，櫻桃花底鶯聲滑。合歡團扇翦輕紈，分明採得天邊月。南渡丹 青待詔多，傳聞舊譜出宣和。入懷休説班姬怨，羞見曾憐晉女歌。班姬晉女今何有，攜來合付纖纖 手。闌前撲蝶影香遲，花間障而徘徊久。樓臺花鳥院中春，馬畫楊題竟逼真。歌得合歡詞一曲，祇應 留贈合歡人。」翁名濂：「春深羅綺裁宫中，鶴翎鷺羽承雕權。霓裳三叠織圓月，玉階一夕迥輕風。蘭膏看鬢嬌初起，簾捲碧陰涼似水。粧成匣底對菱花，衫趁風前飄杏子。當年院體學宣和，畫狀元稱没 骨多。花鳥寫生工宛轉，雲烟過眼任摩拏。馬遠圖中留一角，仿佛徐黄慣雕琢。添得楊家妹子詩，六 宫粉黛争相握。今番畫本是誰傳，翦出圓規儼昔年。憐他袖底團園影，不逐秋風成棄捐。」陳甫：「南 宋冰紈北宋遺，草蟲没骨花折枝。澄光緻緻出機素，玲瓏畫月秋遺規。漢宫春深已無色，霞綃霧穀風 烟蝕。宣和沿及渡江來，待詔諸公有遺式。當日河陽擅寫生，馬家一角筆尤精。紅梅貌出宫紈艷，留 得楊家妹子名。舊跡收藏藥特健，半是明宫半元汴。檀柄筠邊仿製工，春羅重翦團凰面。當年障面 是何人，今日臨風更寫真。一輪擎出懷中月，還是錢塘舊日春。」趙振盈：「團扇復團扇，冰絲織就驚 溪絹，製出團團明月形。巧式由來傳畫院，當時宫樣翦裁新，圖成滿面江南春。紹興祇候知多少，可 似宣和待詔人？今番學得當年樣，花卉翎毛各殊狀。金碧樓臺寶鏡中，綺羅人物冰輪上。動摇懷袖 生微涼，纖雲一片凝清光。秋氣不生長信殿，春風好入奉華堂。欲倩良工製一握，漫遣芳姿歌捉搦。 但畫長安漢苑春，不畫殘山馬一角。」)

杭州諸生之詩，當以陳雲伯文杰爲第一。其才力有餘，於詩之外，故能人所不能。其詩舒和雅健， 自然名貴，於七言歌行尤得初唐風範。同時能詩者有陳曼生鴻壽，其才略亞於雲伯，而峭拔秀逸過之。 陳瀛芝甫又亞於曼生。余嘗稱爲「武林三陳」。雲伯弟文湛亦能詩。曼生弟穀曾善屬文。(陳雲伯 《緑鳳樓詩》。《鐵笛》：「梅根飛出仙雲黑，不鑄鐵簫鑄鐵笛。玄冰一握朱脣寒，青天吹作芙蓉色。螺 文百結螺花鋪，秋星歷歷排明珠。昆吾夜斷瘦蛟脊，誰與作者來南圖？笛上款我聞中郎舊截柯亭竹，寧王醉弄唐宫玉。秦庫昭華不可尋，唐家玳瑁今誰屬？尺八何如鐵鑄成，水仙夜舞雌凰鳴。江城楊 柳不堪折，倚樓愁聽關山聲。草堂夜雨開金粟，淚痕洗盡湘江緑。鐵隹曾賦冶師行，玉山誰奏花游 曲？八月秋風下洞庭，魚龍夜伏暮山青。鐵心譜出梅花弄，吹與群仙月下聽。」《琅婚仙館所藏漢李廣銅印歌》：「嗚呼飛將軍，數奇不封侯。結髮大小七十戰，惟餘一印千秋留。將軍起家良家子，得士能 令士心死。無雙才氣泣公孫，刁斗行軍安足比。雁門秋老生邊塵，將軍此印應隨身。篆文劃斷瀚海 雪，虹光透出天山雲。紅沫稜稜土花暈，定爲將兵作符信。謝罪曾鈴幕府書，酬功誰授梁王印？我思 漢文恭儉稱賢主，禁中頗牧思良輔。賈生不相廣不封，縱遇高皇亦何補？又聞武帝恢雄圖，丁零都善 開邊隅。但以私親封衛霍，不使名將當單于。老去藍田甘棄置，東道行師復何意？ 一代威名右北平， 但留虎鈕旁邊字。銅花不覺摩拏久，當年曾紹英雄手。志士成功自古難，庸夫獲福從來有。君不見， 李蔡爲人居下中，肘後黄金大如斗。」《月夜海上觀潮》：「雙亶夜静風蕭蕭，日潮不足觀夜潮。明月照 海海水白，碧雲捲盡青天高。漏聲初起潮未起，夜色沈沈越山紫。萬里滄溟静不波，一片空明接天 水。須臾戰鼓轟如雷，潮聲已逐風聲來。玻璃世界忽破碎，水底湧出金銀臺。百道銀河向空立，是水 是月迥難别。娥輪照影魚龍飛，雪浪濺空星斗溼。靈胥白馬駿翱翔，頃刻應已臨錢唐。寒潮湧月月 不去，依然雲盡天青蒼。歸來小卧劇清曠，花影如潮滿秋帳。鄉夢驚迴夜不眠，尚有餘聲來枕上。」 《夢游羅浮吟》：「仙鬟雙立天風迴，海濤捲雪羅浮開。瘦蛟险月癡龍答，白雲一抹羅浮合。羅浮之山 四百峰，峰峰亂插青芙蓉。溼翠滿衣風浩浩，夢中識是羅浮道。冷雲卧地枝横斜，月明光照千梅花。梅花如雪月如影，美人翩翩衣袂冷。霓裳淡襯仙雲嬌，倚樹爲我吹瓊簫。瓊簫一曲聲嗚咽，滿地紛紛 落香雪。酌我酒，贈我花，雲中遥指仙人家。醉邀胡蝶爲我舞，流珠簌簌月當午。一聲長嘯歸去來， 側身東望思蓬萊。四面花光暗成霧，月中不辨來時路。」《漢宫詞》：「九雛釵壓雙鬟重，紫雲帳掩流蘇 夢。漢家火德正靈長，連臂深宫歌赤鳳。宜主纖細合德香，帝子甘老温柔鄉。碧唾初染石華袖，朱唇 小點慵來粧。年年相見張公子，倉琅燕啄王孫矢。白頭博士淖方成，已向披香悲禍水。長信宫中秋 復春，合歡團扇舊承恩。捲簾悵望昭陽月，誰省當年却輦人？」《齊宫詞》：「趙鬼西京工讀賦，玉壽芳 華起無數。夜夜風摇九子鈴，玉兒穩踏蓮花步。一雙寶釧摩紅肌，重樓新换青琉璃。寶孫别唤王侵 子，阿兄更有梅蟲兒。玳瑁帖箭銀鏤弩，射雉歸來還捕鼠。雉頭鶴整白鷺線，早有吴儂憐貨主。三橋 鳳度長圍長，練兒已軍朱雀航。寶卷尚作女兒卧，飛仙帳底春夢涼。建康龍鬥激淮水，太息崔陳枉如 此。鳳輦無端迎蔣侯，虎賁有敕停荆子。雲龍門外虎幡揮，閲武堂前舊市非。玉笙鈿笛吹花落，楊柳 年年作雪飛。」《隋宫詞》：「大業垂楊初賜姓，迷樓面面宫腰凭。錦帆行樂不思歸，零落故宫仁壽鏡。 三千殿脚扶龍舟，香風吹暖長淮流。寒螢影奪二分月，景華夜照仙人游。十斛甲煎繰香靄，院院花枝 紛作隊。紅迎鳳輦寶兒花，緑寫蛾眉絳仙黛。長星勸汝酒一杯，李花已逐楊花開。麗華含睇歌玉樹， 紅梁未醒吴公臺。瓊花歸去春魂蹙，金合同心葬寒緑。十年歌舞劇繁華，空留南部烟花録。紫泉宫 殿冷棲鴉，曾是當年帝子家。太息阿麼墳畔草，年年青到玉勾斜。」《贈吴丈澹川文溥》：「馬首秦關雪， 樓船大海風。平生奇絶處，都在一編中。草檄驚戎幕，横刀揖上公。歸來何所適，湘漢待征篷。」《烏棲曲》：「美人進酒雙玉壺，燭花艷照紅8输。銀河珊珊珠斗小，老烏一聲天下曉。」「蟲聲唧唧鳴東 壁，迴文小字當窗織。銅龍夜轉雙蛾低，欲棲不棲烏夜啼。」《春暮》：「樓閣半斜暉，開簾待燕歸。落 紅飄畫扇，新緑上春衣。竹露和烟滴，楊花貼水飛。静中忽聞響，梅子墮階肥。」《餞春和吴蘭雪嵩梁即送旋里》：「聽鶯時節正天涯，自酌清泉餞落花。每到春深如送别，況逢客裏是浮家。耆卿小調歌楊 柳，謝傅閒情感琵琶。我亦新愁消未得，凭闌每到緑陰斜。」《秋夜》：「木葉西風正怒號，雁聲流響落 寒濤。匣中夜夜秋鯨吼，笑看月明横寶刀。」《京口》：「江流萬里海天長，門户金焦鎖建康。北去雲帆 通楚越，南來戰壘臘齊梁。重重樹色開秋霽，衮衮潮聲走夕陽。獨倚蓬窗酹杯酒，隔江燈火認維揚。」 《邪江〉:「邪江流水學羅裙，歌吹聲遥不可聞。山色緑沈禪智寺，草心紅上阿麼墳。蕪城鴉散春堤雪，隋苑螢飛日暮雲。莫向珠簾問消息，年年愁煞杜司勳。」《康山懷古》：「檀槽翠袖佐金樽，絶代風 流此狀元。七子詩壇留片席，二分明月弔詩魂。已拚姓氏酬知己，尚有名山當子孫。三百年來訪遺 宅，琵琶聲斷畫樓存。」《塞下曲》：「長城萬里接陰山，老戍荒邊未許還。倦枕綢髏眠不醒，夢魂飛度 玉門關。二百戰威名百戰身，年年戰血洗邊塵。封侯畫像尋常事，生縛樓蘭最快人。」) (陳曼生《種榆仙館詩》。《遊道場山》：「家居傍湖山，春和愜遐賞。半年帰吴興，奇勝阻孤往。 命儔幌山麓，舍船逐林莽。近畦俯葱鬱，遠翳挹涼爽。石亂泉響競，篠密炊烟上。疏紅補女蘿，瘦雲 削仙掌。其勢折而北，群附獨雄長。拾級轉漸南，絶頂露平敞。塔鈴瘠不聲，天風落虚幌。衆鳥起舊 枝，一磬度清響。碧湖渺杯水，烟翠撥雙槳。此時塵慮空，昔遊固可仿。頗聞孫太初，兹山結霞想。」

「方干舊詩侣，近苦纏病魔。漁茗資沁脾，神旺欲薦瘴。希真動狂態，休文流高歌。天氣黯將夕，猶復 捫烟蘿。始知素心侣，形迹無偏頗。新緑媚晴嶂，恍惚逢雙娥。低頭暈霞頰，如此花光何。相憐更相 照，顔色愁春波。」《渡揚子江》：「落日銜霞上棺樓，大江烟水赴鄉愁。風兼鶴鶴盤雲度，浪蹴兼葭帶 岸流。吴楚横分瓜步月，金焦直送秣陵秋。牙檣錦纜紛如織，可羨忘機自在鷗？」《訪吴丈澹川東津溪舍》：「長嘯華山頂，险詩滄海秋。步兵餘白眼，從事有青州。草長柴門遠，花開野水流。相看不知 老，爛醉更何求？」《夢遊羅浮吟爲雲伯弟作》：「羅浮四百三十有二峰，峰峰落月香芙蓉。芙蓉欲殘 冷紅瘦，碉底盤雲澀苔繡。梅花如雪一萬株，花酣月大來仙姝。羅裙艷妒五色蝶，蝶夢如烟"花僭。 青鸞舞采唤不醒，玉簫一関愁娉婷。月姊偷窺動銀押，花奴解事防金鈴。碧海横影，玉龍含腥，滕六 睥睨吹鵝翎，虚空擊碎琉璃瓶。寒氣惨慄不可以久處，仙之人兮向我語。斯是朱明曜真之天，上接清 虚廣寒府。試逐輕颱整鶴駿，夜深同按《霓裳》譜。」《湖州郡齋壁間管夫人畫鴿》：「叢篁拂青霄，新雨 沐翠痕。傳神到閨闔，摇筆溪烟昏。餘工畫飛奴，雜沓幕上翻。其數且累百，厥徒乃實繁。斂神遂生 物，侔彼造化恩。啄息無所求，羅網安足論？嘉名溯官齋，菊澤異代存。琉璃嵌作籠，目眩手重捫。 隱約牘四頭，意態翔遊鴻。比翼露神俊，靈孕自吐吞。不受塔鈴怖，詛佐人日殖？驚詫飽眼福，賓客 戒勿喧。碑版盡埋没，墨妙輸淑媛。紅羊换塵劫，底用哀王孫？」《白蓮花》：「縞衣仙人顔如花，凌波 緩步飛素霞。明瑞翠羽艷冰雪，闌干十二馳香車。吹香不散墮入水，穀紋冷浸銀蟾死。香月團團結 浄因，瓊枝綽約瑶池起。瑶池隔斷水晶簾，一片空濛夜氣嚴。祇覺月華添晶皎，教誰香味挹虚恬？無情有恨離離重，天末相思誰與共？記得南山第一橋，鐵簫聲破閒鷗夢。湖頭女兒打漿迎，折花欲贈珠 淚傾。嬌紅未乞鄰家種，荷葉荷花空復情。花枝低#催吟急，鉛華洗盡春痕溼。一群翠羽背人飛，十 隊霓裳向風立。花如彼姝姝不如，容華絶代讓芙蕖。晚涼池館碧雲合，醉倒花魂月魄初。」《題朱丈喻陵齋壁》：「蕭蕭兩三个，不减萬賞管。叠石卧清影，開簾受細香。雨絲寒酒盞，花片艷琴囊。遲我十 年到，春橋舊草堂。」《題錢恬齋昌齡所藏王元章萬玉圖》：「嬾迂十萬圖，夷門詫奇絶。就中霏古香，萬 樹横溪雪。雪消溪流清，月落霜華綴。照見冰玉姿，點點同心結。創奇煮石農，但寫聲騒屑。空色窮 形相，麋丸著靈潔。疏密間横斜，規連復矩洩。一枝十丈强，一瓣波三折。滿幅盪春光，餘景不一設。 我昔蘊槎材，畫理商老鐵。奚岡腕底苦不運，説者輒宛舌。回谿草堂開，茶瓜供小惱。先澤富貽留，行 行標鑒别。兹圖五百年，豈受六丁掣？收藏歷三世，縑素未磨滅。奇奥究造化，題句破禪悦。開拓萬 古胸，過眼白雲曳。圓類珠走盤，勁擬筋入節。萬玉誰瑕疵，瑶階寸肪截。始知宗伯畫，慈石先生胚胎 授神莉。文孫幼穎悟，含飴聆緒説。弄筆塵俗捐，清芬久掇撷。小鶴丁子復真詩豪，發唱走煩熱。戛 玉必萬響，我遇氣先竭。主人繼其聲，雜沓促報決。書來誇飛仙，那許闕寒劣？羅浮夢綿邈，西溪邃 幽咽。何如招吟笏，鄧尉探芳冽。衝烟踏瓊瑶，臨風振曩薛。相遇無極翁，共扣長生訣。」《敝裘二首》：二裘三十載，檢點劇生憐。尚爲嚴寒禦，難同敗絮捐。感如新白髮，雅稱舊青氈。阿母曾縫 劎，相看淚涌泉。」「故交吾與汝，歲晚不勝情。策蹇江南夢，投竿富渚盟。清貧人跌宕，奇暖酒縱横。 俗眼空皮相，披襟爲不平。」《題畫》：「萬縷千條織晚春，溪烟如夢月如塵。扁舟只送落花去，行盡江南不見人。」《雪夢圖》：「冷香壓夢夢不飛，夜深月上梅花肥。花魂幻出翠眉嫌，雪色翻亂紅綃衣。梨 雲漠漠不識路，縹緻羅浮憶前度。瘦影難教倩女支，明妝欲奪姮娥素。珊珊却下疑無蹤，雪膚花貌參 差逢。緩步筠廊情宛轉，忍寒紙帳語惺怪。夢中天地同長久，夢醒年華總孤負。一聲玉邃起高樓，飛 花如雪空搔首。人生難忘是仙緣，蟾鏡分明夜夜圓。雪霽花明江上路，春歸夢到渡頭船。」《塞下曲》：「白骨青燐瀚海頭，琵琶一曲起邊愁。眼前滴盡征人淚，併作黄河地底流。二弓彎霹靂射天狐， 驚落雙鵰萬衆呼。好語將軍休見妒，凌烟容得幾人圖？二桃花馬上雪花殷，飛過崑侖第幾山？回首 江南好明月，祇應夜夜夢中還。」《湖上餞春同吴蘭雪郭頻伽何夢華》：「一雨失春紅，衆山如夢中。不 知芳草路，緑遍畫樓東。别意黯湖水，吟牋擘晚風。歸雲近南浦，底事太匆匆？二解后得良友，春殘 酒不辭。人兼色香味，船載畫書詩。孤岸晚花瘦，暮溪新燕遲。小園留一宿，梅子解相思。」《葛嶺》： 「明月香風十二樓，平章湖上恣清遊。半閒未許神仙占，後樂寧知將士憂？蟋蟀聲驕蘋草捷，鬼車啼 斷木棉秋。福華編就看如夢，流水桃花爲爾愁。」《文橋小園》：「平江足烟水，送客渺愁予。復爾賦高 會，可當讀異書。冷花晴蝶外，秋草夜蟲餘。此月照今古，勿憂雙鬢疏。」《湖樓夜集》：「風水搏不起， 悄然雙白鷗。流雲過高樹，銜月上層樓。落葉遥山夢，鳴榔隔浦秋。胡爲帰遊興，閒繫木蘭舟？」) (陳瀛芝《竇香閣詩》。《泛河渚觀蘆花宿秋雪#》：「沙河繞郭縈彎環，回頭尚見皋亭山。延緣數 里棹百轉，只在白水明沙間。秋光蕭爽秋水窄，秋林渡頭楓葉赤。一灣一曲路乍無，劃然開出連天 碧。夕陽欲落風蕭蕭，白鷗浩蕩秋心遥。幾度吴霜清雁路，催成秋雪滿江皋。昨夜秋聲吹淅瀝，萬叠飛花入蘆荻。棲鴻驚作雁門看，叫殘冷月無顔色。棹波人影如刻溪，雪花一片迎人飛。又疑卧游香 雪海，千樹萬樹光迷離。一庵緣流花四面，面面花深庵不見。人間六出未成花，老僧八月先知霰。此 中風景武陵源，春到桃溪水有痕。懈舍漁汀疑斷港，烟光鳥影又前村。霞梢一抹鐘催暮，棹入漁郎棹 歌處。若教寫作水村圖，天邊只少遥峰露。」《宿萬松嶺聞松濤》：「高城百叠盤連岡，湖光江色長蒼 蒼。重門一徑入空翠，此下舊是松門坊。我來三月暮，桃柳餘春芳。日落不落半江黑，月升未升千林 黄。忽聞聲自天半來，四座不語驚且僵。疾如鐵騎奔天聞，風雨雷電隨飛揚。又如洞庭廣樂張，湘君 鼓瑟聲琅琅。伍子之山胥母場，意中水天河微茫。開門尋聲不可見，但見江鶴水鶴飛迴翔。須臾海 門匹練起，銀山雪浪相撑搪。松頂明月森光芒，上開諸天下龍堂。奇相弄珠，冰夷調簧。瘦蛟驅海竈 成梁，戈戟復振摩雷破。松影滿地秋心涼，夢遊恍惚駿飛凰。」《送人之虔州》：「鬱孤臺下碧連天，曾 泛崎城下瀨船。貢水東來灘八百，庾雲南接路三千。故關鎖鑰山程雨，暮客帆檣水郭烟。暇日榕陰 凭遠目，諸公吴語憶當年。謂古巢昆仲。」《紅豆》：「山薑子老木棉飛，點點殘紅秋樹垂。珠海有林皆作 紺，珊人無淚亦凝脂。西風幾度勞纖手，隔幔誰家唱艷詞？多事門前見梧子，一般零落動相思。」《西湖采蓮曲〉:「湖山湖水空濛裏，一角曉涼三十里。鴛鶯好夢沙際圓，猶有採香人未起。宿烟半翦開 湖雲，菱花菱葉秋鏡分。歌聲仿佛湖東去，雙槳含情兩回顧。可憐斷絲徹底柔，可憐苦心常悠悠。昨 夜涼堂月如水，參差一聲出簾底。三更畫船風露多，花光人影紛婆娑。回頭不見玲瓏月，一堆蒼烟浸 遥碧。曉蟬聲出柳旣針，次第輕風花氣酣。唤醒湖頭涼夢足，隔堤猶唱好江南。」)

雲伯自言近體詩抒寫性靈，不及仁和龔素山應。嘗誦其佳句，如《送弟》云：「貧賤始教身作客，文 章終望爾成名。」《寄友》云：「年壯漸悲分手易，家貧纔覺讀書難。」《留别》云：「人生知己多岐路，客 子歸心入暮秋。」《客中除夕》云：「殘歲來朝成過客，故園今夕亦天涯。」《謝人招看桃花》云：「我緣漁 父曾迷棹，説著桃花便轉頭。」又云：「重來祇恐花惆悵，依舊劉郎未得仙。」皆極纏綿俳惻之致。又 「夜從花影轉，秋帶樹聲聽」十字，殊妙。

素山詩亦有極幽艷跌宕者。曼生復爲誦其《不寐》句云：「胡蝶夢醒花得月，蝦蟆更斷雨兼潮。」 《西溪》云：「明月白諸嶂，梅花香一溪。」《夜坐》云：「花影入秋方有韵，竹聲如雨不生愁。」《焦山梅花》云：「花開太古雪，香入大江潮。」《棲霞》云：「松根分石瘦，山勢抱江圓。」《胡蝶》云：「影留芳草 不知瘦，夢入落花惟有香。」《旅懷》云：「孤館秋聲皆入耳，高樓月色有同心。」 頻伽，纏緜俳惻人也。詩文皆極幽秀生峭之致，詞尤雋永。謝蘊山方伯謂與蘭雪相伯仲。居西 園者月餘。(郭頻伽《靈芬館詩》。《九日鳳皇山登高作》：「朝嗽欲上浮雲走，好事天公作重九。青山 入夢呼起來，萬朵芙蓉一招手。客中節物尤可憐，坐窗不遨何其偵。故人導我九節杖，上挂三百青銅 錢。前時意行不知路，只向萬山深處去。今朝有説須登高，已輕列岫同兒曹。舍舟不覺遠，徑指南山 南。雲中鳳皇翩欲下，鞭笞鸞鶴飛相參。慈雲之嶺據其腹，四角方亭一峰獨。其上十八盤，一盤路一 曲。前者回頭獲善顧，後者僂行鶴俛啄。一盤一盤行不止，一峰一峰來脚底。忽然望眼開，其頂乃如 砥。平原淺草五百弓，海色江聲一千里。烏厚！世間萬事不到絶頂安得奇？半途而止長已矣。排衙石古作人立，石色蒼然如積鐵。披蘿帶荔山之阿，疑是陰隹鬼神入。當時南渡何匆匆，萬里不見龍媒 通。君王好武仍好色，教戰無乃同吴宫。冬青樹老鳥呼風，嚴霜初上秋林紅。寒鴉落葉紛紛而來下， 白日忽墮蒼烟中。起尋别徑行緩緩，有竹僧房門可款。歸去方知腰脚疲，悲來祇覺登臨嬾。我生三 十一重陽，多在他鄉少故鄉。故人歸計明年遂，相約攜壺問上方。」《莫釐峰望太湖作》：「一峰明一 峰，七十二芙蓉。遠水欲浮去，暮烟相與濃。斜陽楼金碧，人影亂魚龍。便擬移家具，因之買釣蓬。」 《雨中放舟》：「晴即登山雨放舟，看山冒雨坐船頭。可憐樵子不知滑，脚下白雲如水流。」《西湖餞春偕吴蘭雪陳曼生何夢華》：「湖頭誰浣紗，湖面明朝霞。良友忽相見，暮春初落花。船如天上坐，人以 水爲家。蘭雪樸被舟中已三日矣。及此渺然去，我生安有涯？」《雨過》：「浴罷新涼透葛輕，隔簾時墮溼 流螢。微雲不道天空闊，愛向銀河疏處行。」《蘭雪出近作相示即書其端送歸西江》：「閉户何年著此 身，天涯風雨感兹辰。出爲小草能如我，夢有名山肯待人。應俗文章游子淚，及時敏菜異鄉春。憑君 早晚匡廬住，海内相望亦比鄰。」《觀潮》：「秋風不肯自作氣，却遣江潮助聲勢。群山相顧爲斂容，子 胥文種後先至。八月十八聞尤雄，月魄消長與渠通。螺郷門外沙岸廣，林林衆影如沙蟲。老竈窟中 自打鼓，殷殷薄雷催作雨。天山萬馬夜合圍，緣邊四郡色如土。一痕微白一綫長，懈眼試作初熟湯。 玉繩轉斗河漢澹，電影劃破琉璃光。小舸鳧雁波中翔，若進若退低復昂。屏息以待帆不動，斗然遇之 如蹶張。兩岸聚觀數千指，鼻息不聞面灰死。呼吸深愁立不牢，脚底镰鯨白齒齒。我從去秋發興狂， 所見不逮一豪芒。豈知壯觀得今日，海若有意相誇張。天公何惜萬金藥，重起枚叔出奇作。我無筆力挽萬牛，歸對秋鎧坐孤酌。」《湖上雜詩》：「油壁車輕緩不妨，暮烟澹澹水生光。雷峰一塔頹唐甚， 只替游人管夕陽。二一湖純浸四山陰，萬鼓鏗敲日照林。尚有數峰晴不得，又吹飛雨過湖心。」) 頻伽詩佳句如《友人過訪》云：「故人舊約梅花記，遠客歸心小草知。」《即事》云：「月與梧桐尋舊 約，秋將蟋蟀作先聲。」《仰蘇樓》云：「樹摇殘滴有時響，雲與暮烟相間生。」《小集》云：「滿眼青山秋 士老，打頭黄葉酒人來。」《謝人餉梅花水仙》云：「詩人冰雪陳無己，寒女神仙謝自然。」《西湖春感》 云：「湖山跌宕朝廷小，花月平章蟋蟀秋。」「二月落花如夢短，一湖新水比愁多。」《偶成》云：「山低風 急兼疑雨，夢醒月明如有人。」《夜發》云：「水當殘夜自然白，我與露蟲同此涼。」《夜聞潮聲》云：「吹 水魚龍秋有力，側身江海夜初長。」《述昏》云：「卻月横雲張遇墨，宜男長壽阮修錢。」皆吸露餐霞，不 食人間烟火者。

吴蘭雪嵩梁，江西東鄉人。余於《邦上題襟集》中讀其詩，欽爲才士。戊午春，蘭雪來游湖上，横被 宿湖舫十日。值春暮，與江浙詩人賦詩餞春，打槳而去。(吴蘭雪《香蘇山館詩》。《秦良玉錦袍歌》： 「五花戰馬千金戟，馬上紅粧能殺賊。健兒羅拜秦將軍，氣蓋西川貌傾國。平臺召見詩寵行，天子臨 軒賜顔色。宫錦歸來换戰袍，鏤金錯繡皆天澤。崇禎之季軍政荒，本兵獨倚楊嗣昌。盡驅流賊入巴 蜀，斬刈黔首如牛羊。白桿縱横三十萬，將軍盡室來酣戰。旌旗五色陣雲高，帳下女兒亦驍悍。烽 火連天笳震地，殺賊逾多氣逾厲。賊中望見錦袍來，百萬弱戈同日棄。雪花如席天漫漫，錦袍雖暖 邊風酸。寄衣一千五百襲，將軍愛士同飢寒。張令軍前鼓聲死，本兵不恤將軍耻。岖兵二萬請分廩，妾家甘爲朝廷毁。巡按巡撫嗟何人，劉之勃與邵捷春。按圖扼要十三處，奇策不用徒因循。此時錦 袍慘無色，半污蠻血沾征塵。沙場百戰蛾眉老，畫像敢望登麒麟？成都一破金甌裂，石柱孤城堅似 鐵。巾幗蒙恩四十年，耿耿丹心照邊月。美人名將兼純忠，天以壽考酬其功。左家良玉煉且死，晚節 一敗非英雄。思陵身殉福王走，南渡衣冠復何有？六宫紈綺燒成灰，秦家錦袍猶世守。海内承平二 百年，岷山劍閣無烽烟。匹婦何敢奮螳臂，窮寇乃與相鈎連。計日王師大斬獲，擲汝鼎鏤供炮煎。攻 心有術當革面，内地戡亂殊籌邊。宣恩一檄定感泣，各習井臼投戈疑。請爲將軍崇廟祀，祠官奉職春 秋虔。忠義所昭膻魅化，一矢不用三軍旋。錦袍樂府蠻女唱，弓衣合繡都官篇。」《嚎磯靈澤夫人祠〉:「虚堂劍珮晝無聲，門外青山遠黛横。宫女如花猶列陣，洞房燒燭記論兵。銷魂萬古黄陵廟，遺 恨三分白帝城。比似湘靈心更苦，寒江嗚咽暗潮生。」《舟中自訂癸丑甲寅詩卷述懷》：「燕市蹉鸵百 感侵，歡場未散已沾襟。吹笙易醒游仙夢，擊筑難銷壯士心。海氣青蒼連碣石，岱雲浩蕩接淮陰。支 離病鶴籠初放，隻影江湖瘦不禁。二盛名何敢匹鄒枚，一代公卿盡愛才。幕府高秋張議出，元戎小隊 送詩來。座中跌宕揮金戟，花裏沈酣倒玉杯。午夜軍門猶未掩，記從湖上權歌回。二平生襟抱托青 霞，鳳泊鸞飄亦可嗟。十載論文交海内，群公傾蓋慰天涯。放翁團扇摹詩社，賀監金龜擲酒家。曾許 俊游陪杖履，山陰夜雪鏡湖花。二石溪春暖燕南飛，誰誦新篇入翠帷？五色繡絲傳唱滿，千金賦價倦 游歸。盧儲知己推紅袖，羅隱逢人問白衣。辜負瘦吟樓上句，才兼仙佛古來稀。二建業姑蘇又廣陵， 當筵綵筆最飛騰。樓臺春晚頻移棹，絲管宵闌獨翦燈。年少風懷花正綺，天寒離緒酒初冰。誰知縱飲酣歌地，中有唐衢淚數升。二寶幄鈿車白玉驢，瓊花璧月錦帆風。山横北固斜陽裏，寺在南朝細雨 中。越水浣沙誰絶艷，吴門乞食有英雄。登臨莫抱千秋感，身世茫茫亦斷蓬。二富春江色釣臺邊，朵 朵芙蓉浸碧漣。素鯉上竿鱗未損，紅粧照水影都妍。經過雲樹俱無恙，我與溪山最有緣。二十四鷗 相識久，往來不避載書船。二屐印衫痕翠未消，湖山入望又迢迢。西泠花信遲三載，南渡風流訪六橋。 叠雪樓頭天漠漠，湧金門外柳蕭蕭。錦袍鐵弩今安在，請爲錢王賦射潮。」) 江寧孫蓮水韶工詩，師事隨園，絶有家法。嘗佐余校士山左，倡酬頗多。别後寄其《春雨樓詩》見 示。佳句如《西溪草堂》云：「緑水紅桃雙畫漿，斜風細雨一青蓑。」《聞鶯》云：「圓到十分同調少，訴 來三月别愁多。」《銅陵江夜行》云：「天空疑化水燈遠，欲沈江上畢秋帆。」《尚書》云：「名世文章軼燕 許，狀元風度陋蕭曹。」《揚州》云：「紅蓮雨歇秋燈亂，白紛衣涼小調新。」《贈王夢樓太守》云：「風雨 驅馳一枝筆，江山歌舞兩船花。」《望九華山》云：「殘雨吹風斷，遥青渡水來。」《泊彭湖大姑塘》云： 「多情月每隨歸棹，再到山如檢舊詩。」《永濟寺》云：「江光摇佛面，石色上僧衣。」樓名「春雨」者，蓮水 有《春雨》詩，最爲隨園所賞故也。余見隨園詩弟子，當以蓮水爲第一。(孫蓮水《春雨樓詩》。《寄懷蔣藕船吴蘭雪》：「雨過月如洗，天涯渺素心。琴聲滿庭雪，花影半牀陰。春夢風前短，江雲别後深。 何時理歸棹，邪上共題襟。」《春雨》：「當窗不斷雨絲斜，引得苔痕上碧紗。入夜最宜新種竹，捲簾可 惜早開花。誰家破竈燒寒葦，一路香泥帰鈿車。應有緑蕪門外長，教人無夢不天涯。二無限關河兩鬢 絲，潺潺偏值冶春時。寒侵幽夢重衾覺，水長平湖畫舫知。芳草色濃迷路遠，啼駡心倦出花遲。只愁緑葉從今滿，又誤尋春杜牧之。」「吴孃一曲總消魂，走馬江城書欲昏。客路怕逢寒食節，酒家慣住杏 花村。遠烟如夢迷山影，新緑和愁上柳痕。多少樓臺圖畫裏，玉鞭敲徧不開門。二濕雲壓屋夜冥冥， 落盡春紅響未停。孤枕夢驚千里斷，小樓人坐一證聽。尋來舊事愁空結，問到流年酒欲醒。九十韶 光彈指去，天涯樹色又青青。」《漢上》：「輕裝漢上暫勾留，載酒春宵汗漫游。如此江山又明月，看花 直上最高樓。」《寄王西林》：「吴江楓落記分襟，柳色晴川感客心。小别信如春鴉杳，相思情比暮潮 深。畫橋烟雨青溪舫，落日雲山碧海琴。良夜花關渾不掩，知君或有夢來尋。」《游赤壁遇雨》：「不辭 觸熱到江樓，捲地風來暑忽收。萬片頹雲沈赤壁，一天急雨過黄州。夕陽嵐翠晴猶濕，古木平臺爽似 秋。欲看西山千丈瀑，更從樊口下輕舟。」《西山寒溪寺懷古》：「寒溪寺外青山暮，山中百道飛泉注。 曾是吴王避暑宫，沿溪尚有前朝樹。紫髯霸業定三分，一面風當百萬軍。秣陵王氣雄天塹，赤壁江聲 走陣雲。此地當年盛樓閣，閒攬江山入寥廓。蜀江波浪自黄牛，漳河臺榭空銅雀。轉眼舟師下武昌， 千尋鐵鎖盡沈江。殘磚猶刻吴黄武，臘土都歸晉太康。於今廢址人經過，寒烟衰草牛羊卧。右憑鄂 渚左薪陽，蒼茫戰壘愁無那。徙倚臨風日又曉，赤鳥遺事忍重論？老僧指點山頭石，猶帶當年試劍 痕。」《曉過京口》：「片帆東指海門遥，唱罷天雞正上潮。風露滿身人獨起，半江紅日看金焦。」) 錢唐張鄒谷迎煦，余以試詩古識之，補弟子員。旋侍其尊人雪濤淦至兩粤吉制府幕，時黔中狎苗 不軌，擾及粤西。迎煦與父同在戎幕，飛書草檄之暇，不廢吟詠。從征一年，大功告竣，以軍功得學 博。嘗呈其《從戎草》一册，多喬梓倡和之什。雪濤幕游半生，故福郡王尤契重之。自云足跡徧天下，所未至者吉林、伊犁、西藏諸地而已。常從征臺灣，功成，可得五品官，辭不受，亦奇人也。著有《之萬集》。(張雪濤《之萬集》。《臺海從軍詞》：「弱冠登壇掃穴庭，凌烟勳業早圖形。於今上相臨戎帳，那 有槌槍未墜星？二殊恩特錫左旋螺，百道樓船鎮駭波。唱徹潮雞竈鼓歇，不知海道幾更過。海洋以更 計程，更六十里。二霓旌席捲陣雲重，狡穴摧殘兔絶蹤。一夜水沙連地名外火，灰飛九十九尖峰。山名」 「射生矯捷筠弓小，度水輕便莽葛新。到木濟渡，番人呼爲「莽葛」。鯨影潛消雙鹿耳，蛟涎不捲七跟身。」 「凱歌鏡唱互序瑞，竹馬銅鳩戀節幢。萬解舟輕雙席穩，青山一髮是蛇江。二琴劍飄蕭遍九州，從戎腕 晚涉滄洲。金竈背上揚帆渡，奇絶平生是此游。」《大軍征苗端江舟中作》：「邊關此日想犁庭，星掩天 狼羽檄停。荷没重尋迴雁路，黔粤皆舊游地。彎弧休上射烏亭。蠻江屈曲流應赤，愚鬼嗎啾燐不青。笑 爾么磨成底事，空憐喋嚓馬蹄腥。」《百色進兵》：「映市静無驚，嫖姚捲甲征。險穿蛔蚓路，倦聽鵬鵠 聲。紅飯青葵裹，烏蠻赤脚行。王師洵神武，玉石自分明。」《官軍收者浪》：「飛騰峻阪鐵衣群，戰氣 雄開瘴嶺雲。八陣遠勤諸葛略，五溪重度伏波軍。怒螳奮臂身先縛，黠鼠潛蹤穴已焚。十萬降苗馬 前拜，好安隴畝事耕耘。」《西隆新月》：「少年映月能作蠶頭書，摩摯老眼愁今余。冰輪三五花隔霧， 何況一鈎斜出纖纖初。荒邊戰罷瘴雲捲，牽牛爲裸侵夜黎蕾畲。銀弓幕挂影熠燿，寶鏡匣漏光羅疏。 蠻峰齧齧叠屏障，秋林髡鬓環山陵。機槍夜落妖鳥盡，談兵底事還躊躇？軍門横槊歌繞樹，衡廬倚杖 思前除。咄哉兒女見高不見濶，想見清輝滴淚同蟾蛛。」《八渡戎帳作》：「細柳圍營鼓角鳴，循廬地占 數弓平。雨聲似打烏篷急，證影疑聯棘院明。斥猴依崖蜂聚落，刀矛列隊蟻縱横。老夫笑指圍棋局，一著分明未落拝。」)

(張鄒谷《讀畫樓詩》。《樟樹鎮》：「六師未動報功成，黄石磯前妖鳥驚。定策幾先平大難，觀兵 事後笑無名。千秋碑碣蒼睚峙，王文成公討宸濠紀勛碑在廬山。兩戒山河赤手擎。太息金川門早啓，當年 誰與挽天傾？」《夜過峽山飛來寺風利不泊〉:「日落滄江暮靄霏，深林遥映佛燈微。扁舟絶似抛梭急，古寺曾傳挾雨飛。蠟屐一雙懸後約，齋鐘百八息塵機。歸帆他日容吾到，千仞岡頭笑振衣。」《虎 頭門泛海》：「曙色潛衝宿霧昏，明霞百道湧朝瞰。煩冤精衛填難盡，鎖鑰於菟勢獨尊。十粤渺如浮 地肺，三山好去探雲根。輕舫也擬乘槎客，斜趁秋潮出海門。」《端江舟晚》：「據關酋虜遲來庭，角吹 樓船去不停。妹解晴波摇夕照，魏孤小隊列津亭。村村榕蔭濃垂緑，朵朵蓮峰遠送青。醉倚吴鈎一 長嘯，魚龍驚起晚風腥。」《鬼子劍》：「鬼子之白白如雪，鬼子之黑黑如漆。對客含笑雙眼碧，腰間插 劍長三尺。解劍長跪奉上官，劍未出匣氣已寒。陰風蕭蕭霜氣團，上有奇字横闌干。細如錐，薄如 紙。光鑑髮，柔繞指。以刺人，人立死。鬼子劍，殺苗子。吁嗟乎！我兵一萬三千人，安得人人盡持 此？」《營眺次韵》：「雙聳吟肩細柳間，孤城環列百重山。勛名新息標銅柱，威勇崑崙破石關。萬幕 戈錠屯虎豹，千絲網罟制鲂鳏。爾曹畢竟成何事，誰是生公爲點頑？」《西隆新月次韵》：「竹訊久闕 平安書，清宵立月常愁余。從戎萬里閲春夏，又見素魄生秋初。西隆城西一鈎挂，昏黄淡映蕎花畲。 遠火明滅星影動，蠻峰曜靄蟲吟疏。令嚴人静夜寥寂，但聞刁斗聲環法。鄉園此日美鱸稻，刀環入夢 心躊躇。明河耿耿自迢遞，離緒乙乙難祛除。何時乘風放歸權，滄波詠對銀蟾蛛。」《大兵渡紅水江》：「千山環翠壁，一水滚紅沙。舟楫波心鶴，旌旗谷口霞。樹懸人面果，岸發象蹄花。乞命多爲 裸，牽羊伏路叉。」《游桂林棲霞洞》：「桂林山最奇，有骨而無肉。幾點棲霞山，玲瓏洞聯六。洞門六重， 俗呼爲「六洞」。選暇此散策，路陡兩崖蹙。老僧篝火來，導我入山腹。下行百餘級，洞門廣如屋。土紋 纏靈芝，洞口地俱芝紋。石室黯蒼玉。洞暗火光得，境窄語聲促。上下與左右，怪石相排矗。或平如刈 田，或高如張幄。或攢如蜂窠，或窘如蝸角。壁上趺笑佛，蓮花繞其足。漁人立碩然，撒網向江険。 浮泉無底深，相傳有龍浴。石牀薄如葉，仙人作棊局。垂空騰怒螭，横道駭奔鹿。鍾乳千萬年，珠孔 八九曲。后土不容脚，羲馭折翻軸。忽焉啓雙門，路歧步哪躅。右洞至者少，云通九疑麓。寒風吹飕 颱，微窺逼魄喙。褰衣向左行，略幻卧飛瀑。叩喔聞鳴雞，熹微露朝旭。蛇行四五里，至此躬猶鞠。 劃然别有天，疑不在塵俗。開朗桃花源，黑暗阿鼻獄。直是穿胸脇，豈徒識面目？袖間出浮雲，目中 無列嶽。回首望諸峰，蒼烟裹犖里。作詩紀奇景，追捕翦雙燭。同游者郭三，名棟字春木。」《胥江舟夜》：「水月浩無際，遥山一抹微。膏然流梵磬，知是近禪扉。沙白照成雪，江空寒到衣。風帆疾如 鳥，吟罷過巢磯。」《梅關》：「五嶺雄關半壁支，盤空磴道雁飛遲。將軍一去長留姓，丞相千秋尚有祠。 明發便非炎瘴路，得歸剛及筍櫻時。題橋誰奮相如筆，他日重來未可知。」) 石門方蘭氓薰，山水花卉得宋元人之秘法，同時錢塘奚鐵生岡，亦以山水花卉擅絶武林。斯時浙 東西求一鼎足者不可得。蘭抵工詩，有《山静居詩鈔》。(方蘭氓《山静居詩》。《白鴿篇爲桐鄉程氏所蓄雙鴿作也。明義抱節，不意見之微禽，因書其事。》：「翩翩雙白鴿，玉立棲花房。主人殊愛惜，調護非尋常。雕籠貯深幄，紅粟開陳倉。屏雀少顔色，軒鶴難輝光。朝放夕來歸，鈴聲隨風颱。主人一朝貧，有鴿無 燄糧。衆鴿難忍飢，聯翩適他方。惟有兩白鴿，徘徊主人堂。朝飛尋燕麥，野啄充飢腸。夕歸畏舞 奴，貼羽依空梁。素翰日摧頹，相顧增凄涼。恐負主人恩，他適亦不祥。雌雄不相捨，歲月情如常。 虺蛇夜深至，一雄構其殃。雌也急鳴救，力弱勢莫當。奮身奪毛羽，銜泥瘗秋塘。啄食不敢吞，先爲 死者嘗。悲鳴守其側，終夜哀枯桑。淚落杜鵬赤，碧草不肯芳。寧爲並命鳥，不作逆毛鶴。生被主人 愛，死戀主人旁。感兹白鴿義，懦士心懷剛。」《畫墨竹》：「山澤閒謄不知肉，從事毛錐頭已秃。硯池 中有梅花泉，一竿兩竿寫蒼玉。纖風午夜摇空庭，鳴瑞翠羽來湘靈。湘靈清怨入瑶瑟，二十五絃聲泠 泠。散入深宵不成夢，影上闌干舞青鳳。酒醒香殘看未真，墨痕著處秋陰重。」《漢銅龍虎轆械鎧歌》：「蒼銅模糊土花蝕，鴉足高擎漢時物。無足日鎧有足錠，金藕玉芝光奪月。乍疑覺杓肖形模，却 訝羽觴差仿佛。器憑機鈕名轆情，象畫辰寅定時日。斡旋玉虎並牽絲，缺落金龍尚存質。花燦曾迴 舞袖翻，蠟殘還憶懼筵别。星分銜璧珠旖旎，雨斷空階正明滅。題詩樊榭名姓留，稽古汲郡原委失。 吕大臨《考古圖》不載年月出處。或云荒塚閹幽光，攜出陰房貯膏漆。生用長樂照珠翠，死憐孤焰明骸骨。 魂銷底作有情癡，身後猶留子孫吉。上篆文日「宜子孫吉」。病夫經眼意千載，忍凍摩挚歎奇絶。夜深刻 燭賦難成，眼前爲有西京筆。」《書趙子固畫水仙卷〉:「玉葉金蕤欲狀難，王孫辛苦託豪端。魏塘夜月花前出，汴水春風畫裏看。一片丰神無俗韵，十分清瘦逼人寒。故宫草没冬青老，歷劫猶憐墨 未殘。」)

鐵生曠達耿介，關門謝客。雖要津投刺乞畫，非其人不可得見，亦不能强也。六法之外，隸古篆 刻，靡不精妙。詩抒寫性靈，超然絶俗如其人。汪稼門方伯志伊欲以孝廉方正徵之，不就。(奚鐵生 《冬花盒詩》。《游寶石山〉:「我登寶石山，山瘦削寒碧。巍然窣堵波，天半卓孤立。迴春蕩空林，霜葉鳴策策。側步怯迴梯，逼面起蒼石。賞奇心固幽，造極境忽闢。屬目送飛鴻，烟江一痕隔。冉冉去 野雲，轉瞬已無迹。浮生正如斯，胡爲苦形役。不若來山中，優游愜所適。前轉青蘿岡，遂造佛子宅。 山僧頗解事，挈瓶聘歡伯。狂醉卧松根，不知烟磬夕。」《龍挂》：「墨雲擁山天地黑，狂颱怒捲波濤立。 蜿蜒曳尾垂海東，水氣冥濛腥霧濕。是時旱贼恣作威，勢列赤幟牽朱旃。田禾焦槁溪澗涸，疲民苦渴 仍苦饑。一朝茫洋薄光景，覩此神物蟠空飛。行人咋舌不敢語，舟子紛拏無泊處。俄驚霹靂震山谷， 雨點滂然急飛鐵。我方探奇向巖麓，湖洞獨僦僧廬宿。一夜掀扉翻瓦屋，曉看拔起千年木。」《墨竹〉:「蕭郎兩重吾未見，老可千畝誰爲傳。平生食笋不計數，有時吐出胸中烟。涼堂汲水潑清影，一 一小鳳飛秋天。夢魂今夜落何處，滿篷明月行湘川。」《吕紀畫雁》：「昔觀徽廟寒磧圖，雪色凜凜開江 湖。西風蕭颯吹黄蘆，陽鳥十百如相呼。閒廳今展青瑶軸，又見衡湘秋一幅。誰其作者吕指揮，老筆 盤旋驚眾目。能開生面寫荒寒，衰柳疏花散碧灘。萬里來時關塞遠，一行飛處水天寬。指揮昔直仁 志殿，豈特徒工寫群雁。進規立意秉忠貞，藝苑今猶稱筆諫。宅相雙石能繼聲，畫禽最得禽之情。誰 知更有吕文英，嬴得人呼小吕名。」《題畫絶句》：「小閣平闌映水光，東風無樹不鶯簧。桃花記得江南 岸，一片春帆帶夕陽。二沙岸風微水不波，林居高下隱巖阿。便當此地從耕釣，月一犁鋤雨一蓑。二萌屋高低烟樹重，陰崖飛瀑玉淙淙。溪翁不放尋詩艇，荷鋪副雲何處峰。二竹烟松露濕蒼苔，小結團赤 面水開。不覺秋容已如許，時流紅葉過溪來。」「一徑緑通千个竹，三間青繞萬重山。客來蕭澹無他 供，卧聽秋聲畫掩關。」「一片春烟濕酒旗，杏花紅壓竹間籬。雨多到處溪流急，獨拄吟第立少時。二臨 水數峰無限好，最宜雨裏復雲中。今朝溪上移舟去，看到斜陽又不同。二夕陽流水繞孤村，數盡歸鴉 烟樹昏。怪底竹風無賴甚，又吹寒月入柴門。」「一片秋心寫亦難，霜痕雪影散晴灘。琵琶撥盡當時 淚，膜有飛鴻叫暮寒。」「千頃蘆花看作雪，數峰寒翠遠堆烟。道人撥棹不歸去，自愛五湖秋水船。」) 錢塘高邁菴樹程善畫山水，雖未及鐵生，而筆有士氣。詩學李昌谷，頗有奇古之致。姚嗣懋花卉 法、憚南田山水亦秀逸。(高邁菴《詠雪八首》：「碧翁有情媚詩客，碎翦吴雲作飛雪。草堂四照盡梅 花，麗竅千珠萬珠結。夢寒肌粟生被池，畫屏書幌冰蟾姿。高吟静翫太古色，曉寒炙硯調冰絲。草堂」 「粉色爲天玉爲地，萬落千村失幽翠。柴門晝閉婦子閑，不説奇寒説奇瑞。東鄰西舍多農家，長林偃 仰頹垣斜。連雲宿麥已如願，醉眠何意聞啼鴉。村舍」「迴風絶界天如夢，塔鈴無語雲衣凍。四座曇華 照石臺，一色玉毫圍鐵鳳。音塵寂寂僧兩三，放慵睡味方清酣。水徵象澈倩誰悟，古佛無語香凝畲。 佛寺」「雪花浸漫撲溪水，斷板横斜排雁齒。蹇驢擲躅興自豪，獨挂偏提沽酒子。東坡賦序：南方釀酒未大 熟，取其膏液，謂之「酒子0流溉欲斷水底天，短蘆叢棘清無烟。無聲詩合有聲畫，多在寒林老屋邊。野 橋」「銅龍轉絲澀瓊液，密壓紅闌暗雕格。簾鈎半卷濃笑春，白地光明錦千尺。粧成怯繡倚隱囊，竹爐 漸暖餅笙簧。鶴翎縛帚未須掃，小試心傳切玉方。粧閣」「頹雲壓波落如掌，乾坤浄拭冰壺爽。估客休嗟行路難，一笛江天景無兩。大帆義親挂虚空，三湘五湖西復東。看山玉照一千里，札樓倚醉呼長 風。客舟」「銀濤蒼茫山影破，側翅哀鳴雁難過。江天萬里一老漁，醉來便著蓑衣卧。短篷出没興未 孤，清響戛戛鳴殘蘆。富春備溪兩不識，船頭篤速輕如鳧。漁蓑」「駿骨連錢汗流血，弄雪搏風四蹄熱。 游龍小隊踏銀沙，勁箭穿空獸迷穴。千乘萬騎西海頭，雪花浴鐵刀光浮。追奔殺賊亦如此，直送黄河 出塞流。獵騎一)

仁和高爽泉境工書，楷法絶似虞永興《夫子廟堂碑》。能詩，如《梅莊餞别徐惕菴太守大榕》云： 「古洞春深龍有氣，澄潭秋老水無波。二從此詩城屯虎豹，請看天上下麒麟。二庭宇不除欽仲舉，英雄 已去弔薪王。二桃花一港空明月，古木千章自夕陽。」《春草》云：「新愁舊恨縈三月，細雨斜陽送六 朝。二連天緑意迷酥雨，一片紅心葬落花。」皆極清麗。同時工書者，錢唐張賓連國裕、江聽香步青。 國朝詩餘作者與宋元並軌，遠軼明代。六家詞分擅其勝。其以學術餘事爲之，而兼有衆美者，惟 小長蘆釣師。嗣後厲徵君樊榭，清空婉約，得白石、叔夏正傳，建炎湖山之妙，尚可於移宫换羽間得 之。近者吴穀人太史錫麒、汪劍潭學正端光並稱高手。吴最績密，汪則哀艷。而郭頻伽鹿、尤二娱維熊 後起獨出，一時並秀。頻伽仿表聖《詩品》，撰詞品十二則，深得三昧。(頻伽《詞品》：「千巖崂嶼，一 壑深美。路轉峰迴，忽見流水。幽鳥不鳴，白雲時起。此去人間，不知幾里。時逢疏花，娟若處子。 嫣然一笑，目成而已。幽秀」「行雲在空，明月在中。瀟瀟秋雨，泠泠好風。即之愈遠，尋之無蹤。孤鶴 獨唳，其聲清雄。衆首俯視，莫窮其通。回顧藪澤，翩哉飛鴻。高超」「海潮東來，氣吞江湖。快馬斫陳，登高而呼。如波軒然，蛟龍牙須。如怒鵲起，下盤浮圖。千里萬里，山奔電驅。元氣不死，乃與之 俱。雄放」「夫容初華，秋水一半。欲往從之，細石凌亂。美人有言，玉齒將粲。徐拂寶琴，一唱三歎。 非無寸心，縄繕自獻。若往若還，豈日能見？委曲」「美人滿堂，金石絲簧。忽擊玉磬，遠聞清揚。韵不 在短，亦不在長。哀家一梨，口爲芳香。芭蕉灑雨，芙蓉拒霜。如氣之秋，如冰之光。清脆」「雜花欲 放，細柳初絲。上有好鳥，微風拂之。明月未上，美人來遲。卻扇一顧，群妍皆端。其秀在骨，非鉛非 脂。眇眇若愁，依依相思。神韵二人生一世，能無感焉？哀來樂往，雲浮鳥仙。銅駝巷陌，金人歲年。 鉛水迸淚，鷗雞裂弦。如有萬古，入其肺肝。夫子何歎，唯唯不然。感慨」「鮫人織綃，海水不波。珊瑚 觸網，蛟龍騰梭。明月欲墮，群星皆趨。凄然掩泣，散爲明珠。織女下际，雲霞交鋪。如將卷舒，貢之 太虚。奇麗」「好風東來，幽鳥始曙。陽春在中，萬象皆動。一花未開，衆緑入夢。口多微詞，如怨如 諷。如有玉管，快作數弄。望之邈然，鶴背雲重。含蓄」「清霜驚秋，微月白夜。其上孤峰，流水在下。 幽尋欲窮，乃見圖畫。愜心動目，喜極而怕。跌宕容與，以觀其罅。翩然將飛，倘復可跨。逋峭」「裸組 成錦，萬花爲春。五醞酒龈，九華帳新。異彩初結，名香始熏。莊嚴七寶，其中天人。飲芳含菲，摘星 抉雲。偶然咳唾，如珠如塵。穩艷」「名士揮塵，羽人禮壇。微聞一語，氣如幽蘭。荷雨夜歇，松風夏 寒。之子何處，秋山槃槃。萬籟俱寂，惟鳴幽湍。千漱百嚥，奉君一丸。名雋」) 仁和錢金粟福林綜覽經籍，兼工詞翰，下筆機速，刻#可待。華實竝茂之士，此爲翹楚。福林本名 林以時，有同名者，改今名。偶見其懷人詩，録之。(錢金粟《懷人詩》：「風引雙旌度玉關，臨歧西望慘離顔。誰能更作還鄉夢，萬里黄河一片山。沈武威震」「疏雨梅花總斷腸，銀鱸春夜細凝香。樓頭憶 煞紅襟燕，公子三年住晉陽。邵上舍垂德二不曾識面鈔詩與，憶在者年感更多。埋骨蒼涼何處是，潺潺 秋淚落如河。武進黄景仁見余少作，以詩册相寄，皆《吴會英才集》所未收者。可知散佚者多矣。」「攜家聞道赴滇池， 從此歸期未有期。問訊西風好憑仗，秋江鴻雁欲來時。許昆明惇二春暮枕琴眠緑陰，千巖萬壑引人深。 鯉魚只隔半江水，三日不來煩我心。王舒濤」「征騎蒼茫不肯還，喜险詩句效南蠻。無端恨别兼懷古， 秋雨秋風六詔間。汪鴻文二樂家石瀨響潺潺，文杏幽篁静掩關。吟罷五言斑管膩，背他春鳥畫春山。 袁繭村通二清明寒食味悽悽，細草狂花古尉犁。頭白孤臣易垂淚，不關萬里望金雞。全太守士潮」「生計 天涯作未曾，老來猶似打包僧。家鄉好景君知否，冬釀唐花舊馬藤。再仲兄種」「天禄藏書任與看，更騎 聽馬踏長安。玉臺一序鈔都徧，誰識徐陵是諫官？從兄御史試」「一笑居然鵝鷺儔，花前薄醉厭鳴驟。 故擁胡牀學鄉語，畏人强唤作黔州。從兄開州樹」「一片黄榆下早秋，關門黯黯閉鄉愁。知君立馬無窮 意，畫角殘陽古薊州。家兄謝菴枚時從歸方伯出塞。」「渾源洲前沙草春，昆明池畔淚沾巾。不堪兄弟分南 北，萬里同爲旅食人。舍弟叔美榆時客昆明。」)

仁和孫思澧仁用能詩，氣格清穩，尤長于詞。詩句如《春柳》云：「細眼欲窺新水色，長眉初畫遠山 痕。」「素絲影散纔經剪，金縷衣裁懶叠箱。」「當門葉暗驛驟繫，垂手枝長峽蝶飛。」《對菊》云：「秋光放 眼十分好，白日吟詩一字無。」

錢塘陳秋堂豫鍾深於小學，篆隸皆得古法，摹印尤精，與曼生齊名。秋堂專宗丁龍泓，兼及秦漢.，曼生則專宗秦漢，旁及龍泓，皆不苟作者也。曼生工古文，擅書畫，詩又其餘事矣。

落葉詩佳句甚多，馬秋藥履泰云：「虚白一時添客舍，冷紅隨意落漁曾。」吾弟仲嘉亨云：「夕照紅 翻雅背重，荒山黄踏馬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