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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8

作者: 趙翼

陸放翁詩

古來作詩之多,莫過於放翁,今就其子子虞所編八十五卷計之,已九千二百二十首。然放翁六十 三歲在嚴州刻詩,已將舊稿痛加删汰。六十六歲家居,又删訂詩稿,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詩十之 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詩,存者才百之一耳。子虚刻全集時,亦跋云:「先 君在嚴州刻詩,多所去取,所遺詩存者尚有七卷。」今在遺稿内。今合計全集及遺稿,實共一萬餘首。每 一首必有一音心.,就一首中,如近體每首二聯,又一句必有一意。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無不裁剪 入詩,是一萬首即有一萬大意,又有四萬小意。自非才思靈敏,功力精勤,何以得此?信古來詩人未 有之奇也。

放翁詩凡三變。宗派本出於杜,中年以後,則益自出機杼,盡其才而後止。觀其《答宋都曹》詩 云:「古詩三千篇,删去才十一。《詩》降爲《楚騒》,猶足中六律。天未喪斯文,杜老乃獨出。陵遲至 元白,固已可憤嫉。」《示子遹》詩云:「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績。中年始稍悟,漸欲窺宏大。數仞李 杜墻,常恨欠領會。元白纔倚門,温李真自鄙。」此可見其宗尚之正。故雖挫籠萬有,窮極工巧,而仍歸雅正,不落纖佻。此初境也。後又有自述一首云:「我昔學詩未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 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慚色。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毬築場一千步,閲馬列厩三萬匹。 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艷舞光照席。琵琶絃急冰雹亂,羯鼓手匀風雨疾。詩家三昧忽見前,屈宋在眼 元歷歷。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世間才傑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翁老死何足論, 《廣陵散》絶還堪惜。」是放翁詩之宏肆,自從戎巴、蜀而境界又一變。及乎晚年,則又造平淡,并從前 求工見好之意亦盡消除,所謂「詩到無人愛處工」者,劉後村謂其「皮毛落盡」矣。此又詩之一變也。 宋詩以蘇、陸爲兩大家。後人震於東坡之名,往往謂蘇勝於陸,而不知陸實勝蘇也。蓋東坡當新 法病民時,口快筆鋭,略少含蓄,出語即涉謗訥。「烏臺詩案」之後,不復敢論天下事。及元祐登朝,身 世俱泰,既無所用其無聊之感.,紹聖遠竄,禁錮方嚴,又不敢出其不平之鳴。故其詩止於此,徒令讀 者見其詩外尚有事在而已。放翁則轉以詩外之事盡入詩中。時當南渡之後,和議已成,廟堂之上,方 苟幸無事,諱言用兵,而士大夫新亭之泣,固未已也。於是以一籌莫展之身,存一飯不忘之誼,舉凡邊 關風景、敵國傳聞,悉入於詩。雖神州陸沉之感,已非時事所急,而人終莫敢議其非。因得肆其才力, 或大聲疾呼,或長言永嘆,命意既有關係,出語自覺沉雄。此其詩之易工一也。東坡自黄州起用後, 敬歷中外,公私事冗,其詩多即席、即事,隨手應付之作,且才捷而性不耐煩,故遣詞或有率略,押韵亦 有生硬。放翁則生平仕宦,凡五佐郡、四奉祠,所處皆散地,讀書之日多,故往往有先得佳句,而後標 以題目者。如《寫懷》、《書憤》、《感事》、《遣悶》,以及《山行》、《郊行》、《書室》、《道室》等題,十居七八,而酬應贈答之作,不二一焉。即如《紀夢》詩,核計全集,共九十九首。人生安得有如許夢?此必有詩 無題,遂托之於夢耳。心閒則易觸發,而妙緒紛來.,時暇則易琢磨,而微疵盡去。此其詩之易工二 也。由斯以觀,其才之不能過於蘇在此,其詩之實能勝於蘇亦在此。試平心以兩家詩比較,當不河漢 其亠言矣。

放翁以律詩見長,名章俊句,層見叠出,令人應接不暇。使事必切,屬對必工;無意不搜,而不落 纖巧.,無語不新,而不事塗澤,實古來詩家所未見也。然律詩之工,人皆見之,而古體則莫有言及者。 抑知其古體詩,才氣豪健,議論開闢,引用書卷,皆驅使出之,而非徒以數典爲能事。意在筆先,力透 紙背,有麗語而無險語,有艷詞而無淫詞,看似華藻,實則雅潔,看似奔放,實則謹嚴,此古體之工力更 深於近體也。或者以其平易近人,疑其少鍊.,抑知所謂鍊者,不在乎奇險詰曲、驚人耳目,而在乎言 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鍊也。放翁工夫精到,出語自然老潔,他人數言不能了者,只用一二語 了之。此其鍊在句前,不在句下,觀者并不見其鍊之迹,乃真鍊之至矣。試觀唐以來古體詩,多有至 千餘言、四五百言者.,放翁古詩,從未有至三百言以外,而渾灝流轉,更覺沛然有餘,非其鍊之極功 哉?至近體之刮垢磨光,字字穩愜,更無論矣。又放翁古今體詩,每結處必有興會、有意味,絶無鼓衰 力竭之態.,此固老壽享福之徵,亦其才力雄厚,不如是則不快也。今就近體中摘句於後,使人見其功 力之精。古詩難於摘句,讀者可觀其有氣有意,有書有筆,則得之矣。

律詩摘句。使事五律:「李侯有佳句,樂令善清言。」《懷杜伯高》「進愧門三戟,歸無畝一鍾。」《放慵》

「道士青精飯,先生烏角巾。」《長生觀》「蟻穿珠九曲,蜂釀蜜千房。」《淳化寺》「摩詰病説法,虞卿貧著書。」 扇中》「人如釣渭叟,地似避秦村。」《訪隱者》「賀監稱狂客,劉伶贈醉侯。」《立秋前一日作》「腰下蘇秦印,囊 中趙壹錢。」《夜酌》「獨卧維摩室,誰同彌勒#?」《初寒獨居》「未恨名風漢,惟求拜醉侯。」《自述》「身已風 中葉,人方飯後鐘。」《東莊》莪亦輕餘子,君當恕醉人。」《醉賦》「帶箭歸飛鶴,搐牀不瞑龜。」《答客》「相法 無侯骨,生年值酒星。」《雜興》「寧甘結艘繫,不作拜車塵。」《野興》「馬非求路寢,木豈願犧尊?」《對酒作》 「食非依漂母,菜不仰園官。」《窮居》「陌上金羈馬,墳前石琢麟。」《對酒作》「蝶入三更枕,龜措八尺牀。」 《山房》。

使事七律:「奴愛才如蕭穎士,婢知詩似鄭康成。」此放翁之父所作,而放翁足成之者。「吏進飽諳箝紙 尾,客來苦勸摸牀稜。」《自咏》「秋風棄扇知安命,小炷留燈悟養生。」《獨學》「人立飛樓今已矣,浪翻孤月 尚依然。」《白帝城懷杜少陵》「前日已傳天狗墜,今年寧許佛裡生。」《客言岐隴間事》「也知世少蘇司業,難得 官如阮步兵。」《獨飲》「報國雖思屍馬革,愛身未肯價羊皮。」《示獨孤生》「生希李廣名飛將,死慕劉伶作醉 侯。」《江樓醉中》「宿負本宜輸左校,寬恩猶許補東隅。」《書懷》「階前汗血洗河馬,架上奇毛海國鷹。」《夢成都》「曳杖不妨呼小友,還家便恐見來孫。」《遊柯山觀爛柯遺跡》「性本自然非截鶴,器非大任愧函牛。」《醉題》「但知禮豈爲我設,莫管客從何處來。」《避俗臺》「魚腸寶劍餘蛟血,鴉嘴金鋤帶藥香。」《贈林使君》「酒 錢覓處無司業,齋日多來似太常。」《無酒肉》「夢中有客徵殘錦,地下無爐鑄横財。」《哭王季夷》「已忘作賦 遊梁苑,但憶銜枚入蔡州。」《雪中》「盡除曼衍魚龍戲,不禁芻一堯雉兔來。」《過御園》「繆從學道肱三折,不遇知音尾半焦。」《自咏》「正嘆船如天上坐,那知人自日邊來。」《王給事使回》「家無釵澤窮馮衍,身著裙襦 老管寧。」《感興》「青衫曾奏三千牘,白首猶思丈二殳。」《雪夜》「世無魯國真男子,心憶高陽舊酒徒。」《衰病》「從宦只思乘下澤,忤人常悔讀《南華》。」《感懷》「才高狗監無人薦,句好鷄林有客傳。」《贈江參議》「文 辭博士書驢券,職事參軍判馬曹。」《讀書》「亡羊未恨補牢晚,搏虎深知攘臂非。」《曉出》「怨謗相乘成市 虎,技能已盡愧黔驢。」《感懷》「貴人自作宣明面,老子曾聞正始音。」《感事》「人欲見擠真硬石,身寧輕用 作投瓊。」《夢斷》「生無鮑叔能知己,死有要離與卜鄰。」《書嘆》「公路晚悲身至此,令威歸嘆塚繫然。」《夜坐達旦》「馬慵立仗寧辭斥,蘭偶當門敢怨鋤。」《感昔》「未害朵頤臨肉俎,但妨叩齒誦仙經。」《齒動摇》「種 横正可三年大,愛竹何曾一日無。」《山居即事》「中安煮藥膨脖鼎,旁設安禪曲盡牀。」《火閣》「愛身每戒玉 抵鵲,養氣要如刀解牛。」《遣興》「越石壯心鷄喔喔,子卿歸信雁悠悠。」《獨酌》「此身幸已脱虎口,有手但 能持蟹螯。」《對酒》「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追憶發解舊事》「過堂未悟鐘將釁,睨柱寧知璧 偶全?」《書齋壁》「只知秋菊有佳色,那問荒鷄非惡聲!」《雜興》「病酒相如無奈渴,清言叔寶不勝羸。」 《北窗》「拙宦雖無齊虜舌,早歸亦免楚人鉗。」《自述》「共知陂壞行當復,敢恨臺高既已傾?」《復湖》「偶亡 塞馬寧非福?太察淵魚恐不祥。」《高枕》「名酒過於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荆州。」《借書乞酒不得》「佩刀但可 償黄犢,作字誰能换白鵝?」《秋聲》「浮雲每嘆成蒼狗,空谷誰能繫白駒?」《過胡基仲墓》「泥巷有人尋杜 甫,雪廬無吏問袁安。」《歲晚》「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塚傍要離。」《醉題》「尚饒靈運先成佛,那計辛毘 不作公。」《遣興》「難似車登蛇退嶺,險如路過馬當祠。」《書懷》「未尋内史流觴地,又近龐公上塚時。」《春晚》「狐妖從汝作人立,金價在吾如土輕。」《道室述懷》「厚價異時空市骨,大呼從昔不成盧。」《題北窗》「萬 事不禁劉毅擲,諸人誰著祖生鞭?」《湖上》「戀戀繰袍誰復念,便便癡腹敢辭嘲?」《閒咏》「老罷尚欲身 當道,乳虎何疑氣食牛。」《秋晚》「虚名僅可欺横目,慧論曾經犯逆鱗。」《野興》「頭少二毛真篤老,口無縱 理亦長饑。」《九月十日夜獨坐》「佛書恐斐易》《論語》,王迹其在《詩》《春秋》。」《蕩蕩》「强弩夾射馬陵道, 屋瓦大震昆陽城。」《大風雨》「不求客恕陶潛醉,肯受人憐范叔寒。」《遣懷》「客散茶甘留舌本,睡餘書味在 胸中。」《晚興》「不憂竪子居肓上,已見嬰兒出面門。」《病中作》「心如老馬雖知路,身似鳴蛙不屬官。」《自述》「學士誰陳《平蔡雅》,將軍已上《取燕圖》。」《聞蜀盜已平》「未忘塵尾清談興,尚讀蠅頭細字書。」《閒中》 「買飯猶勝乞蟠客,看耕僭學勸農官。」《郊行》「雖無客共樽中酒,何至僧鳴飯後鐘!」《枕上作》 寫懷五律:「病侵强健日,閒過聖明時。」《骨相》「忍窮安晚境,留病壓災年。」《病中》「春當三月半,狂 勝十年前。」《題酒家》「月能從我醉,風欲駕人仙。」《夜飲》「放言誇酒聖,著論笑錢愚。」《閒中樂事》「老猶嗤 佞佛,貧亦諱言錢。」《自勉》「衆中容後死,險處得先歸。」《莫笑》「老去才難盡,窮來志益堅。」《自述》「老幸 傳家事,狂猶爲國憂。」《夜賦》「今古無窮事,江湖未死身。」《醉賦》「算貧先放鶴,嫌鬧併疎僧。」《孤村》「病 無詩一字,窮賴酒三升。」《夜賦》「酒狂寧限老,詩思正須窮。」《夜坐》「人笑謀生拙,天教到死閒。」《衡門》 「都門下第客,山寺退居僧。」《貧甚》「老病頻辭客,嬉遊不出村。」《窮居》「病蘇身漸健,秋近夜微涼。」《小集》「似客猶居里,如僧未出家。」《獨處》「出尋鄰叟語,歸讀古人書。」《遂初》「睡憑書介紹,愁賴酒驅除。」 《晚坐》「貧憂償酒券,懶悔許僧碑。」《寫照》「壯年閒處老,佳日病中過。」《老境》「交遊無輩行,懷抱有曾玄。」《閒居》「身備鄉三老,家傳子一經。」《自喜》「素壁圖嵩華,明窗讀《老》《莊》。」《築舍》「已老學猶力,久 窮詩未工。」《蜀嘆》「我存人盡死,今是昨皆非。」《偶作》「行思絶大漠,歸但醉新豐。」《枕上》「五斗方需禄, 千金且愛身。」《送子坦赴官》「不動成罷卧,微勞學鳥伸。」《病中》「强健關天幸,逍遥似地仙。」《閒述》「死邊 常得活,鬧處偶容歸。」《幽居》菜藥九蒸晒,朝真三沐薰。」《幽居》「貧廢兒孫學,慈生僕妾頑。」《病中》「樂 哉容膝地,著此曲肱翁。」《初冬》「雲閒忘出岫,葉落喜歸根。」《寓嘆》「身叨鄉祭酒,孫爲國添丁。」《卧病雜題》「丹靈驅豎子,神定出嬰兒。」《道室》「直嫌繩尚曲,重覺鼎猶輕。」《銘座》 寫懷七律:「無才藉作長閒地,有懣留爲劇飲資。」《寄友》「身似野僧猶有髮,門如村舍强名官。」《成都歲暮》「此生竟出古人下,有志尚如年少時。」《自嘲》「舊學極知難少貶,吾儕持此欲安歸!」《寄陳魯山》 「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晨起》「四海道途行大半,百年光景近中分。」《西樓獨酌》「時平壯 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春殘》「老病已全惟欠死,貪嗔雖斷尚餘癡。」《病起》「位卑未敢忘憂國,事 定猶須待闔棺。」《病起書懷》「甑炊地碓新舂米,衣拆天吴舊繡圖。」《歸耕》「此生一笑常難必,此樂他年未 易忘。」《芳華樓夜飲》「青山是處可埋骨,白髮向人羞折腰。」《出西門》「《比紅》有句狂猶在,染白無方老已 成。」《夜酌》「流年速似一彈指,更事多於三折肱。」《親舊》「雖有數椽常似客,僅存一肉未成僧。」《排悶》「敢 恨帝城如日遠,喜聞天語似春温。」《至嚴州得請免人覲》「酒寧剩欠尋常債,劍不虚施細碎讐。」《西村醉歸》 「著書幸可俟後世,對客從嗔卧大牀。」《村居》「窮空敢恨寒無褐?憂患原因出有車。」《歲暮》「浮生亦念 古有死,壯氣要使胡無人。」《閒居》「家爲逆旅相逢處,身在嚴裝欲發中。」《病中作》「黄旗萬里無侯骨,紅燭千杯有酒腸。」《幽居雜咏》「志士凄涼閒處老,名花零落雨中看。」《病起》「飯足便休慵念禄,丹成不服怕 登仙。」《讀山谷詩》「藥來賊境靈何用,米出胡奴死不炊。」《感興》「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書憤》「香浮鼻觀烹茶熟,喜動眉間煉句成。」《登北榭》「驚回萬里關河夢,滴碎孤臣犬馬心。」《夜雨》「千艘衝 雪函關曉,萬竄連雲駱谷秋。」《縱筆》「癡人自作浮生夢,腐骨那須後世名。」《晚述》「殘生已與灰俱冷,舊 友誰如几可憑。」《夜賦》「家近右軍觴咏地,身如太史滯留時。」《醉後》「流年不貸人皆老,造物無私我自 窮。」《幽居》「虹穿道室爐丹熟,龍吼空山匣劍歸。」《贈道士》「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溪上作》「身世蠶眠將作繭,形容牛老已垂胡。」《七十》「史册誤人悲壯志,關河回首負初期。」《懷南鄭》「秋氣已 高殊可喜,老懷多感自無歡。」《獨酌》「老皆有死豈獨我,士固多窮寧怨天?」《書劍》「寓世已爲當去客, 愛書更付未來生。」《讀書》「天理直須閒處看,人謀常向巧中疎。」《閒咏》「門無客至惟風月,案有書存但 《老》《莊》。」《閒中》「樽中無酒但清坐,架上有書猶縱觀。」《夜坐》「身外豈關吾輩事,鏡中暗换昔年人。」 《閒賦》「羸軀垂老將焉往,公論猶存似可憑。」《枕上》「棄官正爲愚無用,謝客新緣病有名。」《野堂》「髮無可 白方爲老,酒不能赊始覺貧。」《七十有四》「早知虚起彈冠意,悔不常爲秉燭遊。」《憶昔》「豈知鶴髮殘年 叟,猶讀蠅頭細字書。」《書感》「老已爲民猶學問,向雖作吏半山林。」《舊學》「補衣未竟迫秋露,待飯不來 聞午鐘。」《不出門吟》「陳編時見古成敗,舊友不知今在亡。」《排悶》「貧甚不爲明日計,興來猶作少年狂。」 《晚步》「人生十事九敗意,春事三分二已空。」《春雨》「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爲詩。」《朝饑示子聿》 「熟思豈是天貧我,妄計還憂鬼笑人。」《苦貧》「流汗未乾衣上雨,大聲已發鼻端雷。」《午睡》「遺經在檳傳家學,大字書墻作座銘。」《自述》「兒能解事甘藜#,婢苦無薪睨戻廖。」《苦貧》「造物偶容窮不死,衆人共 養老無能。」《暮歸作》「孤忠要有天知我,萬死當思後視今。」《讀史》「折除富貴惟身健,補貼光陰有夜長。」 《冬暮》「舌自生肥忘玉食,腰常忘帶況金圍。」《昨非》「凡心未免更詩字,習氣猶思議古人。」《自責》「名姓已 隨身共隱,文詞終與道相妨。」《遣興》「賣困不靈仍喜睡,送窮無術又來歸。」《開歲》「天爲念貧偏與健,人 因見懶俣稱高。」《獨酌》「一無可恨得歸老,寸有所長能忍窮。」《野望》「邪正古來觀大節,是非死後有公 言。」《觀史》「令尹閲人三仕已,太山在我一毫芒。」《醉舞》「三徑就荒俱已老,一樽相屬永無期。」《哭張季長》「胸中那可有一事,天下故應無兩人。」《初歸雜咏》「造物與閒兼與健,鄉人知老不知年。」《村居》「多聞 只解爲身累,後死空令見事多。」《對酒作》「貸米未回愁竈冷,讀書有課待窗明。」《秋曉》「風奮槁面寒無 褐,雷轉饑腸飯有沙。」《志學》「家塾讀書須十紙,山園上樹莫千回。」《示諸孫》「春寒例謝常來客,老病猶 貪未見書。」《初春書懷》「天將耄齒償貧悴,身受虚名坐謗傷。」《陌上》「鏡裏鬢無添白處,樽前顔有暫丹 時。」《老甚》「混俗豈須名赫赫,耐嘲惟可腹便便。」《舟中作》「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理夢中作》「濁酒可求敲野店,舊題猶在拂頹墻。」《旅舍》「貧猶自力常謀醉,病不能閒且賦詩。」《自近村歸》「舂炊 不繼兒啼飯,烹飪無方客絮羹。」《村居》「詩才退後愁强韵,眼力衰來怯細書。」《老境》「單複篝衣時脱著, 甜酸園果半青黄。」《夏日》「便死也勝千百輩,少留更住兩三年。」《病起》「呼童不應自生火,待飯未來還 讀書。」《遣懷》「身遊與世相忘地,詩到令人不愛時。」《山房》「淡交喜得山栖友,傑作疑非火食人。」《簡邢德言》「花經風雨人方惜,士在江湖道益尊。」《春曉》「目前雖有小得失,天下豈無公是非。」《垂釣作》「啄吞自笑如孤鶴,導引何妨效五禽。」《閒咏》「多病更知身是贅,九原那恨死無名。」《春感》「雖慚江左雄繁郡,且 看人間矍繰翁。」《嚴州大閲》「扶持後死知天幸,容養無能荷國恩。」《秋夜齋中》「槁面暫朱知酒鹹,曲身成 直賴爐 温。」《夜寒》「虚名定作陳驚座,好句真慚趙倚樓。」《封渭南伯》 寫景五律:「浪蹴半空白,天浮無盡青。」《海中宿雨初霽》「天逼星辰大,霜清劍佩寒。」《夢仙》「酒盡瓶 楞腹,爐寒客曲身。」《寒甚》「雨昏鷄共懶,米盡鼠同饑。」《村居》「月昏天有暈,風軟水無痕。」《村夜》「天回 河絡角,海闊斗闌干。」《夜歸》「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夜坐》「病樹有彫葉,殘蟬無壯聲。」《秋懷》「三 家小聚落,兩姓世婚姻。」《域西》「木落山盡出,鐘鳴僧獨歸。」《過吉澤》「經行橋獨木,佇立路三叉。」《野望》 「野父編龍具,樵兒習《兔園》。」同上「銅燈立雁趾,石鼎揭龍頭。」《書室》「荒園抛鬼飯,高几置神鵝。」《賽神》「荒陂船護鴨,斷岸笛呼牛。」《小立》「墓掃鴉銜肉,人過鷺導船。」《郊行》「悖牛將犢過,雄雉挾雌飛。」 《山行》「漏從閒處永,風自遠來涼。」《官舍》「婦汲惟陶器,民居半草菴。」《憶南鄭》「舞簡村巫醉,塗朱野女 粧。」《驛壁》「藤絡將頹石,松號不斷風。」《明覺寺》「地瘦竹無葉,風乾茅有聲。」《井研道中》「月正樹無影,露 濃荷有聲。」《徙倚》「茶鼎聲號蚓,香盤火度螢。」《道室》「蟲鎭葉成篆,風蹙水生紋。」《巢山》「霜郊熊撲樹, 雪路馬蒙也。」《感舊》「零落花隨水,輪困筍突籬。」《園中》「染丹梨半頰,斫雪蟹雙螯。」《村味》「燐飛乘月 暗,梟語似人呼。」《夏夜》「蟻知軍陣法,蟲作緯車聲。」《秋懷》「冰梨赧似頰,霜栗大如拳。」《對食》 寫景七律:「十里溪山最佳處,一年寒暖適中時。」《近游》「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遊西山村》「七澤蒼茫悲故國,《九歌》哀怨有遺音。」《塔子磯》「船上急灘如退鵲,人緣絶壁似飛猱。」《過東濠灘》「地臨秦雍川原壯,水下荆揚日夜流。」《歸次漢中》「雲埋廢苑呼鷹地,雪暗荒郊射虎天。」《書事》「蟬依 疎柳長吟處,燕委空巢大去時。」《社日》「空山霜葉無行跡,半嶺天風有嘯聲。」《丈人觀》「攫飯饑烏占寺 鼓,避人飛鼠上經幢。」《永慶寺》「山縈細棧疑無路,樹絡崩崖欲壓人。」《普寧寺》「凄涼量伴草根語,憔悴 鵲從天上歸。」《秋雨》「農事漸興人滿野,夜霜寒重雁横空。」《横塘》「殘燈無燄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 行。」《冬夜》「未霜村舍秋先冷,無月江邊夜自明。」《秋夜》「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雨霽》「津 吏報增三尺水,山僧歸入萬重雲。」《秋雨》「燈影動摇風不定,船聲韓辖浪初生。」《宿漁浦》「挈橋人沽村市 酒,打包僧趁寺樓鐘。」《故山》「里儒朱墨開冬學,廟史牲牢祝歲穰。」《北窗》「病骨未成松下土,老身常伴 渡頭雲。」《舟中作》「蟋蟀獨知時令早,芭蕉正得雨聲多。」《秋興》「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 《晚眺》「荒隈經雨多牛跡,村舍無人有碓聲。」《郊行》「巢乾燕乳蟲供哺,花過蜂閒蜜滿房。」《初夏》「民有袴 襦知歲樂,亭無椁鼓喜時康。」《郊居》「樹杪忽明知月上,竹梢微動覺風生。」《池上》「圜簟坎坎迎神社,大 字翩翩寫酒旗。」《閒遊》「穀賤窺籬無狗盜,夜長暖足有袈奴。」《歲暮》「童誇犢健浮溪過,婦閔蠶饑負葉 歸。」《初夏》「水淺游魚渾可數,山深藥草半無名。」《山行》「遠火微茫知夜績,長歌斷續認歸樵。」《泛舟》「風 高木葉危將脱,月上天河澹欲無。」《南堂夜坐》「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書室》「溪鳥低飛畫 橋外,路人相值緑陰中。」《門前小立》「霜野草枯鷹欲下,江天雲濕雁相呼。」《郊行》「曉樹好風鶯獨語,夜 窗細雨燕相依。」《山居》「舟行十里畫屏上,身在四山紅雨中。」《出遊》「寒鴉陣黑疑雲過,老木聲酣認雨 來。」《書喜》「酒坊飲客朝成市,佛廟村伶夜作場。」《年豐》「庭花無影月當午,簷樹有聲風報秋。」《夜景》「天宇淡青成卵色,水波微皺作靴紋。」《題庵壁》「微雨已收雲盡散,衆星俱隱月徐行。」《秋夜》「1霄暗樹類奇 鬼,突兀黑雲如壞山。」《湖塘雷雨》「野火已亡秦相篆,江濤猶托伍胥神。」《秋望》「月色横分窗一半,秋聲 正在樹中間。」《枕上》「客送輪困霜後蟹,僧分磊落社前薑。」《幽居》「紫蟹迎霜盈徑尺,白魚脱網重兼 斤。」《示客》「山口正銜初出月,渡頭未散欲歸雲。」《舟中》「天宇更無雲一點,讓門初報鼓三通。」《上元夜》 「虎印雪泥餘過跡,樹經野火有空腔。」《懷梁益舊遊》「棋秤窗下時聞雹,丹竈巖間夜吐虹。」《道室》「十里織 成無罅錦,半天留得未殘霞。」《出觀桃花》「官賦早輸無吠犬,農功已畢有閒牛。」《出遊》「細徑僧歸雲外 寺,疎燈人語酒家樓。」《夜歸》「獨木架成新略幻,一峰買得小嶙峋。」《閉門》「風從蘋末蕭蕭起,月過花陰 故故遲。」《石帆夏日》「一棹每隨潮上下,數家相望域東西。」《漁父》「暑退忽驚秋漸晚,夜長已與晝中分。」 《秋夕》「群魚聚散忽無跡,孤蝶去來如有情。」《夏畫》「漁艇往來春浪碧,人家高下夕陽紅。」《近村》「出有兒 孫持几杖,歸從鄰曲話桑麻。」《茅舍》「樓臺到處靈和柳,簾幕誰家子晉笙?」《小市》「夜雨漲深三尺水, 曉寒留得一分花。」《小園》「瓶花力盡無風墮,爐火灰深到曉温。」《曉坐》「紅顆帶芒收晚稻,緑苞和葉摘 新橙。」《霜天晚興》「旱餘蟲鏤園蔬葉,寒淺蜂争野菊花。」《西村》「丹砂巖際朝哦日,枸杞雲間夜吠人。」《采藥》「燕雛掠地飛無力,梅子臨池墜有聲。」《夏日》「棲鵲自驚移别樹,流螢相逐度横塘。」《夏夜》「團臍磊落 吴江蟹,縮項輪困漢水蝙。」《小酌》「屏圍燕几成山字,簟展涼軒作水紋。」《書室》 放翁生於宣和,長於南渡。其出仕也,在紹興之末,和議久成,即金海陵南侵潰歸,孝宗鋭意出 師,旋以宿州之敗,終歸和議。其時朝廷之上,無不以畫疆守盟,息事寧人爲上策;而放翁獨以復讐雪耻,長篇短咏,寓其悲憤。或疑書生習氣,好爲大言,借此爲作詩地。今閲全集,始知非盡虚矯之氣 也。其《跋周侍郎奏稿》云:「南渡初,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言及靖康北狩,無不流涕 哀慟。」又《跋傅給事帖》云:「紹興中,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人人思殺賊。」是放翁年十餘歲時, 早已習聞先正之緒言,遂如冰寒火熱之不可改易。且以《春秋》大義而論,亦莫有過於是者,故終身守 之不變。入蜀後,在宣撫使王炎幕下,經臨南鄭,瞻望鄂、杜,志盛氣鋭,真有唾手燕、雲之意。其詩之 言恢復者,十之五六。出蜀以後,猶十之三四。至七十以後,正值開禧用兵,放翁方治東籬,日吟咏其 間,不復論兵事。其詩有云:「不須强預國家憂,亦莫妄陳帷幄籌。」是固無復有功名之志矣。然其 《感中原舊事》云:「乞傾東海洗胡沙。」《老馬行》云:「中原旱蝗胡運衰,王師北伐方傳詔。一聞戰鼓 意氣生,猶能爲國平燕趙。」則此心猶耿耿不忘也。臨殁猶有「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之 句,則放翁之素志可見矣。

放翁之不忘恢復,未免不量時勢,然亦多俣於傳聞之不審。在蜀時,金之邊將,時有蠟書來報宣 威幕府,具言其國虚實。見南鄭詩内自注。彼以蠟書來利賞賜,自必詭言禍敗,以中吾所喜,肯以實告 耶?淳熙十一年,金世宗如會寧,命太子守國,而放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十二年,又有《感秋》 詩,自注:「聞虜酋自香草淀入秋山,蓋遠遁矣。」不知金國每年巡歷春水、秋山,自其常制。金世宗最 號賢君,國中稱「小堯舜」。其時朝政清明,邊圉乂安,有何事而遁歸漠北、遁入秋山耶?可見鄰國傳 聞之訛,易於聳聽,而放翁輒輕信之。其後慶元四年,又有詩:聞金虜亂,淮以北民苦徵調,皆望王師之至。可見邊疆紛紛,好言敵國有釁,此韓件胄所以輕率用兵致敗也。開禧二年,吴曦反,以蜀地降 金.,三年,安丙誅曦,稍復蜀地。而放翁詩有「解梁已報偏師入」,自注云:「見邸報,西師已復關中郡 縣。」又有《聞西師復華州》詩。是時關中郡縣及華州何曾能復?而已見之邸報。則邸報且不足信,況 傳聞耶?放翁自蜀東歸,正值朱子講學提倡之時,放翁習聞其緒言,與之相契。家居,有《寄朱元晦提舉》 詩、《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又《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所謂「有方爲子换凡骨,來讀晦翁新著書」也。 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文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長河、決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 留。」是可見二公道義之交矣。時僞學之禁方嚴,放翁不立標榜,不聚徒衆,故不爲世所忌。然其優遊 里居,嘯咏湖山,流連景物,亦足見其安貧守分,不慕乎外,有昔人「衡門泌水」之風。是雖不以道學 名,而未嘗不得力於道學也。其集中亦有以道學入詩者,如《冬夜讀書》云:「六經萬世眼,守此可以 老。多聞竟何爲,綺語期一掃。」又有云:「雖嘆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今倘未死,一日亦當勤。」《平昔》云:「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淵冰。」《書懷》云:「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覩未死間, 猶有分寸進。」《示兒》云:「聞義貴能徙,見賢思與齊。」又云:「《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 汝始弱齡吾已耄,要當致力各終身。」可見其晚年有得,非隨聲附和,以道學爲名高者矣。至其詩之清 空一氣,明白如話,而無迂腐可厭之習,則又其餘事也。

放翁與楊誠齋同以詩名。誠齋專以俚言俗語闌入詩中,以爲新奇。放翁則一切掃除,不肯落其窠臼。蓋自少學詩,即趨向大方家,不屑屑以纖佻自貶也。然間亦有一二語似誠齋者。如《晚步》 云:「寓跡個中誰耐久,問君底事不歸休?」《饑坐》云:「落筆未妨詩袞袞,閉門猶喜氣揚揚。」《老學菴》云:「名譽不如心自肯。」《醉中走筆》云:「過得一日過一日,人間萬事不須謀。」《自咏》云:「作個 生涯君勿笑。」《新作籬門》云:「雖設常關果是麽?」《自話》云:「愈老愈知生有涯,此時一念不容 差。」《遣興》云:「關上衡門那得愁。」此等詩派,南宋時盛行,在放翁則爲下劣詩魔矣。 放翁萬首詩,遣詞用事,少有重複者。惟晚年家居,寫鄉村景物,或有見於此,又見於彼者。《老境》云:「智士固知窮有命,達人元謂死爲歸。」《寓嘆》又云:「達士共知生是贅,古人嘗謂死爲歸。」 《晨起》云:「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客思》又云:「壯士有心悲老大,窮人無路共功 名。」《夜坐》云:「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夜坐》又一首云:「湖平波不起,天闊月徐行。」《冬夜》 云:「殘燈無燄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枕上作》又云:「孤燈無燄穴鼠出,枯葉有聲村犬行。」《郊行》云:「民有袴襦知歲樂,亭無椁鼓喜時平。」《寒夜》又云:「市有歌呼知歲樂,亭無椁鼓喜時平。」 《羸疾》云:「羸疾止還作,已過秋暮時。但當名百藥,那更謁三醫。」《題藥囊》又云:「殘暑纔屬爾,新 秋還及兹。真當名百藥,何止謁三醫。」此則未免太複。蓋一時湊用完篇,不及改换耳。 朱子嘗言:「放翁能太高,迹太近,恐爲有力者所牽挽。」《宋史》本傳因之,輒謂其「不能全晚節」。 此論未免過刻。今按嘉泰二年,放翁起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録,其時韓件胄當國,自係其力。然放翁 自嚴州任滿東歸後,里居十二三年,年已七十七八,祠禄秩滿,亦不敢復請,是其絶意於進取可知。伤胄特以其名高而起用之,職在文字,不及他務,且藉以報孝宗恩遇,原不必以不就職爲高。甫及一年, 史事告成,即力辭還山,不稍留戀,則其進退綽綽,本無可議。即其爲係胄作《南園記》、《閲古泉記》, 一則勉以先忠獻之遺烈,一則諷其早退,此亦有何希榮附勢、依傍門户之意?而論者輒藉爲口實,以 #議之,真所謂小人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者也。今二記不載文集,僅於逸稿中見之,蓋子遹刻放翁文集時,傭胄 被誅未久,爲世詬厲,故有所忌諱,不敢刻入,未必放翁在時,手自削去也。詩集中仍有《韓太傅生日》詩,並未删除,則知二記 本在文集中,蓋因其乞文而應酬之,原不必諱耳。

放翁不以書名,而草書實横絶一時。其《自題醉中所作草書》云:「酒爲旗鼓筆刀槊,勢從天落銀 河傾。」《醉中作草書》云:「醉草今年頗人微,卷翻狂墨瘦蛟飛。」《睡起作帖數行》云:「古來翰墨事, 著意更可鄙。跌宕三十年,一日造此理。不知筆在手,而況字落紙?三叫投紗巾,作歌誌吾喜。」《學書》一首云:「九月十九柿葉紅,閉門學書人笑翁。世間誰許一錢直,窗底自用十年功。老蔓纏松飽 霜雪,瘦蛟出海拏虚空。即今譏評何足道,後五百年言自公。」《暇日弄筆》云:「草書學張顛,行書學 楊風。平生江湖心,聊寄筆硯中。龍蛇入我腕,疋素忽已窮。餘勢尚隱麟,此興嗟誰同!」《雜興》詩 云:「紙欲窮時瘦蛟舉,已看雷雨跨蒼茫。」《草書歌》云:「吾廬宛在水中扯,車馬喧閲那到耳。一堂 條然卧雲曠,蟬聲未斷蟲聲起。有時寓意筆硯間,跌宕奔騰作詼詭。徂練松盡玉池墨,雲夢澤乾蟾滴 水。心空萬象提寸毫,睥睨醉僧窺長史。聯翩昏鴉斜著壁,鬱曲瘦蛟蟠入紙。神馳意造起雷雨,坐覺 乾坤真一洗。小兒勸我當自珍,勿爲門生書莱几。」《夜起作書自題》云:「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

是放翁於草書工力,幾於出神入化。惜今不傳,且無有能知其善書者,蓋爲詩名所掩也。杜少陵亦無書 名,然《杜詩詳注》云:「胡儼在内閣,見子美親書《衛八處士》詩,字甚怪偉。「驚呼熱中腸』作「嗚呼熱中腸二」 放翁目力亦絶人。五十歲《秋夜讀書戲作》云:「也知賦得寒儒分,五十燈前見細書。」五十三歲 詩:「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六十歲詩:「細書時讀眼猶明。」六十九歲詩:「目瞭未妨 觀細書。」七十五歲詩:「年過七十眼猶明,天公成就老書生。」七十六歲詩:「目光焰焰夜穿帳。」又: 「細書如蟻眼猶明。」七十七歲詩:「老夫垂八十,巖電尚爛爛。孤燈觀細字,堅坐常夜半。」又云:二 齒已摇猶決肉,雙眸雖澀尚耽書。」直至七十九,史局告成,將致仕,始言「目昏頗廢書」,作詩記其始, 是七十九目力方稍减也。八十二歲《老態》詩亦云:「似見不見目愈衰,欲墮不墮齒更危。」然又云: 「目昏大字亦可讀,齒摇猶能決濡肉。」則亦尚未大害。又七十七歲有記,記:「中夜睡覺,兩目每有 光,如初日,歷歷照物。昔晁文公自謂善養生之驗,予則偶然耳。」又八十二歲十一月廿七記:「夜分 披衣,神光自兩皆出,若初日,室中皆明。」此又神光湧現,不可思議者。又先生齒牙亦堅利,七十七歲 始一齒動摇,餘皆堅甚,戲作云:「病齒原知不更全,漂浮机程已三年。一朝正使終辭去,大嚼猶能盡 彘肩。」又詩云:「摇齒復牢堪決肉,枯顱再茁已勝簪。」八十一歲墮第三齒,有詩。至八十五歲臘月五 日始落第一牙,距易簣僅數日耳。然則先生具壽者相,得天獨厚,爲一代傳人,豈偶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