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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7

作者: 趙翼

蘇東坡詩

以文爲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别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今試平心讀之,大概才思 横溢,觸處生春,胸中書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右抽,無不如志。其尤不可及者,天生健筆一枝,爽 如哀梨,快如并剪,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此所以繼李杜後爲一大家也。而其不如李杜處,亦在 此。蓋李詩如高雲之游空,杜詩如喬嶽之矗天,蘇詩如流水之行地。讀詩者於此處著眼,可得三家之 真矣。

坡詩不尚雄傑一派,其絶人處在乎議論英爽,筆鋒精鋭,舉重若輕,讀之似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 分,此天才也。試即其詩略爲舉似,五古如:「讀書想前輩,每恨生不早。紛紛少年場,猶得見此老。」 《哭刁景純》「餘光幸分我,不死安可獨。」《答陳季常》「丈夫貴出世,功名豈人傑。」《和陶詩》「年來萬事足,所 欠惟一死。」《海外歸贈鄭秀才》七古如:「當苴八下筆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題王維吴道子畫》「世人豈不 碩且好,身雖未病中已虧。此叟神完中有恃,談笑可卻千熊罷。至今兀坐寂不語,與昔未死無增虧。」 《題揚惠之塑維摩像》「雖無尺#與寸刃,口吻排擊含風霜。」《送劉道原》「顔公變法出新意,細筋入骨如秋蠅。徐家父子亦秀絶,字外出力中藏稜。」《墨妙亭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 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泗州僧伽塔》「我從山水窟中來,尚愛此山看不足。」《游道場山何山》「世上小兒誇 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往富陽李節推先行留風水洞見待》「黄鷄催曉不須愁,老盡世人非我獨。」《與宗同年飲》「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獨到秋毫顛。」《題吴道子畫》「長松千尺不自覺,企而羨者蓬與蒿。」《趙閲道高齋詩》「脚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登玲瓏山詩》此皆坡詩中最上乘,讀者可見其才分之高,不在 功力之苦也。

坡詩有云:「清詩要鍛鍊,方得鉛中銀。」然坡詩實不以鍛鍊爲工,其妙處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 出,一似全不著力,而自然沁入心脾,此其獨絶也。今第就七言律論之,如:「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 飛雨過江來。」《有美堂暴雨》「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游杭州詩》「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貌 #萬竈烟。」《郊壇侍祠》「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兔蒼鷹掠地飛。」《常山小獵》「龍捲魚蝦并雨落,人隨鷄犬上 墻眠。」《江漲》「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報甘泉宫。」《洗西捷報》此數聯固坡集中最雄偉之作,然非其至 也。「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與潘郭二生同遊憶去歲舊跡》「官事無窮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 欺。」《次張十七贈子由》詩「倦客再遊今老矣,高僧一笑故依然。」《書普菴長老壁》「門外想無千斛米,墓中知 有百年人。」《送李邦直赴史館》「屬續家無十金産,過車巷哭六州民。」《陸読挽詩》「請看行路無從涕,盡是當 年不忍欺。」《徐君猷軸詩》「江上秋風無限浪,枕中春夢不多時。」《次蔣穎叔韵》「舊遊似夢徒能説,遷客如僧 豈有家?」《酬黄師是送酒》「醉眼有花書字大,老人無睡漏聲長。」《夜直玉堂》「佐卿豈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相與齧恒持漢節,何妨振履出商音。」《海外歸答鄭介夫》「當日無人送臨 賀,至今有廟祀潮州。」《北歸過嶺》此數十聯乃是稱心而出,不假雕飾,自然意味悠長,即使事處,亦隨其 意之所欲出,而無牽合之迹。此不可以聲調格律求之也。又如《和荆公絶句》云:「春到江南花自 開。」在億耳,夜過諸黎之家,云:「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覺千載下猶有深情,何必以奇 警雄驚見長哉!詩人遇成語佳對,必不肯放過。坡公尤妙於剪裁,雖工巧而不落纖佻,由其才分之大也。如: 「時復中之徐邈聖,無多酌我次公狂。」《贈孫莘老》「休驚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暮暮人。」《寄陳述古》「三過 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過永樂長老已卒》「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巳辰年。」《孔長源覲詩》「大 木百圍生遠籟,朱絃三嘆有遺音。」《答仲屯田》「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戲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飲酒》「何人可復間季孟,與子不妨中聖賢。」《與王定國會飲》「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章質夫寄酒六壺書到酒不到》「曲無和者應思郢,論少卑之且借秦。」《答劉貢父李公擇》「多情白髮三千丈,無用蒼皮 四十圍。」《宿州次劉涇韵》「前身自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答周循州》「信命不須歌去汝,逢人未免嘆 猶吾。」《答葉致遠》此等詩雖非坡公著意之作,然自然湊泊,觸手生春,亦見其學之富而筆之靈也。 坡公熟於《莊》、《列》諸子及漢、魏、晉、唐諸史,故隨所遇,輒有典故以供其援引,此非臨時檢書者 所能辦也。如《送鄭户曹》詩:「公業有田常乏食,廣文好客竟無循。」則皆用鄭姓故事。嘲張子野買 妾,所引「鬚長九尺」、「鶯鶯」、「燕燕」、「柱下相君」、「後堂安昌」等,皆用張姓故事。《戲徐君猷孟亨之不飲》,則通首全用徐邈、孟嘉故事。不特此也,《賀黄魯直生子而其母微》則云:「進饌客争起。」又 云:「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用《晉書》裴秀母賤,嫡母嘗使進饌,客以秀故,皆驚起。又周顛母絡 秀謂顛曰:「我屈爲汝家妾,爲門户計耳。汝若不與吾家爲親,吾亦何惜餘生。」讀從命,由是李氏遂 爲方雅之族也。《和周邠長官》詩:「頗憶呼盧袁彦道,難邀駡坐灌將軍。」時邠有服,故所用「呼盧」、 「駡坐」,皆服中故事也。《答孫侔》云:「蔣濟謂能來阮籍,薛宣真欲吏朱雲。」侔與王荆公素善,及荆 公爲相,數年不復相聞,故用阮籍不應濟之辟、朱雲不肯留宣東閣事也。《以雙刀遺子由》則云:「惟 有王玄通,階庭秀芝蘭。知子後必大,故擇刀所便。」用《晉書》王祥以吕虔刀遺其弟覽故事也。《和子由送梁左藏》詩則云:「問羊他日到金華。」用黄初平兄尋初平到金華叱石成羊故事,謂他日己尋子 由,同證仙籍也。《與子由同轉對》則云:「晉陽豈爲一門事。」用《唐書》温大雅與弟彦博對掌華近,唐 高祖日「我起晉陽,爲卿一門」故事也。《賀陳述古弟章生子》則云:「參軍新婦賢相敵。」用《晉書》王 渾妻言:「新婦得配參軍,生子當不啻如此。」參軍王淪,乃渾之弟也。《送王鞏姪震知蔡州》則云: 「君歸助獻納,坐繼岑與温。」則用《唐書》岑文本及其姪長倩、温大雅及其弟彦博同在機近故事,望其 叔姪同入禁林也。哭任遵聖,望其子成立,則云:「他年如入洛,生死一相訪。惟有王濬沖,心知中散 狀。」用《晉書》嵇康死後,其子紹入洛,王戎特推獎之故事也。文與可爲王執中作墨竹,囑其勿令人 題,俟東坡來題之。與可没八年,坡還朝,執中以此來乞題,則云:「誰言生死隔,相見如龔隗。」用《晉書》隗照善筮,將死,以版授其妻,五年後有龔姓者奉使過此,以此索其金.,至期,果有龔使過,妻以版索金,龔亦善筮,爲筮之曰:「吾不負金,汝夫自有金,知吾善《易》,故書版措意耳。」果如言而得金於 屋東壁。以喻與可預囑待己來題,今果如所囑也。孔常父來訪,坡適宴客,遣人邀孔同飲,孔已上馬 馳去.,明日有詩來,坡和之云:「豈復見吾横氣機,遣人追君君絶馳。」則用《莊子》季咸相壺子,壺子 曰:「是殆見吾横氣機也。」明日又來見,立未定,自失而去,使列子追之不及,壺子曰:「已失矣,吾勿 及矣。」此又與常父馳去,追之不及相似也。以上數條,安得有如許切合典故,供其引證?自非博極群 書,足供驅使,豈能左右逢源若是?想見坡公讀書,真有過目不忘之資,安得不嘆爲天人也。 東坡大氣旋轉,雖不屑屑於句法、字法中别求新奇,而筆力所到,自成創格。如《百步洪》詩:「有 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絃離柱箭脱手,飛電過隙珠翻荷。」形容水流迅駛,連用七喻,實古 所未有。又如《答章傳道》云:「欲將駒過隙,坐待石穿溜。」《游徑山》云:「肯將紅塵脚,暫著白雲 履。」《泛舟城南》云:「能爲無事飲,可作不夜歸。」《孔毅父妻覲詞》云:「那將有限身,長瀉無窮涕。」 《哭子選》云:「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欲除苦海浪,先乾愛河水。」《送魯元翰》云:「聊乘應舍 筏,直溯無生源。」《栖賢三峽橋》云:「長輸不盡谿,欲滿無底竇。」《答王晉卿欲奪仇池石》云:「守子 不貪寶,完我無瑕玉。」《送黄師是》云:「願君五袴手,招此半菽魂。」《答李端叔謝送牛戢畫》云:「知 君論將口,似予識畫眼。」《和陶歸園田居》云:「以彼無盡燈,寫我有限年。」《趙景既以洞庭春色酒見餉》云:「應呼釣詩鈎,亦號掃愁帚。」此雖隨筆所至,自成創句,所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然未免句 法重叠。若《浚井》之「上除青青芹,下洗鑿鑿石」,《白鶴新居鑿井不得泉使工再鑿》云:「豐我粲與醪,利汝椎與鑽。」《和陳傳道雪中觀燈》云:「未忍便傾澆别酒,且來同看照愁燈。」則又不泥一格矣。 又《與趙景既陳履常同過歐陽叔弼小齋》云:「夢回聞剥啄,誰乎趙陳予。」句法之奇,自古未有,然老 横莫有敢議其拙率者,可見其才大無所不可也。當時亦共駭此句。歐陽季默曰:「長官請客,吏問客 目,答曰:『主簿、少府、我。』可作佳對。」亦可見文人游戲之韵事。

孔毅父集古人句成詩贈坡,坡答曰:「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鷄。」又云:「路旁拾得半 段槍,何必開爐鑄矛戟。」又云:「不如默誦千萬首,左抽右取談笑足。」又云:「千章萬句卒非我,急走 捉君應已遲。」似譏集句非大方家所爲。然坡又有集淵明《歸去來辭》作五律十首,則不惟集句,且集 字矣。坡又有《題織錦迴文》三首,此外又《迴文》八首,大方家何至作此狡獪?蓋文人之心,無所不 至,亦遊戲之一端也。《戲孫公素懼内》詩云:「披扇當年笑温嶠,握刀晚歲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 衍,便與時時説李陽。」則仍典雅不作惡戲。《代妓贈别》云:「蓮子擘開須見臆憶,楸秤著盡更無棋期。 破衫會有重縫逢處,一飯何曾忘卻匙時。」此本是古體,如「石闕生口中,銜碑不得語」之類,非另創體 也。劉監倉家作餅,坡曰:「爲甚酥?」潘邠老家釀酒甚薄,坡曰:「莫錯著水否?」因集成句曰:「已 傾潘子錯著水,更覓君家爲甚酥。」則一時戲笑,村俚之言,亦並入詩。又有口喫詩,因武昌西山多搬 葉,其旁即元結湖,多荷花,因題句云:「玄鴻横號黄懈幌,皓鶴下浴紅荷湖。」座客皆笑,請再賦一首。 坡詩云:「江干高居堅關扃,犍耕躬稼角掛經。高竿繫舸菰菱隔,笳鼓過軍鷄狗驚。解襟顧景各箕 踞,擊劍靂歌幾舉觥。荆笄供饋愧攪聒,乾鍋更戛甘瓜羹。」又《和正甫一字韵》詩云:「故居劍閣隔錦官,柑果薑蕨交荆菅。奇孤甘掛汲古綬,僥覩敢揭鈎金竿。己歸耕稼供藁秸,公貴幹蠱高巾冠。改更 句格各蹇吃,姑固狡獪加間關。」此二詩使口吃者讀之,必至滿堂噴飯.,而坡游戲及之,可想見其風趣 湧發,忍俊不禁也。

坡詩放筆快意,一瀉千里,不甚鍛鍊。如少陵《登慈恩寺塔》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以 十字寫塔之高,而氣象萬千。東坡《真興寺閣》云:「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 一聲。」以二十字寫閣之高,尚不如少陵之包舉,此鍊不鍊之異也。又少陵《出塞》詩:「落日照大旗, 馬鳴風蕭蕭。」覺字句外别有幽、燕沉雄之氣。坡公《五丈原懷諸葛公》詩:「吏士寂如水,蕭蕭聞馬 攝。」雖形容軍容整肅,而魄力不及遠矣。

昌黎之後,放翁之前,東坡自成一家,不可方物。昌黎好用險韵,以盡其鍛鍊.,東坡則不擇韵,而 但抒其意之所欲言。放翁古詩好用儷句,以炫其絢爛;東坡則行墨間多單行,而不屑於對屬。且昌 黎、放翁多從正面鋪張.,而東坡則反面、旁面,左縈右拂,不專以鋪叙見長。昌黎、放翁使典亦多正 用.,而東坡則驅使書卷入議論中,穿穴翻簸,無一板用者。此數處似東坡較優。然雄厚不如昌黎,而 稍覺輕淺.,整麗不如放翁,而稍覺率略。此固才分各有不同,不能兼長也。 元遺山《論詩》云:「蘇門若有功臣在,肯放公詩百態新?」此言似是而實非也。「新」豈易言,意 未經人説過則新,書未經人用過則新。詩家之能新,正以此耳。若反以新爲嫌,是必拾人牙後,人云 亦云.,否則抱柱守株,不敢踰限一步,是尚得成家哉?尚得成大家哉?東坡旁通佛老。詩中有仿《黄庭經》者,如《辨道歌》、《真一酒歌》等作,自成一則。至於摹仿佛 經,掉弄禪語,以之入詩,殊覺可厭。不得以其出自東坡,遂曲爲之説也。如錢道人有「認取主人翁」 之句,坡演之云:「主人若苦令儂認,認主人人竟是誰?」又云:「有主還須更有賓,不如無鏡自無塵。 只從半夜安心後,失卻當年覺痛人。」《過温泉》詩:「石龍有口 口無根,自在流泉誰吐吞?若信衆生本 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温?」《和柳子玉》詩:「説静故知猶有動,無閒底處更求忙?」《答寶覺》詩:「從 來無脚不解滑,誰信石頭行路難?」《記夢》詩:「圓間有物物間空,豈有圓空入井中?不信天形真個 樣,故應眼力自先窮。連環易解如神手,萬竅猶號未濟風。稽首問天天不語,本來誰礙更求通。」《題榮師湛然堂》詩:「卓然精明念不起,兀然灰槁照不滅。方定之時慧在定,定慧照寂非兩法。妙湛總 持不動尊,默然真人不二門。語息則默非對語,此話要將《周易》論。諸方人人把雷電,不容細看真頭 面。欲知妙湛與總持,更問江東三語掾。」此等本非詩體,而以之説禪理,亦如撮空,不過仿禪家語録 機鋒,以見其旁涉耳。惟《書焦山綸長老壁》云:「法師住焦山,而實未嘗住。我來輒問法,法師了無 語。法師非無語,不知所答故。」又《聞辨才復歸上天竺》詩云:「寄詩問道人,借禪以爲詼。何所聞而 去?何所見而回?道人笑不答,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無來。」此二首絶似《法華經》、《楞嚴經》偈語,簡浄老横,可備一則也。

大概東坡詩有所作,即刊刻流布,故一時才名震爆,所至風靡.,而忌之者因得膻列以坐其罪,故 得禍亦由此。今即以「烏臺詩案」而論,其詩之人於爰書者,非一人一時之事.,若非刻有卷册,忌者亦何由逐處採輯,彙爲一疏,以劾其狂謬?如「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則《送子由》詩也。 「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則伸杭時入山村詩也。 「滄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則《看潮》詩也。「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則咏王 秀才家雙檜詩也。此見於奏章者也。其他如「古稱爲郡樂,漸恐煩敲捞」,則《送錢藻出守婺州》詩也。 「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則送子由乞官出京詩也。「横前坑穽衆所畏,布路金珠誰不裹」,則《送蔡冠卿守饒州》詩也。「羨子去安閒,吾邦正喧鬪」,則廣陵贈劉貢父詩也。「坐使鞭筵環呻呼,追胥連保 罪及孥」,則《和李杞寺丞》詩也。「顛狂不用酒,酒盡會須醒」,則《和劉道原》詩也。「近來愈覺世議 隘,每到寬處差安便」,則《游徑山》詩也。「世事漸艱吾欲去」,則《游風水洞》詩也。「奈何效燕蝠,屢 欲争晨暝」,則亦徑山詩也。「殺人無驗終不快,此恨終身恐難了」,則送陳睦、張若濟詩也。「草茶無 賴空有名,張禹縱賢非骨鯉」,則《和錢安道建茶》詩也。「況復連年苦饑饉」,則《寄劉孝叔》詩也。「紛 紛不足怪,悄悄徒自傷」,則《答黄魯直》詩也。「荒林蜩蛰亂,廢沼蛙蠣淫」,則《答張安道》詩也。「疲 民尚作魚尾赤,數罟未除吾諛泄」,則《次潛師放魚》詩也。「扶顛未可責由求」,則《答周開祖》詩也。 以上數十條,爲李定、舒亶、張噪、何正臣、王琰等所周内鍛鍊者,皆在「詩案」中。豈非其詩早已流布, 故得#列以成其罪耶?按李定、舒亶劾疏,亦只「兒童語音好」及「讀書不讀律」、「斥鹵變桑田」、「三月 食無鹽」數條,王珪所奏,亦只咏檜「蟄龍二條,其餘則逮赴獄時所質訊者,何以詳備若此?按施元之 謂坡得罪後,有司移取杭州境内所留詩,謂之「詩帳」。又坡《上文潞國書》謂:「被逮時,家口在船,被有司率吏卒窮搜。」豈「詩案」中各條,得自杭州「詩帳」耶?抑舟中所搜獲耶?坡《與孫子發書》云二賈人好 利,每取拙文刊刻市賣。」則「詩案」中詩,或得之坊刻也。

東坡一生以才得名,亦以才得禍。當熙寧初,王安石初行新法,舉朝議論沸騰,劉貢父出倖海陵, 坡送之詩云:「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掛口。莫誇舌在齒牙牢,是中惟可飲醇酒。」是固知當時語言文 字之必得禍矣。及身自判杭,則又處處譏訛新法,見之吟咏,致有「烏臺詩案」,幾至重辟。後黄州赦 回,值神宗升遐之後,途次揚州,作詩題壁,又有「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之句。此何時而 作此詩耶?還朝後爲學士,發策試館職,則又以王莽、曹操爲問。其掌二制,更奮筆攘袂於竄逐諸小 人,謫詞申明罪狀,略無包荒,以致群小側目,即朔黨、洛黨等號爲君子者,亦群起而攻之。先擊去其 所薦引黄魯直、王定國、秦少游、歐陽叔弼等以撼之,賈易、趙君錫遂摘其「山寺聞好語」之句,以爲幸 先帝厭代。賴宣仁后辨明,得乞郡去。其《送錢越州》詩云:「年來齒頰生荆棘,習氣因君又一言。」 《答趙景既》云:「或勸莫作詩,兒輩工織紋。」蓋至是始悔其得禍之由,已無及矣。其後身遭貶竄,萬 里投荒,猶曩日之餘毒也。或疑坡既早見及此,何以作詩草制,不加檢點,稍爲諸人留餘地?蓋才人 習氣,落筆求工,必盡其才而後止,所謂「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然如咏檜而及地下之「蟄龍」,當遏 密之後而有「花鳥欣然」之語,亦太不檢矣。

東坡詩文,及身已盛行。當徽宗禁錮蘇、黄集甚嚴,至有藏於衣褐,間道出京,爲邏人所獲者。紹 興中,洪景盧在英州,坡集已漫滤,忽得一翻刻本,爲之暢然。事見《容齋隨筆》。後一二十年,陸放翁又得一翻刻本,亦喜而跋之。是南渡四五十年,坡集已兩翻板,可見其流布之盛也。當時注家有永嘉 王梅溪、司諫施元之二本。王本既分其門,又别其類,以致割裂顛倒,晚年之作,或人於少時,使讀者 無從别其前後.,然其書流傳最久。施本刻於嘉泰中,陸放翁爲之序,乃元之及吴郡顧禧共注,而元之 子宿又加核訂者。其本係隨年之先後,編訂成編.,顧元、明以來,久已淹没。本朝康熙中,宋漫堂始 得之,而又多殘缺。漫堂囑毘陵邵子湘爲之補訂,而後出處老少之跡粲然可觀,王本遂不行。是時朱 竹垃於宋、邵所訂施注雖有「老鼠搬薑」之諷,然施注之善,終不可没也。蓋注蘇詩,不難於徵典故,而 難於考時事。東坡歷熙寧、元豐、元祐、紹聖,數十年間,朝局屢更,其仕而黜,黜而起,起而又遠竄,皆 有關於國事.,一時交游之人,奸賢邪正,亦多與朝政相繫。當元之注詩,在南渡高、孝間,耳目尚接, 每題下或詳其人,或記其事,或引事以證詩,或因詩以存人。迄今六百餘年,讀者猶藉以考見,真蘇氏 之功臣也。即如放翁序所舉難注者三條:施注中有「緑衣公言」一條,謂坡妾朝雲因黄師是仕宦不 進,有後言,故坡於師是詩中述之。其説與放翁所聞無異,且加詳焉。足見其得於父老之傳聞,非徒 以數典爲能事者。又《定州立春小集戲李端叔》末云:「須煩李居士,重説後三三。」此詩方叙議遊,忽 用「後三三」語,殊無來歷。顧禧云:「聞之强行父,謂營妓有董九者,爲端叔所昵,故坡詩及之。」其説 今在施本中。亦可見施本之詳核,雖瑣事亦不遺漏矣。又《次王雄州還朝》云:「老李威名八十年。」 王本謂景德中,初與契丹和,選將守邊,以李允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指此。此則施本所 無,而王本獨詳之,則王本亦未可盡廢也。近時查初白及吾友馮星石鴻朧又有《補注》、《合注》之刻,則又皆於施注之外,援據宋人雜説、傳記以增訂之,更足與施注互相發明也。放翁有《送施武子通判》詩 云:「初人修門鬢未秋,安期千里接英游。退歸久散前三衆,邁往欣逢第一流。共道升沉方異趣,豈知氣類肯相求!龍鍾不得 臨江别,目斷西陵烟雨舟。」陳鵠《耆舊續聞》:「黄魯直詩,專以退聽齋爲主,此外有好詩,俱删削不載。轉不如姑胥居世英刊 《東坡全集》殊有叙也。」然則,《東坡集》在宋時又有居世英翻刻本。

東坡所至好營造。守徐州時,值河決,遭淵泛濫,到徐城不浸者三版。悉力捍禦,城得無患。水 既落,乃拆項羽霸王廳材,築黄樓於城東門。諸名人王定國、秦少游、黄魯直及弟子由等,作詩賦以張 之。及守杭州,而西湖已涸爲芳田,乃奏以救荒餘錢萬緡、糧萬石,並請得百僧度牒,募民取湖中所積 #爲限,長三十里,以通南北往來。即今蘇公隈是也。又欲自浙江之石門鑿運河,引上游之水,並江 爲岸,以達於龍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抵小嶺,鑿六十五丈,以達於古河.,由古河四里以達於龍山運 河,以避浮山之險。既奏聞,會内召,役遂止。其守潁州也,又濬潁之西湖,與趙德麟、陳履常共事,未 成而改知揚州,德麟卒成之。後謫居惠州,又捐犀帶助道士鄧守安作城外東新橋,并致書子由。子由 婦史以所得内賜金錢數千施僧,希固築西新橋。及遊香積寺,見其下有谿水,可築閘轉輪爲水碓,又 囑縣令督成之。是東坡所至,必有營造,斯固其利物濟人之念得爲即爲之,要亦好名之心,欲藉勝跡 以傳於後。韓魏公作相州堂,歐陽公作平山堂,均此志也。至今杭之蘇堤,固已千載不朽.,潁之西 湖,亦尚有知公遺跡者.,徐州黄樓雖已無存,而其名尚在人耳目間。名流之用心深矣! 東坡襟懷浩落,中無他腸,凡一言之合,一技之長,輒握手言歡,傾蓋如故,而不察其人之心術,故邪正不分,而其後往往反爲所累。如李公擇、王定國、王晉卿、孫莘老、黄魯直、秦少游、晁補之、張文 潛、趙德麟、陳履常等,固終始無間,甚至有爲坡遭貶謫,亦甘之如飴者。其他則一時傾心寫意,其後 背而陷之者甚多。如坡過壽州,李定出餞,坡有詩贈之,頗稱莫逆;而元豐中以詩語劾坡者,即李定 爲首。坡守密、徐二州時,與王邦直唱和甚多,謂邦直詩「如醇酒盎然,能起我病」,并比之清廟圭璋。 然邦直後與鄧温伯、章惇等銳意紹述,貶竄正人.,東坡七年瘴海,推原禍始,實自邦直發之。坡與章 惇尤厚善,集中《送章七出守湖州》有詩云:「早歲歸休心共在,他年相見話偏長。」又有《次章子厚飛英留題》等詩。後惇與司馬温公同相,惇以戲侮困温公,尚賴坡解紛。則坡之於惇,可稱密友。後惇 貶逐元祐正人,各以其名字定配地,子瞻貶億,子由貶雷,皆惇所爲也。坡與林希亦厚善。坡之守杭, 實替希。及坡召還,希又來替。集中倡和甚多。坡去杭,希因杭人之意,榜其所築堤曰「蘇公堤」。坡 除起居舍人,力辭於宰相蔡確,謂林希舊同館,且年長,宜膺此選。是二人之交厚矣。及紹聖初,章惇 當國,方治元祐黨人,欲使希典書命。希欣然,復爲中書舍人,自司馬温公及坡等數十人皆爲謫詞,極 其醜詆,遂累遷同知樞密院.,後奪職卒。坡自海南歸,《與子由書》云:「子中病傷寒,十餘日便卒,所 獲幾何,遺臭無窮,哀哉!」此皆坡素交,而其後反噬者也。此外如葉濤、唐炯、鄧潤甫等,亦皆平日交 遊,末路相背者,更不可數計。

東坡才名震爆一世,故所至傾動,士大夫即在謫籍中,猶皆慕與之交,而不敢相輕。其在黄州也, 黄守徐君猷、通判孟亨之甚投契,倡酬往返,俱載集中。君猷没,坡哭之以詩,祭之以文,皆極哀痛,則平日交情可知也。其在惠州,惠守詹範亦傾意相接,時有詩往來。嘗推酒過坡,坡亦攜白酒、鱸魚過 之,食槐葉冷淘,爲一時佳話。坡《與徐得之書》云:「詹守,君子人也。極蒙他照管,仍不輟。携酒具來相就。」而循 州守周彦質在郡二年"^坡書問無虚日。白鶴新居成,二守又同過焉。彦質去官,至惠州,爲坡留半 月,乃去。坡有詩送之,具述其事。而其時表兄程正輔以使節至,與坡同遊白水山、碧落洞、香積寺, 輒流連旬日。孫叔静提舉廣東常平,更極周旋。今《大全集》所載與叔静書札,雖至親不過也。至儈 耳,軍使張中館之於行衙,所以相待亦甚至。嘗邀坡子過弈棋,而坡坐視,竟日不倦。坡詩云:「卯酒 無虚日,夜棋有達晨。」蓋紀實也。後湖南提舉董必察訪廣西,遣使過海,逐出坡於官舍,坡遂買地,苫 茅以居.,而中亦因此坐黜。其去儈時,坡以詩送之,至一送、再送、三送,蓋感其意之厚也。至於林下 交游,更有相從患難,至死而不悔者。在黄州,陳季常居岐亭,相距百四十里,坡過之者三,季常過坡 者七。去黄時,季常遠送至九江,坡留别詩,叠韵至五首。又有潘邠老在黄州,多從坡遊,坡去黄,以 所築雪堂付之。及竄嶺外,蘇州定慧寺長老守欽,使其徒卓契順不遠五千里來問安。又有吴子野者, 訪坡於惠州,相依二年,及渡海,又從坡於#耳,又送坡北歸,卒於途。而蜀人巢元修,先訪坡於黄州, 坡起用後,不復相聞。及坡兄弟南竄,元修徒步訪子由於雷,又欲過海訪坡。子由止之,不從,竟卒於 途。又有王介石者,僧州助坡築屋五間,躬泥水之役,苦甚於奴隸。此數人者,非有所求,徒以向慕之 誠,相從於流離顛沛中,不忍捨去,坡之得人心如此!然諸人因此得附見姓名於坡集中,至今不沬,亦 豈非得所托哉!東坡買田陽羨,在通判杭州時,以公事往來常、潤道中,早有此舉。集中有《寄杭守陳述古》詩 云:「惠泉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莫怪江南苦留滯,經營身計一生迂。」正指此事也。謫黄 州後,有量移之命。坡即上疏,自言饑寒,有田在常州,願往居之,可見早有此田。故其後在朝,與晉 陵胡完夫、宜興蔣穎叔過從最密,并有次完夫韵詩,謂某已卜居毘陵,與完夫有閭里之約,是坡有意居 常州矣。然所謂卜居者,尚非實事。當其往來常、潤時,有《除夜宿常州城外》詩。其自杭州通判移守 密州也,以熙寧七年秋末去杭,而潤州道上過除夕,有詩可考,是此時但有田而無宅。其自黄州量移, 上書求居常州,有放歸陽羨之命,事在元豐八年正月。未幾,神宗晏駕,哲宗即位,坡過揚州,作「山寺 歸來聞好語」之句,被劾;奏辨謂此詩乃四月中作,去先帝厭代已兩月,是四月尚在揚州。集中有《與孟震同游常州僧舍》及《贈常州報恩長老》詩,補遺詩中又有《遊常州太平寺簷蔔亭》及《太平寺浄土院觀牡丹》詩,蓋即是時。自揚州歸常州,尚見牡丹,則四月初旬也。四月歸常州,五月即復朝奉郎、知 登州,則在常不過一二月耳。其後出守杭州,自杭還朝,雖往來過常,然俱未有留居之迹。自後守潁、 守揚、守定以及南遷,固無從再至常矣。直至建中靖國元年,自嶺外赦歸,五月至真州,病暴下,乃至 常。據方勺《泊宅編》謂:「東坡先到宜興,以五百緡買宅。夜與邵民瞻步月,聞老婦哭聲。詢之,以 賣宅將徙故,即坡所買宅也,乃折券不復居.,而往常州,借顧塘橋孫氏宅寓焉。七月二十八日,遂卒 於寓。」然則坡居常不過元豐八年之四月、五月,及建中靖國元年之五月至七月而已。 按東坡自海外北歸,到雷州,《與鄭靖老書》云:「某意欲歸蜀,若不能歸,則杭州爲佳。」又《與謝民師書》:「不住許下,則歸陽羨。」是卜居尚未定也。到虔州,始有定居常州之意。《與錢濟明常州人書》云:「此行決往常州,不知郡中有屋可典買否?聞霍大夫虔守言,常州東門外裴氏宅出賣,乞爲一 問其直。度力所能,徑往議之,當與公杖履相從也。」同時又《與蘇伯固書》云:「住處非舒即常。聞舒 州有一官莊可買,已遣人問之矣。」是亦尚未定居也。及至南康,接子由書,始定歸許之計。《與王幼安書》云:「子由勸歸潁昌,已決計從之。」又《與程德孺書〉:「近得子由書,苦勸相聚,不忍違之,已決計往許。約程四月末可到真州,不知德孺可因巡按常、潤,來同遊金山否?又乞其借漕司一坐船,泊 常州城下,俟遣兒子邁往宜興取行李乘來。」又《與錢濟明書》云:「某本欲居常,因子由苦勸歸許,以 此未定。承示孫君宅子,甚感苴八意,且爲多謝。」先托濟明覓宅,濟明爲借得孫氏宅覆之,故有此謝。蓋即顧塘橋宅 也。到太平州,又有《與胡郎修仁常州人,坡之壻。書中所云小二娘者,坡之女也。書》云:「須一到金山,但無 由至常州相晤。」是太平途次,尚欲歸許也,然是時仍有居常之意。途中《與滕達道湖州守書》云:「某 至楚、泗間,當入一文字,乞居常州.,若得請,則從公有期。」是此時雖有赴許之約,仍有居常之思。觀 其《與黄師是子由姻家書》云:「聞子由亦甚窘,不忍以三百指累之。」蓋改計居常,實爲此耳。及至真州 後,《與子由書》云:「兄已決計從弟之言。適程德孺來會金山,一二親故在坐,皆言地近京師,必不可 往,將又致排擊,不静。今已決計居常州,借得一孫氏宅子,極佳,且此休息。」自是居常之計始定。蓋 先本有田在陽羨,坡貶嶺外時,其家屬已在陽羨僦居。坡在惠時,《與曹司勳書》「某惟少子隨侍,餘皆 在宜興」是也。到惠之二年,長子邁始從陽羨挈眷屬到惠,則已視陽羨爲故鄉.,且親友有錢濟明、胡修仁等逢迎,頗不寂寞;而是時舉家在舟中,已半年,又時届盛暑,急思得一息肩之地,遂居常也。按 錢濟明先爲借孫氏宅,坡《與子由書》亦云「常州孫氏宅極佳」.,則自真州到常,應即入居孫宅,何以方 勺《泊宅編》又云先到宜興買宅,因老婦哭徙而折券還之,始來居孫宅耶?或傳聞之俣也。 又按:途中又有《與湖守滕達道書》云:「承示宜興田,已問去,若得稍佳者,當扁舟往視,遂 -至湖見公。然事未可料,若得請居常,當至治下攪擾數月也。」尋又《與賈耘老亦湖州人書》云: 「某已買田陽羨,當上章,若許於此安置,將築室以老焉。」又《與千之姪書》:「近於陽羨買得少 田,今奏乞居常,得邸報,已許之矣。」是未奏之前,已在陽羨買田。坡先有田在陽羡,至此時,又增買。 《與王定國書》云:「近在常,買得一小莊田,歲可得百石。似可足食。」坡是年四月末到真州,五月因病至常州, 六月上章致仕,乞居常州之奏,當即在此時。七月之末,即捐館。則陽羨增買田畝之事,當在五 月中初到常州時也。

烏臺詩案:元豐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御史何大正《續通鑑綱目》作「何正臣』。疏劾蘇軾,自徐州移守 湖州,謝表内有云:「愚不識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生事,或能收養小民。」以爲語含諷刺.,并謂「軾 詩文傳於人者甚衆,今獨取鏤版而鬻於市者進呈」。是坡詩早有刻本行世,故大正得據以入奏也。然 是時奉匕日,但送中書。按坡作《張氏園亭記》:「余自徐州移守吴興,由宋登舟,三日而至。」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所作,而大 正即以是日掇《湖州謝表》劾奏。蓋三月初奉有移守湖州之命,即上表謝。徐距京不遠,故表一出,即聞於京師。可見坡之名 震爆一時,凡有所作,無不争先睹之爲快,而其一脱稿即付梓,俾大正得據以劾奏,亦太急於自炫矣。七月二日,御史舒亶又歷舉其詩中「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東海若 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等句,指爲謗訪,亦以「印行四册進 呈」,奉旨亦但送中書。是日,御史中丞李定又劾奏,始奉旨送御史臺根勘。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 遵到湖追攝,以八月十八日赴臺獄。自八月二十日至十一月二日,凡訊十一次。其訊先有問目,問自 來所作文字有無忌觸。坡所供,有即在朝旨降到册内者,亦有不在册内者。蓋御史臺置獄後,即先行 文,坡所歷宦之處,凡有詩文,俱令申送。如北京留守司送到軾寄黄庭堅詩文,杭州送到軾《遊風水洞》等詩,王読申送《開運鹽河》詩。坡亦不知所備,故不得不和盤托出。可見是時李定、舒亶輩鍛鍊 周内,幾欲置之重辟,亦危矣哉!然如坡詩譏切,實亦肆無忌憚。幸而神宗無意殺之,僅責授黄州團 練副使,以了此局耳。

坡詩不以鍊句爲工,然亦有研鍊之極,而人不覺其鍊者。如「年來萬事足,所欠惟一死」、「饑來據 空案,一字不堪煮」、「周公與管蔡,恨不茅三間。人間無正味,美好出艱難」、「劍米有危炊,也針無穩 坐」、「舌音漸獴變,面汗嘗辟羞」、「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爲關」、「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此等句在 他人雖千鎚萬杵,尚不能如此爽勁,而坡以揮灑出之,全不見用力之迹,所謂天才也。 王宗稷編《東坡年譜》「至和二年,坡年二十,有晁美叔求交於坡」云,蓋據坡詩:「我年二十無朋 儔,君來叩門如有求,醉翁遣我從子游。翁如退之蹈軻丘,尚欲放子出一頭。」故以是年爲美叔結交之 始也。然坡年二十,尚在成都見張安道。至嘉祐二年,年二十二,方試禮部,受知於歐公。美叔以歐公命來交坡,實在是年。若坡年二十時,歐公尚未識坡,何由命美叔來交?宗稷徒以「我年二十無朋 儔」之句,遂以其事繫於是年。不知詩人叙事,原只舉大數,豈可泥於一字一句,即以爲據?況坡自注 此詩,謂嘉祐初,而《年譜》反入之至和二年耶?東坡《送王雄州還朝》詩,有「老李威名八十年」之句。王梅溪注:「景德中,初與契丹和,以李允 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正指此也。但梅溪詩注,尚不能甚詳。今按張舜民《畫慢録》:「南 北通和約,兩界不得非時葺城郭。李允則知雄州,欲展城而難於背約,乃作銀香爐置城外土地祠,使 人竊去,遂大喧関,搜捕紛然,移書北境,遂興工起築,展城而大之。又建浮屠九層,下瞰幽、薊,如指 諸掌。」此可見允則守邊之遠慮也。

《葉石林詩話〉:「李方叔應,以文受知於東坡。元祐初,坡知貢舉,意在必得應以冠多士。得章持卷,疑爲唐,遂以爲魁。既拆號,悵然。故有詩送薦云:『生平漫説《古戰場》,過眼還迷《日五色》。』 庶自是學亦不進,不自愛惜。嘗以書責坡,坡亦稍薄之。竟不第而死。」張邦基《墨莊漫録》并謂:「田 衍、魏泰,寓居襄陽,人畏其吻。諺曰:『襄陽二害,田衍、魏泰。』未幾,薦來寓,人更憎之,續曰:『近 日多魔,又添一爲。』」是薦晚節終不振,且取嫌於坡矣。然張表臣《珊瑚鈎詩話》載:坡死,鹿誅之 曰:「道大莫容,才高爲累。皇天后土,鑒生平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莫 不盡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則薦之於坡,始終感激傾倒。石林謂坡亦薄之者,謬也。 坡在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詩云:「佐卿豈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遊羅浮和子過》詩云:「汝當奴隸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按唐明皇射沙苑,偶中一鶴,帶箭飛去。後明皇幸蜀,偶憩 一寺,壁有掛箭,即御箭也。僧云:「昔有徐佐卿者留此箭,俟箭主來還之。」乃知鶴即佐卿所化也。 蔡少霞夢入仙都,書《蒼龍溪新宫銘》,其文乃紫陽真人山玄卿所撰,見薛用弱《集異記》。房次律悟前 身爲智永禪師,亦見柳子厚《龍城録》。皆唐人小説也。想坡公遭遷謫後,意緒無聊,借此等稗官脛説 遣悶,不覺闌入用之,而不知已爲後人開一方便法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