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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0

作者: 趙翼

元遺山詩

元遺山才不甚大,書卷亦不甚多,較之蘇、陸,自有大小之别。然正惟才不大、書不多,而專 以精思鋭筆,清鍊而出,故其廉悍沉摯處,較勝於蘇、陸。蓋生長雲、朔,其天禀本多豪健英傑之 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爲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爲之也,時爲之 也。同時李冶,稱其「律切精深,有豪放邁往之氣。樂府則清雄頓挫,用俗爲雅,變故作新,得前 輩不傳之妙0郝經亦稱其「歌謡跌宕,挾幽、并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爲工,出奇於長句、 雜言,揄揚新聲,以寫怨思」。《金史》本傳亦謂其「奇崛而絶雕刻,巧縄而謝綺麗」。是數説者, 皆可得其真矣。

蘇、陸古體詩,行墨間尚多排偶,一則以肆其辨博,一則以侈其藻繪,固才人之能事也。遺山則專 以單行,絶無偶句.,構思穹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味愈雋,雖蘇、陸亦不及也。七言律則更沉 摯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數聯外,絶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如《車駕遁入歸德》之「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蛟龍豈是池中物,蟻蟲空悲地上臣」.,《出京》之「只知#上真兒戲,誰謂神州竟陸沉」;《送徐威卿》之「蕩蕩青天非向日,蕭蕭春色是他鄉」.,《鎮州》 之「只知終老歸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盡隨天北轉,古今誰見海西流」.,《還冠氏》之「千里關河 高骨馬,四更風雪短槃燈二《座主閑閑公諱日》之「贈官不暇如平日,草詔空傳似奉天」,此等感時觸 事,聲淚俱下,千載後猶使讀者低徊不能置。蓋事關家國,尤易感人。惜此等傑作,集中亦不多見耳。 郝經作《遺山墓誌》,謂其詩共五千五百餘篇.,爲古樂府以寫新意者,又百餘篇.,以今題爲樂府 者,又數十百篇,是遺山詩共五千七百餘篇。乃世罕有其全集,今所存者,惟康熙中無錫華希閔刻本。 魏學誠作序,謂其購得善本而録之,卷首載元初徐世隆、李冶二序,於元世祖仍擡起頂格,是必彷元初 初刻本。然詩僅一千三百四十首,則所存者,祇五分之一而已。豈元初嚴忠傑等初刻時即爲删節 耶?抑華氏翻刻時删去耶?竊意遺山詩既有五千六七百首,則其遭遇國變,感慨滄桑,必更有許多傑 作,而今祇有此數,豈不可惜哉!又,遺山修飾詞句,本非所長,而專以用意爲主,意之所在,上者可以 驚心動魄,次亦沁人心脾。今華氏刻本内第十三四卷,率多題畫絶句,别無佳思.,而郝經所謂五千餘 首者,竟不得睹其全矣!不知世間尚有全集否,當更求之。

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繳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最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 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爲一種以第三第五字平仄互易,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 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别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 五六字,如「來時珥筆誇健訟,去日攀車餘淚痕」、「太行秀發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閒」、「鷄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 「冷猿挂夢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春波淡淡沙鳥没,野色荒荒烟樹平」、「青山兩岸多古木,平地 數峰如畫屏」、「長虹夜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類,集中 不可枚舉,然後人習用者少。

遺山複句最多。如《懷州城晚望少室》云「十年舊隱抛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重九後一日作》 云「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題家山歸夢圖》云:「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 《雪香亭雜咏》十五首内有云「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玄都觀桃花》云「人世難逢開口 笑,老夫聊發少年狂」,《同嚴公子東園賞梅》云「佳節屢從愁裏過,老夫聊發少年狂」;《此日不足惜》 篇「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争似高吟大醉窮朝晡」,《送李參軍》詩内又有云「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争 似綵衣起舞春斑欄」.,《桐州與仕卿飲》一聯「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存没》一 首又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代名家不數人」,《答樂舜之》云「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 《東山四首》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范寬」,《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 坡詩説右丞」.,《錢過庭烟溪獨釣圖》「緑褰衣底玄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 「緑黄衣底玄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二《臺山十咏》内有云「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 《贈劉君用可菴二首》内一首云「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次首云:「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寄希顔》末句「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此複句之最多 者也。已見《咳餘叢考》。

遺山在汴梁圍城中,自天興二年春,崔立以城降蒙古,後四月二十九日始得出京.,而二十二日, 已先有書上蒙古相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詩文俱有月日可考。此不可解。時楚材爲蒙古中書令,遺 山在金,由縣令累遷郎曹,平日料無一面,而遽干以書,已不免未同而言。即楚材慕其名,素有聲氣之 雅,然遺山仕金,正當危亂,尤不當先有境外之交。此一 一者,皆名節所關,有不能爲之諱者。豈蒙古曾 指名取索,如趙秉文之類耶?抑汴城之降在正月,至四月,則已百餘日.,此百餘日中,楚材早慕其名, 先寄聲物色,因有感恩知己之誼耶?又按楚材奉蒙古主命,親至汴,來索其弟思忠等,遺山蓋即是時與楚材投契 故也。

遺山以崔立功德碑一事,大不理於衆口。金哀宗天興元年冬,帝自汴京出,謀復河北,留完顔奴 申、完顔習揑阿不等總諸軍守京師。及帝攻衞州敗,奔歸德,汴城中食盡,群議欲奉帝庶長兄荆王監 國,以汴降蒙古,庶救一城之命。或以告二相,二相未敢專決。西面元帥崔立遂因民之怨,殺二相於 尚書省,劫荆王以汴京降。其時立黨獻媚者,謂立此舉,活百萬生靈,應作碑以紀。此功德碑之説所 由起也。按《金史・王若虚傳》謂:「立黨翟奕,以功德碑屬若虚,若虚日:『學士代王言,此碑謂之代 王言可乎?』奕不能奪,乃召太學生爲之。」此本遺山所作若虚墓誌,《金史》據以爲傳。是若虚與遺山均無與 也。《若虚傳》又云:「若虚辭免後,召太學生劉祁、麻革到省,元好問即遺山。時爲郎中,謂祁等日:『衆議屬二君,其毋辭!』祁不得已,爲草定,以示好問。好問意未愜,乃自爲之,然止直叙其事而已。」 據此,則碑文係祁先作,好問改作。然郝經有《辨磨甘露碑》詩云:「國賊反城自爲功,萬段不足仍推 崇。勒文頌德召學士,沖南先生付一死。即若虚。林希更不顧名節,兄爲起草弟親刻。省前便磨《甘露碑》,書丹即用丞相血。百年涵養一塗地,父老來看暗流涕。數尊黄封幾斛米,賣卻家聲都不計。盜 據中國責金源,吠堯極口無靦顔。作詩爲告曹聽翁,且莫獨罪元遺山。」是已辯明碑文非遺山所作,其 作者姓名雖未直斥,而托之於林希兄弟,希本北宋人,爲章惇所用,肆詆正人者。郝詩借以引喻作碑文者耳。然既 有作文之人,則非遺山可知。但《若虚傳》謂遺山改作,止直叙其事,而郝詩中仍有「盜據中國」等語, 豈遺山所作不曾用,而仍用太學生所作耶?郝詩所云「林希兄弟」,是此碑必有兄弟二人共爲之者。 遺山《外家上梁文》備述此事,有云:「蜀家降款,具存李昊之世修.,趙王禪文,何與陸機之手迹?伊 誰受賞,於我嫁名。」是當時作文者已受賞,而後反嫁名於遺山。又云:「追韓之騎甫還,射羿之弓隨 毂。」自注云:「予北渡後,獻書中令君,薦諸名士,而造謗者,即書中所薦之人也。」考遺山《上耶律楚材書》,薦士凡五十四人,其中有兄弟二人並列者,惟渾源劉祁及其弟郁,則郝詩所云「林希兄弟」,必 指祁、郁而言。而祁作《歸潛志》,又力辨非己作,而委之遺山。《歸潛志》謂:「禮部召余及麻信之人省,首領官 張信之、元裕之以碑文爲屬,余等辭不獲命,乃歸草定,付裕之。越數日,又召至省,鎖門,裕之謂碑文今日當畢事。於是,裕之 屬草既成,王從之及余爲定數字,銘詞則從之、裕之及存余舊數字,碑序則全裕之筆也。一下又云「其文皆衆筆,非余全文,彼欲 嫁名於余,余安得辭?後數日,首領官奉立命,齎告身三通付余輩,特賜進士出身」云云。觀此,可見《崔立碑》本祁起草,好問改定,又彼此嫁名,各自剖辨,而卒不能掩也。想見當時共以此碑爲諂附逆賊,故各諱言耳。然遺山於此事終 有干涉,苴公上梁文》先叙圍中食盡待斃之狀云:「窮甚析骸,死惟束手。人望荆兄之通好,義均紀 季之附庸。謀則僉同,議當孰抗?」爰自「上書宰相」,所謂「試微軀於萬仞不測之淵」,至於「喋血 京師,亦嘗保百族於群盜垂涎之日」。是請荆王監國,以汴城降,既係遺山先上書執政.,《金史・奴申傳》并載遺山語甚詳。及崔立肆逆,又嘗保護多人,免於凶害。則其於立,情分素熟,可知也。即《王若虚傳》所云:「召劉祁、麻革至省,遺山以衆議咸屬二君爲囑。」是遺山已爲之關説,原不必論碑文 之作與否矣。

遺山仕於金,官至尚書省左司員外郎。郝經《墓誌》謂人翰林知制誥,蓋兼官也。國變後,以詩文重名,爲 海内魯靈光者,幾三十年。客東平嚴實幕下最久。以國亡史作,己所當任,聞累朝實録在順天張萬户 家,乃往請於張,願以身任編纂之責,爲樂夔所阻而止。於是構野史亭於家,凡金君臣事蹟,採訪不 遺,至百餘萬言。所著《壬辰雜編》等書,爲後來修《金史》者張本。其心可謂忠且勤矣!雖崔立功德 碑一事不免爲人^議,然始終不仕蒙古,時尚未建國號,故但稱蒙古。則確有明據。故郝經所撰《墓誌》及 《金史》本傳,皆云「金亡不仕」,是可謂完節矣。乃李冶、徐世隆二序,俱以其早死不得見用於元世祖 爲可惜,此真無識之論也。設使遺山後死數年,見用於中統、至元中,亦不過入翰林、知制誥,號稱内 相而已,豈若「金亡不仕」四字,垂之史册哉!余嘗題其集云:「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 頗道著遺山心事矣。

高青丘詩

詩至南宋末年,纖薄已極,故元、明兩代詩人又轉而學唐,此亦風氣循環往復,自然之勢也。元末 明初,楊鐵崖最爲巨擘。然險怪仿昌谷,妖麗仿温、李,以之自成一家則可,究非康莊大道。當時王常 宗已以「文妖」目之,未可爲後生取法也。惟高青丘才氣超邁,音節響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 筆即有博大昌明氣象,亦關有明一代文運。論者推爲開國詩人第一,信不虚也。李志光作《高太史傳》,謂其詩「上窺建安,下逮開元,至大曆以後則藐之」,此亦非確論。今平心閲之:五古、五律,則脱 胎於漢、魏、六朝及初、盛唐.,七古、七律,則參以中唐;七絶並及晚唐。要其英爽絶人,故學唐而不 爲唐所囿。後來學唐者,李、何輩襲其面貌,彷其聲調,而神理索然,則優孟衣冠矣;鍾、譚等又從一 字一句,標舉冷僻,以爲得味外味,則幽獨君之鬼語矣。獨青丘如天半朱霞,映照下界,至今猶光景常 新,則其天分不可及也。

李青蓮詩,從未有能學之者,惟青丘與之相上下,不惟形似,而且神似。青蓮樂府及五古,多主叙 事,不著議論,蓋用古人「意在言外」之法。此古詩正體也。青丘樂府及《擬古》十二首、《寓感》二十 首、《秋懷》十首、《咏隱逸》十六首,亦只叙題面,不復於題面内推究意義,發揮議論。如咏向長,則但 説長之畢婚嫁、遊名山.,咏周黨,則但説黨之辭徵聘、樂田里。而一種邁往高逸之致,自見於楮墨之外。此正是學青蓮處。七古内如《將進酒》、《將軍行》、《贈金華隱者》、《題天池石壁圖》、《登陽山絶頂》、《春初來》、《憶昨行》等作,置之青蓮集中,雖明眼者亦難别擇。昔司馬子微謂青蓮有仙風道骨, 而青丘《贈陶篷先生》亦云:「謂予有仙契,泥滓非久淪。」蓋二人實皆有出塵之才,故相契在神識間 耳。然青丘非專學青蓮者,如《游龍門》及《答衍師見贈》等作,骨堅力勁,則竟學杜。《太湖》及《天平山》、《游城西》、《贈楊滎陽》、《寄王孝廉乞貓》等作,長篇强韵,層出不窮,無一懈筆,則又學韓。《送徐七往蜀山書舍》,古體帶律,奇峭生硬,更與昌黎之《答張徹》如出一手。集中本有《效樂天體》一首,又 《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陳氏歌》一首,亦神似長慶。《中秋玩月張校理宅》,又似李義山。《玉波冷雙蓮》及《鳳臺曲》、《神絃曲》、《秦筝曲》、《待月詞》、《春夜詞》、《黑河秋雨引》,又似温飛卿。《蔡經宅》及 《書夢贈徐高士》、《送李外史》等作,又皆似《黄庭經》。可見其挫籠萬有,學無常師也。即如身當元 季,沉淪江村,身未歷殿陛,目未覩典章,一旦召修《元史》,列於朝班,其詩即典切瑰麗,雖賈至、岑參 等《早朝大明宫》之作,不能遠過。此非其天才卓絶,過目即胳契,而能若是乎?惜乎年僅三十九,遽 遭摧殒,遂未能縱横變化,自成一大家。然有明一代詩人,終莫有能及之者。今姑摘其七律數首於 後,觀者可識其才力矣。

「重臣分陝出朝端,賓從威儀盡漢官。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潼關月落聽鷄 度,華岳雲開立馬看。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送沈左司從汪參政分省陝西》「城苑秋風 蔓草深,豪華都向此銷沉。趙佗空有稱尊意,劉表初無弭亂心。半夜危樓俄縱火,十年高塢漫藏金。廢興一夢誰能問,回首青山落日陰。」《吴城感舊》,蓋咏張士誠也。「書成一代存殷鑒,朝列千官備 漢儀。」《奉天殿進元史》「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清明日呈館中諸公》「遠客帆檣秋水外, 殘兵鼓角夕陽中。」《寄題安慶城樓》「賜履已分無棣遠,舞戈還見有苗來。」《送鄭都司赴大將軍行營》「用 儒幸際千年會,造士欣爲一縣師。」《送殷孝章赴咸陽教諭》「春回廢苑還芳草,人渡空江正落潮。」《送顧軍諮還梁溪》「不假五丁開道遠,俄看萬甲積山齊。」《聞王師下蜀》 此等詩氣調才力不减於唐,而典麗細切更過之,前、後七子所未夢見也。 《青丘子歌》一首,自言其作詩之憔悴專一,有云:「朝吟忘其饑,暮吟散不平。頭髮不暇櫛,家事 不及營。兒啼不知憐,客至不果迎。向水際獨坐,林間獨行。斷元氣,搜元精,冥茫八極遊心兵。微 如懸破蟲,壯若屠長鯨。高攀天根探月窟,犀照牛渚萬怪呈。」是其功力之精至,可謂極矣。然集中惟 《登西城門》云:「并吞何時休,百骨易寸土。」《題畫鷹》云:「秋筋束老骨,天寒勢逾矯。」《太湖》云: 「聲吹地將浮,勢擊山欲壞。」此數句最爲警策,其他亦少有驚心動魄者。蓋其用力全在使事典切,琢 句渾成,而神韵又極高朗,此正是細膩風光,看是平易,實則洗鍊功深。觀唐以來詩家,有力厚而太過 者,有氣弱而不及者.,惟青丘適得詩境中恰好地步,固不必石破天驚,以奇傑取勝也。 青丘詩亦有複句。如《次韵西園公咏梅》云:「春後春前曾獨採,江南江北每相思。」而《和衍師咏梅》第三首亦有此二句,但改「採」爲「探」耳。《次韵陳留公見貽湖上之作》有云:「葉應隨鳥散,山欲 趁波流。」而《月夜遊太湖》排律内亦有此二句。《晚尋吕山人》有云:「君家最可認,隔樹有書聲。」而

《題畫贈内弟周思恭》亦云:「君家還可認,爲有讀書聲。」《送思上人》有云:「野飯晨留鉢,城鐘夜到 船。」而《送衍師》亦云:「村中乞米晨留鉢,城外聞鐘夜到船。」但變五言爲七言耳。《咏樵》有云:「伐 木驚禽起,穿雲畏虎過。」又一首《咏樵》云:「穿雲衝過虎,伐樹起棲禽。」皆未免重複。已見《咳餘叢考》。 至如《咏梅》九首内,以「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爲佳句,而第五首「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 宰相住山中」,此則雖不複詞,而窠臼仍複。

青丘詩有《吹臺集》、《缶鳴集》、《江館集》、《鳳臺集》、《婁江吟稿》、《姑蘇雜咏》等編,洪武中未敢 梓行。景泰時有徐庸字用理者,彙而刻之,共一千七百七十餘首,名之曰「大全集」。青丘詩之在世 者,惟此本最爲完備,然編次尚多錯互。既分體爲卷,自不專在編年,然分體中亦須隨其年之先後,閲 者始了然。今則中年之作,或雜於少時.,元季之作,又入於明初,使人悶悶。如《送張進士會試》有 云:「邇來國運屬中圮,争慕死節羞生全。潯陽老守鬚污赤,山東大帥魂沉淵。」蓋指李楠、董搏霄等 殉難之事,則元季詩也,而皆編在《始歸江上夜聞吴生歌》之後,中有云:「解級今年别紫宸,歸舟江上 又逢君。」則青丘已應召修史,擢户部侍郎辭歸矣。其後又有《送張員外從軍越中》之作,有云:「明朝 若上越王臺,應有中原陸沉嘆。」又有《送王稹赴大都路》等詩,則又是元季所作。如此類者,不一而 足。前後倒置,不勝披尋。至如五排及七律,皆以明初在朝之作冠於首,而先後里居、客居詩在後,此 固明人習氣,好以承明著作壓卷,以爲冠冕。然五七古則又以里居、客居詩編在前.,五律又以在朝之 作編在中間,而里居、客居詩分列前後.,七絶又將《車駕享太廟還宫》等作編在卷後,體例皆不畫一。

明人刻書,不加考訂,往往如此。

青丘之死,據《堯山堂外紀》,謂其有《題宫女圖》云:「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誰來?」明祖 聞而銜之,故及於禍。李志光所作傳,則謂啓謝事歸里,適魏觀守蘇,甚禮遇啓,啓不得已,爲其上客, 遂連蹇以死,傳作于洪武乙卯,故并不言被誅。則青丘似專爲魏觀所累。惟《明史》本傳謂「啓嘗賦詩,有所 諷刺,帝嚎之未發。歸家,以觀改修郡治,啓爲作《上梁文》,帝怒,遂腰斬於市」,是青丘先以詩召嫌, 而禍發於觀之《上梁文》也。按青丘又有《題畫犬》一首云:「莫向瑶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宫。」則 更不止「隔花吠影」之句矣。獨是張士誠有浙右時,群彦多受其官,青丘獨屏居吴淞江上,其不仕於僭 僞,已有卓識。及洪武初召修《元史》,史成,令授諸王經,旋擢户部侍郎,青丘畏禍,力辭而歸,可謂明 哲保身矣。乃又以詩文召禍,何其不自檢耶?按《上梁文》不可見,而集中尚有《郡治上梁》詩一首,云:「郡治新還 舊觀雄,文梁高舉跨晴空。南山久養干雲器,東海初生貫日虹。欲與龍庭宣化遠,還開燕寢賦詩工。大材今作黄堂用,民庶多 歸廣庇中。」

志光所作傳,謂「啓與饒介爲詩文交,最相契。他定交者,又有王彝、楊基、杜寅、張憲、張羽、周 砥、王行、宋克、徐賁,皆不羈才」云。《明史・王行傳》載「北郭十才子」,則高啓、王行、徐賁、高遜志、 唐肅、宋克、余堯臣、張羽、吕敏、陳則。今按青丘《懷十友詩》,則張羽、楊基、王行、宋克、徐賁、王彝、 余堯臣、陳則、吕敏及僧道衍。而與賁贈答尤多:五古有《同徐山人賁過妙蓮佛舍》一首,《懷徐七》一 首,《雨中留徐七》一首,《送徐七往蜀山書舍》一首,《次徐山人與倪雲林贈答詩韵》一首.,七律内有《期徐七遊靈巖》一首,《答徐記室病中作》一首,《徐記室北歸見訪南渚》一首.,七絶内有《戲和徐七卧聞鄰家酒槽聲之作》一首,《寒夜逢徐七》一首,《讀徐七北郭集》一首,《徐記室謫鍾離歸同登東丘亭》 一首,《徐記室客京師余至京而記室已歸》一首。此可見二人踪跡之密也。此外,則道衍亦最厚。五 古内有《答道衍見贈》一首.,七古内有《和衍上人觀梅》一首.,五律内有《賦得履送衍上人》一首.,七 律内有《衍師見訪鍾山里第》一首,《送衍師還相川》一首,《咏梅次衍師韵》一首。是時道衍方以詩與 諸才士角逐名場,固未知後來爲佐命功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