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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1
作者: 趙翼
陽湖趙翼雲崧
吴梅村詩
高青丘後,有明一代,竟無詩人。李西涯雖雅馴清澈,而才力尚小。前、後七子當時風行海内,迄 今優孟衣冠,笑齒已冷。通計明代詩,至末造而精華始發越。陳卧子沉雄瑰麗,實未易才.,意理粗疎 處,尚未免英雄欺人。惟錢、吴二老,爲海内所推,入國朝稱兩大家。顧謙益已仕我朝,又自托於前朝 遺老,借陵谷滄桑之感,以掩其一身兩姓之慚,其人已無足觀,詩亦奉禁,固不必論也。梅村當國亡 時,已退閒林下,其仕於我朝也,因薦而起,既不同於降表僉名.,而自恨濡忍不死,踢天踏地之意,没 身不忘,則心與跡尚皆可諒。雖當時名位聲望稍次於錢,而今日平心而論,梅村詩有不可及者二:一 則神韵悉本唐人,不落宋以後腔調,而指事類情,又宛轉如意,非如學唐者之徒襲其貌也.,一則它材 多用正史,不取小説家故實,而選聲作色,又華艷動人,非如食古者之物而不化也。蓋其生平,於宋以 後詩本未寓目,全濡染於唐人,而己之才情書卷又自能瀾翻不窮.,故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 正,詞藻又豐,不得不推爲近代中之大家。若論其氣稍衰颯,不如青丘之健舉.,語多疵累,不如青丘 之清雋;而感愴時事,俯仰身世,纏綿悽惋,情餘於文,則較青丘覺意味深厚也。
梅村身閲鼎革,其所咏多有關於時事之大者。如《臨江參軍》、《南廂園叟》、〈'水和宫詞》、《雒陽行》、《殿上行》、《蕭史青門曲》、《松山哀》、《雁門尚書行》、《臨淮老妓行》、《楚兩生行》、《圓圓曲》、《思陵長公主挽詞》等作,皆極有關係。事本易傳,則詩亦易傳。梅村一眼覷定,遂用全力結撰此數十篇, 爲不朽計,此詩人慧眼,善於取題處。白香山《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宫詞》,韓昌黎《元和聖德詩》,同 此意也。
王阮亭選梅村詩共十二首,陳其年選十七首,此特就一時意見所及,尚非定評。梅村之詩最工 者,莫如《臨江參軍》、《松山哀》、《圓圓曲》、《茸城行》諸篇,題既鄭重,詩亦沉鬱蒼涼,實屬可傳之作。 其他閒情别趣,如《松鼠》、《石公山》、《縹緻峰》、《王郎曲》,摹寫生動,幾於色飛眉舞。《直溪吏》'〈臨 頓兒》、《蘆洲》、《馬草》、《捉船》等,又可與少陵《兵車行》、《石壕吏》、《花卿》等相表裏,特少遜其遒 鍊耳。
梅村古詩勝於律詩,而古詩擅長處,尤妙在轉韵。一轉韵,則通首筋脈倍覺靈活。如《永和宫詞》,方叙田妃薨逝,忽云:「頭白宫娥暗颦蹙,庸知朝露非爲福。宫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 哭。」又如《王郎曲》,方叙其少時在徐氏園中作歌伶,忽云:「十年芳草長洲緑,主人池館空喬木。王 郎三十長安城,老大傷心故園曲。」《雁門尚書行》已叙其全家殉難,有幼子漏刃,其兄來秦搞歸,忽 云:「回首潼關廢壘高,知公於此葬蓬蒿。」益覺迴顧蒼茫。此等處,關根一轉,别有往復迴環之妙。 其秘訣實從《長慶集》得來.,而筆情深至,自能俯仰生姿,又天分也。惟用韵太泛濫,往往上下平通押。如《遇劉雪舫》,則真、文、元、庚、青、蒸、侵通押,《游石公山》,則支、微、齊、魚通押。他類此者甚 多,未免太不檢矣。按《洪武正韵》有東無冬,有陽無江,於《唐韵》多所併省;豈梅村有意遵用,以存 不忘先朝之意耶?七律不用虚字,全用實字,唐時賈至等《早朝大明宫》諸作,已開其端。少陵「五更鼓角」、「三峽星 河」、「錦江春色」、「玉壘浮雲」數聯,杜樊川「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趙渭南「殘星幾點雁 横塞,長笛一聲人倚樓」,陸放翁「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皆是也。然不過寫景。梅村則 並以之叙事,而詞句外自有餘味,此則獨擅長處。如《贈袁親玉》云:「西州士女《章臺柳》,南國江山 《玉樹花》。」十四字中,無限感慨,固爲絶作。他如《揚州感事》云:「將軍甲第寮弓卧,丞相中原拜表 行。」《弔衞紫岫殉難》云:「埋骨九原江上月,思家百口隴頭雲。」《送遼左故人》云:「樂浪有吏崔亭 伯,遼海無家管幼安。」「桑麻亭障行人斷,松杏山河戰骨空。」《贈淮撫沈清遠》云:「去國丁年遼海月, 還家甲第浙江潮。」《雜感》云:「金城將吏耕黄犢,玉壘山川祭碧鷄。」「鷄豚絶壁人烟少,珠玉空江鬼 哭高。」《贈陳定生》云:「茶有一經真處士,橘無千絹舊清卿。」《送永城吴令》云:「山縣尹來三月雨, 人家兵後十年耕。」《送安慶朱司李》云:「百里殘黎半商賈,十年同榜盡公卿。」《送李書雲典試蜀中》 云:「兵火才人羈旅合,山川奇字亂離搜。」《送顧蓿來典試粤東》云:「使者干旌開五管,諸生禮樂化 三苗。」《送曹秋岳謫粤東》云:「海外文章龍變化,日南風俗鳥##。」《寄房師周卄丙公》云:「廣武登臨 狂阮籍,承明寂寞老揚雄。」此數十聯,皆不著議論,而意在言外,令人低徊不盡。其他如《宴孫孝若山樓》云:「明月笙歌紅燭院,春山書畫緑楊船。」《西泠閨咏》云:「紫府蕭閒詩博士,青山遺逸女尚書。」 《無題》云:「千絲碧藕玲瓏腕,一卷芭蕉宛轉心。」《投督府馬公》云:「江山傳箭旌旗色,賓客圍棋劍 履聲。」《長安雜咏》云:「奉轡射生新宿衞,帶刀行炙舊名王。」《滇池鏡吹》云:「朱鳶縣小輸寶布,白 象營高掛柘弓。」「魚龍異樂軍中舞,風月蠻姬馬上簫。」《送曹秋岳官廣東左轄》云:「五管清秋開使 節,百蠻風静據胡牀。」《送林衡者歸閩》云:「征途題鳩聲中雨,故國桃榔夢裏天。」《送隴右道吴贊皇》 云:「城高赤坂魚鹽塞,日落黄河鳥鼠秋。」《送友人出牧》云:「壯士驪山秋送戍,豪家渭曲夜探丸。」 《送楊猶龍按察山西》云:「紫貂被酒雲中火,鐵笛迎秋塞上歌。」《送朱遂初憲副固原》云:「荒祠黑水 龍湫暗,絶坂丹崖鳥道盤。」《聞台州警》云:「雁積稻粱池萬頃,猿知擊刺劍千年。」此數十聯,雖無言 外意味,而雄麗華贍,自是佳句。《送馮子淵總戎》云:「十二銀筝歌芍藥,三千練甲醉葡萄。」《俠少》 云:「柳市博徒珠勒馬,柏堂筝妓石華裙。」《訪吴永調》云:「南州師友江天笛,北固知交午夜砧。」《觀蜀鷗啼劇》云:「親朋形影燈前月,家國音書笛裏風。」《雲間公議》云:「三江風月尊前醉,一郡荆榛笛 裏聲。」此則雜湊成句耳。其病又在專用實字,不用虚字,故掉運不靈,斡旋不轉,徒覺堆垛,益成呆 笨。如《贈陳之遴謫戍遼左》云:「曾募流移耕塞下,豈遷豪傑實關中。」何嘗不典切生動耶? 《過維揚弔少司馬衞紫岫》一首,自注:「韓城人,余同官同年,死揚難。」按此即《明史・高傑傳》 中衞胤文也。福王時,傑移駐徐州,朝議以胤文與傑同鄉,命兼兵科給事中,監其軍.,而不著其死揚 州之難。《史可法傳》歷載同時死事者數十人,亦無胤文姓名。按《可法傳》謂高傑死後,胤文承馬士英指,疏誚可法.,則修史者或因其黨於士英,故並其死事亦削而不書耶?梅村與胤文同時,弔其殉 難,必非無據。今正史不載,獨賴梅村一詩,得傳死節於後,不可謂非胤文之幸矣。陳濟生《紀略》.・「牛金 星以胤文既削髮,何又來報名希用,令人拔其餘毛。」則《明史》不立傳,以其曾降賊也。
梅村熟於兩《漢》、《三國》及《晉書》、《南》、《北史汚故所用皆典雅,不比後人獵取稗官叢説,以炫新奇者也。如《弔衞胤文》云:「非關衞璀需開府,欲下高昂在護軍。」正指其監護高傑軍,而暗切兩人 姓氏。《送杜煥武》云:「非是雋君辭霍氏,終然丁掾感曹公。」發武避難江南,適梅村悼亡,欲以女爲 梅村繼室,梅村辭之.,故用雋不疑辭霍光之婚,及曹操欲以女妻丁儀,因曹丕言而止,皆議婚不成故 事也。可謂典切矣!然亦有與題不稱,而强爲牽合者。如《永和宫詞》咏田貴妃事,有云:「聞道群臣 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本謂田妃有子慈焕,因寵特鍾愛,故以趙王如意爲喻。然定陶,漢成帝從 子,入繼正統.,崇禎帝自有太子,何必以定陶作襯?且太子久定,嫡庶間並無參商,何必以如意爲 比?又云:「漢家伏后知同恨,只少當年一貴人。」此言周后殉難時,田妃已先死也.,然周后奉旨自 盡,何得以曹操之弑伏后爲比?《雒陽行》叙福王初封河南,有云:「渭水東流别任城。」漢光武子尚, 魏武子彰,皆封任城王,皆濟寧州地,與渭水何涉?《揚州》詩:工豆蔻梢頭春十二,茱萸灣口路三千。」 按杜牧詩「娉娉婦婦十三餘,黄蔻梢頭二月初」,無所謂「春十二」也。《雜感》内「取兵遼海哥舒翰,得 婦江南謝阿蠻」,本以降將哥舒翰比吴三桂,然翰無取兵遼海之事.,以阿蠻比圓圓,然阿蠻本新豐人, 非江南産。《贈袁#玉》之「盧女門前烏柏樹,昭君村畔木蘭舟」,盧女無烏柏樹故事,昭君無木蘭舟故事,但採掇字面鮮麗好看耳。王阮亭詩「景陽樓畔文君井,明聖湖頭道親家」,亦同此體。蓋當時風氣如此。竹境、初白 則無此病矣。集中如此類者,不一而足。梅村好用詞藻,不免爲詞所累,其自謂「鏤金錯采,不能到古人 自然高妙之處」,正以此也。又有用事錯惺者。《補禊鴛湖》云:「春風好景定昆池。」昆明池在長安, 唐安樂公主請之不得,乃自開大池,號定昆池。此與鴛湖何涉?又《戲贈》一首有云:「何綏新作婦人 裝。」按服婦人衣者,何晏也,見《宋書・五行志》.,而《晉書》何綏,乃何遵子,初無婦人裝故事。《觀棋》一首有云:「博進知難賭廣州。」《宋書》:羊元保與文帝賭郡,勝,遂補宣城太守。是宣州,非廣州 也。《咏薫魚》云:「自慚非食肉,每飯望休兵。」食魚無休兵典故,況蠢魚耶?亦覺無謂。此皆隨手闌 入,不加檢點之病。
梅村出處之際,固不無可議,然其顧惜身名,自慙自悔,究是本心不昧。以視夫身仕興朝,彈冠相 慶者,固不同.,比之自諱失節,反託於遺民故老者,更不可同年語矣。如赴召北行,過淮陰,云:「我 是淮王舊鷄犬,不隨仙去落人間。」《遣悶》云:「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憔悴而今至於 此,欲往從之愧青史。」臨殁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爲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脱屣妻孥非易事, 竟一錢不值何須説!」至今讀者猶爲悽愴傷懷。余嘗題其集云:「國亡時已養親還,同是全生跡較 閒。幸未名登降表内,已甘身老著書間。訪才林下程文海,作賦江南庾子山。剩有沉吟偷活句,令人 想見淚痕潸。」似覺平允之論也。
梅村當福王時,有北來太子一事,舉朝信以爲真。左良玉因此起兵討馬士英,朝臣無不稱快,梅村亦同此心也。故《揚州》詩内有「東來處仲無他志」之句,謂良玉跡似王敦,而心非爲逆。及良玉死, 其幸舍客蘇崑生來江南,士大夫猶以良玉故而矜寵之。梅村贈以詩云:「西興哀曲夜深聞,絶似南朝 汪水雲。回首岳侯墳下路,亂山何處葬將軍?」則并以岳忠武比良玉,毋乃擬非其倫矣。 梅村詩從未有注。近時黎城靳榮藩字介人,以十年之功,爲之箋釋,幾於字櫛句梳,無一字無來 歷。其於梅村同時在朝、在野往還贈答之人,亦無不考之史傳.,史傳所不載,考之府、縣志.,府、縣志 所不載,採之叢編脛説及故老傳聞,一一詳其履歷,其心力可謂勤矣。昔施元之注東坡詩,任淵注山 谷詩,距蘇、黄之殁,僅五六十年,已爲難事。介人注梅村詩,在一百餘年之後,覺更難也。且梅村身 閲興亡,時事多所忌諱,其作詩命題,不敢顯言,但撮數字爲題,使閲者自得之。如《雜感》、《雜咏》、 《即事》、《咏史》、《東萊行》、《雒陽行》、《殿上行》之類,題中初不指明某人某事,幾於無處捉摸。介人 則因詩以考史,援史以證詩,一 一疏通證明,使作者本指,顯然呈露。如《臨江參軍》之爲楊廷麟參盧 象昇軍事也,《永和宫詞》之爲田貴妃薨逝也,《雒陽行》之爲福王被難也,《後東皋草堂歌》之爲瞿式相 也,《鴛湖曲》之爲吴昌時也,《茸城行》之爲提督馬逢知也,《蕭史青門曲》之爲寧德公主也,《田家鐵獅歌》之爲國戚田弘遇也,《松山哀》之爲洪承疇也,《殿上行》之爲黄道周也,《臨淮老妓行》之爲劉澤清 故妓冬兒也,《拙政園山茶》及《贈遼左故人》之爲陳之遴也,《畫蘭曲》之爲卞玉京妹卞敏也,《銀泉山》 之爲明神宗朝鄭貴妃也,《吾谷行》之爲孫場戍遼左也,《短歌行》之爲王子彦也。又,律詩中有一題數 首者,亦各首注其所指。如《即事》十首内第四首「列卿嚴譴赴三韓」,謂指陳之遴.,第八首「無事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吕嘉船」,謂指耿精忠玩寇自恣.,第九首「老臣裹革平生志,往事傷心尚鐵衣」,謂指 洪承疇先爲前朝經略,至本朝又爲川、湖、雲、貴經略.,第十首「全家故國空從難,異姓真王獨拜恩」, 謂指吴三桂以平西王率師在蜀。又《雜感》内第四首亦指三桂,第五首指瞿式相。他如《鴛湖閨咏》之 爲黄皆令,《無題》四首之爲卞敏,亦皆確切有據。至如《和友人走馬詩》,因第二首「君是黄驢最少年, #驟凋喪使人憐。當時指望勳名貴,後世誰知書畫傳」,始悟其爲楊龍友而作。龍友,貴陽人,雖昵於 馬士英,而素工書畫。又因下半首云「十載鹽車悲道路,一朝天馬蹴風烟」,以證龍友先官江寧令,爲 御史詹兆恒劾罷,至南渡時起兵,擢至巡撫。末句云「軍書已報韓擒虎,夜半新林早著鞭」,則乙酉五 月,龍友方率兵在京口與我軍相持,而我軍已乘霧潛濟,如韓擒虎之入新林,陳人猶不知也。此等體 玩詩詞,推見至隱,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而能若是乎?梅村詩一日不滅,則靳注亦一日並傳,無 疑也。
梅村詩本從「香奩體」入手,故一涉兒女閨房之事,輒千嬌百媚,妖艷動人。幸其節奏全仿唐人, 不至流爲詞曲。然有意處則情文兼至,姿態横生;無意處雖鏤金錯采,終覺膩滯可厭。惟國變後《贈袁端玉》云:「西州士女《章臺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及被薦赴召,路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鷄 犬,不隨仙去落人間。」此數語俯仰身世,悲痛最深,實足千載不朽。
《後東皋草堂歌》,蓋作於順治七年,瞿式相殉節桂林之後。式相以弘光乙酉赴廣西巡撫任。其 家在常熟,有嚴秋等倡義守城,各鄉兵已屯駐瞿園。即東皋,見《海角遺編》。福山人所作,不著氏名。是時,雖有搜捕逆紳之令,幸洪承疇以大學士招撫江南,故與式相丙辰同榜進士,陰保護之,見式精孫昌文《粤行紀事》。舉家得無恙。詩所謂「可憐雙戟中丞家,門帖凄涼題賣宅。有子單居持户難,棄擲城南尺五山」 者,蓋是時式相子嵩錫懼家門遭禍,不得不門帖賣宅,爲韜晦避難計,然未嘗易主也。若在順治七年 以前,則式相方以大學士、臨桂伯留守桂林,西南半壁,倚爲長城,事之成敗,尚未可知。梅村縱不敢 望其捲土重來,亦豈逆知其必敗,而咏以花木移於鄰家、杉松植於僧舍,極形容荒涼廢壞之狀耶?況 此詩云:「我來草堂何處宿,挑燈夜把長歌續。」是梅村作詩時,東皋尚爲瞿氏所有。據昌文謂「家徒 壁立,僅存東皋百畝,易銀貿貨,入粤爲迎喪資」,此已在順治九年,昌文已奉其祖父母遺骸歸,在途次,而家中 不知,鬻東皋爲迎柩計。始行賣宅。梅村詩當作於是時也。後查初白《弔春暉堂》詩:即東皋。「戰後河山 非故國,記中花木尚平泉。」似康熙十八九年尚屬瞿氏,名臣之世澤長矣。
陳濟生《再生紀略》,程源《孤臣紀哭》,徐夢得《日星不晦録》及《紳志略》、《燕都日記》,不著撰人氏 名。皆謂明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襄城伯李國禎見李自成,要以三事:一,祖宗陵寢不可 毁.,一,葬先帝以帝后之禮.,一,太子諸王不可害。賊皆諾之。及葬畢,國禎即自殺。是皆謂其能殉 節者。弘光中,並有贈謚,在正祀武臣七人之内。然記載各有不同:或日自縊,或日自殺,或曰藥死, 或日即死於帝后殯所,或日送至昌平,藁葬訖,死於陵旁。獨王士德《崇禎遺録》謂:「城陷後,國禎欲 突崇文門,不得出.,奔朝陽門,孫如龍已降賊將張能,能勸之降,國禎遂降於能。能羈之,令輸金.,國 禎願至家搜括以獻,而家已爲他賊所據,遂被擒。拷掠折足,以荆筐曳回,是夜自縊死。而弘光之有贈謚,乃其門客輩訛傳到南都,得倖邀邮典也。」是同一死也,一則謂其殉節,一則謂其拷贓,將奚從? 惟梅村《遇劉雪舫》詩有云「寧爲英國死,不作襄城生」,而論乃定。梅村赴召人都,距國變時未久,國 禎之死,尚在人耳目間,固不敢輕爲誣雄也。《明史・李濬傳》後:「闖賊勒國禎降,國禎解甲聽命., 責賄不足,被拷折足,自縊。」是蓋據梅村詩爲證,然則梅村亦可稱詩史矣。按英國謂張輔裔孫世澤。襲爵 後,爲闖賊所殺。
《下相極樂菴讀同年北使時詩卷》:「蘭若停駿灑墨成,過江持節事分明。上林飛雁無還表,頭白 山僧話子卿。」所謂同年者,不知何人。靳注謂左懋第與梅村辛未同年進士,弘光乙酉,以兵部侍郎使 於我朝,不屈而死,故云「飛雁無還表」,而比其節於蘇武也。
《倣唐人本事詩》:「錦袍珠絡翠兜鑒,軍府居然王子侯。自寫赫蹒金字表,起居長信閣門頭。」 「藤梧秋盡瘴雲黄,銅鼓天邊歸族長。遠愧木蘭身手健,替耶征戰去他鄉。」靳注謂「爲定南王孔有德 女四貞作0按有德取桂林後,即鎮守粤西。順治九年,爲李定國所敗,自焚死。特恩賜葬,邮典極 隆。其子爲定國所擄;四貞脱歸京師,朝廷念其父功,命照和碩格格食俸,通籍宫禁。見《八旗通志》及 瞿昌文《粤行紀事》。後嫁孫延齡,爲撫蠻將軍,仍鎮粤西。延齡從吴三桂反,四貞勸其反正,并代爲乞 降,許之。靳注謂此詩正咏四貞事。「軍府居然王子侯」,則有德爲藩王時,其子女皆貴重,爲王子、王 女也。寫表起居,謂通籍宫禁,得自奏事也。其後從逆及反正等事,梅村已卒,固不及知之。其第四 首:「新來夫壻奏兼官,下直更衣禮數寬。昨日校旗初下令,笑君不敢舉頭看。」豈嫁延齡鎮粤時,自恃驕貴,與其夫同演武於教場耶?靳榮藩論梅村,謂「大家手筆,興與理會。若穿鑿附會,或牽合時事,强題就我,則作者之意反 晦」,此真通人之論也。乃其注梅村詩,則又有犯此病者。梅村五古如《讀史雜詩》四首、《咏古》六首, 七古如《行路難》十八首,皆家居無事,讀書得間所作,豈必一一指切時事?而榮藩謂《讀史》第一首刺 阮大鉞,其二刺薛國觀,其四刺孫可望。《行路難》之其三謂刺唐王,其九謂刺張至發,其十七謂刺福 王。而按之原詩,無一切合者。阮大鉞固魏閹餘黨,然何至以曹操比之,謂東漢壞於閹,而操本閹人 曹騰之後,竟移漢祚。又如咏公孫述遣刺客連殺來歙、岑彭一 一大將,而刺客之名不傳,此與朝事何涉, 而謂其刺勳臣之不能爲國禦侮。又如《行路難》第三首:「龍子作事非尋常,奪棗争梨天下擾。」此本 咏晉八王之亂,而以爲咏明末唐王聿鍵。試思聿鍵先以起兵勤王,被錮鳳陽,福王赦出後,監國於閩 中,何曾有骨肉相争之事?雖同時魯王以海亦僭立於紹興,然方與聿鍵相約固守,未嘗相攻也。惟聿 鍵敗死後,其弟聿鍔遁廣東自立,與桂王逼處,稍有相競.,然不逾時,即爲我軍所執,亦無暇與桂王交 兵,何得以「奪棗争梨天下擾」爲指此事耶?至隆武時靖江王亨嘉反桂林,爲丁魁楚、陳邦傳擒獲,則 甫起事即敗,亦未有骨肉相争之事。皆難强爲附會也。注中如此類者甚多。此則過欲示其考竅之 詳,而不知轉失本指。所謂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又如《滇池鏡吹》四首,乃順治十五年收雲南凱 歌。詩中方侈言勳伐,而以第一首末句「誰唱太平滇海曲,桃榔花發去年紅」,謂預料吴三桂之將爲 逆。是時三桂方欲立功,至十八年尚率兵入緬,取永明王獻捷,豈早有逆萌?然其爲人狡譎陰悍,則已人所共知。伏讀《御批通鑑輯覽》,如見肺肝,則謂梅村早見及此,亦可。 《雜感》第一首内「聞説朝廷罷上都」,靳注謂順治八年,裁宣府巡撫,併入宣大總督。然宣府豈上 都耶?按順治七年,攝政王以京師暑熱,欲另建京城於澡州,派天下錢糧一千六百萬,是年王薨,世祖 章皇帝特詔:免此加派,其已輸官者,准抵次年錢糧。所謂「罷上都」,正指此事也。靳注誤。 《避亂》第六首:「曉起譯兵至,戈船泊市橋。草草十數人,登岸沽村醪。不知何將軍,到此貪逍 遥。」按此係順治二年,太湖中明將黄蜚、吴之葵、魯游擊,吴江縣吴日生,好漢周阿添、譚韋等,糾合洞 庭兩山,同起鄉兵,俱以白布纏腰爲號.,後入城,圍巡撫土國寶,爲國寶所敗,散去。此事見《海角遺編》。福山人所著,不著姓名。靳注亦不之及。
《長安雜咏》内第二首:「燈傳初地中峰變,經過流沙萬里來。代有異人爲教出,鳩摩天付不凡 材。」靳注謂:「道态,潮陽林氏子,棄弟子員出家,爲天童密雲悟和尚法嗣。順治己亥,徵至京,住齋 宫萬壽殿,敕封宏覺國師。」按此詩乃指西藏達賴喇嘛入覲之事。達賴喇嘛相傳爲如來後身,每涅槃 後,仍世世轉輪爲佛。凡蒙古、喀爾喀、厄魯特無不尊之,視前代之大寶法王不啻也。順治中,自西藏 不遠萬里入覲,故比之鳩摩羅什,謂西域神僧也。此豈道志足以當之耶?況上有「經過流沙萬里來」 之句耶?靳注汨眛。志公受封後,回至江南,與當事往還,聲勢煩赫。有月律禪師薄之曰:「伊胸中只有「國師大和尚」五 字。」見《居易録》。
《讀史偶述》第十二首:「松林路轉御河行,寂寂空煩宿鳥驚。七載金滕歸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南城,本明英宗北狩歸所居。本朝攝政王以爲府第,朝事皆王總理,故百僚每日會此。順治七 年,王薨,故云「七載金滕」也。靳注竟不之及。
《揚州》第三首:「東來處仲無他志,靳注謂以王敦比左良玉兵東下。北去深源有盛名。」謂以殷浩比高傑 北討。按良玉兵東下,以救太子、討馬士英爲名,比之王敦,頗切當。殷浩素有盛名,時人比之管、葛, 豈高傑可比耶?梅村蓋以深源比史可法。首句云:「盡領通侯位上卿,三分淮蔡各專征。」豈非可法 以閣部開府揚州,領高傑、劉澤清、劉良佐、黄得功等四將,各任專征之責?而靳注以高傑當之,殊誤。 《雜感》第四首:「珠玉空江鬼哭高。」靳注謂潼川府中江縣有鄭江,一名玉江.,又蓬溪縣有珠玉 溪,皆蜀中地。不知此乃指張獻忠亂蜀時,聚金銀寶玉,測江水深處,開支流以涸之,於江底作大穴, 以金寶填其中,仍放江流復故道,名之曰「水藏」。所謂「珠玉空江鬼哭高」也。見《明史。流賊傳》及沈荀蔚 《蜀難叙略》。又《劫灰録》:「獻忠北去後,一舟子詣副將楊展告之,展令長槍探於江中,遇木鞘,則釘而 出之,數日,高與城等。展使人買米於黔、楚諸省,招集流移,資其耕作,由是一軍獨雄於川中,展自稱 『錦江伯』。」
七律《即事》十首内,第八首「無事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吕嘉船」,靳又謂刺鄭芝龍。按芝龍本海 盜,明崇禎初,降明,授遊擊。唐王聿鍵僭號時,倚爲柱石。我朝兵入閩,芝龍即棄王來降,意欲即令 其鎮守八閩,兼取廣東,則其功當封拜。而我朝定閩後,即挾芝龍入京,未嘗令其留鎮。則靳注所云 刺芝龍者,實屬無著。自順治三年博洛、圖賴等擒斬唐王之後,鄭彩等又出没海上,往往闌入爲祟。
總督則張存仁、陳錦、李率泰等,巡撫則佟國鼐等,領兵官則陳泰棟、阿賴、耿繼茂、哈哈木、濟度、伊爾 德等,各有戰功,所謂「放吕嘉船」,究未知屬誰。順治十一年,擾漳、泉,台州總督李率泰畏苗心無功,以 濟度代之,則所謂「放吕嘉船」者,蓋指率泰,靳注謂刺鄭芝龍何耶?又梅村《送友人從軍入閩》詩: 「胡牀對客招虞寄,羽扇麾軍逐吕嘉。」則姚啓聖等之收功矣。
《讀史偶述》第十三首:「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按順治元年,修政立法,西洋人湯 若望進渾天毬一座,地平、日轡、窺遠鏡各一且八,并輿地屏圖,更請諸曆悉依西洋法推算,從之。十五 年,又進相拒曆,所謂「自鳴鐘」、「自鳴琴」,蓋即是時所進,創見以爲神技也。靳注亦不之及。 《偶得》第二首:「一自赤車收趙李,探丸無復五陵豪。」按此乃順治九年世祖拏獲京師大猾李應 試、潘文學二人正法之事。應試混名黄臘李三,元本前明重犯,漏網出獄,專養强盜,交結官司,役使 衙蠹,盜賊競輸重賄,鋪户亦出常例,崇文門税務自立規條,擅抽課錢。潘文學自充馬販,潛通賊線, 挑聚壯馬,接濟盜賊,文武官多有與投刺會飲者。住居外城,多造房屋,分照六部,外來人有事某部, 即投某部房内。後拏獲時,審訊惡跡,寧完我、陳之遴皆默無一語,鄭親王詰之,對曰:「李三巨惡,誅 之則已.,若不正法,之遴必被其害。」此二人豪猾之惡跡也。靳注亦不之及。王阮亭《池北偶談》:「黄臓李 正法後,其黨某猶巨富,造屋落成宴客,宋荔裳亦在坐,有『頭口牙』'手脚眼』之對。潘文學開驟馬牙行,京師人謂驟馬日『頭 口,故有「頭口牙行』之稱。其黨某造堂醮客,其墻壁尚有留缺處,以便工匠着脚,故謂之「手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