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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0

作者: 黄培芳

香山黄培芳 國朝聲教,遠暨屬國,詩人輩出。近見朝鮮貢使朴齊家,字次滞,官本國軍器寺正兼内閣撿書,能 詩。《重陽直摘文院》云:「一夜砧聲禁苑東,飄摇柳葉御河風。身忙不管秋全暮,官冷常愁酒易空。 鎖院荷衫渝舊緑,朝天蠟炬澹晨紅。茱萸插帽人間事,斷送金門豹直中。」又有「地潔明孤鶴,天清煦 百花」之句,并佳。

甲子座主錢塘陳荔峰先生,丙寅復視學吾粤,提倡古學,英才宿彦,皆入珊網。試士廣州,擬作 《消寒四詠》,一時誦遍。《紙帳》云:「雲藍細剪巧無雙,人倦初移焰焰红。熨貼也如詩思好,清寒兼 使睡魔降。輕捶蕉葉風千片,亂寫梅花月半窗。慚焼夔州苦吟客,孤舟歲晚卧滄江。」《蘆簾》云:「君 平門巷最清嚴,秋色條條掛影纖。恰稱高人能擁絮,錯疑小室竟堆鹽。一宵風雨新寒减,十載江湖舊 夢添。只羡玲瓏圓月上,晶簾却下了無嫌。」《負暄》云:「紅影三竿上曉瞰,起來曳杖倚柴門。熱如炙 手嫌芒刺,快欲開襟唤矗捫。寸草有心終報答,敝裘無恙與温存。扶桑照耀神山外,爺戴同銘挾續 恩。」《索笑》云:「花香人意共蕭閒,高格新妝淺淡間。獨把清曬横冷月,憑將畫僭鬭春山。癖仙老去 風情惡,塵味參來笑口慳。浪説嶺梅千萬樹,衝寒可許一開顔?」甲子同典試者閩縣陳恭甫師,榜後 謁見,甚稱余試帖。張南山同年呈詩卷,即爲製序。是科張翰山岳崧以己巳第三人及第,先後入詞館者相望,時人頌冰鑑焉。

番禺學博莫善齋元伯,高要人。爲人狷而和,詩品清真。五言近陶,時臻獨到。《新築小園》云: 「身世苦形役,一勤百不荒。藐兹灌溉地,卒歲同皇皇。春來種瓜蔬,秋至築禾場。時復率婦子,拮据 不敢康。老母扶杖來,指揮高樹旁。人生無長少,艱苦須備嘗。二老母」二語,已入神境。五言佳句如 「涼雲斷曙河」,七言如「秋夢如雲半在山」,皆秀絶人區。

論古詩,必跌深一層,乃有意味。莫善齋《登風度樓》句云:「靈武中興諸將力,論功誰記徙薪 謀。」《緑珠》句云:「太息身緣知己死,珍珠十斛未爲恩。」余《詠留侯》句云:「豈有英雄耽辟穀,不遭 夷修即神仙。」亦用此法。

滕王閣詩,古今名作如林,然求其到恰好處,亦不易得。張南山詩云:「高閣俯長川,斜陽此泊 船。水天終古在,詞賦幾人傳。都督亦知己,江風原偶然。我來成獨立,鄉思落霞邊。」彈丸脱手,不 爲題縛,用本事尤有水中著鹽之妙。

南山佳句,五言如「春江流客夢,夜雨滴鄉心」、「曉霧白萬瓦,夕陽黄半篷」、「疏樹意中畫,孤雲心 外禪」、「山磬出寒碧,野泉流碎紅」、「草香飛鳳子,水暖長魚苗」、「小雨月光濕,微風松葉香」、「河聲驅 落日,山勢壓全徐」、「客飯曉星下,車行流水間」、「霧氣侵窗濕,河聲到枕寒」、「暮色瓜洲樹,秋心北固 鐘」、「烟活山如笑,風豪樹欲飛」、「學以多思誤,情緣小别深」,七言如「西窗剪燭歌紅豆,南浦停舟贈 緑楊」、「短棹烟波侵袂碧,小樓燈火隔花紅」、「曲欄夜静花眠月,小院春寒柳拜風」、「烟昏一水浮天去,風利千帆帶月飛」、「平田草乾老牛寢,獨樹果熟饑禽争」、「柳外一旗沽酒店,橋邊雙槳賣花船」、 「漠漠濕烟經雨重,濛濛寒樹到雲無」、「孤墳月小妖狐拜,破寺風多老佛愁」、「瘴江毒霧開銅柱,仙觀 靈風起石羊」、「老僧雙眼碧於水,枯樹半身奇似人」、「謀生易使英雄困,論古翻疑紀載訛」、「天生我輩 書爲命,身在人間骨欲仙」,皆能自出新裁,警鍊可誦。

詩用「牛」字,易入鈍俗。厲樊榭「十里斜陽子母牛」,極典雅。又徐菊圃茂才本義《麥》詩云:「遠 風香送一牛歸」,亦新穎。

番禺姚匠門茂才廷揄《淮陰侯》句云:「一飯尚能酬漂母,三分何忍負高皇。」一時膾炙人口。余 更喜其「野雲多在水,山雨欲成烟」、「波光摇岸白,山勢人雲青」之句。 何又山學書,歙縣人,數峰明府令嗣也。屢赴棘闡不遇,遂以鹽知政宦遊吾粤。有《籠鳥》句云: 「飛何曾萬里,鳴已不三年。」蓋自喻也。余愛其《玻璃燈》云:「人間不識玻璃脆,盡道西夷是化工。」 託意遥深。

羊城東郊之北十五里而遥,日梅坳,有百花塚,明季名妓張小喬墓也。小喬本吴人,生而慧麗,有 詩才,所與遊皆一時名士。年十九,夢二王神聘爲妃,未幾遂卒。黎美周爲墓誌銘,甚悉。其銘曰: 「艷如火水之妃,是耶非耶?嗟乎噫嘻,麗人之不朽者乃在斯。」彭孟陽日貞輯麗人遺稿,繪其小像,刊 行於世,曰《蓮香集》。復撰《幽芳記》,其小序云:「彭子既葬麗人於梅坳,地接雲林,勝兼泉石。但白 楊衰草,易生長夜之悲.,萬紫千紅,尚識春風之面。於是復與社人,共植名花百種,週遭斯壟,俾登陟者稱爲金粉福地焉。期示謝於樵蘇,詛關情於開落。余每一手植,輒題二十字,命曰《幽芳記》,鐫於 碑陰。」按:此百花塚的由名也。譚康侯有《百花塚詩并叙》,有云:「嘉慶辛酉,陳仲卿遊焉、修焉。 馮孟紀焉,墨池張氏圖焉,屬余作歌。二蝸皇補天天無迹,五朵雲光散花石。張星垂手度天河,静婉環 腰低一尺。天花一片葬東風,嶺雲蜀魄啼飛紅。羅襦舞蝶迴春空,旋波抱月幽夢中。靈香絲絲月漉 漉,又見新紅點娥緑。烟綿草色碧於天,窈袅春姿斷痕續。梅花照水寒無聲,生天但願天有情。鸞箋 角角題香名。」

鶴山易秋河宏閉門讀書,年二十,尚未知名。嘗遊海幢寺,題詩壁間,有「十年王謝半爲僧」之句。 大司馬吴留村見之,遂以禮延入幕府。時元夕春雨,幕客王楚臣、周萬山,江南名士也,秋河至,吴命 聯賦《粤臺春雨詩》,遲者罰依金谷酒數。秋河得句最捷,二客幾困。吴連舉觴,飲秋河曰:「以酬君 捷也。」既而吴遷瀋陽,挾之以行。所過名山大川,無不留題。五岳遊者四。抵晉之日,爲張侯廟作 碑。張侯者,東莞張家玉字玄子,崇禎進士,由翰林歷兵部侍郎,年二十七,以身殉國,贈增城侯,謚文 烈。先是,聞喜縣有妖祟,病民害稼。侯之神爲驅之,遂祀於其土。曾立碑,爲神所仆。後數十年,秋 河乃過其廟,以爲張桓侯也。而司祝已預知其姓字,跪捧柬,請爲廟記。曰:「夜夢神告云,晨有吾鄉 易君至,習知吾事,請其記,足不朽矣。」秋河驚異,爲之記。有云:「侯忠義在天壤,文章在方策。宏 記何足重,而侯以之命余者,侯亦知人間有宏矣。」秋河之文至動鬼神,亦奇事也。秋河《詠白牡丹》句 云:「醉倚東風玉一圍。」又「月色無痕一片香」,余最賞之。

余研友番禺劉湘華熊,少工吟詠。《小寒日濂泉探梅》句云:「無多風雪春先賞,不盡谿山晚更 探。」越華山長李繡子庶常輔平稱爲梅花絶調,覺「雪後園林」、「水邊籬落」猶著痕迹,可謂賞之至矣。 又《夜遊白雲山》句云:「山深風送一聲鐘。」亦善於寫景。

胡同謙孝廉亦常,順德人,年二十五,著有《賜書樓詩草》。《浴日亭》云:「夜色赴高亭,烏輪躍渺 冥。寒趨場谷轉,潮湧海門青。元氣迴群動,神功滙百靈。寅賓職羲仲,翹首帝堯庭。」神氣完足,有 盛唐人筆意。《疑塚》云:「七十荒墳總莫憑,漳南漳北暮烟凝。可憐麥飯逢寒食,只有人知上惠陵。」 著語蘊藉,得風人之旨。

石門馬嫌山師俊良主講越華時,賦有《水中梅影詩》一帙,句云:「難從鏡水騰雲去,曾向瀛洲濯 魄回。」「今日流波疑幻相,幾生明月是前身。」「描來《左傳》寫生手,讀到《南華》《秋水》篇。」「湖開激海 孤山路,波走琉璃桂隱堂。二匪同倩女離魂去,爲賦《風》詩涉厲深。」朱石君太傅爲評云:「『自是君身 有仙骨,幾生修得到梅花』,吾欲以贈此編。」同時作者甚衆,余尤愛番禺李東田明經士槓句云:「氣韵 生時吾學畫,色香忘處爾逃禪。」東田亦朱太傅所賞士也。

東田詩才奇艷,不作凡近語,其得力於古深矣。五言古最勝,小詩如《東郊晚立》云:「室在茹蘆 占石田,草薰溪碧養花天。鵝鵠滿翅紅霞影,一髮青山看木棉。」《山行絶句》云:「山日白生凍,松風 吹細沙。漸聞啼鳥樂,前路放橙花。」俱别饒風趣。

余一夕乘月行粤秀山塘間,見有野花數枝,離披水際,因誦韓致光句「一枝一影寒山裏,野水野花清露時」,始歎古人寫景之工。

「馬牧來降地,鷹盤古戰雲」,余幼誦此二語,喜其高壯,誌之。今偶忘爲誰作。

屈華夫《攝山秋夕》句云:「風林無静樹,葉落鳥頻驚。一夜疑風雨,不知山月生。」寫風林山月之 景,令讀者如聞其聲,如親其境,真化工也。

五律通體充盛者,結句尤須語盡意不盡,乃有餘味。南山《渡沱河》云:二派滿沱水,征人立馬 看。帝王當草昧,麥飯亦艱難。風捲河聲壯,天圍野色寬。故鄉行更遠,前路又桑乾。」可謂「篇終接 混茫」矣。

康侯有《論詩》句云:「按圖無天馬,善陣非神兵。所以古真人,飄然凌紫清。」又云:「巨手摩鴻 濛,文章得天成。蒼蒼覺空闊,一一歸研精。」又云:「仙才謫塵寰,猶以謝鮑驚。悠悠我所思,十二樓 五城。」又云:「緬懷工僚初,亦以規矩耳。及夫人巧極,天工乃尺咫。元精貫當心,萬物在我指。」又 云:「奇肱製飛車,寧復眠塵軌。離婁公輸般,要是人間子。」持論甚高,中材未易幾及,而其天資學力 亦可見矣。

康侯又有與余論詩一紙云:「李多源《風》,而《古詩》五十首源《雅》.,杜多源《雅》,而五言近體多 源《風》。歐出於韓,而氣象不及,篇終每少餘韵。王半山五言古近體皆優於七言。蘇不學杜,兼李、 韓之長而不没其天真,故能自成一家。『滄海横流』之語,妨其流弊耳,不足爲蘇病也。黄遜於蘇,然 優於歐,即小蘇、大晁,俱不逮黄。以其慘澹經營,自成結構也。黄山谷《戲書秦少游壁》一首、晁補之《鸞車引》一首,俱樂府體,在其集中爲變格。遺山取材於李、杜、蘇,而用筆太縱。山谷取法於杜,而 又失之太拘。黄太著力,陸放翁、晁補之、元遺山又太不用力。虞道園邊幅過狹,又不逮山谷遠甚。 而漁洋專取其題畫詩,豈此外别無可録耶?是不可解。吴淵穎有句法無篇法,氣骨有餘而變化不足。 《古詩選》五言不收右丞、工部,七言不收香山,亦偏。」

康侯樂府,如《定情謡》第三解云:「裁君身上衣,自得長相依。與君一身爲一心,輾轉左右隨君 施。」下二句南山評云:「佳人才子、忠臣義士,同此十四字。」《廣州樂》第二首云:「青鬟十五女,纖手 抱郎腰。愛郎百寶帶,愛儂千種嬌。」是《清商》《讀曲》之遺。

長白恭蘭岩先生泰督學吾粤時,余受知補弟子員。嘗在馬赚山師處見公詩一卷,甚清越,今俱不 復記憶。惟誌其《遊峽山寺》一首,以示不忘:「坐對翠屏幽,開軒俯碧流。我來方苦熱,到此始知秋。 雲氣縹幡嶺,鐘聲伏虎樓。徘徊不盡興,留夢到扁舟。」

方竹孫《感秋》詩云:「涼風動高樹,庭際落葉多。撫景惜時邁,我懷悵如何。」神理之高,乃近 晉人。

吴山帶孝廉文煒,南海人,著有《金茅山堂詩集》,梁藥亭作序。山帶工寫竹石,朱竹境先生遊粤 將歸,作《竹墨卷子》贈行,并題句云:「未得便留山屐駐,羅浮晴看紫龍葱。」論者謂此卷不减徐文長 風韵。山帶原名韋,《曝書亭集》中《集五層樓》詩有吴韋者是已。

同年番禺家春帆位清《秋樹》詩云:「秋來不知處,一樹緑無依。欲唱《哀蟬曲》,亭皋雁正飛。」二十字深得唐人三昧。又有句云:「酒債到寒連日有,詩情因雨幾宵無。」甚佳。

交道之不終,每因名心太重,或緣勢位相隔。始而標榜,繼相攻擊,王、李、四溟,嘖有煩言,可鑒 也。李秋田《書四溟集後》云:「布衣亦足玷騷壇,白雪樓中起暮寒。此地雲泥揮手别,當年風雨對床 歡。一生俠骨高王李,五字長城逼杜韓。驟與盧相脱幽獄,山人名已動長安。」此詩可爲山人吐氣。 秋田又有絶句云:「些些睚眦莫相論,尚有壺殮未報恩。昨夜空堂坐彈劍,一天霜月澹羈魂。」言 之慨然,忠厚之旨,有關交道。

程鄉處士吴同岑煮,畸人也,博覽群書,性迂僻,好放遊。走粤西十年不返,鬼門、銅柱之區,縫鑿 殆遍。《自題畫漁父》云:「五湖空闊大,無處下漁竿。」其落落難合如此。與李秋田爲友,秋田懷以句 云:「石甕腥風弔人鮮,鬼門關畔十星霜。」

「人語暗傳林外屋,犬聲寒吠海邊山」,布衣陳紹堂句。

順德龍山鄉漏鼓,一更三鳴,三更九鳴,四更後始如數。秋田《冬夜示馮心海》句云:「興隨軟飽 三杯後,話到寒更九鼓餘。」

始興江口,茅屋數家,風景清絶。杭堇浦有二角妙峰盤翠髻,兩限青草學羅裙」之句。先君子亦 有二十字云:「一水自渦漩,湍流不可臓。江畔夕陽斜,蘋末秋風起。」詩人會心不遠,自有同情。 吾粤先輩重風節、薄聲華,故潛德幽光,往往不顯。番禺韓橋村先生海嘗館某家,以主人坐次偶 亂,遂辭去,不計其家即日斷炊烟也。舉鴻博不就,爲當道敦迫,賦《采蓮詞》云:「欲待移根歸太華,一四須尋十丈藕如船。」知不可强,乃止。

胡金竹先生方,字大靈,新會明經,潛心理學,或以爲白沙後一人。《周易》、《四書》、《莊子》、唐 詩,皆有注。自撰《鴻桶堂詩文》一集、《制藝》一集。何西池注其《梅花四體詩》,謂皆寓言。講學如白 沙子之以詩爲教也。學使惠天牧士奇訪文行耆儒,廉得其人。巡部經其里,欲破關防訪之,堅辭不 可。試竣,乃獲観止。取其制義,合明季澄海謝進士元汴、番禺梁孝廉朝鐘共三家,刊爲《嶺南文選》。 將復命,乃特疏薦其「積學力行,一介不苟,五經盡通,能書工詩。注《易》及《四書》多所發明,尤精舉 子業。今年近衰老,不能效奔走之用,請恩錫命服,并依古養老之禮,令有司月致酒粟以寵異之,俾通 省士子知有道而文者,後必獲報。」會公回都,以事謫去,所請遂寢。先生答公詩,有「欲學王生報廷 尉,其如方厭美名高」之句。又送惠公詩云:「玉皇香案舊清班,出入均勞亦載閒。仁壽孟堅須作長, 承明莊忌促教還。主知預恐蒼生寄,使事兼陳赤子艱。便道雁門歸許白,謝公情更繫東山。」李南澗 嘗撰先生傳,知者以爲多所闕略云。

唐邵大學謁五言亞於曲江,如《望行人》云:「登樓恐不高,及高君已遠。」《古别離》云:「願爲陌 上土,得作馬蹄塵。願爲曲木枝,得作雙車輪。」皆深於風旨。温飛卿主試,榜其詩三十餘首,聲譽大 振。甫釋褐而卒。五代詩有邵謁鬼降巫詩一首云:「青山山下少年郎,失意當時别故鄉。惆悵不堪 回首望,隔谿遥見舊書堂。」豈有才無命,死後猶結習未除耶?或問:嶺南三家與江左三家孰勝?或答曰:論詩各有所長,論品似以嶺南爲優。

沈宗伯論詩,每主元氣,是其高人一等處。

譚康侯佳句,如「白雲低樹影,黄葉絶人聲」,又「高樹露華滿,中宵人影清」,自謂是其本色語,我 寧作我云。

李菊水《答人問詩口占三律》云:「吾雖不善吟,差識作詩心。興會偶然到,性情於此深。莫解眼 前拾,徒勞天外尋。《風'《騷》良楷在,請自覓金針。二陶韋鏘遠韵,韓杜邁雄辭。造境逾人境,多師 是汝師。横琴答山水,快劍斫蛟螭。萬卷今朝破,看君下筆爲。」「磊磊軒天地,斯人豈異人。波瀾百 家壯,根柢六經親。才伯曾私淑,心聲漫失真。可憐昌獨嗜,無補費精神。」「才伯」謂先文裕公也。魚 山先生嘗稱菊水「詩筆甚蒼」,蓋「蒼」之一字,先生不易許人者。今觀此論詩之作,其造詣可知矣。 史春林善長有《落花》詩甚工,其一云:「選詞空唱《鎖南枝》,十萬金鈴强護持。司馬青衫容易 濕,佳人白髮竟難期。柔情旖旎成前度,别意闌珊盡此時。明日望春樓上望,澹雲微雨最相思。」句如 「記曾坐處留三日,盼到開時又一年」,「風定簾權清似水,春深庭院悄無人」、「不須更爲韶華惜,福慧 人間幾個全」,皆能以情韵勝。春林嘗爲人排難解紛,酬以數千金不顧。語人曰:「受千金,即千金可 以役我.,受萬金,即萬金可以役我矣。」其倜儻如此。嘉慶丙寅端陽前一日,春林買舟治具,大招詞 人,預作蘭湯之會。是日以「千里鏡」命題,余得句云:「月裏山河不覺深。」爲同遊諸君所賞。 番禺李東皋明輝,朗川孝廉仲瑜祖也,與韓橋邨、張海門、馮同文、侯大谷諸先輩相友善。世居羊 城之東郭,有「騷壇東主」之號。《蛙鼓》句云:「輕雷細雨春三月,芳草寒烟水一池。」又《鵲橋》句云:「銀漢若須憑鵲渡,客槎應不犯星河。」用意翻新。

近日遊方之外者,余得交二道人:酥醪觀江瀛濤、三元宫黄越塵也。瀛濤以豪邁好客,越塵以沖 淡可人。越塵能詩,五言如「澗幽雲氣重,風急鳥聲沉」、「曉露滋新竹,殘雲戀遠山」,七言如「好山常 恐被雲封」、「纔見桃花欲問津」、「藕花風裏淡斜陽」,其見雅人深致。

余童年歸邑城應考,題詩寺壁。方竹孫見而異之,即日過訪,遂成莫逆,以古交相勵。少時論詩, 惟竹孫最相契。苴公贈友》詩云:「朋友本來吾性命,詩書況共爾生涯。」即竹孫可見矣。 李子長先生,白沙子高弟也。今城南高第里是其故居,即以先生得名也。性高潔,一介不取。坊 刻傳其《貧居百詠》,有「挑燈細讀《錢神論》,清白何曾愧魯褒」之句,蓋自喻也。又云:「舟人不識寒 儒事,日日登門問買魚。二囊中若有錢將百,便向江頭唤酒船。」其風流又可想。先生兼工畫,白沙子 題其畫云:「青山影裏人家少,緑樹陰中石徑微。偶出洞門回首望,白雲何處有柴扉?」子長又有「衣 帶雲霞竹木香」七字,合白沙詩觀之,見其逸致。

段伯芳廷蘭,段生佩蘭之兄也。家近粤秀山,有「屋枕青山不隔城」之句。雅好吟詠,時有新意。 《家居雜詠》云:「問字山妻驚是客,時時相娱不相過。」《訪友人山居》云:「年年過訪逢春日,花襲衣 香蝶送歸。」風致翩翩,皆可誦也。

陸春圃有《柳影九青不複韵》四首,余最賞其「鶯簧遥似隔雲聽」之句。南海羅柳湖祖乾、體三世 常亦有《柳影》詩。柳湖云「洗盡深青别有春」,體三云「俣得差池雙燕剪,幾回低掠試新翎」,皆佳句也。

同門友順德邱秀楠茂才士超,著有《信芳館集》,詩賦俱佳。馬嫌山師嘗采刻《嶺海遊囊》中。《禰衡鼓》句云:「聽來賓客皆臣子,誰覺聲中哭漢家。」《過張家渡懷文丞相》云:「玉斧劃河天有道,白鵬 歸海宋無權。」《虞美人草》云:「霸業當年成底事,美人終古尚留名。」《觀海》云:「竟爾生徐福,寧真 死魯連。」皆長於運事。

羅履先孝廉天尺,順德人。所居里名石湖,因以自號。世稱「後石湖」,謂前有吴郡范石湖也。先 田西疇師云:「粤詩代守唐音,至石湖始别開面目,近宋人矣。」著有《瘦暈山房詩鈔》。句如「樹交常 礙馬,峰轉却疑雲」、「放雲穿峋濕,看日宿山多」、「島嶼浮天白,魚龍撼日黄」、「瀧流飛箭下,苗嶺插天 高」、「雪沉衡岳白,天接洞庭青」、「對棋秋瀑裏,得句暮鐘前」、「寒暑榕陰雨,升沉海市鐘」、「山勢從天 截,河流入夜傾」、「雨深裘欲重,橋小雪將埋」、「不飲非名士,難遊爲老親」、「白日簾邊樹,青山飯後 燈」、「鳥難求好友,花自重朝榮」、「馬磨當户樹,犬吠看碑人」、「地開彭蠡闊,天入楚山孤」、「魚龍争拜 浪,風雨蹴浮天」,皆筆力嶄然,不同凡近。羅章山元焕《懷石湖》詩云:「江東叔父我曾呼,詩筆争傳 後石湖。耆舊譜中摇落盡,魯靈光殿餅然孤。」石湖并著有《五山志林》,其博核足以媲美《廣東新語》。 惠天牧先生士奇視學時,最賞識者有「八子」之目,石湖其首選也。

惠門八子,羅石湖外,則有南海何西池監州夢瑶,著有《羯芳園詩鈔》,其他著述等身,旁通百家, 雖醫宗、算法,亦有成書;南海勞阮齋明府孝輿,乾隆薦舉鴻博,著有《阮齋詩鈔》及《春秋詩話》等書.,順德蘇瑞一孝廉珥,有詩文集未梓,求其文并得其書者,稱爲二絶.,順德陳時一徵君世和,獨漉 先生之孫、詩人士皆孝廉之子也,有《拾餘子草》.,順德陳鳌山學博海六.,南海吴南圃世忠,山帶前輩 之從子.,番禺吴竺泉秋,胡金竹高弟,亦其壻也。八子中,竺泉年最少,而早卒云。 何西池《珠江竹枝詞》有云:「看月人誰得月多,灣船齊唱浪花歌。花田一片光如雪,照見賣花人 過河。」杭大宗有《和西池竹枝》六首,此原唱之一也。

「馬足兼泥滑,雞聲帶雨寒」,陽春謝孺人方端句。孺人著有《小樓吟稿》,令嗣菊谷廣文世馨亦以 詩名。

明代五律當推吾粤區海目、鄺湛若、屈華夫三家,雖以直接李、杜、王、孟之後,可也。

梁藥亭七古能開生面。

趙甌北論七律,獨推陳元孝《鎮海樓》「五嶺北來峰在地,九州南盡水浮天二聯爲法,以爲杜之畏 友,可謂獨具隻眼。論國朝詩,推重查初白,甚有卓識。田西疇先生亦素持此説,暗相印合。 漁洋七絶自是我朝之龍標、供奉。

桑間、濮上之音,自古有之。宣尼取以爲戒,良有以也。若夫褒美變童,形之篇詠,未免太濫矣。 所望於主持風雅者,挽人欲之横流,毋開罪於名教。

《詩》亡,然後《春秋》作。詩與史相爲表裏,此詩史所由名也。詩人之筆顧不重耶!先子《杜工部》句云:「寧甘憂憤名詩史,不願疏狂學酒徒。」深得少陵身分。

詩,天地之元音也。樂貴人聲,亦以詩爲主。迨樂失其傳,後儒不得成於樂,猶賴此詩歌一綫,發 其天機、消其渣滓。或以末藝少之,似是迂儒之見。

初學作詩,押韵最是要著。押韵能老熟,則功夫思過半矣。作古詩,固有通轉之例,但寬韵尚可 用通轉,狹韵則專宜用本韵,方見才力。古人如韓、蘇,亦往往如此。

詩貴超悟,是詩教本然之理,非禪機也。孔子謂商、賜可以言詩,取其悟也。孟子譏高叟之固,固 正與悟相反也。

少陵詩聖,太白詩仙,固已。乃朱紫陽持論,于杜頗有遺議,而嘗謂太白聖於詩者,則太白亦可稱 詩聖矣。道援堂《采石題太白祠》所謂「千載人稱詩聖好,風流長在少陵前」是也。 程鄉李繡子吉士輔平,由庶常館請假歸,主越華講席,刻有《著花庵集》。古體擅勝,有大家風 味.,近體亦出筆老重。《開封寄京師故人》云:「問子歸棹越黄河,到處淹留似伏波。懷縣故人飛蓋 别,汴州愁思閉門多。圖書南渡閒中憶,塵土東華夢裏過。賴有樊家新釀熟,醉來憑上嘯臺歌。」手腕 純熟,兼得聲韵之妙。他如「夜聲聞海嘯,春檻落天陰」、「月放愁中白,燈移夢後青」、「迴颱翻石動,斜 日陷江寒」、「故山遼絶無歸夢,名士貧來有宦情」、「關山數叠來時路,親友中年别後心」、「雲移玉署神 仙氣,風送珠崖笑語聲」,警句皆此類也。

許菊船先生上祖水香公維新,著有《鶴峰集》十五卷,不戒於火,僅存第五卷,刊之,并附録遺句。 有云「桃花將謝過清明」,余謂可與「滿城風雨近重陽」比美。又有「草頭風軟立蜻蜓」之句,寫眼前景,不愧放翁。許氏屢世能詩,南六公機有《萍影集》,石蘭公鉞有《積厚軒集》,與《鶴峰集》俱刻於粤。余 曾與參校之役,今俱已行世,故不備録。

仁和女史孫碧梧雲鳳《題積厚軒集》云:「雙聲叠韵等閒看,得句家庭勝得官。今我學吟思聽講, 九天風露月高寒。」

孫碧梧女史尤長古體,《媚香樓歌》一篇,不减元白風致。有句云:「奄黨纖兒想納交,纏頭故遣 狡童招。那知西子含颦拒,更比東林結社高。」居然史筆,不止爲香君增長聲價。他如「秋風三峽水, 暮雨百蠻烟」、「晚風牛背笛,殘雨馬頭雲」、「蟲聲黄葉路,人影夕陽山」、「籃影知漁市,茶烟認草亭」, 皆寫景佳句。

劉知幾以才、識、學論史,余謂爲詩亦宜兼此三長。

試帖五言長律,至國朝可謂極此體之能事,有非唐人所能及。近人有九家之選,九家中又以吴穀 人爲最。

李秋田選閨閣詩一集,名曰《鴛駕繡譜》,性情、風格俱備。他時繡板,教兒女子者購一部,洵佳 本也。

七古、七律,較他體尤難成。即古來名家,亦往往於此二體有歉。乃淺學反易言之,真門外漢也。 《五山志林》有論獨漉三世詩,謂其子士皆孝廉勵著有《東軒集》,其孫時一明經世和著有《拾餘子草》。其實陳氏不止三世能詩,獨漉父巖野先生邦彦,明季盡節,謚忠愍。著有《雪聲堂集》,近日温謙山舍人搜刻之。李秋田贈謙山詩云:「巖野老孤貞,匡山月并明。著書傳後死,壽世得先生。舊册搜 兵火,空堂弔雪聲。都歸梨棗下,遺恨一時平。」即謂此也。又有復齋太學華封,亦獨漉孫,時一從兄 也。居羊城育賢坊晚成堂,與杭堇浦太史酬唱,附見《嶺南集》中。太史贈以詩云:「育賢坊路近,喜 得半千孫。習懶時欹枕,甘貧早閉門。醉看雙樹直,吟對碧池渾。坐久關心問,遺書幾卷存?」其子 次蕃舉甫成童,亦已能詩云。

國初吾粤詩人,三大家外,則推程周量可則、方九谷殿元可以方駕。周量與王阮亭輩稱詩日下, 名重一時。重刊《海日堂集》,後賢有雌黄太過者,或以爲非定論。方九谷則沈宗伯稱其高華伉爽,依 傍一空,品不在三家下。又如王邦畿、王準、伍瑞隆、梁無技諸君,亦如駿之靳矣。後此則羅石湖諸君 爲一輩人,張葯房、黎二樵諸君又爲一輩人。巍然一大宗者,則推馮魚山先生,而劉松崖廣文亞之。 程周量《汨羅江望三閭大夫廟》云:「自識《離騷》賦,長憐澤畔吟。山川過雨雪,祠廟失登臨。江 闊黄沙暗,天寒白日沉。如何非賈誼,流涕亦沾襟。」陳伯磯云:二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昔人謂 此襄陽極不得意之時,却是極得意之詩。吾于周量亦云。」他如「朝行青山頭,暮歇青山曲。青山不見 人,猿聲聽相續。」覃溪先生所最賞。又「柳色依人欲上樓」之句,亦膾炙人口。余謂周量之佳,正不止 此種耳。

七律一體,劉公載譬之如開硬弓。方九谷七律極見力量,亦能開硬弓手。如《舊邊詩・榆林》 云:「赫連臺北是榆林,四望黄沙朔氣森。憂國正憐余御史,防秋直過漢雕陰。官鹽近日停輸粟,邊食誰人議折金。烟草又迷河套路,年年楞腹共丹心。」嘗鼎一健,未爲不知味。 李秋田於明先輩,最服膺黎美周作,謂兼有太白、飛卿之勝。余謂前有孫西菴,後有黎美周,皆才 子之最也。

絶句有出筆娟麗、風神絶世者。方九谷《青谿夜泛》云:「玉簫金管自參差,直接秦淮不斷吹。水 月桃花三五曲,不知何處小姑祠?」絶句有清空如話,自見性靈者。施愚山、查蓮坡二家詩話,俱引唐僧景雲《畫松》一首云:「畫松 一似真松樹,且待尋思記得無。曾在天台山上見,石橋南畔第三株。」田西疇先生又常誦「山中何物可 留君,紫懈黄魚次第分。尚有籟裙羹未煮,留君一宿伴儂云」,所謂「非關學問」者,此也。 吾邑方孝廉華,子谷之父也。《聽某山人彈琴》云:「明月初入窗,一室生幽怨。遂令静者聞,雲 山起方寸。露華意多寂,清風故吹蔓。平昔鷗鷺心,泠泠共飛選。」具見胸次高妙。今子谷之子師訓, 亦能以詩世其家。

未能作詩,先學作題,命題總以簡當爲貴。至宋人始多長題,東坡最講此法。初學不能究,不若 以簡爲貴。其不能明者,另撰小序可也。鄭板橋譏人滿紙人名,雖名流之集,亦不廢此。但人名太 多,終屬爲累。近時如杭大宗《嶺南集》登臨、議集之題,凡同遊同作者附其詩於後,總標同作二字。 題目内既不用多列人名,其詩亦可并傳,是亦一例也。至於詠物題,祇可偶存一二,以備一格。若太 纖小俗題,則斷不可入集矣。

詩以言懷,或以紀事,不妨先有詩,而後有題。俗子不先命題,即不能成詩,殊爲可笑。 天地間光景常新,惟詩亦然。但必須真切,方能常新,非必求新之謂。如今日對此人此景,即有 此詩.,明日對某人某景,又有某詩。不增减、不假借,此謂之真,此謂之新。若製一詩,數十年以前與 數十年以後皆用得著,便失之套。漁洋往往犯此病。惟子才知此意,而有意求新,以致流於纖率,亦 未爲得也。

番禺梁又深以壯,著有《蘭扃集》。卷首繪小像,篆書題八字云「吁衡百代,懷抱千秋」,其式略如 《嶠雅集》。五言高淡,《尋梅》云:「人烟離漸遠,心已覺香温。路入春消息,山通夜夢魂。霏霏仍小 雪,漠漠又孤村。幾折湖橋路,相留到月昏。」

番禺車蓼洲先生騰芳,康熙庚子孝廉。乾隆丙辰,薦舉博學鴻詞,至京後期,未預試。爲邑山長 廿餘年,成就人才甚衆。先君子曾執弟子禮。殿撰莊滋圃一門昆弟,皆所受業。後官海豐學博,兼主 講惠陽書院。時梁瑶峰相國爲惠潮觀察,吴雲巖視學至惠,過從甚歡。共賦詩投贈,吴詩先成,柬梁 以趣之,有「眼青敢道因吾輩,頭白何期識此翁」之句,可謂傾倒之至。先生著有《螢照閣集》,傳於世。 鍾鐵橋明府獅,乾隆丁巳進士,丙辰與車蓼州同徵鴻博者。自著有集,詩亦見《詞科掌録》。祖居 番禺之蘿岡,其地夏荔冬梅,俱以萬計。説者謂蘿岡看梅之盛,甲於天下。李東田《懷人》句云:「蘿 岡洞品梅千樹,縞袂相逢盡美人。」

明季南海逸士岑霍山徵,甲申之變,棄諸生服,隱居西樵山。著有《選選樓詩稿》,詩筆甚壯。《欽州》五律云:「天通側貳域,路遶馬援營。山勢偏趨海,江流曲抱城。酒帘叢賈客,候火集儲兵。信宿 蠻烟裏,還家夢不成。」

詩中神理,每得託筆始出。高要彭東郊學博格《暴風折庭竹十餘竿》有句云:「從此柴門不覺 深。」神理爲之躍然。

莫善齋廣文爲言高要兩布衣,其一爲其族人莫小山朝士,清貧至無几案,以竈隆安筆硯,終日吟 哦不輟,怡然自樂。其一爲陳琢山其章,生平最重氣骨,遇清高之士,即酣歌高詠;值有富貴氣者,默 不發一語。蓋皆狷者流也。小山五言如「久别生新愛,相逢有好言」,意味甚佳。又有「風葉下秋堂」 之句,妙極自然。七言如「村雞日暮閒相唤,沙鳥春寒嬾不飛」,又「地暖香瓜半上棚,人在横塘唤鴨 聲」,俱能自抒所見。琢山著有《澹如齋集》,尤長于集古,自爲一卷。《閒居》云:「閒地心俱静,柴門 客過稀。鈎簾逢鶴度,枕石待雲歸。水映寒光動,風清暑氣微。窮居那復恨,魚鳥自相依。」《舟行》 云:「春水六七里,溪邊四五家。深林聞社鼓,迎權舞神鴉。細雨猶開日,江雲欲變霞。船窗一尊酒, 爛醉是生涯。」中有主氣貫之,故佳。又《足杜句過善齋》云:「到此應常宿,相留可判年。形骸忘老 醜,踪跡混群賢。飲德談經席,看詩過雨天。坐無有拘忌,去住得悠然。」亦見懷抱。 《蓮坡詩話》謂烟草前人無詠之者,備録海寧陳文貞公四律,如「味從無味得,情豈有情牽」、「吸虚 能化實,嘗苦有餘甘」,是其警句。至於烟筒,則尤鮮詠之者矣。朱輔文衣有《竹烟筒》詩云:「截取淇 園竹,烟霏妙莫名。雲隨呼吸現,火藉齒牙生。繡閣消寒倦,文齋助筆情。個中真氣味,雅俗共逢迎。」輔文,朱生文溥之父也,早卒,爲録存之。

朱生又誦其祖仰泉老人秉淵《讀史絶句》云:「興亡千古事,披覽甚分明。爲問登場客,緣何覆轍 行。」有感之言,可作箴銘讀。

劉月鋤廣禮有「花如人病亦須扶」之句,極新隽。

程鄉葉五希菴鉉,秋嵐同年從弟,石亭解元鈞之胞弟也。能吟,有乃兄風。《金陵》云:「沽酒人 歸桃葉渡,看花客上秣陵船。」五言如「花草隨車轍,山河人酒杯」、「客行萬里内,春盡一帆中」,皆秀傑 之句。

從兄虚谷先生謙,邑諸生。爲人孝友沖和,廉隅自勵。韵語能自寫襟懷,《暮春》二章云:「薄遊 郊郭,偕我良朋。惠風遠條,子懷其興。亦有高山,云胡不登。游心萬象,斧彼葛藤。」「觀物觀我,推 陳出新。好音且諧,鳥灌嘉辰。古狂曾子,想其爲人。時乎不再,勿迷問津。」《舟中即事》句云:「十 里桃花春意滿,香風隨我渡前川。」皆學道有得之言。

從兄瑞谷芝有句云:「道從天地觀消息,詩到温柔見性情。」又有「人禽清夜分」之語。 瑞谷兄少有「遠山出没漾寒烟」之句,余少時亦有句云「山出寒烟次第青」,與之相近。 劉樸石師前過宿余書齋,題壁句云:「絶妙詩篇燈下讀,無聲河漢望中流。」 詠史詩須識解超悟,乃能自出新意。南山《詠史》十餘首,效《西涯樂府》。其詠介之推事,結云: 「身將隱兮焉用文,吁嗟乎!母偕隱兮焉可焚。」此意未經人道。詠蘇武事云:「窮廬凍餓分内事,麟閣署名非武意。君看圖中第一人,何曾持節風沙地。」命意甚超。

南山《晚渡珠江》云:「一帶炊烟吹不散,人家十萬夕陽西。」詩中有畫。余《應元宫春曉》句云: 「先生似住神仙界,萬井春烟一望中。」同是寫羊城之景也。

己巳冬杪,方竹孫宿應元宫,夜夢與余遊山,見一峰壁立如削。延緣而上,至山腰,路狹甚,復曲 折。余先登,竹孫攝衣從之。忽逢一洞,深窈不可測,洞門石刻,分書一聯:「絶頂高懸新日月,重岩 深秘古烟霞。」極似劉三山筆云。

粤詩選本舊有《嶺南文獻》及《文獻續集》、《廣東文選'《五朝詩選'《廣東詩粹》等集,俱未盡廣 博。近順德温謙山舍人汝能有《粤東詩海》之刻,自是鉅觀。蓋以「海」爲名,則大自鯨魚之跋浪,細及 珠琲之媚淵,無所不有,正足見其汪洋浩滋也。

門人輩録余詩,合張南山、譚康侯爲一編。漫賦一律云:「諸生多愛誦儂詩,更喜張譚得並時。 清廟風和聞瑟奏,南山。銀河秋净倚笙吹。康侯。不嫌臭味差池别,漫擬雲龍上下隨。平實縱横吾豈 敢,正聲千載足相師。」程鄉顔大崇衡題余詩卷云:「解道《風'《騷》有正聲,最平實處見縱横。」落句 故及之。翁覃溪先生爲撰《粤東三子詩》序。

方伯曾賓谷先生宏獎風流,吾粤知名之士皆被其容接。嘗與余論詩云:「江、浙固多才,然尚有 落派者。惟粤人詩,能以古爲法,各開生面,爲不可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