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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9
作者: 黄培芳
《小倉山房詩集》,門人薛起鳳序,謂隨園先先論詩之旨,一見於集中《答歸愚宗伯書》,再見於《續詩品》三十二首。《續詩品》語近自然,自有佳處;《再與沈公書》則駁其明詩獨不選王次回詩,至引孔 子删《詩》,首《關雎》而不去《鄭》、《衛》,論固大矣。思竊不謂然。書詞有云「《關雎》即艷詩也」,此語 大謬。孔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小序》曰:「《關雎》,太姒之德也。」《御纂詩義折中》 日:「《關雎》,文王之本也。」此古今聖賢定論,豈尋常寫艷可比?何得援此藉口!試觀次回《疑雨集》,果能不淫不傷否乎?孔子删《詩》,貞淫并録,貞者爲萬世法,淫者爲萬世戒,終不離乎「思無邪」 之旨,非存「采蘭」、「贈勺」之句與後人學也。若沈公之選明詩,不過備一代詩格,爲學者取法,亦能如 孔子之意,存次回作以爲戒乎?不存以爲戒,寧必存以爲法乎?次回艷詩自在,好之者選之讀之,自 無不可。而沈公不以入選,持一家之論,亦未嘗不是。至作書難之,妄引聖人,甚不倫矣。抑《别裁》 一集遺美頗多,不他之問,而是之問,何耶?書詞又云:「以求淑女之故,至於輾轉反側,使文王生於 今,遇先生,危矣哉!」此徒取快意,復成何議論,謂足以折服沈公之心乎?余論詩,未嘗廢香奩一體。 余非惡夫艷詩也,惡夫附會之言鄰於非聖,啓後生無忌憚之漸,故辨之。
唐人五律每參古節,但必成調乃佳。如儲太祝《題陸山人樓》起句云:「暮聲雜初雁,夜色涵早秋。」上句二、四字俱平,下句二、四字俱仄,故古而彌超。
王右丞《哭孟浩然》詩云:「故人不可見,漢水日東流。借問襄陽老,江山空蔡州。」王、孟交情無 間,哭襄陽詩只二十字,而感舊推崇之意已至。盛唐人作近古如此,後人則尚敷衍。 王右丞《使至塞上》句云:「大漠孤烟直,長河落日圓。」「直」、「圓二一字極鍛鍊,亦極自然。後人 全講鍊字之法,非也.,全不講鍊字之法,亦非也。
右丞《終南山》結句云:「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或疑與全體不稱,不知就一事結住,如畫家 遠山一角,此消納法也,最是妙訣。
《三百篇》中多婦人思君子之詩,而周公勞士卒,亦叙其室家之情。蓋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不見 而思,自是天理人情之正。吕新吾曰:「婦人所天,止有一夫,其饑寒疾病、起居衣食、離别患難,自宜 關心。若於夫子無情、薄惡相報,則路人矣。」古人思夫未嘗不以爲賢,而世俗乃以爲耻,可歎! 老杜《禱衣》一律,託爲婦人思夫出戍之辭,篇幅雖小,而情見乎詞,當時之勤兵勞民自見。采之 輔軒,不居然《國風》、《小雅》之遺乎?余故謂好詩無不可通於《三百篇》,此類可推也。 柳柳州《酬曹侍御過象縣見寄》云:「破額山前碧玉流,騷人遥駐木蘭舟。春風無限瀟湘意,欲采 蘋花不自由。」按:《古詩》「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是欲遺末由,此則并欲采而不自由矣,用意 更深。
李義山《訪人不遇留别館》云:「卿卿不惜瑣窗春,去作長楸走馬身。閒倚繡簾吹柳絮,日高深院斷無人。」明康德瞻《有感》云:「曉出看花到夕陽,歸來猶帶碧桃香。王孫不識春光好,夜夜鳴絲向曲 房。」二詩意若相反,而各有見解,皆才子之筆也。德瞻,對山之兄,年十九卒,有神童之目。 仁和王九垓茂才學羲來遊吾粤,《宿大牙》云:「邀來明月行人少,亂落松花古墓多。」《宿熱水池》 云:「花發温泉紅灼灼,鳥棲古木樂吾吾。」皆有幽艷之致。在香署,贈余句云:「無雙雅號黄江夏,大 筆終歸晉永和。」
錢塘陳茂才謝駆《詠酒帘》云:「牛背夕陽驢背雪,梨花春雨杏花風。」九垓述。 新安夥邑朱約齋孝廉需著有《望嶽樓詩》。句如「西風無静樹,落葉有歸心」、「水氣涼山骨,江聲 抱佛樓」、「疾風迴野水,殘照戀平沙」'懷人飛鳥外,弔古亂雲間」,皆清鍊可誦。 閩中張孟詞騰蛟以高才掇巍科,早喪。朱石君太傅深惜其才。詩不多觀,余嘗見苴八《無題》詩 云:「明月流黄無見期,空傳鳳紙寫相思。買春休惜金如斗,竊藥難攀桂一枝。茅屋牽蘿人故在,雲 鬟倚幌淚孤垂。年年苣蔻花開日,腸斷刀環破鏡詞。」 余弱冠後歸香山授徒,即主中台劉君鎬家。中台豪飲喜吟,課餘每共出遊,或拾翠芳郊,或垂綸 别浦。嘗月夜同訪友溪,南行八九里,歸復治具,吟酌達旦。中台以事如羊城,余懷以句云:「月明人 不見,江上柳初寒。」又云:「一從臨水别,開盡故園梅。」中台詩當日抽毫鬭韵,如烟雲過眼,都不復 憶。但記其《和漁洋秋柳》句云:「永豐舞袖叠空箱。」押「箱」字韵甚穩適。 吾邑李菊水茂才遐齡,詩才清隽蒼健,尤工新樂府。譚康侯贈句有云:「嘉慶新翻長慶樂,白香山後李香山。」蓋吾粤詩人中不可多得者。菊水寄贈余云:「淹雅黄香石,名家自粤洲。身疑有仙骨, 地早出人頭。遠到終千里,深談闊一秋。侍郎遺籍在,殘闕得無憂。」又記其有「月涼萬花醒」之句, 甚工。
菊水從弟吉士明經藹元亦能詩,有句云:「一編幾餒若敖鬼,三月猶無司業錢。二青蓮果是蓬蒿 客,韋楚真爲山水朋。」《跋香山詩》云:「不是風流忘君國,白頭知足孰如公。」 嘉慶丙辰秋,張船山、伊墨卿諸名流議集金尚書園。船山先生紀以四絶句云:「一肩魚酒醉相 招,花底難尋舊板橋。過眼興衰誰領略,垂楊無語自魂消。二水窗無紙更玲瓏,手拂蛛絲放草蟲。暫 借竹床相枕藉,疏林消受萬枝風。二持螯把酒即重陽,百福難消一日狂。笑看九衢冠蓋影,幾人安穩 卧車箱。二叢蘆摇曳不勝秋,沙水漫漫抱郭流。可惜斜陽催客去,入城鵝鴨也回頭。」韓桂舲中丞對在 都時,亦有《載酒遊金園》詩云:「偈側城南尺五天,壺觴是處得安便。名花買去羞當石,新語傳來唤 拍肩。風物可憐三月節,夢魂欲上五湖船。百年容易逢佳日,莫漫傷春泣杜鵬。」即此可想見輦毂詞 人風流韵事之盛。其他遊金園詩尚多,不能備録。
伊墨卿太守繪有《金園載酒圖》,繫諸名公之作。在惠州郡齋,有《憶金尚書故園》詩云:「尺五城 南地,笙歌醉狹邪。春深韋杜曲,客散竇田家。上榻還明月,填門有落花。青鹽都識路,其奈渺 天涯。」
方竹孫《讀陳白沙集》有句云:「春風魯曾點,秋菊晉陶潛。」比擬精切,「秋菊」句尤超。
鄺湛若《嶠雅集》首大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八篆字。余嘗稱湛若爲「南中太白」,惟斯集爲不 愧此八字耳。
明歐虞部大任,先文裕弟子也。有青衣李英字少芝,能詩,宗法主人。其詩見《明詩綜》、《粤東詩海》諸選中。嘉慶戊午晤劉未山廣文統基,出《北行草》相示,因言其僕口口能詩,《過紅梅驛》云:「鳥 啼緑樹暮春暮,人度紅梅三月三。」《詠螢火》云:「一點靈明還自照,世人休笑出身微。」可知天之生 才,不擇人而鍾,不幸爲儀從雜流,率多烟草湮没耳。
鐵城内西山寺,一名「第一峰」,有大木棉六株,宋時物也。僧法印題詩云:「山小更無雲出岫,臺 高空有樹參天。」法印後住持羊城大佛寺,號能亮。
鄭板橋謂陸放翁直以山居、村居,了却詩債而已。又謂杜之歷陳時事,寓諫静也.,陸之絶口不 言,免羅織也。不知陸所遇與杜相似,陸之詩亦爲杜嗣音。如「諸公尚守和親策,志士虚捐少壯年」, 此類不時時形諸篇翰乎?觀其暮年《示兒》一絶云:「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以視浣花 一飯不忘,何以加諸?板橋豈未讀《劍南集》耶,何以持此論? 《清綺集》有句云:「寒鴉守夕陽。」趙秋谷句云:二林風戰葉聲乾。二戰」、「守」二字,俱鍊得工。 「萬井落花猶帰雨,六朝春草自凝烟」,家丹崖師日高尊人南浦公《議集金陵》句也。公名廉,善 書,作王渭川體。
後人寫景之句徒求工於字句,終不如《毛詩》之入神。如《葛覃》一章,方説「施于中谷,維葉凄凄」,忽插入「黄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閒閒點綴,無限天機,其妙真不可思議。後人能悟此, 便是神筆。
造句如子建「修坂造雲日,我馬玄以黄」,太白「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鈎連」,俱有 神力。
詩用「欽乃」,可作「靄迺」。楊升庵詩云:「餘甘渡口斜陽外,靄廻漁歌雜棹謳。」 漁洋五律起調之工者,如「碧漢歇微雨,十二峰娟妙」,及「凛凛歲云晏,我行淮楚間」等句是也., 中聯之佳者,如「忽憶梅花發,清溪深萬重」、「千峰盤雪棧,數騎出雲林」、「蕭颯青林外,西風月滿樓」、 「人稀春寂寂,事去雨瀟瀟」、「九折行人少,千峰落日寒」、「江寒風颯颯,猿嘯雨冥冥」、「冠古才難并, 流波日易曉」、「凍雀柴門掩,寒烟古木齊」、「晏起翠微曉,開門黄葉深」、「積雪明蠶尾,浮雲下洞庭」、 「大風過泗上,落日照彭城」、「雪雲數峰白,楓相萬林丹」、「堂開數峰雪,目盡九江雲」、「割據無秦漢, 滄江自古今」、「髮從五嶺白,山入百蠻青」、「黄河流底柱,白日下中條」等句是也.,結調之妙,如「扶桑 試晞髮,朝日萬山紅」、「雲峰將落日,立馬迥含愁」、「大峨天半落,相見一開顔」、「故國當三五,清輝亦 自盈」、「戰場蕭瑟極,百感夜茫然」等句是也。若夫一氣揮灑、瀏漓頓挫之作,《百牢關》云:「全秦雄 百二,南盡百牢關。人雜氐羌俗,天連彭濮山。漢臣傳諭蜀,唐計失征蠻。歷歷前朝事,孤雲落照 間。」此可謂到之至矣。他如《女郎廟》、《中江縣》諸篇,皆純熟妙境,以此求漁洋真際,可得而見也。 阮亭雪詩最工。《二月二日大雪晨起懷愚山淵公耦長》云:「夢覺聞飄瞥,虚窗徹曉明。蕭條同委巷,悵望倚簷楹。寒色饑禽語,荒階折竹聲。雙羊風雪路,留滯遠含情。」又如《曉雪》及《雪中簡秦對巖》二首,皆五律中神到之作也。
阮亭《樊川桃花》云:「三月樊川路,紅桃散綺霞。終南青送黛,滴水碧穿沙。草色裙腰合,渠流 燕尾叉。銷魂過杜曲,一樹最夭斜。」此種到極又别饒風韵,先生集中所少者。 初學學詩之法,須分體用功。每一體自古至今,必有數家專擅其長者,當各摘出。又就一家之 中,選其至精到者讀之。專家之外,則采名篇以副之。如此雖不必盡讀古今之詩,而古今之擅長此體 者已盡得之矣。撷其菁英,棄其糟粕,此精要之學也。
「風聲江攪浪,寒氣樹連烟」,同門鄺君振庭句。
仁和許菊船先生乃來,以名孝廉宰吾邑,大有政聲。時盜匪充斥,賴先生力,卒以寧謐。有《出洋捕盜》詩云:「莫辭險阻入雲烟,隊隊旌旗拂曉天。盜起崔苻慚太叔,槎乘溟渤學張骞。直追狡兔窮 三窟,要斬潛蛟障百川。怪底將軍不好武,飛廬空自繞江邊。」時武弁懈弛,故末句諷之。 凌譽釗茂才揚藻善樂府,《白苧詞》云:「金風颯颯天氣清,晶簾露滴珍珠明。美人半臉紅未醒, 纖歌欲作猶暫停。越羅纏臂輕且盈,雙眸宛轉迴明星。須臾軒舉臨前楹,鸞簫蛟瑟齊發聲,低徊顧盼 無限情。勸君壽酒須頻傾,舉頭月浸芙蓉屏。」舉體明麗,雅近飛卿。
律詩貴音節清亮,白樂天有《盧侍御與崔評事爲予於黄鶴樓置宴宴罷同望》一律云:「江邊黄鶴 古時樓,勞置華筵待我遊。楚思淼茫雲水冷,商聲清脆管絃秋。白花浪濺頭陀寺,紅葉林籠鸚鵡洲。總是平生未行處,醉來堪賞醒堪愁。」錢藤石云:「幾於一字一珠。」 元人七律無出虞道園之右者。《滕王閣》云:「城頭高閣插蒼茫,百尺闌干背夕陽。秋雨魚龍非 故物,春風峽蝶是何王。帆檣隱隱來彭蠡,車蓋童童出豫章。燈火自歸湖上路,隔籬呼酒説干將。」此 類氣格宏整,時有唐音。
七律句中須有真氣,如少陵「海内風塵詣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遥」,東坡「憶弟淚如雲不散,望鄉心 與雁南飛」,其氣甚足,其音甚長。
羅履先天尺云:「安南河仙鎮有番官莫姓者,從賈客見余錫純詩,酷慕之,海舶歸,輒以土物易其 新詠。又有蔗園居士,林姓,亦安南人,慕張河圖詩,欲見其人,自繪小影,付海船歸索張小影。二事 皆海外佳話也。」余按:張有《十二樓詩》,膾炙人口,不入本集。二君詩選,家多有之。 孫西菴典籍工於集古,先雙槐公《歲鈔》記其《朝雲集句》一篇,驚才絶艷。詩多不録,記其絶句四 首:「青山隱隱水迢迢,客夢都隨歲月消。惟有别時今不忘,水邊楊柳赤欄橋。二與君約略說杭州,山 外青山樓外樓。屈指别來經數載,愁心一倍長離憂。二旅館寒燈獨不眠,湘波冷浸一枝蓮。何時最是 思君處,月落烏啼霜滿天。」「紫烟衣上繡春雲,一樹繁花對古墳。辛苦無歡容不理,半緣修道半 緣君。」
詩用「阿誰」,「阿」音「屋」,初學率讀作平聲,誤。
鄺湛若露《赤嬰母》十首,句如「舞愛玉環低絳袖,歌憐樊素嘲朱櫻」、「飛瓊閭苑乘朱霧,小玉旋宫化紫烟。」翁山賞此四語。余尤愛其「隴首秋雲淹别夢,芳洲春草弔斜暉」,寫「赤」字倍有遠神。
黎美周遂球《黄牡丹》十首,句如「月華蘸露扶仙掌,粉汗更衣染御香」、「春風律應清平調,夜雨香 留絶妙詞」、「燕銜落蕊成金屋,鳳蝕殘釵化寶胎」、「扶來更學靈妃步,睡起羞爲道士冠」,具見工麗。 當時牡丹狀元,其榮過於狀頭,亦異矣。
趙秋谷自言好用馮氏法攻人之短。按:二馮評《才調集》,所託本不高,而秋谷主之,可知矣。秋 谷固自有佳處,然其不能及阮亭,似不待知者而辨。
王、趙好尚既殊,而同嗜蓮洋,似不可解。謝理圃太史《讀飴山集》一律後半云:「死曠鈍吟金鑄 像,生憎貽上佛稱尊。如何一卷《蓮洋集》,心折兩家無間言。」 明詩大率以復古爲事,議者嫌其習氣太重,惟吾嶺南詩人不爲所染。余讀區海目集,純乎唐音, 亦無習氣。即此一家,已可貴矣。
七古用功,李、杜、韓、蘇後,不可不參以山谷。漁洋云:「山谷用崑體工夫而直造老杜渾成之境, 禪家所謂『更高一著』也。」此論本朱少章。魚山先生申之日:「非謂高於杜也,言其力倍於杜,始及杜 耳。」余按:學崑體者輒斥江西派,學山谷者亦鄙西崑,豈知山谷固由崑體而造杜境者耶!人不喜山 谷者以其槎#,好山谷者或止得其生硬,此皆未窺其山谷也。
錢舞石云:「山谷純用逆筆。」翁覃溪云:「坡公之外,又出此一種絶高之風骨、絶大之境界,造化 元氣,發洩透矣。所以有『詩到蘇黄盡』之語。」馮魚山云:「自作祖。」又云:「杜有一斤,黄亦有十六兩。」又云:「起伏頓挫之妙,無以尚之。」
山谷《題圓熙師御書樓》句云:「三后在天遺御墨,百神受職扶琳宫。」可謂大筆。又云:「參旗斗 柄掠欄楣,清坐耳聞河漢風。」可謂仙筆。《書磨崖碑後》句云:「臣結《舂陵》二三策,臣甫杜鷗再拜 詩。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賞瓊密詞。」可謂沉著之筆。《聽宋宗儒摘阮歌》句云:「深閨洞房語恩 怨,紫燕黄鵰韵桃李。楚狂行歌驚市人,漁父拏舟在葭葦。問君枯木著朱繩,何能道人意中事。君言 此物傳數姓,玄璧庚庚有横理。」可謂精深華妙之筆。
山谷《觀劉永年團練畫角鷹》一首云:「劉侯才勇世無敵,愛畫工夫亦成僻。弄筆掃成蒼角鷹,殺 氣稜稜動秋色。爪拳金鈎嘴屈鐵,萬里風雲藏勁翩。兀立槎材不畏人,眼看青冥有餘力。霜飛晴空 塞草白,雲垂四野陰山黑。此時軒然盍飛去,何乃噴帆立西壁。祇應真骨下人世,不謂雄姿留粉墨。 造次更無高鳥喧,等閒亦恐狐狸赫。旁觀未必窮神妙,乃是天機貫胸臆。瞻相突兀摩空材,想見其人 英武格。傳聞揮毫頗容易,持以與人無甚惜。物逢真賞世所珍,此畫他年恐難得。」此作起伏頓挫,又 復沈著緊凑,咄咄逼人,殆欲與浣花老雲龍上下隨矣。
山谷之外,如廬陵、半山深於古者,皆可參觀。子才謂荆公之詩一生在門外,無乃輕議。 律詩可參以拗句,但有拗必有救.,或用應句,應句亦是救也。如趙倚樓「鱸魚正美不歸去」,下無 應句,雖是小疵,律法究未細。凡通體只拗一句者,謂之孤另之調。
唐人七律往往有平仄不頂者,以音節爲主也。如老杜《城西陂泛舟》第二句:「横笛短簫悲遠天」。下聯接云:「春風自信牙檣動,遲日徐看錦纜牽。」惟上句「悲」字必用平,故下聯可直用平聲接 去。音節之妙,自可不拘平仄也。
詩有進退格,謂兩韵相間而用。如元遺山《聽姨女喬夫人鼓風入松》云:「白雪朱絃一再行,春風 纖指十三星。雲窗霧閣有今夕,寶儼羅裙無此聲。瀟洒寒松度虚籟,悠揚飛絮攬青冥。胎仙不比湘 靈瑟,五字錢郎莫漫驚。」庚、青二韵相間并用是也。然亦古人偶一爲之。四溟謂李賀已有此體,殆不 可法。
七律以盛唐人爲極則,蓋一氣貫注之中又能手腕柔和,既不同零星複沓、支架不起者,亦不同劍 拔弩張、聲從屋瓦中震者。錢#石云:「腕軟筆頭重,最是難事。」此以書法喻之,最得三昧。 七律究以虚字少爲佳,能善用虚字者,惟少陵一人耳。
王阮亭選五古,自漢、魏、六朝以迄唐而止。其于唐則惟取陳伯玉、張曲江、李青蓮、韋蘇州、柳柳 州五家而止。以復古爲主,自是五古正路。然學者正不妨參之老杜,以盡其變。 五古淡遠中亦須有沉著,若貌襲王孟,全無醞釀,非真淡遠也。此真僞之分,到不到之别。 覃溪先生教人讀五古從大謝入手。蓋以大謝爲千古通津,由漢魏轉入唐人之路也。 七古之法,有立筆、有拓筆、有蕩漾、有頓挫、有消納、有出路。如歐陽公《菱溪大石》詩「南軒旁列 千萬峰,曾未有此奇嶙峋」,此立筆也.,中間所陳異説,如「女婦」、「燧人」、「漢使」三段,是蕩漾法也; 「盧仝韓愈不在世,彈壓百怪無雄文」四句,是頓挫法也.,「天高地厚靡不有,醜好萬狀奚足論」,以「奚足論」三字消納之.,「惟當掃雪席其側,日與嘉客陳清樽」,此是出路。至于起法,或直起,或冒起,或 破空而來。在此詩是直起。
七古須是波瀾壯闊,方見大觀,然非縱筆大言之謂也。其中有至細者存,變化無端,而非野戰。 如淮陰背水陣,亦在兵法中也。學者先講起訖承接、段落音節一定之法,而後神明之於規矩之外,則 幾矣。
七古有收捲之筆,最是要訣。如東坡詩《子由新修汝州龍興寺吴畫壁》末段云:「力捐金帛扶棟 宇,錯落浮雲捲新霽。使君坐歌清夢餘,幾叠衣紋數衿袂。」覃溪謂「幾叠衣紋」七字,收捲有萬鈞之 力,自韓後無能爲之者。可謂精絶之論。
七古須得一「緊」字爲主,步步爲營,方能出神入化。若摇筆動輒數行,一篇之中可增可减,便非 佳構。此體斷須以杜爲宗,以其極規矩方圓之至也。
七古對仗能大段對便得,不必如律詩之細。
七古當曉蓄勢,乃能盡噴薄之奇。如少陵《陪王侍御同登東山最高頂宴姚通泉晚携酒泛江》起 段,叙述極緊,自「復携美人登綵舟」至「聽曲低昂如有求」,一路平叙,其勢蓄極。下陡接「三更風起寒 浪湧」四語,便噴薄而出。此詩不長不短,而其波瀾之壯闊何如也!其筆路之嚴緊何如也! 李杜大篇,每每有極其迷離情怩處,然實按之,皆有一段精切神理,與題相稱。若學之而失其故 步,無理取鬧,乃是俗筆。初學摹太白,最易犯此病。
李杜短篇,每有大句鎮得紙住。
五律起手貴超,人皆知之,然必意在筆先方能超。
五律三、四宜於寫情,五、六宜於寫景。蓋三、四寫情,連上一氣易動盪;五、六寫景,易開張振 拔。然亦非泥定一格也。
五律收句忌太平熟,若用尋常套頭,便是無聊之思。
五律有洒落動盪、一氣滚出者,必須氣足神完。若落粗豪,便失之。
凡詩,粗與雄有别,静與弱不同,辨之不可不細。
五絶一體,王、裴未爲盡致,必當溯源樂府。余《估客行》云:「估客遠行役,隨風到海隅。多緣賤 異物,不貨大秦珠。」李秋田謂是盛唐人筆,兼有樂府神理。
七絶一體,固以語近情遥爲宗。然獨標神韵,亦未爲盡,須知有高調絶唱。如冷朝陽《送紅線》 云:「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此便是高調。張靈 《對酒》云:「隱隱江城玉漏催,勸君須盡掌中杯。高樓明月清歌夜,知是人生第幾回?」此便是絶唱。 隨意舉似,可以類推。
懷人之作,貴言有盡而意無窮,不重填其人故實也。温飛卿《經故翰林袁學士居》云:「劍逐驚波 玉委塵,謝安門下更何人?西州城外花千樹,盡是羊曇醉後春。」痛心之言,音流簡外。王新城《寄陳伯瑛金陵》云:「東風作意吹楊柳,緑到蕪城第幾橋?欲折一枝寄相憶,隔江殘笛雨瀟瀟。」此并非空套,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二李青蓮《上皇西巡南京歌》有云:「六龍西幸萬人歡。」又云:「雙懸日月照乾坤。一雖立言之體應 爾,但此時豈先生上壽時耶?少陵必不作此語。由此觀之,詩品終在杜下。
斷句終以情深者爲妙。情深則自然流露、沁人心脾。如元微之《春曉》云:「半欲天明半未明,醉 聞花氣睡聞鶯。#兒撼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此種絶詩固難得其風調清蒼,其實只是情深,自 然流露耳。
魚山先生藏古字畫真蹟甚夥,非真賞者不輕以相示。乙丑春正二日,余過先生,承示新詩,并出 所藏遍觀焉。先生成一絶句云:「詩成喜有詩人到,畫古還同畫手看。此是發春真勝事,不須重問五 辛盤。」前輩之風流可見。
武林趙柳浦誠橐筆遠遊,足跡幾遍天下,獨黔、滇、西蜀未到耳。然性少僻,故所如多不合。壬戌 冬,在香署,同余遊留霞寺,和余韵云:「餐霞霞不落,留在此山中。有客皆高士,逢僧即遠公。海邊 寒景異,湖上晚秋同。行處皆堪畫,丹青君最工。」并贈余詩云:「山谷才名又大癡,風流三絶畫書詩。 妬他嘯侣看山外,頃刻吟成妙好辭。」
林和靖詩,余最喜其五言,如「夕寒山翠重,秋净雁行高」、「水風清晚釣,花日重春眠」、「酒病妨開 卷,春陰入荷鋤」、「村路飄黄葉,人家濕翠微」、「竹老生虚籟,池清見古源」、「江流富春闊,山沓括蒼 危」、「静鐘浮野水,深寺隔春城」、「天形孤鳥晚,烟色大江深」,品格高逸,即此可接柴桑。
門人番禺龐生茂榮,年僅弱冠,詩格甚清,尤工五言。《寄跡》云:「雲流在高樹,星影落寒塘。時 有清風至,微聞古桂香。」《寄陳芳洲》云:「昔人重離别,别久愈情深。明月誰同我,還雲知此心。」《秋菊示友》云:「酒憐吾意淡,花爲故人香。」《孤雁》云:「兼葭秋意老,關塞夕陽稀。」方竹孫皆最賞之。 宗友蒼崖司馬喬松,少共筆研。長余數歲,以兄呼之。《遊峽山寺》云:「天割峰巒一角青。」寫景 峭藩。童時即工吟詠,猶記其有「群山四望走青螺」之句,甚佳。
亡友仕梅,蒼崖弟也,亦少年同學,早卒。《詠蟬》句云:「三更露冷叢祠外,五月風和水驛前。」 《無題》句云:「天遠竟難通尺素,淵深何處覓雙魚。二閒結綁桃盤繡斑,暗藏紅豆在香原。」「感時怕數 梧桐葉,作事憎看木槿花。二畫得鴛#三兩幅,含情糊上碧紗窗。」「何因跨得秦樓鳳,天上人間恣去 來。」遺草散佚,僅録數聯於此,如聞山陽之笛也。
及門羅生文俊《柳枝詞》云:「生憎娘娘垂絲緑,不解留人解送人。」《采蓮曲》云:「堪怪鴛#不解 事,每隨儂處便雙飛。」「低頭私語同舟伴,可有漁郎在隔船?」言情具見風韵。劉生廷棟《夜泊》句 云:「漁火點殘秋。」《早行》句云:「月落一村雞。」寫行旅早夜之景,各能繪神。孔生繼光《秋夜》云: 「雁寒千里月,楓冷萬山霜。」《海棠》云:「新來種得香霏閣,共惜無詩杜少陵。」琢句亦工鍊。 番禺布衣陳紹堂華與余師西疇先生爲友,家貧,作客安南。旅中《謝人饋肉》詩云:「小人有母肥 甘缺,對使低徊不忍嘗。」《月夜垂釣》云:「亦知魚不餌,爲愛此清流。」誦其詩,可想見其人。 有明諸公學杜者,未免貌似.,惟歸季思子慕學陶,却能神肖。此之謂善學。
謝茂秦未嘗不教人研揣聲律,而獨出清標,别開生面。由是言之,終勝餘子優孟衣冠者。 近日窮經談藝不少其人,惟用功理學者不易見。吾友鶴山吴仁齋秀才應嶽、陸萌溪孝廉鐘亮,俱 篤於信道,力行不惑。仁齋粹然名理,萌溪尤長經濟。二君皆好余詩。仁齋嘗以余詩爲得第一義,余 甚愧也。
秦小幌先生瀛廉訪吾粤時,風清政肅,頌遍民間。公退之餘,不廢篇詠。後擢浙藩,入覲馮魚山、 劉樸石兩先生,偕吾輩數詞人,繪圖賦詩,餞於珠江、花田之間。先生爲留連久之,臨别,顧吾輩云: 「明日此時,相思都在迷離烟雨中矣。」賦二詩誌别:「出自城南門,將與粤人辭。粤人意何殷,羅拜盈 中逵。不忍舍之去,含淚向路歧。張帆珠海上,五兩南風吹。行行到花田,高館臨芳圻。炎洲兩太 史,祖席方在兹。并偕二三子,爲我陳酒卮。流連祇片尋,終當遠别離。所感群公誼,惻惻入心脾。」 「花田古勝區,飛薨在畸靄。從來送行者,於此集冠蓋。群公澹蕩人,襟懷出塵境。謂我非俗吏,世態 盡陶汰。論詩半豊笠,讀畫緩巾帶。花藥滿階前,延翫豁矇肺。忽聞津吏喧,執手動深慨。相期崇令 名,詛久隱蓬艾。朝廷正需賢,彈冠赴良會。」時同祖席者,番禺張南山同年維屏、鶴山吴雁山孝廉應 逵、靈山梁蓼圃明經灵、番禺劉月鋤明經廣禮、葯房先生令子無山秀才思齊、魚山先生令子子坦秀才 士履。
益都李南碉文藻稱吾粤詩人有四君之目:張葯房太史錦芳、家虚舟廣文丹書、黎二樵明經簡、吕 石駅明經堅也。張、黄、黎、吕,一時號齊名。張、黎、吕三君俱刻集。近歲虚舟已歸道山,而遺集尚未梓。前虚舟爲余書扇二絶句,存之以見一斑。題爲《馮魚山比部爲余畫蘭題》二首:「風檣陣馬臨池 罷,蹟墨圖來葉葉鮮。不必魏公三轉法,善游人自解操船。」「筆妙曾窺藤石翁,畫書詩悟一源同。與 君相對忘言處,緑意滿庭生澹風。」
或日觀子之論,多談風格,竟不以性情爲主耶?余應之曰:詩本性情,夫人皆知之。性情不假外 求,夫人自有之。直無可説,何必終身號於人日性靈云者,始謂之性情乎?不自詡性情,正主性情之 至也。至于風格,自-一一百篇》後屢變不一。數千年來,體制大備,其源流格律,不言固不能知也。即 言之,亦豈能盡。不過各就所知,略舉一隅,以俟學者之善悟而已。蓋性情本天分,風格由學力。既 有性情,即不能無風格。性情、風格合而并到,則詩工矣。雖有矢口成聲,自鳴天籟,然此偶得,不可 爲訓。若全靠率臆而吟,眼前掇拾,縱描畫得幾件零碎景物、得幾聯佳句,遇嗜痂者采録,亦足取快一 時,而求之古大家、名家中,不知位置何所矣。吾願聰俊之士,志在扶輪大雅,不必屑屑作此等纖小伎 倆也。
大匠教人,必以規矩。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吾聞之矣.,不與人規矩,而能使人巧,未之前 聞也。
詩不可無靈氣,非必輕靈之謂也。沈著中亦有靈氣。
譚康侯《短歌行》第一解有云:「百年可憐,酒酣仰天。白日出入,星稀月圓。」神理之高,直逼漢 魏。《覽銅柱圖懷馬伏波》云:「飛將下天來,横戈瘴霧開。南交見銅柱,東漢失雲臺。裹革平生志,攀鱗不世才。如何傷慧卄以,千載使人哀。」自是盛唐風格。
康侯嘗有絶句云:「驢背年年有所思,東皋南陌去尋詩。於今只覺詩尋我,萬象天聲是我師。」此 自道其所得。從事於詩者,皆不可不知此意。
程鄉宋芷灣編修湘天分過人,詩多從靈腑中流出。《韓江樓題壁》云:「十丈扶雲石,三盤俯水 樓。時常千樹雨,日夜一江流。有客來吹笛,看山不轉頭。獨憐僧茗意,留嘯海天秋。」《重聞雁》云: 「後雁續前雁,前鳴催後鳴。追飛應不遠,急響若爲情。月塞千山迥,霜天一夜明。如何北遊者,不解 向南征。」其論詩謂:「人皆議少陵絶句爲短,予以少陵自不肯爲人之所長。」此語是其所見之高也。 繫以句云:「豈果開元天寶間,文章司命付梨園。諸公自有旗亭見,不愛田家老瓦盆。」 南海朱翼廷維垣《蘇江晚望》云:「水流山動影,日落渚生寒。上一語甚工。《客舍聞雁》句云:「别 恨忽從天末起,寒聲偏向客中聞。」又「此去莫多飛故國,免教兄弟憶離群」,意亦深摯。 元遺山選《唐詩鼓吹》,疑爲好事者僞託。其誤處,如編入宋胡文恭宿詩二十餘首。文恭歷事仁 宗、英宗,爲時名臣,詳《宋史》本傳。余嘗得讀《四庫》重刊《文恭集》四十卷,除賦及古文外,詩凡三百 餘篇,殊有唐人風格。遺山所録諸詩大半在集内,且其中有和朱況一首,其人即胡氏壻。《提要》引據 甚詳,爲之覆審,方知舛錯至此,而國朝考證之精也。至厲樊榭《宋詩紀事》搜羅至博,所采文恭詩亦 祇從志乘掇拾,未及見本集。操選一事,良不易耳。
「漁樵秋草路,雞犬夕陽村」,謝茂秦句也。自謂五言詩皆用實字者,要含虚活意乃佳。李西涯嘗論「雞聲茅店月」二句,亦同此意。李西涯「萬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風日幾重陽」,夏正夫稱其善用虚 字。余謂十四字中,填塞「萬古」、「百年」、「乾坤」等字,最是膚廓。不善學杜者動輒用之,甚屬可厭。 學者當以爲戒。
陸機《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靡。」識見甚卑。好《才調》、《香奩》者,輒奉此語爲圭臬。謝榛日: 「綺靡重六朝之弊。」徐昌穀曰:「陸生之所知,固魏詩之查穢耳。」余謂李詩「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 珍」,持論何止上下床之别。
大家出筆,如丈夫大踏步出去,不同兒女子多少裝裹。然其功夫未嘗不精細,少陵所謂「老去漸 於詩律細」是也。
《四溟詩話》謂字有兩音,各見一韵,作詩宜審擇。如賀知章「少小離鄉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 衰」,此灰韵「衰」字作支韵「衰」字,誤矣。按:四支「衰」字是「盛衰」之「衰」,十灰「衰」字是嶄衰」、 「齋衰」之「衰」。至其論「逢」字,謂二冬,遇也.,一東音「蓬」,《大雅》「竈鼓逢逢」。按:《字典》及《佩鱷》等書,「相逢」之「逢」從「丰」,鼓聲之「逢」從「牛」,更自有辨。翁覃溪先生謂明代人不知考證耳。 黎鴻源秀才鴻,南海夏教鄉人,著有《守真子稿》。中年卒,未竟所學。其弟允源持其遺稿,丐余 點定。性情甚真,五言兼講風格。《冬蘭》云:「我有古琴操,攜將寒谷遊。芳蘭感此意,破雪吐清幽。 心不怨遲暮,香偏憐寡儔。讀《騷》撫巖石,梅下共淹留。」他如《七夕》云:「神仙欲渡何難事,豈假人間駕 鵲橋。」《老猿》云:「歷盡許多腸斷後,更無塵夢到人間。」《掃庭花》云:「一簾風細欲飛香。」皆警句也。
詠物詩有以議論見寄託者,元遺山《杏花》云:二般疏影黄昏月,獨愛寒梅恐未平。」可謂善於持 論。黎鴻源集《引流園品梅》云:「非極清流評不定,是真知己識何難。任憑甲乙歸詩句,花總無言傲 歲寒。」如此著論寓意,亦見身分。
程鄉葉秋嵐同年蘭成,茹古功深,爲人倜儻,平生風義,尤篤師友。嘉慶己巳公車南還,搜其行 篋,得詩數頁,全稿别藏於家。余愛其《藍關》一律,有奇傑之氣,摘録於此:「山忽斷如玦,四風争一 門。蕭森韓子廟,依倚給孤園。日射榕髯古,雲來石氣昏。趺脚聊小憩,魄動怒濤奔。」 錢翼石先生詩大約不拘唐、宋,空所依傍,生面獨開。或議其别調,不知仍從小心入扣來,非無故 掀翻也。其七律之獨到者,體大思精,字字真實沉著,洗盡矜浮之氣,非締章繪句之徒專事皮相者所 能望見。《到家作》四首録二云:「豫章趨浙路非赊,實荷皇恩感復嗟。白髮爲官長戀闕,青山省墓暫 還家。先公舊種多梅樹,老圃全荒有蘇花。同塾諸郎聞已盡,比鄰翁媪訪應差。」張南山云:「此結法 至今日竟爲《廣陵散》矣。明七子如李于鱗尚偶得之。」其二云:「久失東墻緑萼梅,西墻雙桂一風摧。 兒時我母教兒地,母若知兒望母來。三十四年何限罪,百千萬念不如灰。曝檐破襖猶藏篋,明日焚黄 祇益哀。」張南山云:「三、四已具萬鈞力,五、六乃更有萬鈞力,所謂硬弓開到十分足者也。不知者乃 日此似無難。」又云:「此等七律,不必問其似不似,總是少陵嫡派。香山、放翁則雁行耳。」又《宜亭新柳》六首,蓋完顔松裔少宰招集宜亭所命題。其時先生因悼汪孝廉豐玉、陳明經乳巢,未及往,後補作 者。詳於自撰小序。其第四首云:「寶花倉口起東風,雞唱星懸賦《惱公》。笛裏關山今是淚,梢頭明月本來空。一聲玉折《涼州》怨,萬里雲陰杜宇紅。歸去傷心原有路,依然水驛緑烟中。」張南山云: 「聲氣、格調、神韵,無美不具,而實在心窩裏一團心血與性情一滚而出,乃與一味在屋瓦上發聲者迥 别。」其中警句,如「驅車欲去驚寒食,走馬歸來已夕陽」、「豈意公家園裏樹,翻爲賤子卷中《騒》」,皆非 凡之筆。又《紅心驛哭文端公》二首,亦余所心賞者,不能備録矣。
阮亭《秋柳》之作以風神取勝,膾炙一時,然皆之者亦不少。其實細按,不免有稍空處。若#石 《宜亭新柳》詩,即景思人,言中有物,則洵得騒人之旨矣。
阮雲臺先生有《秋柳》詩云:「盧龍塞内古漁陽,秋柳蕭蕭一萬行。邊馬歸來猶戀影,曉烏啼後漸 飛霜。還思歷下西風裏,又過琅那大路旁。況是淮南悲落葉,隋堤千樹接雷塘。」筋摇脉動,氣浮紙 上,不意阮亭後乃有此作。
「一鳥人寒色」,吴穀人先生句。余少愛此語,偶憶録之。
李義山《宿晉昌亭聞驚禽》結句云:「失群掛木知何限,遠隔天涯共此心。」深得風人比興之旨。 趙秋谷《紙鳶》云:「傷鴻病鶴知多少,息羽垂頭合讓君。」是脱化其意者。 南海龐子芳孝廉藝林有《雁聲》句云:「人起中宵月一樓。」甚工。其母梁孺人亦能詩,有句云: 「雨亂花飛檻,雲寒月滿樓。」孺人字思静,先君同年曜石先生擎之妹也。
李東田明經士槓,少作《舟泊三山》云:「一棹三山十里餘,三更將入二更初。零烟漠漠秋兼緑, 月色江聲聞打魚。」爲邱東河所賞,黎二樵亦每爲人書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