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52

作者: 黄培芳

孟郊《古别離》云:「欲别牽郎衣,郎今向何處?不恨歸來遲,莫向臨邛去。」此詩非泛寫離情,末 句不著一字,而相如、文君之失自見。借詠古人,用意最爲深婉。 吾友張南山最喜黄仲則「不知何事忙,但覺有所待二一語,謂可比美古詩「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 老0吾邑趙筠如孝廉允菁又喜仲則「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二聯,謂香固措語,難得如 許渾妙。皆可稱知言。

七古一體,固貴議論間架,壁壘森嚴,而登臨憑眺之作,尤須有己在。如昌黎《謁衡嶽廟》有云: 「廟令老人識神意,睢吁偵伺能鞠躬。手持盃狡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竄逐蠻荒幸不死,衣食纔 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絶,神縱欲福難爲功。」東坡《海市詩》有云:「重樓翠阜出霜曉,異事驚倒百 歲翁。人間所得容力取,世外無物誰爲雄。率然有請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窮。」此類皆有己在,所謂 一篇之骨也。趙秋谷《見海市》之作云:「當年蘇夫子,雄詞自炫驚海王。慚余本凡才,未敢縱筆相頡 頑。不請亦得睹,失喜欲發狂。巨川細流兩無拒,信知大海真難量。」並窺此秘。余《粤嶽觀日歌》,竊 亦以韓、蘇爲師者。

昌黎《石鼓歌》句奇語重,古今巨製,代不數人,人不數篇,七古所必問之津。其中「陋儒編《詩》不 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掩摭星宿遺羲娥」四語,前人多俣解。《容齋隨筆》謂 「《三百篇》皆如星宿,獨此詩如日月」,以爲矜誇過實,此大非也。沈確士謂「陋儒指當時采風者」,固 也,亦尚未盡。余謂公言當時陋儒采入二《雅》之詩頗褊迫,孔子又未嘗到秦,故止録《車鄰》、《馴鐵》諸篇,而遺宣王《石鼓》之詩。蓋以星宿比《秦風》,日月比《石鼓》也。

老杜《上兜率寺》句云:「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一「有」字縱横數千里,一「自」字上下數百 年,前賢已極推之。又如太白「清景南樓夜二首,亦推絶唱。余謂選李、杜五律 二一首,即當選及,乃 沈歸愚《唐詩别裁集》二詩均不入選,何耶?甚矣,操選政之難也。

少陵《題桃樹》一律云:「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饒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 花。簾户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此與白太傅《晚桃花》 之作同一機杼,皆七律中進一格者。此詩注家或謂不可解,惟世傳虞伯生《杜律注》解之甚詳,發明其 感今懷舊、仁民愛物之指,最得作者意。漁洋《論詩絶句》云:「杜家箋傳太紛拏,虞趙諸賢盡守株。」 虞、趙之注似未可盡非。

東坡詩上繼太白,下開放翁。能作太白仙語而較切實,能如放翁體物而有天趣。

蘇句:「醉翁行樂處,草木皆可敬。」用「敬」字極新警,若易「愛」字便庸。要亦本詩人「維桑與梓, 必恭敬止」之意。

奎芝圃通政耀喜陸詩,嘗語余云:「義山、放翁,皆善於學杜者。義山沈博絶麗,固矣.,放翁雖稍 弱,而從容博大,斷推大宗。識放翁之自在,即知明七子之非。」亦可謂善言陸詩者矣。 趙秋谷《談龍録》謂:「朱貪多,王愛好。」而竹埼詩如「寒潮天外落,秋草渡頭生」,固是天然妙語。 阮亭謂秋谷尊奉馮鈍吟,幾欲範金事之,爲不可解。余初亦不解,既而思之,秋谷之才,不可羈勒,恐其泛駕,故收束令入法度。馮氏評《才調集》頗細,故一見喜之,以其足以相資也。此前輩補偏 救弊,善於用功處。且秋谷先求詩法於阮亭,未能驟得.,得見馮氏法,遂有所憑藉。此當是早年先入 爲主,無足怪也。

秋谷《送吴天章之太原》起四語云:「秋雨勢不已,秋風動萬山。送君薊門路,計日井隆關。」此足 與馬戴、温岐争席。

翁覃溪先生三任粤東學政,振興文教。最推先文裕公,有「安得諸生盡楷模」之語。時先君司鐸 石城,先生曾爲點定一二小詩。先伯兄式方沃楷亦受知門下。嘉慶辛未,先生在都門見拙刻《香石詩話》,謂持論極正,四卷皆加評點,最擊節者不下數十條。中有與先生暗合者,尤激賞,以爲妙合。又 手書論王阮亭、虞道園二條寄示。後每見吾粤公車入都者,輒訊余近況,增刻詩稿幾許?先生爲海内 魯靈光,嘉惠厚意,良不可負。備録其論於後。論阮亭云:「漁洋先生於詩,上下古今,各體俱透徹, 極上層矣。惟於五古分别界限,此則仍是明代李滄溟格調之説未化也。漁洋選五古陳伯玉五家,而 無右丞.,其選《唐賢三昧》,則有右丞而無前五家。蓋其意以陳伯玉五家爲古調,以右丞、左司爲唐調 也。且甚至視杜、韓以下五古皆爲變調,則畦畛未化之弊,不可勝言矣。此事徹上徹下,並無二理,斷 未有專以淡遠一格爲主者。必須知杜公之所以然,然後中晚唐、宋、元諸家,皆就一貫.,然後上而六 朝,再上而漢、魏,再上而《三百篇》,皆就一貫矣。雖以白香山《遊悟真寺》、杜牧之《張好好詩》,皆風 雅正矩,初不與陶、韋短篇區分格調。《周頌》『天作高山』、『時邁其邦』,皆極簡古.,而《商頌》『受小球大球』、『莫敢不來享,轉縱筆爲之,此豈可以篇句之長短爲界限乎!所以此事必須透徹杜公之所以 然,則漁洋《三昧》所謂『羚羊挂角』、『不著一字』,正即是此理,無如先生自生分别耳。」 又論虞道園云:「虞道園不可目爲窄狹。蘇、黄以後,元遺山、陸放翁二家皆得坡公遺意,而未能 造其精微也。坡公極縱放而極精微。再上則李玉溪以金粉移宫换羽,而却極精微,此皆杜之真秘。所以此事深 關學問,並不要用經史,而書卷之精華,盎盎然飛動於筆端,方是詩也。豈以篇句長短耶?虞道園深 入經訓之奥,而詩法奄有六朝。唐、宋以後,真詩惟此而已。明朝人則皆假詩耳。國朝惟王、朱、查三 家詩,得力皆正。近日厲樊榭亦造微,此則極精,而終不及道園。却有嫌其窄窘者,錢舞石集所刻太 多也。」

太白《秋浦歌》云:「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幼即熟此詩,時未能 解,不知此乃言愁之辭,非歎老之作。白髮安有三千丈者?髮緣愁白,言白髮之長,即以形愁之長耳。 末二句不過用掉筆,以足其意。乃三句皆言老,「愁」字只第二句一點,做得工妙,使人不覺。 崔顧《長干曲》云:「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横塘。停舟暫借問,或恐是同鄉。」語極淺,意甚深。辭 雖屬意同鄉,實不僅屬意同鄉也。且同鄉已足慰,而猶恐其非同鄉也。 同年張指山編修岳崧跋馮魚山先生敏昌《小羅浮草堂詩鈔》,述先生論詩大旨曰:「師有云:『詩 不可不守繩尺,亦不可徒涉舊窠.,不可顓恃性靈,亦不可浪逞博洽。必深悉古人堂奥,而究其離合淺 深,然後自闢一境,以附古人之後。』又云:『凡大家詩,寧質毋浮,寧拙毋巧,寧秃毋纖,而尤要在陶淑性行,讀書窮理,乃能爲正大洪達之音,有合温柔敦厚之旨。』」 鄺湛若論詩日:「詩貴聲律,如聞中宵之笛,不辨其詞而遶雲流月,自是出塵之音。」王説作則 謂:「君等少年,如新華乍開,光艷動人,然不久當落耳。必斂華就實,如果熟霜紅,甘美在中,悦目不 足,而適口有餘,乃可貴也。」二説各有妙諦,善會之,不可偏廢,而可相濟。 詩必以物比興,其志益顯,其情愈深。吾師番禺田貢庭先生上珍《夏日曉起即事》云:「忽覩新荷 緑滿池,却憐春去已多時。杜鵬啼盡枝頭血,燕宿雕梁總未知。」《偶感》云:「屏跡雲山户懶開,芒鞋 久不踏蒼苔。無端却被松間鶴,引向塵寰半日來。」皆寄託遥深之作。又《春閨詞》云:「階前新緑上 莓苔,簾捲東風倚鏡臺。燕子亦知人意懶,桃花開盡不飛來。」寓物言情,深得風人之旨。 靖安布衣舒白香夢蘭云:「風人託物起興,不貴遠引,亦不貴泛作莊語。試思《周南》之首,美開 國聖母之德,亦止以小鳥起興,而竟目之爲『窈窕淑女』;至文王求女不得,又直書其『輾轉反側』。脱 泛以字面營之,雖直坐以不敬聖母、譏誹文王之罪,恐詩人亦無辭也。雎鳩則曰『關關』矣,呑菜則日 『參差』矣,采之則日『左右』矣,求之則曰『寤寐』矣,重重複複,只此數句,又全無節義高品之言,微乎 妙哉。正所謂風也,聲也,如絲桐之泛音也。意篤而語重,言近而指遠。夫近莫近於兒女之情,而遠 莫遠於《周南》之化,皆婦人也。吾故謂《風'《騷》之旨不出閨房,亦不貴遠引莊論。假使冬烘作此 詩,則必曰:『關關鳳凰,聖女端莊。求之不得,寐無反側。』豈不令人腸痛哉。」 六義中「興」字最重神。興超超然,不拘是何體格,詩必上乘。

余與同志築雲泉山館於白雲、濂泉間,伊墨卿太守撰記,并爲之銘曰:「盤谷樂獨,唔臺懷開,孰 若雲泉。南園興焉,七子詩壇,傳百千年。」七子者,番禺張南山維屏、陽春譚康侯敬昭、番禺家蒼隹喬 松、林月亭伯桐、段生級秋佩蘭、南海孔生熾庭繼勳暨余也。

穿雲徑爲山館二十境之一,家蒼崖詩云:「人行雲亦行,人住雲未住。杳不見行人,但見雲來去。 盤曲入層雲,人聲落空翠。」

余最喜林月亭「森森風露催華月,閃閃星河近素秋」,二語繪出夜天。用「森森」字,尤奇妙。 雲、月,無聲之物,善用之,雖謂有聲也可。譚康侯句云:「隔水呼雲雲有聲。」又云:「風掃寒塘 月有聲。」

「頑雲堅似石,怒雨急於潮」,張南山句也。善寫難狀之景。

孔生熾庭《花田懷古》句云:「滿江花月汝成仙。」吐屬之妙,能脱窠臼。

余舟行有句云:「野水上邨舍,寒烟生古城。」段生劎秋亦有句云:「斷雲歸别浦,微雨入孤城。」 皆得於英韶道中。景物相仿,故句調亦近。

太白祠多名作,如施愚山云:「山月長清夜,江雲無盡時。」最得絃外音。又順德胡同謙孝廉亦常 《登太白樓》云:「至今此樓上,天地落空青。自昔無同調,舉杯余復停。悠悠漢陽水,歷歷長庚星。 明日拂衣去,狂歌入杳冥。」頓宕歷落,直逼青蓮。孔熾庭此題亦有句云:「黄河天際落,明月古來 看。」亦善於摹寫胸次。

仁和魏春松侍御成憲主粤秀講席,與南山及余同遊雲泉山館。題句云:「白雲得二妙,明月成三 人。」語極自然。雲泉山館在羊城,負郭十里,而近擅林壑之美,至者歎爲仙山樓閣。吴蘭雪舍人嵩梁 嘗與余門人儀墨農克中乘興夕遊,信宿流連,兼攬白雲之勝。蘭雪《由越秀山夜至雲泉山館》云:「歌 舞岡前路,層樓又夕暉。江光浮地動,雲勢挾山飛。策蹇攜瓢酒,駿鸞借羽衣。勝懷吾不淺,臨眺欲 忘歸。」「暝色赴林壑,秋節殊未還。聽鐘知古寺,踏月徧寒山。樹色深沈處,泉聲遠近間。欲循前路 出,籬栅夜來關。二碉水來何處,淙潺繞榻流。已將風篠亂,兼以露翌幽。萬籟久逾寂,一燈吟未休。 不知林月墮,凭徧最高樓。」句如「白日有時凍,緑天何處晴」、「澗草黄蝴蝶,籬花紫杜鷗」、「雲盤仙鶴 頂,石透古榕根」'怒笋高於竹,孤松墜有花」。蘭雪自賞,終以「風篠」一聯爲最,不至其境,不知其妙 也。又《白雲紀遊》云:「飛鳥斜陽外,山於鳥背青。蕩胸迴大海,低手摘寒星。吾道雙蓬鬢,浮生一 斷萍。仙詩太飄渺,吟與九龍聽。」墨農句云:「夜孤疑坐雨,寒重欲沈山」、「雲墜知樓迥,山浮悟月 升」、「樹影忽上壁,蟲聲多在天」、「江光補山缺,雲影動天根」、「徑隨飛鳥下,山隔落霞看」。又《白雲寺題壁》云:「寺與雲俱古,僧來不記年。窗開嵐化水,帆没海迴天。疏磬流空翠,仙鷄唱暝烟。新茶 前日采,一試九龍泉。」皆一時興到之作,境與詩俱仙矣。

順德詩人陳苧邨埜句云:「雲共鳥争樹,月先人上樓。」語極雋妙。若云「鳥共雲争樹,人先月上 樓」,便凡近矣。此可悟做句之法。

會稽王笠舫進士衍梅著有《緑雪堂詩鈔》。《登越王臺》云:「隱然若敵高皇帝,惜不相逢馬伏波。」著論最工。《夜半大風》句云:「月氣一林隨。」善於體物。

世之詩人,好矜才使氣,藻繪爲工,惟恐不稱才子。不知一落才子窠臼,即詩家次乘,蓋語雖工, 而客氣重也。試觀陶、謝、李、杜各大家,何嘗不是才子,有此種習氣否?無他,彼皆深造自得,浩然出 之,非苟爲悦一時之目已也。張船山詩如《寶雞驛題壁》諸作,是其最高之境。王笠舫《書船山集》 云:「名場斷送狂生易,詩境消除霸氣難。」芝圃通政謂船山:「詩趣最佳,而猶有習氣。」似皆有所見。 大興朱潤齋别駕瀬,太傅文正公從孫也。由辛酉拔萃出官吾粤,攝黄岡司馬篆,多惠政,有清於 秋水之頌。性爽直篤摯,賦詩尤工七字。聞太傅扶病垂老,將辭職歸省,留别同人云:「來何草草去 忽忽,走馬天涯類轉蓬。不謂卑田辭委吏,只因東閣有衰翁。身經滄海三山雨,帆挂春潮萬里風。珍 重諸君休惜别,嶺南回首意惺松。」又《郡齋夜坐寄内》云:「一事可傳人似鶴,半生只倩吏鈔詩。」《除夕》云:「恩受兩朝家萬里,一宵四十四年人。」《排悶》云:「過眼浮雲銷案牘,訟庭花裏自彈琴。」又 「静女風懷醫俗藥,名山心事治生經。」

震澤任心齋徵君兆麟,釣臺先生曾孫也。刊有《心齋十種》、〈―二代兩漢遺書》,余爲序其所輯《宋五子書》。詩有静致,余尤愛其「一聲殘磬出深竹,溪上白雲人獨來」二語。《偶題》云:二從故人别, 想念忽經歲。徑草含微馨,林月生空籟。欲往訪玄蹤,寒山白雲外。」詩品在孟、韋之間。 詩、樂自古相通。任心齋解聲律之學,輯有《絃歌古樂譜》,又有《河間樂記》一種。此書《四庫》所 無,藏書家詫其所獲,蓋從先祖泰泉先生所撰《樂典》纂出者。《漢・藝文志》云:「武帝時河間獻王與毛生等,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作《樂記》。王定傳之,以授王禹。成帝時獻二十四卷。」先祖《樂典》述之,謂北齊信都芳釐爲九卷,今去其繁雜,定爲九篇,倣《小戴記》例,合爲一篇。而各存其目,云 《樂氣》第一、《樂體》第二、《樂類》第三、《樂物》第四、《樂聲》第五、《樂律》第六、《樂音》第七、《樂風》第 八、《樂歌》第九。此經先祖删定,心齋從而摘刊,被以河間之名,不忘其朔也。亦足見心齋家藏博贍、 讀書得間矣。先祖始爲《樂典》時,夢孔子告以知崇禮卑之説,積思二十年始成,凡三十六卷,感白雉 下降之祥。學士張治覩此書,曰:「《簫韶》九成,可復聞也。」 陳雲伯明府極賞墨卿太守二語:「月華洞庭水,蘭氣瀟湘烟。」屬船山太史書爲楹帖。船山則取 苴(「幾株松蓋屋,一夜水平橋」,宋芷灣太史則取其「花氣穿紗出,香烟著水沈」,魚山先生則取其《畫松》云「才大豈難用,歲寒方有聲」。墨卿前與南山書,以余《詩話》少收其詩爲憾。墨卿海内知名,豈 藉拙刻以傳者?兹爲補録群賢所賞之句,令人益深腹痛之感。

馮魚山先生崇祀鄉賢,鄭貫亭侍御士超則有是議而未行。墨卿詩云:二夕兩亡友,同升夫子 堂。」蓋得之傳聞之誤。嘉慶乙亥秋,墨卿亦捐館于揚州矣。

唐人詩最重風格,其淵源相傳,謂之「授格法」。如包何曾師事孟浩然,授格法。嚴維於郵亭見章 八元詩,謂之曰:「爾能從我授格乎?」曰:「素所願也。」少頃遂發,八元已辭親矣。皆見辛文房《唐才子傳》。後人師心自用,鮮有傳授,是以不古若也。

覃溪先生點閲余《詩話》,每於論袁子才處輒評云:「子才門外漢耳。」子才本是偏師,七古往往有落調而不自知,其他體疵謬亦不少,故先生等於「自都」。然自有獨到處。余嘗擬選一精約之本,以表 其長。

歸愚尚書論詩,可謂一代正宗。然於七古一體,似未透徹。即如對仗,係七古要訣,歸愚每評此 等處,皆作擬議窺測之辭,未能直捷拈出。

錢律石先生載畫、詩、書擅三絶之稱,而論詩尤精到,直透大家闘奥,深得此事真消息。惜無刻 本,世鮮知之。阮亭尚書後,當推先生,歸愚宗伯不能及也。

張南山七律,鯨魚碧海、翡翠蘭苕,合爲一手。録其《都門秋思》,以備吟哦:「崑崙中脉遠峥蝶, 翼翼山河拱帝京。雙闕雲盤龍虎氣,九關風肅鶴鵝聲。玉虹跨石飛泉浄,金爵騰空日月明。何事蛇 帽談道訣,至尊宵阡念蒼生。二天半清霜壓怒鵰,嵯峨樓觀倚丹霄。白河雁去傳秋信,紫禁人歸賦早 朝。夢裏蓬蒿蝸舍遠,眼中塵土馬蹄驕。思鄉懷古愁如海,轉覺名心似落潮。二百年六合一郵亭,多 少飛蓬與斷萍。南海月華今夜白,西山雲氣古時青。逢人漫逞談天技,望遠思翻縮地經。丘壑高深 隨處有,世間難得少微星。」「刀剪能傷獨客心,授衣時節怕登臨。千林葉脱群鴉舞,五夜風來萬馬吟。 種地幾人收白璧,築臺從古重黄金。哀絲豪竹朱門裏,秋老都成變徵音。」 順德張玉洲孝廉錦麟《度庾嶺》起句云:「連山塞天南,鄉路忽中斷。」大句壓題,極有神氣。仲則 稱玉洲之才如稽柏豫章之蟠大地而摩青蒼,不虚也。玉洲與胡同謙交最篤,其《哭同謙》詩云:「不知 南斗精,一散何年聚。」未幾亦卒。

玉洲五律超絶,《秋風》云:「秋風吹籟水,雲氣結層陰。夜雨楓人樹,空山木客吟。關河未摇落, 天地已蕭森。此際無人會,泠然調玉琴。」

同謙《席中呈謝參戎廉菴》絶句云:「酒酣日落動檀槽,坐上將軍北調高。入破一聲纔出塞,兩行 賓客看霜刀。」風調高壯,何减唐賢。

廣州光孝寺,又名訶林,有菩提樹、達摩井。杭堇浦太史句云:「樹葉翠含梁代雨,井波涼漱海門 秋。」曾賓谷中丞煥時爲方伯,題句云:「六代風烟訶子樹,五更鐘磬海門潮。」地迺虞仲翔故宅,方伯 於寺内重建仲翔先生祠,親撰碑,集諸詞人,落成之既各賦詩。是日,席上復限「訶林二一字爲韵。余 句有云:「十五人來同酹酒,一千年後有知心。」蓋會者十五人,紀實也。

嘗集賓谷方伯之賞雨茅屋。江南江石生孝廉之紀豪飲,與余對舉十餘觥,仍導飲,余謝之。旁有 戲余者曰:「南風不競。」余笑謂之曰:「解愠阜財,何嘗用『競』?且江南、嶺南,不皆南耶?」坐中爲 之解頤。石生,慎修先生族孫,工詩,著有《白圭堂集》。

武進湯雨生闘戎貽汾詩生氣湧出,《采石題太白祠》云:「一生大醉朝天子,千古奇冤竄夜郎。豈 愛詩名壓工部,獨拌功業與汾陽。當樓明月從君死,出窟蛟龍畏客狂。只有三閭是知己,兩人都作水 仙王。」雨生大父緯堂大奎,官臺灣鳳山令,林逆之變殉難。時長君楚儒荀業死孝,即雨生父。有《與竹居棄稿》。夫人楊亦能詩,苦節撫孤。仲君例得恤蔭,乃義讓雨生。余嘗謂雨生日:「忠孝節義,萃 君一門。文章其餘事。」

詩家有天然本色語。元人方叔淵句云:「新月入人家。」最耐人玩味。嘗於葉雲谷民部夢龍處見 其墨蹟卷子。

番禺丁唆山明經巖有「山圍重海碧無名」七字,可稱名句。

雜體中有小律一體,謂六句一章也。高季迪啓《皋橋賦得五言小律》云:「閭門啼早鴉,拂面見飛 花。緑水通螭舫,紅橋過犢車。誰尋伯通宅,只問泰娘家。」程松圓嘉燧《聞等慈師在拂水賦寄七言小律》云:「經年不見東林遠,聞住峰頭看瀑飛。古寺正如昏壁畫,層湖都作水田衣。相逢不厭陶潛飲, 細倒松肪貌翠微。」

詩主性靈固佳,然須醞釀深厚。昭文孫子瀟庶常原湘,著有《天真閣集》,純任性靈。略其有餘味 者於此。五言句:「山被雲圍住,圍雲更有山。二明月都成水,梅花半是雲。二一山飛緑下,萬樹擁秋 來。二泉烹晉祠雪,樹拂太行雲。二月色不到地,江聲如上天。」七言句:「溪多乳鴨邨知近,岸有桃花 路不遥。」「二月看花空走馬,一城飛絮又啼鶯。二老屋偏支秋水外,嫩晴纔漏斷雲邊。」「人如不俗終難 富,事果能癡便可傳。」「淮南雞犬飛騰易,江上魚龍變化難。」「淮南」一聯,有慨乎其言,而能出以蘊 藉。又《曲阜》云:「萬世不經烽火地,一城多是聖人孫。」皆能摩閲者之心。 韵押「州」字,如「蘇州」、「揚州」,不善用則俗。孫子瀟《抵郡》絶句:「細雨輕寒人未醒,賣花聲裏 到蘇州。」此可與「緑楊城郭是揚州」並傳。

詩貴清真,尤在氣味。如孟襄陽、白太傅俱不著一字,而襄陽則氣逸而味腴,太傅則氣和而味厚。

若無氣味,徒語清真,恐流於卑率淺薄,一覽無餘耳。

孫子瀟室人席道華佩蘭工詩,閨秀中之翹楚也。子瀟鄉會試名皆第二,道華寄以詩云:「温嶠仍 居第二流。」

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著有《碧城仙館集》,才藻艷發。近復刊《頤道堂詩選》,絢爛之極,漸歸平 淡。然余所賞,仍在其風懷之作。《碧城三首自題碧仙夢圖》云:「碧城深處隱紅霞,十二闌干屈曲 遮。神女峰前雲是夢,嫦娥天上月爲家。春呼白鳳栽靈藥,曉乞青鸞掃落花。小録名箋知第一,詩成 親自寫瑶華。二吹笙其奈曉寒何,清淺蓬萊水又波。綃帳三生餘白石,紅墻一抹是銀河。閑抛珠珮歌 《長恨》,曾曳霓裳詠大羅。最好芙蓉樓畔住,玲瓏玉樹總交柯。二雲英拜後拜雲翹,侍女雙鬟擁絳綃。 冰縷冷調銀柱瑟,瓊花春放紫屏簫。白榆種作相思樹,烏鵲填成宛轉橋。一片飛鸞盡霞采,碧天如水 易魂銷。」所謂美人香草,足供黄口拾誦也。

玉溪生以杜作骨,變蒼鬱爲風華,然正未嘗不沉頓,斯爲善學。後人學玉溪生,徒得其風華,而骨 格全非,皆坐不能沉頓,此但學《蘭亭》面耳。

陳雲伯有選明詩之役,馳書阮芸臺制府,覓取區海目、鄺海雪諸集。余家藏有初印海目集,并録 先祖雙槐、粤洲、泰泉三先生詩,畀許青士太史乃濟轉寄。時余與青士同在志局,預修吾粤《通志》也。 既而青士攜歸,遭回禄,遂爲六丁取去,殊可惜。而青士《求己齋二集詩》亦在劫中。余北行與青士聯 舟,嘗手録其佳句,今識於此。《病起》云:「秋夢入修竹。」《桂林篇》云:「足繭不可到,白雲秋沈沈。」

《東昌道中》云:「棗新嘗樂氏,梨脆説哀家。」《墻頭河憶舊》云:「果熟能供客,花開不辨名。」《集半畝居追署》云:「澆花添午課,煮笋當朝餐。」《王家營》云:「野棚支酒旅,驛壁黯弓衣。」《詠紈扇》云: 「抛向西風渾未忍,美人猶有舊題詩。」《口占》云:「病經小愈身疑劫,詩涉新愁句轉神。」《立秋日復患小病》云:「才本無多經病减,愁方不盡況秋來。」《留别同人》云:「萬感無如知己切,百年只覺得才 難。二客裏吟懷渾草草,病餘傲骨轉錚錚。」《泊舟楊莊》云:「扁舟夜傍魚龍宿,猶是黄河以北人。」《湖上有贈》云:「兒家門巷依流水,認取城南第二橋。」《寄人廣陵》云:「無限秋懷銷不去,二分明月六朝 山。」《贈别陳曼生》云:「少即知名如早達,客無虚坐豈長貧。著書久自盈三篋,餘技猶堪了十人。」 《久旱》云:「白衣枉作爲霖想,赤地誰爲澤物才。」《閑居》云:「簾幕微寒中酒後,樓臺薄暝上燈初。」 《壽梁山舟九十》云:「海内更無前輩在,田間猶拜國恩多。」

青士絶句時有白香山風味。《荔枝灣》云:「絳衣仙子緑雲隈,萬樹垂垂畫障開。手折一枝供飽 啖,南行多半爲伊來。」《初得家書》云:「努力應加别後餐,書來珍重説平安。情知函内無多語,却向 燈前反覆看。」

嘉興吴澹川文溥謂:「詩之道,可以養性情,化氣質。初,性氣粗急,不諧於衆。及讀韋蘇州詩, 繹其佳句,如『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草木雨餘長,里閭人到稀』、『緑陰生畫静,孤花表春餘』、 『林下器未收,何人適煮茗』、『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數聯,覺胸中油油淡淡,一種太和之氣自性根 流出。隨得句云:『秋風先我至,江上落芙蓉』、『烏飛風未定,人語月初生』、『别浦流春水,閑門落古花』、『黄花溪女珮,江樹野人扉』、『暮雨啼禽緩,殘春過客稀』。自後遇耕夫牧豎,皆我詩友.,觀林鳥 池魚,皆吾詩趣。積習頓捐,新機莫遏矣。」余謂詩到自然,便近有道者氣象,故可移情。古今詩境極 自然者,無過韋蘇州,朱子嘗極推之。

孟襄陽「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當時固稱絶唱,而劉原父「涼風起高樹,清露墜明河」,亦足 爲亞。

韋、孟門庭,自有真際。若徒以篇幅之短、聲味之淡,遂謂得之,優孟衣冠,不值一噱。初學少年, 須知别裁僞體。

陳白沙先生嘗曰:「論詩當論性情,論性情先論風韵。無風韵則無詩。」又曰:「欲學古人詩,先 理會古人性情是如何。有此性情,方有此聲口。」王元美《書白沙集後》云:「公甫詩不入法,文不入 體,又不入題。而其妙處,有超出於法與體及題之外者。」又云:「余少學古,殊不相契,晚節始自會 心。偶然讀之,或倦而躍然以醒,不飲而陶然以醉,不知其所以然也。」牧齋、漁洋皆深推先生之詩,謂 不獨爲道學詩人之宗,實詩人之詩也。

白沙子詩如「時雨日夕來,郊原藹新緑。白雲被重崖,下映寒塘曲。情結竹上言,魂銷井邊躅。 三年隔瀟湘,書至不可讀。」《有懷世卿》。「遠樹晴堪數,孤雲暝欲遮。自憐江海跡,能到友生家。落日 明江色,輕風動麥花。相看吾鬢白,不必問年華。」《至陳冕家》。「醉眠山影裏,恨不與君同。松下泉來 冷,鷄鳴日過中。就牀梳白髮,開户納清風。起視滄溟暮,孤鴻没遠空。」《次韵秋興感事寄東所》。「閑眠閑坐或閑行,身老溪雲病亦輕。客至正當秋釀熟,船來莫待晚潮生。江山偶得三人對,風月還添一榻 清。昨日書來張主事,頭顱空訝老無成。」《邀馬元真》。「船中酒多少,船尾閣春沙。恰到溪窮處,山山 枳殻花。」《訪客舟中》。「邨南邨北此宵同,好景難消一老翁。在處恐妨年少樂,踏歌歸去月明中。」《元夕》。句如「碧草東西域,黄驪遠近山」、「時依當户竹,閑數上墻花」、「乳鴨争嬉水,寒牛不出邨」、「時候 花先覺,陰晴鳥自知」、「折花潮没屐,吹笛月隨船」,皆性情、風韵並臻者。至如《匡山大忠祠》一律,則 氣雄力厚,直追老杜,《麓堂詩話》所謂「和者皆不及」也。

秀才聽榜,大抵心頭鹿鹿。白沙子《秋夕偶成明日鄉試揭榜》詩云:「缺月不滿簾,南窗聊隱几。 猶聞户外舂,斷續秋風裏。犬子試初畢,老妻浪驚喜。滔滔中夜心,四海皆名利。」此詩不遠於人情, 已足硬俗。

鴛#多情之鳥,亦有貞烈者。觀於物,可以興也。成化六年十月,淮安鹽城大蹤湖漁人見鴛駕交 飛,獲其雄烹之,雌戀戀飛鳴,竟投湯沸中而死。漁人悲其意,爲棄羹不食。先祖雙槐先生瑜稱曰「列小 鴛」,爲賦《烈鴛謡》云:「烈鴛可悲,雄已死,雌依依。寧同鏤中烹,不向湖上飛。生來相隨不相舍,如 今奮翅同所歸。何事楚宫嬌不語,露桃脉脉東風裏。」一結長於諷喻,有關風教之作。句如「淮流山外 碧,燕樹日邊黄」、「風生松院不知暑,雲浄竹房空見山」,具見高格。先生與白沙子爲莫逆交。《明詩綜》祇選先生二詩,《明音類選》則采二十餘篇。

海忠介生平不好吟詠,謂徒費精神,無益於事。峽山寺特題一絶,云:「峽山奇勝擬蓬萊,想是當年欲建臺。天恐此方窮土木,故令神物特飛來。」却不失風人諷誡之義。 錢起「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二語,忠厚之至,令人玩味不置。與孟浩然之「欲尋芳草去,惜與 故人違,亦復深情無盡。二詩讀之,足增君友之思,覺《三百篇》去人未遠。 「僧敲月下門」,古稱名句,然不如李秋浦鱗「客與松風共打門」尤有幽致。秋浦又有「山色渡江 青」、「江城曲抱小於邨」之句,皆入妙。秋浦,南海布衣。

「寒星徹夜疏」,明布衣胡宗仁句.,「星繁暑氣深」,田貢庭師句。寫星之寒暑,各極其妙。 桐城姚石甫瑩與余訂交白雲山中,爲余序《嶺海樓稿》,尤喜余《雲泉隨札》。石甫以名進士出宰 閩中,負經濟才,長於古文,工詩。《惠州西湖謁東坡遺像》云:「可憐玉局風流地,春水春烟我獨行。 除看江山更何事,不爲宰相恨先生。男兒自古有萬死,白鶴於今無再鳴。想見登樓飽飯後,滿湖倒浸 碧天清。」寫得高曠落穆,擺脱皮毛。

奎玉庭少宰照有句云:「寒生旅館青帘外,人在斜陽緑水間。」可謂詩中有畫,屬余繪作小景。 「秀絶不知江水深」,新會鍾鳳石孝廉啓韶《過金山》句,一時膾炙人口。 鍾仰山學士昌,少即工吟詠,十三歲有句云:「雲濕寺鐘遥。」吴蘭雪最擊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