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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5

作者: 計發

昔人以詩之佳句書於團扇,然書其語不如畫其意也。雲中鮑西岡鉉賦《秋曉》,有「露溼秋延樹, 天清巷見山」之句,紫幢王孫愛之,爲畫詩意於便面,納刺脊齋紀以詩云:「孱提軒主西岡别號也。句堪 傳,五字天清巷見山。誰爲紫幢團扇上,秋窗著意寫孱顔。」又德水田山薑雯《濟南絶句》云:「鞭絲帽 影黄岡路,十里烟村近濟南。底事重來看不厭,迎人華崎正堆藍。」李莪村中丞賞之,畫於扇頭。後脊 齋客中丞署,賦詩訂交,云:「吟詩驢背記黄岡,華靖堆藍句不忘。曾向謝公團扇上,鞭絲帽影認田 郎。」事正相類。

詠水仙花昉自山谷老人。近搜得絶句三首,皆可喜者。歸安沈鳳于爾婦云:「青磁文石護嬋娟, 移傍銀鎧倍可憐。應是祝融峰上女,夜深環佩下温泉。」自注:「祝融女丁芊嫁元冥之子壬夫,共學水仙,居於温 泉。」又前輩董若雨説云:「肌膚冰雪縞衣裳,洛水神妃試淡妝。不用花名重錫寳,獻之舊有《十三行》。」董南谷浩云:「碧玉叢中短短枝,緑衣素面大寒時。水仙祠對孤山面,本與梅花有舊知。」 寧陵縣有棗最甘,無核。沈鳳于《剥棗》絶句云:「纂纂霜林葉底尋,甘於崖蜜嫩於金。勸歡莫學 寧陵種,嘗盡甜頭少赤心。」

揚州紅橋之名,自王文簡爲司李時與諸名士觴詠而著。閲數十年,而鮭使盧雅雨官其地,首倡《紅橋修禊》詩四首,和者甚衆。歸安茅湘客應奎有句云:「惟應王後盧前日,冷落風流螢苑中。」引用 二姓恰合。

會先後同年,最爲昇平盛事。王文簡有句云:「得第重逢辛卯歲,删詩斷自丙申年。」然竟以卧 病,不果會也。康熙庚午,公會在宫詹黄昆圃先生齋。宫詹賦詩五章,今記其二:「薬榜新開敞盛筵, 漫勞車馬問衰年。雀羅門巷群相訝,鶴髮重聯桂籍仙。二微名竊忝際時昌,弱植新莖接御香。老焼無 聞同敝帚,何堪群奉魯靈光。」時宫詹年蓋七十有九矣。

閔湘人南仲居晟舍,爲冢宰某公諸孫,天姿超絶,書一過目,終身不忘。世變後家苦貧乏,幾無以 自存。嘗詭他姓,偕其配自鬻於唐棲大姓。所著有《碎金集'《寒玉居集》,潘太守尚仁刻於淮陰。詩 特悽艶動人,其《自遣》云:「子規聲裏歎無家,古劍宵鳴月似沙。入夢屏幢憐夜玉,借人庭館看朝霞。 鴛#獨立同根藕,戦蝶單飛並蒂花。怪底狂生多感慨,最悲涼處見繁華。」又《與歌者王郎》云:「搶翠 修眉絳點脣,内家裝束倍消魂。波寒雨淡春憔悴,此夜因君一半温。二舞散歌闌缺月明,海棠春困不 勝情。風流第一難忘處,説罷芳庚説小名。」誦之如秋林夕照,哀蟬抱葉而啼也。 大隱朝市,非有道者不能。高念東侍郎寓居松雲庵,一日馮相國溥見過,因成斷句云:「户倚雙 藤禅宇開,無人知是相公來。相看一笑忘朝市,風味依然兩秀才。」彼身居通顯輒意氣自憲者,亦獨 何哉?京師宣武門外永慶寺最爲卑陋,獨正殿一區門常閉,禪師文然居之。宋牧仲在都時時過訪,見其道韵高深,以爲東南禪窟所未有也。後牧仲再至都,師已示寂,乃作詩弔之曰:「古巷如空山,幽絶招 提境。春風扣禪扉,斜日林閒静。小别二十年,依然磬聲泠。不見白頭僧,閑階蹋花影。」詩致清絶, 洵足爲禪師寫照。

吴江孫孟樸淳經營復社,不辭勞瘁。晚築梅緝居於南潯,以詩自娱。苴公塞下曲》云:「寒雲萬里 肅秋霜,羌笛吹殘柳葉黄。寄語閨中莫相憶,從軍幾個得還鄉。」詞意警策,正使偷唐人不堪並對。 《梅紹居存草》内删卻此詩,何也?凡前賢墳墓,最宜加意修築,使不至於淪没。從祖改亭先生東嘗在鄴城遍尋謝茂秦葬處,得之南 門外二十里,頹墮荒草中。固請當事爲封土三尺,禁樵牧其上,立石誌之曰:「明詩人謝茂秦之墓」。 因作詩以弔之云:「鄴中懷古正秋風,詞賦深慚謝氏工。生欲移家辭白雪,殁隨疑冢對秋楓。諸王禮 數何嘗絶,七子交期竟不終。自是貴遊多薄倖,布衣未必歎飄蓬。」按王、李始推茂秦爲盟主,後稱「眇 山人」以黜之,見交道之不古也。沈文懸《論詩絶句》云:「眇目山人足性靈,詩盟寒後苦飄零。後來 誰弔荒墳者,祇有吴江計改亭。」此種詩可以敦薄。

改亭先生有《排悶》詩云:「自落風塵二十年,心如膏火夜常煎。羞吟北里《無愁曲》,未解《南華至樂篇》。白髮老親雙淚裏,緑衣小婦一鏡前。秋來河朔悲風急,每對征衣一惘然。」此詩見魏惟度 《百家詩選》,今集中有拗體《排悶》,一首兩見,乃此首之誤也,當改正。

吴江吴柳塘祖修有僕楊清,《題琉璃河關壯繆廟》云:「鐵槍不爲朱温死,此地如何廟壽亭。」柳塘謂鐵槍忠勇,正未易得,乃反其意曰:「世間何限偷生輩,此地還應廟鐵槍。」余以鐵槍雖忠勇,其如朱 温篡弑之賊,不直爲死,楊詩畢竟是正論。

邵僧彌,姑蘇人,性孤癖,詩畫極爲吴人所重,隱于瓜疇,自號「瓜疇老人」。張瑶星遺題其《秋水圖》云:「兼葭秋水一船移,自對空江玉笛吹。好景見前誰寫得,月痕猶識邵僧彌。」 世亂時多奇女子,《别裁集》載有畢著,其一也。著字韜文,江南歙縣人。父守薊丘,與流賊戰, 死,屍爲賊擄。著即於是夜率精銳入賊營,手刃其渠,衆潰,多自相踐蹋死,乃輿父屍還,葬於金陵。 時二十歲女子也。《紀事》詩云:「吾父矢報國,戰死於薊丘。父馬爲賊乘,父屍爲賊收。父死不能 報,有煽秦女休。乘賊不及防,夜進千貌孤。殺賊血漉漉,手握讐人頭。賊衆自相殺,屍横滿阮溝。 父體輿襯歸,薄葬荒山瞰。相期智勇士,慨焉賦同讐。蛾賊一掃清,國家固金甌。」一詩中機智、義勇、 忠孝備見之。後爲崑山王聖開室,裙布釵荆,白首相莊以没。有《村居》詩云:「席門閒傍水之涯,夫 壻安貧不作家。明日斷炊何暇問,且攜鴉霜種梅花。」視前詩如出二人。 朱柔則字道珠,仁和沈方舟室。方舟客紅蘭主人所,久而不歸,遥寄《故鄉山水圖》,主人作詩,有 「應憐夫壻無歸信,翻畫家山遠寄來」之句。方舟旋歸,當時傳爲佳話。道珠有《寄遠曲》云:「恨少垂 楊柳,殷勤繫玉鞍。夕陽鴉背暖,春雪馬蹄寒。入世逢迎拙,依人去住難。癡兒啼向我,昨夜夢長 安。二獵獵風初勁,沈沈雨未闌。因憐兒被薄,轉憶客衣單。棲雁將雛苦,征鴻失侣寒。居家與行路, 同是一艱難。二聞説燕臺路,生涯亦可憐。耻彈門下鉄,誰乞廣文錢。久客非長策,歸耕有薄田。一棺痛慈母,急爲卜牛眠。」少陵風格,不圖於閨閣見之。

杜茶村濬有《茶喜》詩,引曰:「七月之望,余將南旋,同蔣子前民下瓜渚。微雨放船,秋光可掇。 中途雨止,相與登岸散步,尋道旁桂園,折得數枝。入舟,一水之香,直達三徑。詰朝,金風戒露,晴昊 洞然。既夕,圓魄東升,著地碧色。漏下之後,蝕而愈明,街鼓告寂,閉門淵永。蔣子吟慨有會,徐出 茗飲余,素瓷若空,微馨絶類。余少呷而沁心焉,遽驚視蔣子不能言。良久,問蔣子何由得此。蔣子 云:『此吾久徵秋水,濯洞齐精英,躬親潔器、察火而有此也。雖然,豈繫非天,蓋他日未嘗若是矣。』 余嘗論惟茶有四妙:日湛、曰幽、日靈、日遠,用以澡吾根器,美吾智意,改吾聞見,導吾杳冥,今果具 是乎!賞豫之餘,僅得一詩,詩離乎茶,而志曰『茶喜』,然則奚用而繫之茶,又奚用而繫之喜耶?嗟 夫!」詩云:「維舟折桂花,香色到君家。露氣徵秋水,江天卷暮霞。南軒人去盡,碧月夜來華。寂寂 忘言説,心親一盞茶。」夢了道人評曰:「《離騷》、《莊子》、《華嚴經》,覺李、杜光燄蔑如矣。」 書齋雅供,茶具爲先。至名工所作,如供春時大彬諸壺,價高不易辦。江陰周伯高高起嘗著《陽羨茗壺系》,裁别矜慎,又旁蒐殘缺,於好事家用自怡悦。詩以解嘲云:「陽羨名壺集,周郎不棄瑕。 尚陶延古意,排悶仰真茶。燕市曾收駿,齊師亦載車。也知無用處,攜對欲殘花。」用涓人買駿骨、孫 順刖足事喻殘壺之好,非真賞鑒家不能。

朱子青細,歷城人,大司馬宏祚子。有警句云:「殘星數點月將落,老屋一鏡門未開。」較之趙倚 樓,未知誰爲伯仲?夏玉崖名鼐,字元夫,潯谿名醫也。既殁,而遠近猶稱道其術不衰。有李翁者,病且殆,中夜愁 苦,謂其子曰:「安得起夏先生救我危疾乎?」適里中扶乩,子亟往請方,有降乩詩云:「長日動薰風, 調元鼎鼐中。要知余姓氏,祇在四時中。」衆相驚歎,謂夏先生已成仙矣。立書一方,服之霍愈。 吴江金士吉去疾《題桃源圖》二絶云:「山合疑無路,花開卻有源。一從聞晉魏,洗耳欲忘言。」 「避世桃花裏,怡然樂此源。漁郎太多事,復與外人言。」以視吕無黨,吕云:「何不將上二句彼此互 换,更覺機警。」士吉深服之。

長洲吴南村廷植以北籍被斥,聖祖南巡獻詩,召試御舟。時聞玉漏聲悠然自内出,一黄門報云: 「吴江界了。」遂得句云:「簾内一聲清磬響,計程應已到吴江。」詩稱上意,復還舉人。明年,成進士。 聖廟幸南海子,捕魚賜群臣,命賦詩。查初白慎行時爲編修,供奉内廷,詩云:「笠檐蓑袂平生 夢,臣本烟波一釣徒。」稱旨。内侍傳「烟波釣徒查翰林」,蓋同時有「淡遠學士昇」也。可與「春城無處 不飛花韓馴」同爲佳話。

王漁洋《秋柳》詩四首,百年來膾炙人口,而沈宗伯痛詆其不切。高郵殷桐高蟬次韵四首最佳,其 一云:「緑波春草愴離魂,曾與攀條出國門。解説腰支能鬭舞,祇今眉黛漸銷痕。幾聲沙雁風前影, 一帶斜陽水外村。腸斷蘭成《枯樹賦》,江潭摇落不堪論。」庶幾在離即之間。 明季,歸安茅止生元儀居花林,擁厚貲,雄才俠氣,睥睨一時。童年赴試,郡守以歲歉,出簿勸捐。 止生即援筆注云:「助米一萬石。」弱冠遷居秦淮,於萬曆己未五日創舉大社,分贈遊資千二百餘金,又人各予一金、一妓、一庖丁、酒筵一席,計二千金。是日,舉金陵之妓女、庖人、遊舫,無不畢集。止 生時年僅二十有五也。其族孫湘客應奎《金陵感興》云:「一麾萬石觥髻年,日食寧論二萬錢。自注: 公飲瞰兼數人。宛叔草#I能入聖,楚生彩筆解昇仙。謂楊、陶二姬,楊工草書.,陶卒後降乩云:已復證仙,爲西元洞 主。金釵列隊專房佔,公先後侍姬凡八十餘人,晚節獨重宛叔。玉腕持郎過馬便。陶兼有勇力,嘗與公並馬出郊,馬 逸幾墜。陶扶過馬上,獲免。小袖雲藍逸韵盡,孫枝一葉殯誰邊。公後已不可考。」往予見湘客,述止生遺事, 真娓娓可聽。

「高山流水詩千軸,明月清風酒一船。借問阿誰堪作伴,美人才子與神仙。」此黄九烟周星詩也。 九烟爲前明進士,上元人。鼎革後流寓吾潯,年七十,忽感愴于懷,自撰墓誌,作《解脱吟》十章,縱飲 盡一斗,大醉,自沉於水,時爲五月五日。往余有《五日追弔九烟》詩,末云:「嗚呼九烟真進士,同時 多少曳朱紫,狗苟蠅營何足齒。先生之魂長在水,先生之名且不死。」 沈文窓《明妃詞》:「盡帳琵琶曲,休彈怨恨聲。無金酬畫手,是妾誤平生。」評者謂其怨而不怒, 爲此題絶唱。然國初魏惟度憲詠此題云:「婉轉辭明主,迢遥嫁異鄉。青蛾傷漢月,紅粉染胡霜。暫 得恩波日,徒成怨别腸。無金酬畫士,是妾誤君王。」自誤誤君,同一不罪畫工意。第沈作絶句,所謂 青出於藍而碧於藍也。

董若雨先生有《怨鶴行》,事既悽斷,詩亦古雅絶倫。序云:「客有南州生,少年遠遊、不得意,流 館西吴。閨人鬱鬱以殁,一日託形野鶴,飛集生館。值生醉甚,對鶴訴愁。鶴忽墮淚,生悶絶。既而嗚咽,爲閨人語曰:『君不如歸去,我死矣,魂魄渡江,尋君至此。』言迄而蘇,鶴亦飛去。余聞其事,爲 作《怨鶴行》,復成《白鶴怨》二首。二白鶴復白鶴,獨立兀如醉。驅汝汝不飛,那作仙人骥。一解。不飛 亦不舞,斜陽傍行子。低頭語白鶴,惆悵儂如爾。二解。白鶴長鳴,行客沾裳。白鶴淚垂,一何琅琅。 鶴鳴尚自可,鶴淚愁殺我。三解。呼郎前來,念郎愁苦。儂不慕封侯,願君還故宇。欲知腸斷絶,衣上 吴山雨。四解。夜逐巫山雲,摇蕩五湖裏。天風知妾恨,吹渡蘋洲水。五解。」「幾回夢裏度金微,此夜 蘋洲唤客歸。與君化作鴛喬鳥,越水吴山祇共飛。二怨鶴啼痕染客衣,愁魂歷歷是耶非。從今添入相 思譜,不羨當年老令威。」

宣城梅耦長庚《落梅》詩云:「背城花151得春遲,凍雀銜殘尚未知。聞説緑珠堪絶世,我來偏見墜 樓時。」《漁洋詩話》稱之。近陳玉田撰《黄婦餘話》,以此本廣平《梅花賦》「有如緑珠,輕身墜樓」,且宋 人《落花》詩已有「緑珠樓下堪惆悵」之句,於耦長爲數見不鮮。竊謂耦長詩佳處全在數虚字用得跳 脱,遂覺神味無窮。若引喻緑珠,自是常見,不足爲耦長詫也。

「養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辛勤宜自愛,不比在孃邊。哭盡眼中血,灑汝身上衣。孽緣如未斷, 猶望夢來歸。」此賣子女詩,可以泣鬼,特不知何人所作。山右荆蔭南太守嘗刊以示人。 董南谷浩登庚子科賢書,才名籍甚,無故得奇疾,卧牀笫七八年,齎志而殁。其《春日枕上書懷》 云:「擊楫吾曾源大江,依然破硯守蓬窗。療飢難煮書千卷,呵凍空頹筆十雙。身困藥鱸眠病鶴,户 盈債履吠寒茏。壯懷僵折如梅榦,雪壓霜欺勢欲降。二哀鴻本爲稻粱謀,黄鵠今成籠内囚。拔宅有天看舐鼎,立錐無地且居樓。形骸散木非梨果,身世坳堂任芥舟。一卷《南華》真枕祕,逍遥吾欲夢中 遊。二八窗洞達對春妍,悶絶重簾障眼前。籠裏書生非一日,帷中新婦已三年。遊山祇許夢廬嶽,訪 友無能泛刻川。枕席何堪淹歲月,坐令絲髮漸盈顛。二儉歲簞瓢亦孔艱,談何容易欲希顔。典衣賤似 鬻齊履,貸粟難於請鄭環。無補空縻醫藥費,多情休怨友朋慳。詰朝喜動家人色,縷縷炊烟上屋山。」 四詩寫盡貧病無聊之況。

《竹枝》本出于巴渝,劉禹錫作新辭九章,教里中兒歌之,由是盛於貞元、元和之間。近仁和杭堇 浦太史嘗在嶺南作《珠江竹枝詞》六首,風流淡蕩,一洗塵氛,備録之:「樹裏歌聲水面腔,阿儂生小住 珠江。凌波祇恐塵生步,不著鴉頭軽一雙。二緑榕陰處月微黄,艇子沿流接翅長。水際刺篙沙際宿, 天然畫出野鴛駕。二#鬢垂鴉宿粉殘,早潮迴夢怯衣單。爲憐江上遥峰少,方便長眉借客看。」「論斛 量珠買得無,魚珠争及蚌珠矗。若將江作珠胎比,儂是江心一顆珠。二不見尊絲翠帶長,絶無露葦更 風楊。生來祇識相思樹,著意江邊種一行。二海珠寺外月如銀,肯照三更倚舵人。妾是水萍郎墮絮, 天生一樣可憐春。」

乾隆時,嶺南欖谿麥氏以「昌華苑懷古」題開社,得詩千首。順德潘守戎憲勳獨冠一軍,其潤筆則 《東坡全集》,而以銀杯、綫紗、薦茗、紙筆副之,亦數十年來一盛事也。守戎招同人集鏡巖山房賦詩以 紀,杭堇浦太史得絶句三首云:「苑冷昌華鬱古情,潘郎才調壓群英。月泉枉自誇吟社,忍笑清翁潤 筆輕。二《東坡七集》七墻壊,異代思公涕有餘。讓爾一時新换得,風流留與采風書。二嶺南詩社劇紛麻,螢唱蠻謳盡作家。祇有鏡巖風格好,筆鋒掃處即生花。」 古今詠梅花詩無慮充棟。嚴海珊刺史遂成有《後梅花詩》四,云:「東風取次返離魂,妝點江南水 一村。自入山來皆雪意,最無人處有烟痕。攜琴未許鶴爲子,拄杖忽聞僧在門。歸路冷香收滿袖,月 斜牆角正黄昏。二縞衣仙子玉華宫,曲牖疏簾面面通。卻立偏於人影外,餘情都付水聲中。即空是色 休疑月,在遠能香不畏風。忍著嫩寒看未厭,一天微雨又濛濛。二獨抱冬心凍不枯,欹斜未許緑陰扶。 忽飛雙鳥對相語,微礙一雲疑欲無。若入詩評爲島瘦,即論畫格亦倪迂。老來禁斷揚州夢,夢去孤山 雪滿湖。二酸鹹味外隔塵緣,管領將昏未曉天。殘笛一聲涼在水,遠峰數點碧於烟。驢鞍斜挂橋邊 路,鶴驚横披竹外船。知有人家住深處,落英流出第三泉。」此四詩傳播京師,推爲絶唱。又鳳陽方明 經潤蒼有句云:「淡處已成姿絶世,冷時剛許艷横生。」亦頗得歲寒後凋意。 前輩紀白雲深嘗論作詩須有遠神,讀者亦須有遠神以會之。蓋遠則淡,淡則真,真則入於妙矣。 記其《郡中即事》云:「零星小雨人初起,寂寞微風燕未回。城市不知春已半,賣花擔上草蘭開。」可以 撲去俗塵三斗。

「雲邊屋角樹邊扉,窈窕疏籬夕照圍。黄犬經年無客吠,青山盡日等人歸。榆添酒價錢頻落,柳 贈春寒絮特飛。笑引君來須款步,穿林猶有釣魚磯。」此新昌毛錦來詩,想見山莊之勝。 宋嵋庵家烏程之新浦,出遊四方,值三藩未靖,感事傷時,發爲詩歌,有豪邁之氣。集中七言如 「林壑常開新杖履,湖山猶照古鬚眉」、「時危兵甲憂鄉井,家在菰蘆樂釣磯」、「乾坤無恙留詞客,專艙多情憶故鄉」、「客路間關聞戰鼓,故人消息問漁竿」、「黄葉路深迷斷碣,白頭僧在話前朝」,數聯宛然 出陳卧子手。

「花憐昨夜雨,茶憶故山泉」,錢塘閨秀顧啓姬句也。顧爲鄂幼輿室人,宋牧仲撫江西時,幼輿過 訪,牧仲口占以贈云:「閨中有高詠,茶憶故山泉。似此驚人句,難爲贈婦篇。畫眉君暫輟,下榻我相 延。賦就滕王閣,靈風促轉船。」

汪鈍翁《説鈴》載慈仁寺東廊下有無名氏題兩絶句,云:「故宫高與白雲齊,無數垂楊接御堤。玉 輦不來花落盡,晾鷹臺上鳥空啼。」「新瓷湯泉咽不流,繚垣欹側野棠秋。月明深鎖長生殿,夜半無人 誓女牛。」按先生晚年所定《堯峰文鈔》備録此二詩,當即其自作也。

鍾、譚一派,詆之者至目爲鬼趣、爲兵象、爲詩妖,亦太甚矣;而況詆之者正未嘗不效之也。凌緘 亭樹屏《偶作》云:「辛苦爲詩兩竟陵,縱然别派也澄清。阿誰爛把《詩歸》讀,入室操弋汝太能。自 注:錢牧齋少時頗亦取逕《詩歸》。二新城重代歷城興,清秀贏將牧老稱。自注:時謂阮亭爲「清秀李于鱗」,錢牧齋 顧亟稱之,何耶?細讀孱提軒裏句,又疑分得竟陵鎧。自注:新城詩有絶似鍾、譚者。」明眼人定不肯隨聲附 和耳。

柳如是,盛澤之歸家園人也,今求其故居,不可復得。順德羅天尺咫弔柳詩有「地下黄門悔亦遲」 之句,蓋指人中斥辱事。凌緘亭謂柳特妓女之放誕者耳,即其殉身夫己氏亦祇同類相死,不足語於緑 珠之死石、關盼盼之死張較甚,何緣悔人中乎!因作二絶句以反之:「粉蹟緘痕若個邊,漫從芳草憶嬋娟。當時若逐黄門死,也合珠鄉有井傳。」「關盼曾聞死建封,靡蕪近亦殉錢翁。詛知出塞蒼涼日, 共著胡貂别漢宫。自注:如是嘗與其夫各改裝王昭君、毛延壽,出南都門。」風刺彌深,要爲正論。 雪痕鴻爪,人之蹤跡無常,每因重到,輒感慨係之。長興令鮑西岡鈴既以事去任,踰十載,復來爲 令於斯,乃取劉夢得《玄都觀》詩語,字其署内小池,曰「劉郎泊軒」、日「前度軒」,而綴以詩云:「亭館 荒涼已半摧,池心孤嶼鬱崔嵬。行藏偶爾成前度,面目於今尚本來。水鳥樹林皆説法,兔葵燕麥若爲 媒。不妨題作劉郎泊,閑語昆明劫後灰。」

奸佞之臣亦自有才藝。馬士英畫學董北苑,而能變以己意。黄俞邰題以絶句云:「半閒堂上草 離離,臘有遺蹤寄墨池。猶勝當時林甫輩,弄摩貽笑誤書時。」調侃不少。嘗考南都阮大鉞以私怨欲 盡殺東林、復社諸人,士英不欲,賦詩云:「蘇蕙才名千古絶,陽臺歌舞世無多。若使當時不相妒,也 應快煞竇連波。」事稍釋。是士英不但能畫,且能詩矣。

阮大鉞有《詠懷堂詩集》,今略其七言之佳者,如「一官遠寄霜鴻外,合郡秋聞橘柚香」、「花村到處 有人住,訟閣閑來唯鳥鳴」、「夏淺涼隨新雨至,吟悽人在夜猿先」、「江近嘉魚隨市得,官閑修竹繞衙 生」、「黄葉路從湘水闊,青山爲道逐臣尊」、「夜久禽聲翻月樹,露涼蟲響抱秋花」、「逃名尚畏漁樵著, 息影寧逾薜荔賢」、「亂來野菊難爲色,愁至霜楓易入聞」、「素影杯流天柱月,秋聲句挾廣陵濤」,皆新 警峭拔,迥異凡庸,當不以人廢。

古來慷慨從軍,不必盡鬚眉男子。明石硅司女將秦良玉帥師勤王,御製詩以旌之,有「桃花馬上請長纓」之句。董若雨説云:「追奔一點繡紅旗,夜響刀環匹馬馳。製得鏡歌編樂府,姓名肯入《玉臺》詩?」讀之殊有風雲之氣。

按鳥有名「王母」者,其尾五色,長二三丈許,飛則翩翩如旗狀,出粤西。明猫女雲彈孃美而饒智 勇,手握兵符,能以少擊衆,諸鑑盡服。每盛飾登壇,望之若神人。鄺湛若遊西粤,彈孃客之,俾主記 室。湛若見鑑中王母裘織成錢文,以爲西王母服也。#孃笑曰:「君不聞『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 下雲旗翻』耶?」注:王母,水烏也。其文雅多識如此。

《張憶孃簪花圖》,康熙初年楊子鶴筆也,卷中題詠幾及百人。目存上人睿云:「莫摘濃香壓鬢 鴉,嬾從時世鬭鉛華。他年得入維摩室,不許簪花祇散花。」語最超脱。又吾里董若雨云:「墮馬新鬟 髮半垂,海棠片片溼臓脂。簪花自愛花間影,休向旁人問可宜。」董本諸生,後出家,名南潛。 何槪巢鞏道,香山相國仲子。偶見一友人婢甚好,欲買之不可得。友人曰:「能終夜百詩,當與 君。」曰:「可。」友念某人才捷,可敵槌巢,復要之曰:「吾約某同君作,君先彼成,即與君。」曰:「可。」 半夜而百詩成,某但半之耳,即以婢歸之。傳其《詠簾》句云:「每當月到通花氣,不待風來作水痕。」 《漁洋詩話》謂益都孫文定《詠息夫人》「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諧語令人頤解.,杜牧之「至竟 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則正言以大義責之。余按《列女傳》:「楚伐息,破之,虜其君,使守 門。楚王將妻其夫人而納之於宫。夫人出見息君,賦詩訣别,遂自殺。」與《左傳》絶異。又息夫人稱 桃花夫人,以廟在漢陽大别山下,有桃花洞故也。或即以桃花目夫人。如唐劉長卿云:「寂寞應千載,桃花想一枝。」宋徐照云:「一樹桃花發,桃花即是君。」殊失考矣。特作二詩正之:「自向君前灑 血馨,細腰深鎖幾曾經。如何中壘空搜輯,祇解從盲左乞靈。」「小祠下有桃花洞,便説桃花即是君。 寫照豈無松與柏,故將俗艷擬清芬。」

康熙間江都吴蘭次綺以水部郎出守吾湖,爲治簡静。苴八《吴興》一関有曰:「詩瓢酒盞茶鏡,是閑 中簿書。」又性喜賓客,四方名士過從無虚日,卒以是解任去。吴梅村贈詩云:「官如殘夢短,客比亂 山多。」青眼高歌,唾壺欲碎矣。

梁棠村清標領尚書事,每退朝,即簾閣静坐,嘯詠自娱。嘗構蕉林書屋,自題絶句云:「半船坐雨 冷蕭蕭,仿佛江天弄晚潮。人在西窗清似水,最堪聽處是芭蕉。」又云:「淡烟晴日滿簾權,春色依然 上小紅。客爲看花頻載酒,海棠開否問東風。」殆少陵所謂「静者」耶? 凡朋友投贈之作,要以有所勸勉爲貴。昔龔端毅歸葬太夫人,禮畢北行,杜于皇送之詩云:「康 濟誰能盡,功成退步寬。鹽梅留淡味,霖雨慎波瀾。毫素深心託,榮華道眼觀。古來光史册,知止最 爲難。」見者咸謂龔公方晉官,奈何爲此言,而公顧深賞之。至走别時,尚出其詩於袖中,曰:「謹佩 厚意。」

改亭先生自海陵歸,渡江,會大風雨,舟不得發。同行者垂首歎惋,先生坐舵樓下,手阮亭詩讀 之,至《論鄭少谷絶句》云:「三代而還盡好名,文人從古善相輕。君看少谷山人死,獨有平生王子 衡。」哭失聲,既乃大喜,拭涕起坐雪中,觀江濤澎湃,吟嘯自樂。少谷山人鄭繼之與王廷相子衡未謀面,乃有詩曰:「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王見之,有知己之感,於鄭死後,數千里入閩,經 紀其喪云。

董若雨一夕與其二子樵、耒論詩,耒偶吟唐人「軍敗鼓聲死」之句,因復拈「死」字,令各呈句。以 詩都不得佳,遂口占云:「旗紅閃落霞,甲麗明秋水。馬上響刀環,輕軀爲君死。」可稱警絶。 厲樊榭孝廉有愛姬字月上,烏程人,姿性明秀,年二十四亡。樊榭悼之以詩,多至數十首,録其一 云:「一場短夢七年過,往事分明觸緒多。搦管自稱詩弟子,散花相伴病維摩。半屏涼影頹低髻,幽 徑春風曳薄羅。今日書堂覓行跡,不禁雙鬢爲伊皤。」後樊榭卒,杭堇浦太史哭之,有句云:「地下祇 應尋月上,斷風零雨説相思。」倘亦深知其幽恨歟?

金陵獻花寺祖師洞内有一石,「佛」字宛然。阮大鉞題云:「巖花常吐天人供,春草難遮佛字痕。」 王阮亭《送人之金陵》云:「杖笠飄然又白門,百城烟水歷朝昏。祖堂寺裏生春草,萬古難遮佛字痕。」 後二句正用阮詩也。

清福不易享,張文敏横山西廬有静長書屋,蓋取唐子西詩意。《歸省題壁》云:「壺中長日静中 緣,我亦曾經四小年。不及蒼髯牆外叟,梅花看到菊花天。」

查蓮坡爲仁居津門水西莊,往來名士之盛,不啻玉山諸勝。一日,商蒼雨編修盤過訪,蓮坡出歌 者演劇。蒼雨留詩曰:「記得東華甲夜長,九枝絳蠟膩歡場。誰知碎雨零烟後,又聽朝來翠袖涼。」 「重簾消息隔傾城,相見翻疑面目生。不用掩羞裁月魄,當年著眼已分明。」又「錦屏銀燭夜闌時,細細風懷脈脈知。結習猶煩大迦葉,麗情都付小《楊枝》。司空相見何曾慣,學士休言不合宜。禪榻茶烟 惆悵在,頻教雙鬢忽成絲。」可謂忍俊不禁矣。

横塘居士文欽明思,其先高麗人,國初入京師,兩傳而富峙頓、陶。一夕招查蓮坡過其家,出歌姬 百餘人佐酒,粉圍香陣,眩蕩心目。而諸姬色藝,互相角勝,絲竹迭陳,竟至達曙。中有雙鬟歌一絶 云:「含烟泄露一枝枝,半拂闌干半映池。最恨年年飄作絮,不知何處繫相思。」詢之,即雙鬟自作《柳枝詞》也。蓮坡爲擊節不置,居士即以此女贈之。固辭,乃已。後此女不數月而卒。 餘姚謝洲字文若,寓居南潯,著有《散木詩集》。五言如「宿雲凝暮色,小雪釀春寒」、「得意時開 卷,尋歡偶出門」、「醉憑村酒力,涼受古槐恩」、「平隈成遠步,涼月趣微吟」、「炊烟隔茅舍,啼鳥在高 林」,皆静正雅淡,有唐人風味。

陳無己,人知其刻苦攻詩,而不知其雅善製墨也。閩鄭石幢方域有長歌贈友,中云:「我有古墨 色紅紫,煉丹九轉銷青烟。簡古亦非今人手,光澤觸眼尤渾堅。上標天魂更書款,自注:墨名「天魂」,有 陳無己書款。細字一一皆精妍。延緑齋中真好事,自注:墨旁有「延緑齋-二字。製作將欲垂千年。」夫墨爲 陳無己手製,故足寶.,而墨名「天魂」,尤新異。

歸安徐芷堂司馬德元在京師賦《秋海棠詩》四首,和者自王公大人以下,至方外、閨秀,殆無慮數 百家,刻成集。後在金川軍幕,重賦四首,和者又數十家。秋海棠亦何幸而遇芷堂歟!記其後四首之 一:「何年擁髻對秋光,偶現前身未足傷。曉鏡忽然舒笑僭,鬢雲深怕染秋霜。由來耐冷偏成性,自小工愁别有腸。寂寂輕陰人不見,桂花巖畔是虚堂。」

陳眉公水墨秋海棠絹本,墨痕濃淡,生韵天然,真逸品也。上有董思翁題詩云:「袅袅青蛾帶露 幽,水邊階下幾枝愁。墨痕不借燕支重,淡掃輕妝媚素秋。二幽姿放曉淡猶鮮,冷艷依依最可憐。秋 雁不聞人事静,悠然無語倚欄邊。」又跋云:「乙卯秋七月,齋前海棠初放,邀眉公同賞,索眉公作畫 筆,余爲戲題二詩於上,所謂『兼葭倚玉樹』也。徐芷堂述。」

桑投甫水部買得《元人百家詩》,後有小牋黏詩云:「典及琴書事可知,又從案上檢元詩。先人手 澤飄零盡,世族生涯落魄悲。此去雞林求易得,他年鄴架借應癡。亦知長别無由見,珍重寒閨伴我 時。」跋云:「丁巳又九月,廚下乏米,手檢《元人百家詩》付賣,以供館粥之費。手不忍釋,因賦一律媵 之。陳氏坤維題。」厲樊榭孝廉次韵和云:「姓氏深閨豈易知,偶傳紙尾賣書詩。難追寫韵仙家事,應 共牽蘿絶代悲。彤管更添《高士傳》,墨卿别注有情癡。迴腸似共細縑往,惆悵令人展卷時。」蓋典鬻 書籍,昔人謂殺妾烹子,慘不過是。乃以故家才婦,適罹此厄,良可悲也。

韵人韵事,須以韵語傳之。沈心齋學士涵贈其弟允升攜眷看梅棲賢云:「從來高士擁梅妻,羡爾 花間舉案齊。粉艷照時肩並倚,暗香濃處手同攜。一家喜得人天護,兩日曾無風雨迷。好趁晴光歸 緩緩,倡隨長共玉湖西。」

釋溥嘛字蘭谷,滇南人。康熙間嘗被召至京師,供奉内廷,既而還山終老。著有《象外軒集》,舒 雲亭明府刻于浙東。集中《題雲窩》詩云:「獨向雲窩去,雲窩雲正深。雲無戀窩意,窩有駐雲心。窩小雲偏静,雲歸窩自陰。雲窩有雲客,長嘯復長吟。」殆司空表聖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耶? 詩人筆墨,正不拘于一格。制府崔拙圃應階《岳陽樓懷古》云:「十年有夢在瀟湘,落日維舟上岳 陽。秋滿洞庭天似水,雲歸巫峽月如霜。殘碑斷碣蕤荒草,枯柳寒鴉遍女牆。道士不來誰復醉,哀鳴 空有雁行行。」氣韵沈雄,髻彿幽、燕老將。及讀其《暮春有懷》云:「五年三度惜離群,千里關山轉憶 君。春色暗銷巫峽雨,夢魂空逐楚山雲。漫將清淚隨花落,好織相思入錦紋。今夕畫闌卿倚處,露涼 應泡石榴裙。」又何减少陵「香霧」、「清輝」之句。

大同任伯卿承恩詩有逼真韋、孟者。其《夜坐彈琴》云:「清夜理鳴琴,長松動高閣。神閒境若 虚,聲正情自託。借問知音誰,美人在嵩洛。相思碧海深,一寄孤飛鶴。」 湘潭張少廷尉璨嘗言:古人歌謡出于天性,故妙。近日楚中小兒《求雨謡》云:「青龍頭,白龍 尾,小兒求雨天歡喜。大雨落在田隴中,小雨落在花園裏。」未嘗不可播之樂府也。 延安府南四十里有牡丹山,又日花原頭,樵者以牡丹爲薪。有人作詩云:「一枝豪屋人争賞,何 似延安花滿山。」此可换明珠彈雀事。

本朝册封琉球國王,必妙選詞臣以充使。前此送行之什刻人《别裁集》者,亦既彬彬矣。近周贊 善煌出使琉球,紀心齋太僕復亨以四律送之云:「春融喜氣指龍荒,稽首群瞻竹册光。萬里使星懸地 極,五更曉日耀天章。高帆展盡蓬瀛翠,腥霧重開翰墨香。破浪壯懷憑報國,真看乘去好風長。」「天 子臨軒定品題,玉函跪捧出璇閨。恩垂異域歌還舞,才選中朝璧與圭。島岸日暄游巨鬣,汀洲潮落集飢鵜。遥聞鼓吹迎黄詔,城外晴雲簇仗齊。二祝融擁護拜冠纓,海色天高颱旅旌。放眼始知輿地大, 恬波直作坦途行。風清樓櫓騰鏡吹,氣静魚龍見水城。自識使臣風采後,百蠻磐服倍心驚。二禮成修 貢出鮫宫,玉帛梯航仰會同。灑遍中山仙掌露,攜歸兩袖舵牙風。水籤記里常馳北,斗柄回程又指 東。海外文章稱夙昔,定知手筆擅坡翁。」不爲奇險之語,自覺高秀,故佳。

温陂田進士謁選得大冶,紀太僕送之詩云:「天扶樓閣浩茫茫,曾向西風繫野航。山合百蠻開大 别,水分九派下尋陽。雲缠舊恨羊公石,秋冷疏烟雁户糧。此日送君君有意,都來今古浄琴張。」時刑 部郎中吴桐村爲作畫幅以贈,太僕復用前韵題云:「暗水遥岑接混茫,尋幽悵少渡頭航。劇憐比部增 離思,寫送仙郎到漢陽。夜静幾時同聽雨,山深無吏换輸糧。風光藹藹林居樂,合向琴堂素壁張。」三 君生同里,故相好也。年來已先後下世。

錢唐袁簡齋太史《題秦淮水榭》云:「板橋緑柳春移舫,水閣紅鎧夜讀書。」令人神往。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唐人《題焚書坑》句,已稱警絶。王曉箕錫闡云:「若使陳 吴皆識字,揭竿大澤又何人。」翻進一層,真堪絶倒。

桐鄉魏更生舒,本鳳鳴寺僧,善詩,以事下獄。邑令舒雲亭先生愛其才,特釋之,俾返服。于是武 林諸詩老集瓶花齋,各分韵賦七律一首以贈。更生得「東」字,即席賦謝云:「尊前短鬢影茸茸,共許 忘形臭味同。一字定交初返服,十年揮塵誤談空。鞭笞已焼非良馬,拂拭猶能荷鉅公。從此西泠吟 社裏,真披蓑笠佐烟篷。自注:黄山谷《招覺範詩》:「脱卻衲衣著蓑笠,來佐涪翁刺釣船。」」後數年,更生病卒,雲亭爲刻其遺稿。

雲亭先生以少年上第,出宰桐鄉。嘗于七月十五夜赴武林,同諸名士泛舟西湖分韵。時管弦迭 奏,翰墨横飛,先生詩有「金波蕩漾秋千頃,玉宇空明夜二更。桂子荷香何代語,酒鎗檀板此時情」之 句。又如「游魚聽曲隨鏡出,宿鷺驚人掠槳飛」,金江聲志章句.,「柳邊夜笛清逾迥,山際秋證淡欲 無」,厲樊榭鶉句.,「回首西峰好螺髻,夜深臨鏡學梳頭」,梁叢林啓心句.,「露華沾席休辭醉,鷗鳥依 人亦忘眠」,顧寸田之麟句.,「月色漸高峰影見,秋聲初滿暑痕消」,吴鷗亭城句.,「十里菰蒲驚宿鷺, 萬山風露動清尊」,施竹田安句.,「荷氣半銷橋以外,鐘聲初起寺之南」,張鐵珊雲錦句.,「涼思有時添 翳笠,歌聲何處度玲瓏」,釋灵虚明中句。皆極清警。

蝦過清明,始换軟衣.,前此皆老殻,不中膳品。而吴俗以清明後一日爲黄明,凌緘亭有句云: 「市到黄明上軟蝦。」

凌緘亭以名進士歷任咸陽、岐山縣令,改教後,嘗戲爲一聯云:「吾豈匏瓜繫,天將木鐸爲。」 東洋離南海萬餘里,自廣東開船,半月餘可到。嶺南陳法乾嘗至其國,凡數閲月,作長篇紀其事。 中云:「國人多是好樓居,樓上檐牙列八隅。畫壁層層披錦繡,雕題往往飾金珠。風俗輕男惟重女, 婚媾多在女家處。夫婦長如比翼禽,出門便當連臂去。衣裳綺麗似雲霞,洋婦容顔羞落花。青髮曼 垂光奪目,薰沐奇香益蓓華。青樓紅粉多殊色,芙蓉娘孃嬌無力。帷裳縹緻曳仙衣,鸞帶冰綃本鮫 織。玉指玲瓏畫不成,香茗浮杯頻勸客。媚人一事更銷魂,茗椀先將香髮拭。菊澤常沾齒頰芬,伽南氣味生餘瀝。腰支結束真天人,百萬纏頭輕一擲。」末云:「向晨勤作向午息,午後閉門人関寂。黄昏 鎧火徹通宵,市肆行人重貿易。門門開處綺羅叢,香氣潛來紫陌風。樓閣千家翠箔卷,綺寮遠射燭光 紅。直至雞鳴人始静,一日分爲兩日永。一年七百二晝宵,應惜流光難駐景。」蓋外夷風景之異如此, 廖古檀述。

閔敦甫孝廉文山客揚州,偶嬖一僮,名阿龍。後以事辭去,孝廉念之,每見於吟詠。其《無題》詩 云:「辛夷樹底撲秋蚊,伴我清吟坐夜分。閑指蒲葵徵往事,班家紈扇怕伊聞。」「生衣著著暗傷神,無 計留伊似燕身。蠟淚尚垂香尚婦,曉風殘月送歸人。」又「拍空寒浪燕飛斜,誰遣孤蹤滯水涯。憑檻無 聊思掬月,隔牆何意又攀花。纏綿多謝三春約,懊惱分攜一載赊。但得伊身真似燕,明年社日也還 家。」皆爲阿龍作也。

杜紫綸太史賦《簾波》詩,有「銀蒜小垂風漾去,玉鈎斜掛燕飛來」之句,遂得姬侍。閔孝廉《過無錫懷杜》詩云:「蓉湖客感今無盡,杜叟奇緣古亦難。偶爾關心賦銀蒜,居然落第上金鑾。傾城容易 歸名士,浮世依稀現宰官。似我青衫尤失意,重吟麗句淚汰瀾。自注:「誰謂青衫多失意,每拈紅豆一銷魂' 亦杜句。」

昔人論體物詩全在二離」字傳神,至「落花」、「落葉」諸題,尤要翻脱前人窠臼。譬之畫山水,其 烘託多以雲氣爲有無,所謂「意在似,意在不似」也。余少時與表弟崔渠珊各賦《落花》數首,崔有句 云:「細雨藥欄人獨倚,薄寒小閣燕雙飛」、「此别誰爲餞婪尾,再開我亦恐華顛」、「南浦銷魂愁少别,六朝如夢話殘春」、「半環睨日静無語,滿院春愁深閉門」。余亦有「中來邵子先天數,譜入唐人下第 圖」、「小院客來貧似洗,綺窗人静日如年」、「一牀簾影空於水,滿地苔痕緑可人」、「繡户不開春畢静, 竹籬數掩日平西」等句,皆能于「離」字傳神,不落前人窠臼者。

漂水王秋凝廷奏嘗自楚中寄視余《川遊吟稿》一卷,其《荆州》云:「争戰三分國,興亡六代秋。山 川劃吴楚,蟲鶴變孫劉。草没羅含宅,沙平杜若洲。附庸臣拓拔,自注:後梁蕭警事。千載尚含羞。」《白帝城》云:「千載公孫壘,昏騰殺氣寒。風雲魚腹浦,波浪虎鬚灘。廟貌靈旗暗,武侯廟。宫墟碧瓦傳。 永安宫。至今悲蜀帝,魂魄恨偏安。」淋漓悲壯,真令人一讀一擊節。

同安張氏有二女,姊日順娘,妹日安娘,皆能詩。安娘嫁郭言半載矣。順娘原許字李某,未嫁身 故。李某素聞安娘才而美,混指控縣,賄媒證袒之。郭言懦怯,審不能辨。時觀察朱性齋以能折獄 聞,安娘乃爲言作狀具控,并録安娘所作《待命詩》二首云:「琴瑟和諧半載餘,同枝零落幾悲吁。移 桃换李緣何事,不道羅敷自有夫。」「同衾同穴死生關,肯比明珠去復還。石爛海枯情不斷,願將頸血 濺人間。」性齋得之,訪知安娘與順娘皆才女,當順娘生時,有《送安妹》詩,即安娘出嫁郭言時作也。 詩云:「幾番緣會阻星津,一縷紅絲悟夙因。玉杵不歸消息斷,雲翹容易作夫人。」性齋謂此用雲英、 雲翹姊妹事也。雲翹先雲英而嫁,觀此則安娘之爲言妻已無疑義,遂發縣鞫之,某不能逞其狡。言與 安娘完聚如初。

沈雲華31爲海鹽武生某妻,雅善吟詠。恒以所適非偶,殊不自得,而慕里中周生之才,遂越禮焉。

所寄周生詩甚多,有「去年此日正悲秋,秋上心來便是愁」之句。一夕,順其夫醉卧,僞作《絶命詞》置 於几上,云:「爲向迴塘夜問津,擬將心跡訴潮神。明知巨浪兼天湧,何處風波不駭人。」蓋託言蹈海 以死,而實與周生逃匿去他所,其夫亦不疑。會周生外父搜得雲華所寄詩箋,首於官,乃緝獲治罪。 往余在鹽署檢閲舊卷,見雲華手寫詩牋,書法亦娟娟秀好,竟爲一客竊易去。 雲間廖古檀景文令合肥,歸嘗御板輿至其嗣君福安官舍,九秋鎧下,見黄花散影,明月窺窗,酒 酣,賦詩曰:「竹杖芒蹊樂此生,優游官廨有餘清。一官報稱憑兒輩,手製《衢歌》祝太平。」「斜川吟卷 是吾師,飲酒高風亦遜之。只有堯天與舜日,風光絶勝義熙時。」誦之想見太平胸次。 楊孟載以「六朝舊恨斜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之句,人目爲「楊春草」。近平湖張鐵珊雲錦嘗作 《春草》詩數首,其佳句如「斜日蹋來人影瘦,好風吹去馬蹄驕」、「韋曲凄迷花自落,御溝掩映水空流」、 「芳時已入池塘夢,生處多爲峽蝶媒」,極爲嚴陵方樸山所賞,贈詩曰:「楊春草後張春草,他日應將合 傳傳。」

「詩草未完先許看,觥心已凸尚教斟」,華亭繆雪莊謨贈友句,真令人魂銷意絶。 余於辛卯秋闡第二場識婺源程香茨,彼此顛倒。迨次日昏時,兩人已完卷,遂秉燭縱談風雅,終 夜忘寢。凌晨見一空號,壁間畫蘭絶妙,余題以絶句云:「紙窗竹屋槿籬東,手和山泥種幾叢。誰向 棘闡辛苦地,一枝畫出夕陽紅。」程君亦援筆題云:「髡彿移根自沅湘,誰將淡墨寫垣牆。憑君小試生 花筆,方信風檐有國香。」已而,兩人各納卷出場,不復相見。迄今常想其風致,殆脱盡塵俗者。

雍正元年四月恩科,福州士子召仙,競問得失。有李生者,疑而往觀之,路折芭蕉一葉,納左袖 中。甫至壇下,仙即書云:「左袂攜來一片青,知君意不問功名。可憐今夜瀟瀟雨,减卻窗前數點 聲。」李始驚服,及歸寓,二鼓後果雨。

詩之佳者,或湮没不傳,最爲可惜。余嘗於故紙堆中拾得古體詩一首,題是《送高廣文北上》,竟 不識何人手筆也。今鈔于此:「西家有貧女,作苦起常早。東家有淑媛,肯事姊妹好。分我四壁明, 喜我勤灑掃。貧女已許字,愆期十年老。淑媛成六禮,容輝月浩浩。夫壻新貴人,百輛迓周道。珊瑚 飾魚軒,明珠雜瑪瑙。尚念西家女,相過敘懷抱。爲惜貧苦姿,形容漸枯槁。服我舊布裙,荆釵少時 寶。牆邊立斯須,願言永爲保。年來苦徵求,績紡心獨擋。妹壻列貴近,可否籲蒼昊。試看璽絲空, 機杼倚秋草。」通首潔修自好,最駿上逼佳人,末更寫出一種悲憫心事,豈苟然而已。 《寶雲詩集》爲董若雨先生出家後所著,其從子芝筠翁漢策序云:「先生糠枇世緣,冥跡高蹈,瓶 錫所至,唯恐人知,故去而不留。即所作詩,亦滿浣紛華殆盡。」又云:「楚齒落梅,静睇鴻雪,則有《畫石編》、《西荒編》.,操艇鳧蕩,摇藤齧雪,則有《洗藥池編》.,船子往來,倏忽無礙,松飄紅墮,聲冥太 空,則有《積雨編》、《夕香編》、《挂瓢集》、《拂烟集》。」可謂得其意匠矣。 成都武侯祠有張道人,名清夜,字子還,所居特室三楹,在修篁叢桂閒。制府尹公繼善嘗屏驟從 過訪,談竟日,爲序所著詩名《潭東草》。豫章邊鐫贈詩云:「落落修篁曲徑通,小軒幽寂自玲瓏。蒼 苔滿地無人掃,茗椀鏡香傲赤松。」想見蕭然自得之趣。

宗室紅蘭主人禮賢下士,嘗選郊、島詩,以示不棄寒儉之意。又嘗自製《揚州夢》傳奇,遍招日下 諸名流賞之,會者百餘人。内有少年王生善集唐,即席詩成,結句云:「十年一覺揚州夢,唱出君王絶 妙詞。」主人大喜,以黄金十四錠、白玉卮三,奉酒爲壽,曰「一字一金」也。

歸安沈秀君生芝《秋堂夜雨》云:「幾叠米家山,微茫隔烟水。風聲挾雨聲,亂入修篁裏。中有夜 吟人,疑是歐陽子。」覺清氣滿紙。

窮措大正有未可量者。德清蔡殿撰啓傳未第時公車北上,中途匱乏,時同年某方爲丹陽令,遂往 訪之,冀有助濟。某拒弗見,直批其名帖曰:「候杳一。」蔡拂衣去,竟以是科大魁天下,乃爲絶句寄某 云:「蕭蕭策馬上長安,行路誰憐范叔寒。寄語丹陽賢令尹,查名須向榜頭看。」余以蔡公寄詩,差足 吐寒士之氣,然亦不必。

有士人落魄維揚,遇達官,聞其苦吟,令賦「梔鏡」,口占云:「百尺竿頭蠟炬懸,絳紗籠罩火珠圓。 仙人掌上一輪日,太華峰高十丈蓮。紫氣漸沖霄漢表,文光直射斗牛邊。巨查貫月朝天闕,正是台星 達帝前。」達官嗟賞,遂厚禮而歸。按堯時有巨查浮于西海,光若星月,常繞四海,名「貫月查」,一名 「挂星查」,見《拾遺記》。

「鏡殿青春祕戲多,玉肌相照影相磨。六郎酣戰明空笑,隊隊鴛#漾緑波。」鐵崖此詩太淫褻否? 沈鳳于云:「控鶴新除琢玉郎,恩宣鏡殿對君王。巫山雲雨空朝暮,不及屏中春畫長。」斯爲雅製。 同里前輩王谿堂起鵬,少負詩名,後以明經出宰清澗,卒於任。五言如「輕風翻燕子,小雨放梨花」、「風隨寒漏曉,月向亂山低」、「竹韵春晴後,茶香穀雨前」,七言如「草將野色連荒岸,雲放斜陽過 别村」、「社雨一番江燕至,春寒十日杏花稀」、「三年寄夢秋風外,一榻看山暮雨中」,皆佳句也。 月函大師嘗和《江村乞米》詩云:「烟蓑一領學漁師,趁著柑黄霜翠時。飽喫江村冷焦飯,篷窗對 和叩門詩。」冷韵孤垂,幽標獨拔。同時碓庵和尚曉青愛之,遂和韵至七十首,題曰《江村撼韵編》。 如:「冰雪清懷老此師,貧無錐立歲寒時。蕭鹽自飽空山腹,素債敲門半爲詩。二烟江萬頃一鷗師,句 裏雲濤怒立時。末代斤斤守繩墨,書生原自不知詩。」其傾倒至矣。

詩之起句,最難得佳,月函師詩《詠蒲扇》云:「能使山堂下,江湖風浩然。」發端警策,不意得之小 小題。

唐人多贈女道士詩,今則比丘尼盛行,而投贈之詩絶少。偶見吴間朱幼安瀾爲梵蓮作《尸羅雜偈》,因筆之:「曾叩雲門第幾峰,五更禪定石牀空。移來一種菩提樹,吹落巫陽細雨中。」「珠兜玉裹 小時身,明月梨花滿院春。不向昔年纓珞伴,卻來紅袖逐西鄰。二多情情盡轉無情,空閉蘭閨春草生。 最是朝雲腸斷處,柳陰歸棹飯僧行。」「不争林下致無雙,詠雪詩魔一例降。參到如來權教法,忽抛情 語倚文窗。二呼歸元記畫簾低,錦套紅綾軸軸齊。檢取一椿公案在,自通消息叛曹溪。二誰挂維摩五 色幢,樓頭親見白衣裳。多生漸解無生趣,金粟秋風入衆香。」「鳴磬空山落葉聲,窈孃親伴寫金經。 而今始證無生話,執拂迴廊獨自行。」「木鴨欄邊新柳枝,多將秋水洗軍持。藥房侍女香雲夢,哭向招 魂舊《楚詞》。二路人曹溪鐘夜鳴,上堂參語悟雲英。重來一證風旖辨,此後藍橋去不成。二半窗蕉影弄文紗,夢向秋原送落花。今日道旁連理樹,一枝新雨宿楞迦。」「大士西來窈窕妝,不妨金體委匡牀。 這回莫祝如雲髮,留取人間悟趙郎。」

趙文敏夫人嘗畫竹於天寧寺無塵殿壁,有無名氏題詩云:「數枝密葉數枝疏,露壓烟啼秋雨餘。 宋室山河多少淚,略無半點上林於。」託諷遥深,故是佳句。而適閲《簪雲樓雜説》載其詩,謂夫人胸中 不徒有渭川千畝,是以詩爲夫人自題,殊堪發陸生之疾。

嚴海珊《明史雜詠》於太祖猜忌及累朝瑞禍、殺諫臣處,三致意焉。由拳朱浣桐方伯一蜚題云: 「讀罷殘鎧擊唾壺,秋聲在樹夜啼烏。小長蘆去風蕭瑟,重見人間鬼董狐。二錢竇江山事渺然,劫灰盡 出百年前。孝陵松柏魚鏡閉,秋雨秋風泣杜鵬。二漢家張趙宋童梁,祖制宫官禁濫觴。一自燕飛江北 岸,鐵牌移樹内書堂。二鐵券丹書誓不申,閣中往往戮麒麟。漢高未算心腸薄,祇及韓彭二一人。二午 門揄杖血模黏,補牘連章諫果廳。聖主優容猶薄怒,金瓜拆肋箭傷顱。」慷慨悲歌,如聽桓、伊撫筝,能 使雅量人亦爲之流涕。

有釋子,忘其名,賦《鎧花》云:「的爍垂珠露,蔵蕤入夜妍。寸心愁不亮,傾吐向君前。」 杭堇浦太史嘗夢至一處,流水桃花,迥非凡境,仙犬遥吠,谿外有客示詩八句。覺記其半云:「桃 樹沿山種,桃花夾澗流。遥遥仙犬吠,行過水西頭。」竊謂祇此已足,何以多爲。 「生來不帶趨炎性,老去彌增憚暑心」,前輩殷兹在赤珠句。蓋炎歌爲虐,最是損人佳趣。乃如國 初僧悟塵浄覺云:「休言炎太酷,自有冷來時。」語到了徹,恍置身清涼國土。

嘉興有長水,俗名「還鄉水」,郡人之仕於朝者,往往生還其鄉。宫傅錢香樹先生致仕,蒙恩賜詩 寵行,有「予告遂頤和,還鄉諺如約」之句。又先生《自敘》詩云:「無能自喜遇良時,門對還鄉水一規。 病不廢詩成且嬾,老方知過悔偏遲。俗諧未敢矜奇服,趣領何妨謝衆知。一事平生真厚幸,得依聖主 作明師。」

詩不厭改,徐芬若蘭有《出居庸關》詩云:「將軍此去必封侯,士卒何心更逗留。馬後桃花馬前 雪,出關争得不回頭。」已膾炙人口,然上二句終嫌平弱。《别裁集》改云:「憑山俯海古邊州,旅影風 翻見戍樓。」筆力雄健,下二句乃越振得起。

宫贊趙秋谷執信於國岬時議飲觀劇,爲御史所劾去官。時年尚未壯,乃縱遊狹邪,更不自檢束。 嘗著《海滬小譜》,以敘其在津門所遇者。中有《不忘詩倣微之雜憶體》云:「迢迢銀漢事難期,冉冉朝 雲路易迷。不忘半窗聞小語,花陰煽婦獨來時。二朝光晃朗久侵(簾)〔奩〕,雲影低迷乍挂檐。不忘妝 成心自賞,雙持明鏡映疏簾。二玉盤的礫貯清冰,溼照雲鬟舞枕稜。不忘搴帷窺午睡,雪膚欲向簞紋 凝。二新蟬噂唾送斜陽,小蝶翩翩過短牆。不忘臨行還卻坐,滿頭花映讀書牀。」蓋爲妓仙姿作也。 歙縣曹卄齊原文埴《題胡書巢碧腴齋稿》詩:「賈而多財可潤屋,聰而審律可吹竹。非大匠不断名 材,非良工不雕美玉。得性情正始言詩,豈爲紛紅與繁緑。如皓月照傲岸松,如飛泉鳴窈窕谷。如琴 絃洗筝笛耳,如冰綃奪錦繡目。書巢太守備得之,卓卓可垂金石録。示我新詩一百篇,胸拂積塵腸硬 俗。尚太華山之數峰,亦洪河水之一曲。但令窺豹方見斑,頓若聞《韶》不知肉。惜哉未許入承明,雅擬文王頌於穆。」可謂古硬得生趣。

金壇于相國視學浙中,校士日唱名最早,命題書明鏡上,光照通場,名曰「題鏡」。多士得之,因即 以命題試士。錢唐王進士三曾常擬作二首云:「玲瓏透徹一竿提,時甫殘更有試題。影射三條傳上 下,光摇兩廡徹東西。熒熒待吐江毫彩,閃閃疑分太乙藜。相閒號鏡纔及曉,吟哦聲滿雜鳴雞。」「風 檐列坐自層層,堂上分題朗一鎧。筆走龍蛇窺聖奥,旨探膏馥映川澄。千軍待戰凝眸視,四照光騰共 日升。面面空明星欲曙,試憑高處快同登。」

《落葉詩》一編,總漕楊公錫献作也。公初詠落葉,得「逝者如斯流水似」之句,屢求强對而未愜 心。全椒金棕亭兆熊時爲揚州掌教,對以「後來居上積薪同」,公賞絶。迨詩成付梓,不肯掠美,特爲 敘明。而予以出句内「如」、「似」二字相犯,欲改「一去不還流水似」,較更穩耳。 作應酬詩果能貼切,未有不脱套者,昔人所謂實則新也。常熟蔣南沙相國五十,錢唐宋百穀獻壽 詩,中二聯云:「乾坤清奠臣何力,風雨和甘物自知。年甫五旬孫有子,官居一品鬢無絲。」相國激賞 特甚,且謂「宋非久在吾門,恐無此警句。」

吴殿撰鴻奉使東粤時,偶眷一潮伎。伎持紙乞詩,即書一絶云:「濤箋親捧翦輕霞,小立當筵蹙 錦靴。莫訝老坡難忍俊,祇因無奈海棠花。」此伎聲價頓增,人因呼爲「狀元嫂」,蓋粤伎稱「阿嫂」也。 吴中宏獎風流,數十年來斷推張匠門大受,韵語尤清新獨出。其視學黔中,《贈田端雲榕》詩云: 「龍標清句謫仙杯,渚鳥林援中古哀。靄靄江山靈氣在,瀟瀟風雨美人來。一編鏤琢聲敲玉,百韵掀翻勢走雷。自到荆南誰共語,爲君低首覺懷開。二《曝書亭集》《精華録》,海内詩名兩共傳。今日見君 真妙絶,老夫懷舊益悽然。文章元氣無時熄,富貴浮雲幾輩賢。慚煉采風逢此客,吹嘘無力上青天。」 二律之高,上掩大復,而公之和氣謙德,並可見矣。

詩可爲媒,如王蒙《宫詞》:「南風吹動《采蓮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房三十六,不知何處 月明多?」仁和俞友仁見之,遂妻以其妹。高季迪年十八未娶,婦翁周仲達見其所題蘆雁圖云:「西 風吹折荻花枝,好鳥飛來羽翩垂。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即擇吉以女妻焉。皆二十八 字媒也。至本朝屈翁山游秦隴,作《華嶽》百韵詩,固原守將某見而慕其才,以甥女華姜妻之,國色也。 媒亦夥矣。

金娥黎在無錫縣東南六十里,南唐李煜妃墓也。乾隆初年,居民耕地得甑,上篆四字云:「唐王 寶印」。風雨之夕,常有女鬼見形,且泣且歌曰:「日侵削兮三尺土,山川已改兮衆余侮。」 有通判妾爲大婦所苦,縊死桃樹下,忽憑一老婦,取琵琶,彈且歌云:「三更風雨五更鴉,落盡夭 桃一樹花。月夜望鄉臺上立,斷魂何處不天涯。」音調悽惋,歌畢,擲琵琶,瞑目坐,移時起立,依然蠢 老婦也。

紅顔薄命,憑地傷心。新嘉驛距兖州府四十里。一日,施愚山至驛,見有女子題詩於壁,有「恰似 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不成春」之句。愚山特徵遺事,有一老驛卒出應曰:「萬曆四十七年,有某將軍 過宿,旦發甚早,身實司供,具收器物,失一錫鎧繫,後得之屋角牆陰石碣上,則詩在焉。蓋其女是夜秉以題壁,即置其處也。」愚山爲文記之,并和其詩。徐虹亭太史飢詩云:「郵亭雨過緑苔生,使者風 流萬古情。白髮五朝存驛卒,紅顔雙淚溼證藥。燒殘銀燭心同死,題罷新詩日漸明。往事徘徊何限 恨,神宗時節本昇平。」

牡丹狀元者,番禺黎美周遂球也。美周嘗浚井,得一石,上有「牡丹狀元」,天生自然。越十年,揚 州鄭超宗影園黄牡丹盛開,大會諸名士賦詩,送吴中錢宗伯第之。揭曉時,一甲一名則美周,遂得金 曇之資。超宗共諸名士用鮮服錦輿飾美周,導以樂部,徜徉於廿四橋間。士女駢闔,看者塞路。美周 年少,丰姿儁上,氣豪興會,冠帶逼真,咸羡爲三百年來無此真狀元也。于是聲滿吴越矣。美周南歸, 鄉人争艷其事,製錦衣一襲,聯畫舫數十,郊迎者幾千人。美周被錦袍,坐畫船,軒幌盡祛,采菱初發。 選蟹姝之慧麗者,霞帔雲妝,兩行列侍,如天女共擁神仙。細樂前陳,簫管競奏,榜人緩棹,紆徐而行。 臨岸高樓,紗窗齊啓。美人粲齒,笑指狀元。綵鷗拍匡,顯輿皋擁,迎入南園。金曇中坐,肴福四陳, 妙俊歌伶,次第上壽。當是時,身之者與親之者,不知其不狀元也。此一段出《楚庭裨珠録》,摹寫如畫。狀 元詩十章,今録其最奇警者:「花陣縱横紫翠重,木蘭金甲繡盤龍。團圓月照蓮心苦,廿四風圍柳帶 鬆。涿鹿戰場雲結幟,穀城兵法怒蟠胸。嬌燒亦有侯王骨,一笑功成學赤松。」嘗鼎一戀,可知其全 味矣。

新城二王,天性友愛,每見於吟詠,尤多佳句。西樵《寄漁洋》云:「覆觴醉惜斷鴻飛,遠約連牀事 竟違。遲我悠悠初共被,送君草草又沾衣。白沙風急愁無那,建業帆輕望易非。乖隔祇今緣世網,何時同采故山薇。」評者謂其澹婉澄鮮,如秋水自瀾,晴雪時舞,良然。 錢虞山之於柳如是,龔合肥之于顧横波,其惑溺有相同者,每爲後人談柄。近丘鐵香學敏有墨 癖,錢唐黄小松易贈以兩尚書墨,一則陽書「秋水閣」、陰書「門人吴聞詩上牧翁老師真賞」;一則陽書 「門人范琦上芝翁龔老夫子珍藏」、陰書「北山堂」,合裝一匣内。因賦詩云:「北山秋水名相亞,古墨 生香一樣新。記取芸窗拈素手,尚書傳裏兩夫人。二白門烟柳舞東風,江上靡蕪態不同。祇有西園舊 桃李,春來得氣美人中。二先生寶墨如寶賢,踰縻百二羅窗前。古人親蹟摩娑遍,此樂人間便是仙。」 鄭板橋燮,興化人,雅善書法,真行俱帶篆籀意,所畫蘭草竹石亦峭蓿有别致。詩内所云「時時作 畫,亂石秋苔。時時作字,古與媚偕」者是已。詩則自出靈竅,可以蕩滌塵分上。 董耻夫偉業,江都人,不羈之才。苴公揚州竹枝詞》九十九首,鄭板橋序曰:「廣陵風俗之變,愈出 愈奇.,董子調侃之文,如銘如偈。招尤惹謗,割舌奚辭.,識曲憐才,焚香恨晚。」今略載數首:「廣陵 濤水日東流,芳草年年長玉鈎。萬頃不如紅一點,膏腴賣盡買温柔。二夜舞朝歌結病胎,牀頭金盡色 如灰。莫嫌苦口無良藥,明日人參客到來。」「萬樹松栽費萬錢,萬松亭在萬松間。更添勝景超前輩, 另鑿平山第五泉。」如此類,亦自有意致。

地不限人,人自限之。黔,故鬼方舊壤,僻陋在夷。周桐野起渭獨以其詩鳴,既以進士高第入史 館,歷宫詹,才名籍甚。江都史蕉飲中義云:「孰與夜郎争漢大,手攜玉尺上金臺。」其傾倒如此。 查初白慎(餘)〔行〕序其弟查浦嗣塊詩曰:「古人倡酬之富,無若眉山蘇公。顧二蘇晚年一存一亡,欲尋對牀風雨之樂,了不可得。余與弟乃獲邀天幸,年皆七十以外,倡和不减兒時。較之前賢,反 若有過之者。」其言如此。未幾而家難作,全家赴詔獄,禍且不測。查浦長流陝右,初白送以詩云: 「吾衰虞死别,汝健必生還。或者詩成讖,他時一破顔。」後初白放歸,未兩月而卒。查浦竟殁戍所,永 無見期。其死生契闊之思、患難流離之苦,有什倍於眉山者矣。

人生知己之感,每飯不忘。張匠門生有異才,好學特甚,爲汪堯峰、韓慕廬、朱竹境三先生所賞 識。苴公〈秋夜書懷》詩云:「堯峰許領東南俊,吏部容先弟子行。更感白頭朱檢討,苦將塵劍拭光芒。」 俯仰深情,如侯喜之所云「死不恨也」。

紀伯紫有《真冷堂詩集》。按《莊子》「舜之將死,真冷禹日」,注謂「真冷」乃「其命」之誤。嶺南許 廉舫憲《生辰誌感》詩末云:「訓佩書紳真冷在,居家宜儉仕宜廉。」正用《莊子》也。 鄞縣萬開遠承勳年未弱冠,避家難,踉蹌出門,馳驅萬里,嘯歌而歸。嘗以小除夜半呼門入,出行 篋所有,朗誦母前。母且泣且笑曰:「兒即榮我以告身,無踰此樂也。」又嘗夜吟,至「病愁殘臘斜陽 短,寒對西山積雪長」句,其母聞之,歎爲不祥。俄二親連逝,家愈蹙云。

世不少奇傑,往往迷於佛、老而不出。近時有鴨上人者,住羅浮,與羅天尺咫遊,因歌以傳之,詞 曰:「天地生人人不一,有貴有賤有仙佛。鴨上人,牧羊啞僧其前身,劈破混沌跳乾坤。翻身捕逃之 下吏,借面射狼之將軍。猛然轉一念,萬劫兼千塵。妻死攜子入山去,髡頭跣足棲飛雲。鴨上人,日 五斗米菜十斤,直張大口如鯨吞。光孝寺中千人鏤,鳗頭香飯思平分。一日可食十日食,十日不食仍精神。食飽歌弋陽,一任戒僧嗔。歌罷作小詩,時與文人親。上無山衲下無褪,卧無方牀坐無祖。醒 醒不昧四十春,胖體任飽蟲與蚊。上人何奇哉,非仙非佛,非黠非呆,他人厄如己罹災。去年乞米朱 明回,石龍渡口聞喧層。侯門猛僕如狼虎,亂下尊拳雞肋摧。平民力争不得脱,上人提之似嬰孩。刀 鋸亦不怕,不受官奴駡。拂袖歸來湖水東,糊孫九尺烟雲空。與我湖東一握手,長歌大笑開鴻濛。」 吾湖薛晉侯造方鏡極精,杭堇浦太史世駿首成四韵八章,又叠韵八章。同時屬和,莫不探秦廷之 祕事,徵晉苑之舊聞。積成十卷,可謂盛矣。要以侔色揣稱,窮形盡相,才力富健,無若太史原唱及叠 韵諸篇。今摘其「光」字韵如「輝煌素壁真無翳,較量元珪惜少光」、「海上仙壺歸一昭八,地中陰澤有輝 光」、「四際不知春似海,兩間真見日重光」、「鎔錢鑄範剛爲孔,遇雪成珪便映光」、「萬象静涵千丈影, 四游横放九秋光」、「全憑玉尺栽量正,欲奪金壺浸潤光」、「地角四環呈異影,天田一曜耿孤光」、「兩邊 透照成三影,四角迴中稱五光」諸聯,「塘」字韵如「巧製薛家籠玳匣,新磨苕水汲銀塘」、「十幅遠山開 畫册,一泓秋水翦迴塘」、「金輪春老空開殿,鑑曲波澄未滿塘」、「秋露有情飄玉井,東風無力解冰塘' 「萬頃銀濤歸尺幅,一天青氣吸横塘」、「碧水翦瞳清照座,紅芙如面爛盈塘」、「繁星散彩掠書幌,秋雪 作花迷野塘」、「心平轉笑彈棊局,影動疑臨躍劍塘」諸聯,洵所謂徽徽溢目,英英流爽,令人摩抄周翫, 不能釋手。

同里董凡夫民傑與余爲詩友。庚戌仲春,麻溪徐臨皋寄視余《梅花》新課六首,余既如數次和,凡 夫見之,歎賞不置。及病革,手書四絶句相訣别,末章云:「潯西老友是詩仙,拈出《梅花》句極妍。籠壁有香時觸鼻,故應垂死聳吟肩。」不數日而易簣矣。短箋猶在,每檢閲,輒令我心如割。 姚礪圃汝金,烏程人,中辛酉副榜。有句云:「雕刻千言雙鬢苦,挽回一命萬牛難。」長歌可以 當哭。

祁山陳紺橋繩祖,文肅公仲子也。縱情詩酒,薄遊吴興。時肯庵李公堂守吾湖,與紺橋生同里, 相得甚歡,倡和無虚日。及紺橋旋里,有《寄懷吴興李太守》云:「扁舟水宿白蘋春,耆舊何須問主賓。 忽趁桃花渡江去,一時難忘謫仙人。」「公擇風流舊擅名,笙歌坐擁可憐生。回頭樂事成塵去,但有雙 谿與濯纓。二六客堂虚夜不扃,畫圖相見眼猶青。無端更聽山陽笛,凄絶中郎有典型。自注:李嘗以《後六客圖覓示,時鈕西齋已謝世矣。」「燭跋尊闌語漸多,圖成三客訂重過。臨風寄語吴興守,奈此鵝谿素絹 何。自注:時李欲以宋比部梯雲與余繪《三客圖》,末就而别。」「令伯陳情苦未休,屢請終養。築隈捍水尚勤求。 十年老守心如鐵,不遣三江坐斷流。自注:時三江淤塞,震澤不能宣暢,李建議疏濬,以去就争之。」「陌上人歸草 自薰,故山猿鶴#移文。秋風定作長安客,何日重來一御君。」數詩情致欲絶,而太守之賢,並可見矣。 閔峙庭先生鸚元任安徽巡撫時,風采甚著。苴公發五谿登望華閣和王陽明壁間韵》四首,忠愛之 心,溢於楮墨之外,與留連光景者迥别。備録之:「烟樹微茫月一鈎,晨光欲上碧雲流。臨谿傑閣涵 空翠,入座涼風似好秋。焼乏經綸虚報稱,肯教身世共沉浮。前賢芳躅遺篇在,卓爾人高百尺樓。」 「功成静結名山契,漫説香生楚地花。但使精誠消謗慝,未妨蹤跡付烟霞。五谿九子如逢舊,晚筍新 茶正吐芽。識得先生真面目,光風霽月浩無涯。二勝地重經别意深,谿山如面鬢霜侵。老來漸得清虚味,曉起猶争分寸陰。貝葉聲中傳静籟,日華動處見香林。羨他小築風光好,日擁寒泉對遠岑。」「生 來骨格冷於秋,仿佛空山一比丘。不慣因人來作熱,可堪立脚怕隨流。主恩尚許容衰老,民瘦寧忘繫 隱憂。瘦馬伶仃愁道遠,餘情肯此戀清遊。」

江右仝玉山先生嘴,以字行,舉壬申鄉試,筮仕得浙之泰順。未幾罷去,流寓無定所,竟卒於閩。 詩以窮而愈工,記其《都門客況》云:「典質循環又一年,那堪子母倍相權。身除短劍無餘物,篋蹟歪 詩不值錢。命豈吟窮如白傅,貧因産破似青蓮。近來不戀杯中物,猶省旗亭費十千。」 詩以寫景逼真,不同湊泊爲佳。長沙鄧蘭坡枝麟、其友黄石櫓湘南同舟過洞庭南第湖,望中得句 云「山趨南#盡」,黄對以「水接洞庭寬」,因互相稱賞,各成一律。鄧云:「輕舸泛澄碧,蒼茫生暮寒。 山趨南#盡,水接洞庭寬。傍渚漁歌歇,排雲雁陣殘。湖心一棲泊,莽覺客情難。」黄云:「午發沅江 路,微風一棹安。山趨南莆盡,水接洞庭寬。極浦澹空翠,芳洲生暮寒。蕭條驚歲晚,天外雁聲殘。」 二詩亦工力悉敵矣。

潘稼堂《遂初堂集》有《題御書閣》詩三首,注:「閣在南潯明義庵,有宋高宗《畫鷹》及趙子昂《滚馬圖》,今亡。」「南遷草草宋思陵,駐舫拈毫尚畫鷹。何似鷹揚揮上將,掣精萬里縱飛騰。二王孫懷古 此逍遥,滚馬留圖紙價高。輸與開元老曹霸,南薰殿上畫拳毛。二墨妙銷沉不可攀,前賢遺跡尚班班。 甲第朱門幾遷改,長存誰得似禪關。」《酬陳霽山詩》:「栗里遺民去不還,剛逢一老水雲閒。著書富欲 追《繁露》,琢句清堪步口山。世味淡時堅道骨,機心盡後駐蒼顔。五君向秀須參預,不共山王一例删。」吴穀人《南潯舟中同問渠叔作》:「東西水栅市聲喧,小鎮千家抱水圓。敗齒印沙沽酒屐,撅頭鈔 路送租船。清風橋口三年夢,大尉城邊一笑緣。點綴荒寒賴烏柏,小梅花壓幾稍偏。」 甲子春寓周莊,與青浦熊仁叔其英比屋而居,因相結契。借伊《潘稼堂集》及《有正味齋集》, 因附録此數首於後,時不忘故鄉,因急録之。

《魚計亭詩話》一卷,計發撰。發字發之,烏程庠生。銳志讀書,尤刻苦作詩。嘗館劉氏畫扇樓, 以古學誨其弟子,愛獎掖後進。此書於詩學極深,嘗論:「作詩須有遠神,讀者亦須有遠神以會之。 蓋遠則淡,淡則真,真則入於妙矣。」又云:「詩以寫景逼真,不同湊泊爲佳。」又云:「鍾、譚一派,詆之 者目爲鬼趣、爲兵象、爲詩妖,亦太甚矣。況詆之者正未嘗不效之也。錢牧齋少時頗亦取逕《詩歸汚新城詩有絶似鍾、譚者。」均未經人道語。所采詩亦多戛戛生新語,僻壤老儒,才名未達,存此一帙,藉 慰苦心耳。歲次柔兆執徐六月,吴興張鈞衡跋。

(吴忱、楊煮、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