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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8

作者: 吴壽平

《虞書》曰:「詩言志。」《大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此數語已道出作 詩之旨。古人一章數節,未有無故而發者。若未樂而笑,不哀而哭,勉强應訓,與自家志趣無干,此等 詩不如不作,作來亦無動人處也。

詩者,持也。維持風教,全在長言短詠中。晉唐以來,一代所尚皆可於詩覘之。古人所以有感發 懲創之論。如此作詩,方不孤負筆墨。如徒矜艷麗,自詡風流,直是詩中外道。韓致堯輩之無當於大 家者,以此。

阮公《詠懷》,胸中别有天地,自具寄託。相其品地,大有「春風沂水」之致,所謂狂也。後來伯玉、 曲江差堪接武。太白古詩不襲蹊徑,而風味約略相近。

潁濱云:「文者氣之所形。」詩之與文一也。漢魏之詩静穆,六朝之詩雅淡,唐詩渾灝,宋詩排放, 皆有真氣存乎其間,不特於陰陽開合、風雲變化内求之也。難言之矣。

頗見老先輩高談制義,謂聲韵之學别是一家,有妨舉業,禁其子弟不令作詩。此真酸腐也。無論 詩文同源,即淺而言之,詩中起伏照應、承接轉據、頓挫抑揚、淺深虚實,何者不與制義相同?善悟者, 即詩即文。不善悟者,即教之作文,猶茫如耳。余謂子弟有性情嗜好於詩近者,以詩法訓之,令其因詩悟文,爲徑甚便。毛西河以試律分配八股,正爲此輩説法。其實古風、近體莫不皆然。

《懷麓堂詩話》卷帙無幾,而力追大雅,不墜楚風,茶陵之優於竟陵、公安在此。竟陵刻意孤行,論 詩多得秋氣,猶是雲山《韶護》遺響,但專於叩寂求奇耳。公安才力既薄,恐難爲元、白後勁矣。 孫月溪先生語余云:「《詩歸》一編,頗爲談詩者所皆,然極可醫庸熟之病。善讀之當有得力。」此 可爲易言聲韵者告也。

意不必新而語自妙者,漢魏六朝之詩也。語意俱到者,唐詩也。意求新而語平易者,宋詩也。卓 吾云人知畫工之爲工,而不知化工之無工。此古詩所以不可及。

傳奇、野乘中多可採之作,以作者不著名,故不入選本。大概北宋派爲多,最上者不能出晚唐範 圍,亦骨格不高之故。

嚴瀨園,名首昇,華容人。明亡,棄諸生,爲在家僧。自負其詩古,爲不朽之業,然沿公安氣習未 除也。其《明妃怨》有云:「却憶君王鑑似水,倉皇記得畫中人。」語特雋妙。又《十九姪遊滇粤歸詩》 云:「路窮知骨肉,遊久失鄉音。」亦極真至。

劉青田詩沉雄渾古,一洗宋元闖茸之習,在明初亦如唐有射洪,開風氣之先也。《題釣渭圖》云: 「璇室群酣夜,璜溪獨釣時。浮雲看富貴,流水澹鬚眉。偶應非熊兆,尊爲帝者師。軒裳如故有,千載 起人思。」氣象宏整,望而知爲王佐之才。

少陵《遊何將軍山林十首》除首尾二作外,中間浦二田謂非成於一時,皆即景之詠,信然矣。其「萬里戎王子」一章,特以異種而賦之,有指爲含諷禄山者,求深反淺。少陵雖眷念君國,必不如是。 黄静軒别業日植桂山房,有亭池花木之勝。高樓望遠,山川入畫。春時繡壤交錯,嫩黄新緑,尤 多深趣。余《登樓晚眺》句云:「挑菜人歸芳草路,牧牛笛奏夕陽時。二時即景,張墨田推爲佳句。 康對山《邨舍留飲》詩:「野老支策數問余,桃花飛處即吾廬。尚思漉酒呼村伎,可暫偷閒駐小 車。指點盃盤無别物,坐談筐篋有農書。雙韻豁落衣冠古,爾雅安閒我不如。」描寫田舍風味,令人 羡煞。

涪翁《簡履中南王》句云:「與世浮沈惟酒可,隨時憂樂以詩鳴。」意沈鬱而語勁健。余《寄二鶴山人》句有云:「道屬艱難惟仗酒,天多風雨易成秋。」頗探其意而用之。

譚曉墀先生《寄和劉南赤》詩末章云:「十里長亭是舊居,三年薄宦興蕭疏。勞君勒馬回頭看,紅 樹深深一草廬。」蓋南赤來札有「曾過先生里門」語也。詩成,自不愜,意欲易去。余謂爲色調自然,不 事藻飾,遂録以寄之。

王、裴例川唱和,旗鼓相當,大有山林泉石之趣,後來作園林詩者不逮也。孫退谷評李伯時《五柳圖》,謂非三十年優游林泉,豈能追摹至此?余於輔川詩亦云。

唐人詠馬嵬事者,當以少陵爲得體,爲尊者諱,固應爾也。飛卿之「不及盧家有莫愁」語太淺率, 即鄭畋之「景陽宫井又何人」亦僦於不倫,然皆未直紀其事也。温又有《過華清宫》句云:「玉顔辭翡 翠,霜仗駐驛騷。艷笑雙飛斷,香魂一哭休。」叙次雅倩,允稱風人之筆。

詞家語不可入詩,猶曲家語不可入詞。此中色相分别,非老斷輪不解。以詩語入詞,詞愈高朗。 以詞語入曲,曲愈冶逸。詩語入詞,「亂石穿空、驚濤拍岸」之類是也。詞語入曲,「嫩緑池塘藏睡鴨, 淡黄楊柳帶栖鴉」之類是也。若「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捲」一曲,格調雖高,究非當行本色。 唐代宗以僕固懷恩女爲崇徽公主,嫁於迴紇,泣别時手把石上,遺痕不銷。六一居士題云:「故 鄉飛鳥尚嗎啾,何况悲笳出塞愁?青冢芳魂知不返,翠崖遺跡爲誰留?玉顔自昔爲身累,肉食何知與 國謀?行路至今空太息,野花巖草自春秋。」朱子謂「玉顔二聯第一等議論、第一等詩也。按:坡公 言居士詩賦似李,此詩却學杜。但復字屢見,亦是不曾檢點處。

仙人橋在湘邑萬山中,上有石刻詩云:「鄉村十里少人家,手掬清泉嚼細茶。洞口春深却無酒, 故人相贈以桃花。」余曾過之,書亦工,不知誰作。

俞紫芝句云:「有時俗事不稱意,無限好山都上心。」有兀傲自得之况。許彦周以狷目之,何歟? 盛次仲《詠雪》詩有云:「看來天地不知夜,飛入園林總是春。」奇語未經人道,宜孔平仲之折服 也。凡熟題,須有此思致。

吴匏庵《雪後入朝》詩:「六街晴雪映朝冠,緩步頻扶白玉闌。爲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高處不勝 寒。饑烏鎮日餐應盡,馴象當墀踏又殘。莫便盈庭誇瑞氣,近郊或恐有袁安。」此真藹如仁者之言。 唐人「銀杯」、「縞帶」等語,得不畏後生耶?癸亥初秋,崇邑宗雯让生歸自河南,過余於淦館,話及山川勝跡。計余庚戌遊後,十四載矣。感賦一律,曰:「天外黄河影自流,白雲無際望中州。曾依北斗瞻佳氣,獨對西風數勝遊。日月漸驚雙 鬢改,山川都付一囊收。重吟舊句增惆悵,鴻雪參差十四秋。」山林朋友之樂,造物信不輕以予人耶? 《尤西堂集》中刻湯卿謀《湘中草》,比之長吉,令附以傳也。卿謀玄心冷韵,時有奇氣,誠無愧鬼 才。其不永年也固宜。

明將軍鄧子龍征苗克捷,勒詩於郴之飛山,書亦勁拔可觀。詩云:「南來倚劍上岩堯,滿眼烽烟 望裏銷。神器自知無鬼城,嫖姚何處有天驕?雨催瀑氣來深洞,風送鐘聲下遠苗。西望四百八十穴, 我欲一掃歸天朝。」在武人中亦不多得。

隨州羅菊農名世材。己未春闡畢,口占題號舍壁云:「青衫破帽又重來,棄甲歸時笑于思。三十 六番燒畫燭,流將蠟淚也成堆。」羅多髯,春秋計十二試故也。翌日李小松太史於館中爲衆誦之,盛傳 都下。是科成進士。羅又有《白登懷古作》云:「漢皇唱罷大風歌,三尺躬提又渡河。六國叛王膏斧 鑽,百年驕子弄干戈。」亦太史嘗誦者,不能全記。

余别佩香校書者四載矣。甲子冬寄我一函,語意纏緜,云近學爲詩,作蘭竹小幅。附二絶云: 「中林自昔慕清標,幾度春風對寂寥。劎佩有香何處寄,憑將鸞翼到迢遥。」「清言滿座每留香,墨瀋淋 漓映粉墻。願託同心投臭味,莫令夜雨怨瀟湘。」語雖婉弱,甚有思致。余用韵報之云:「枇杷花裏記 丰標,賴有魚書慰寂寥。八百洞庭天樣闊,翻疑弱水路非遥。」「筆生風韵墨生香,尚憶微吟倚短墻。 修竹叢蘭都好在,教人清夢繞江湘。」

趙松雪詩筆清婉,政如其書。蓋性分中流出,非作而致也。蘇、黄之詩亦然。 往余謁于忠肅公墓,見墓門有王文成手書聯云:「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 我來何處哭英雄?」楷法嚴整,令人生敬。余詩之二云:「雨帝謡徵象緯傾,勢輸孤注已難争。舊君 竟得還南内,異變誰知起有貞?社稷以安心則悦,先生不死事無名。稜稜白骨埋荒草,血洒西風寫墓 銘。」同遊木蘭萬宛溪謂爲叙次明净而有斷制。

楊孟載《岳陽樓》詩:「秋色醉巴陵,闌干落洞庭。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空闊魚龍氣,嬋娟 帝子靈。何人夜吹笛,風急雨冥冥。」渾老明秀,近代諸作當無能駕其上者。 書有中鋒,詩亦有中鋒。沈勁渾古,意餘於言,如春在花,無象可指,在吟壇中爲純粹之品。韓、 蘇多以側筆取勢,使人見其力量所在。此子敬所以不逮右軍也。

樂府小詩另是一種才思,大家自青蓮、摩詰外,往往無兼長者,豈非其魄力有餘、不堪拘促乎?半 庵謂獅子搏兔用全力,畢竟是獅子拙處。良然。

義山、樊川才餘於氣,情餘於詞,在中晚間高張兩幟,以匹太白、少陵,則不足視,錢郎輩則羞伍 絳、灌也。二子文章亦工,有太白、子美所不及者。

坡老愛司空表聖「棋聲深院静,花影石幢高」之句,以爲得味外味。此特静者之言耳,坡公豈不能 到耶?永叔才盡「禪房花木深」亦是如此。涪翁所謂文章亦如女色,好惡止繫於人也。 東湖楊可大有俊才,以優貢終。其《峽江對雨》云:「密雲一望碧於油,雨氣氤氯送客舟。岸上猿聲巫峽暮,烟中樹色楚臺秋。風喧石瀨波逾折,霧亞蒲帆濕未收。愛趁漁歌新霽後,篷窗曉日度黄 牛。」洪素人師賞之,刻入《江漢風騷録》。

陳小翠,漢上倡家女,韶秀艷冶。年十七,悦江右車氏子,以身許之,誓不見客。車生重爲父言, 未能即如願。假母日凌逼之。甲子八月六日,自經死。先夕招生,告曰:「妾不負君也。」生莫喻其 意,至是大慟,求諸能詩者弔之。是冬,余客漢皋,爲賦四絶,云:「狼籍桃花十七春,殘紅片片委輕 塵。翻憐金谷樓頭女,值得珍珠碎此身。」「憔悴爲郎苦雉經,花枝空復憶亭亭。癡兒畢竟誰連理,一 種傷心過小青。二并無脂粉寄多才,百劫情魔鎖不開。夜夜寒風吹漢水,子規啼血爲伊哀。」「隨風飄 墮已堪憐,况爲多情損少年?我是揚州書記客,却輸薄倖與人傳。」時作者數十人,車生裒之爲《泣花詩》,將付梓。程雲莊二語判斷最允,云:「到底郎還成薄倖,可憐卿亦太癡真。」詩卷今存饒小坡處。 惠椿亭尚書嘗從事塞外,詩有韵致,不爲悲颯語。余記其《果子溝作》云:「山勢嶙峋水勢西,過 溝百里屬伊犁。斷橋積雪迷人跡,古碉堆冰礙馬蹄。驛騎送迎多舊雨,征衫檢點半春泥。數間板閣 風燈裏,猶有閒情倚醉題。」

童時夢人邀至一山,四周皆水,竹樹葱翠,花藥秀發。園林數處,皆具酒果爲供。問之,曰:「此 洞庭山也。」遊已,索詩爲别。余賦云:「洞庭自昔有仙山,祇在虚無縹繳間。上有仙人杜蘭香,雲鬟 娘娘佩珊珊。竹枝自拈風中立,細雨沾衣衣不濕。山下相逢問蹇修,折寄梅花枝一一。山有堂兮水 有梁,欲往從之路阻長。扁舟招我山溪曲,風風雨雨暗雲房。兼葭蒼蒼露未已,所謂伊人在秋水。寄聲世上問津者,桃源之路迷久矣。」詩頗可誦,及今猶能記之。

明季崇陽王北垣,名應斗,起家進士,以中丞歸老。有詩文集甚富,板爆於火,今僅有存者。其文 博大昌沛,過於詩。余見手書《臺山對雨由絶頂降於龍窩作》云:「長嘯高峰天半孤,林巒一夜雨中 逋。千巖樹色濃於澱,萬壑烟容淡似湖。逼仄漫憑磐石拄,傾危擬藉片雲扶。龍窩清磬聲聞裏,野鶴 疎鐘引客驟。」詩版今在龍坡庵壁,主僧未能免俗,竟不知護惜也。

先大父翰堂公,諱芳機。教余爲詩,每言詩須使人誦之如水瀉地,一氣貫注,千萬點總歸一源.,又 須如輕烟直上,隨風摇曳,若斷若連,無迹可見,此即前輩自然高妙之旨也。公不好作詩,而談詩之精 到如此。

潘東柳國祚書學趙吴興,詩學陸放翁,皆有逼肖處。乾隆初年鄂中人也。同時祝高山,名希賢, 書畫秀傑,亦善詩。今二老遺墨,江漢間多有之。

毛客山流寓大别山麓,遺址即今香瑞庵後,墓亦在焉,而著作竟無裒存之者。余僅見所書斷句, 云:「道孚跡自高,心遠居無陋。我有紫霞想,曠然小宇宙。」書亦洒落不羈。香瑞庵額是其遺筆。 謝皋羽詩於宋末獨標質榦。其效孟東野云:「閒庭竹柏影,谷藻交行路。忽忽如有人,起視不見 處。牽牛秋正中,海白夜凝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高樹。」又《子夜吴歌》云:「玄髮照秋水,茱萸香 未歇。風吹夜合花,露濕衣上月。」此等詩思致幽遠,幾於石古路細矣,而終若一往無餘,豈真氣運使 之歟?劉翰,宋之長沙人。有《石頭城作》云:「離離芳草滿吴宫,緑到臺城舊苑東。一夜空江烟水冷, 石城明月雁聲中。」語意與「烟籠寒月」一作相近。

元裕之在金源中,奄有一代,直接三唐。傑句如「紫氣已沈牛斗夜,白雲空望帝鄉秋」.,又「老來 行路先愁遠,貧裏辭家更覺難」.,又「疏星澹月魚龍夜,老木清霜鴻雁秋」.,又「春風碧水雙鷗静,落 日青山萬馬來」.,又「樂事漸隨花共减,歸心長與雁争先」。即置之唐人集,無多讓也。其古體長篇, 尤有奇横蒼老之概,那得不爲後來一大家?劉静修《秋蓮》詩三、四云:「不堪翠减紅銷際,更在江清月冷中。二者墨不多,自爾清絶,非塗澤家 所曉。

鄭板橋言作詩不貴不盡之意、有餘之音,要以鋪張揚厲、層出無窮爲佳。此與其述詩宗旨不同, 特歌詠叙次之一體耳。若以此爲詩,必滋粗淺累重之病矣。大抵作詩者詞可盡而味不可盡。 寶陀巖釋雪幢,古憨之弟子也,受具足戒。後遍參吴越,爲詩能不墜家風。嘗脱稿數紙於問濤禪 者處。余録其《山居》云:「乍覺山居好,風光擬帝堯。截筒分澗水,舂餅沃花苗。野老泥沾膝,書童 篋繫腰。已能忘朴略,或亦補漓澆。」《雜吟》云:「水碧山青處,相將寄此生。截藤扶卧榻,破竹起花 棚。酒熟新磁甕,蔬烹折脚鐺。自來安素分,也當戀虚名。」又:「一椽移絶境,盡日廠吟窗。竹裏多 邀客,花邊數吠庞。暮雲幽興極,春雨壯心降。選石留題久,潺泼聽碧淙。」《旗峰途中》云:「露濕芒 鞋趁早程,溪清橋斷緑楊横。隔岸幾家修竹裏,書聲遥帶紡車聲。二翠色重重山外山,風泉石磴自迴環。絶頂一呼花雨散,琅琅疑是破天關。二成叢花木擁香臺,翹首青天一線開。泉漱院門横略幻,片 雲飛過短墻來。」數作擺脱拘苦,具有粗服亂頭之致,所謂天趣自成者。往年有寄我一律,不逮此也。 《游宦紀聞》載汪彦童詩云:二春略無十日晴,處處溪雲將雨行。野田春水碧於鏡,人影渡旁鷗 不驚。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命茨烟暝客衣濕,破夢午雞啼一聲。」此篇不惟詞意清麗, 聲調亦琅琅可聽,宜其擅名一時。

趙秋谷著《聲調譜》,自謂得漁洋不傳之秘,其辨古律句法界限最明。然按之前人合法者,殊寥寥 也。余意作律體須講聲調,聲調不協,不能入律。古體則天籟自鳴,以氣味古淡爲主。若拘於平仄, 恐古作者不如是耳。且古體一氣旋折,節奏自然,故或有全平全仄之句,或有平仄間用之句,要皆意 到筆隨而已。必謂上句當如何,下句當如何,與詞曲譜何異?大概字音之啞者不能入耳,凡平仄皆有 之。高詠微吟,自能體會,無可譜也。

韓昌黎云:「惟陳言之務去。」故其於詩取「横空盤硬語,貼妥力排鼻」之作,東坡、山谷皆此體也。 然如漢魏人作,脱口如生,天真爛漫,有後人百鍊不到者。則硬語盤空,固不如眼前景、口頭話矣。但 過於熟,又恐流入平庸一派。是必錘鍊功深,於生中覓熟、熟處取生,乃稱作手。 杭堇浦編《榕城詩話》,述山水之勝爲多,中頗綴韵語。披玩之際,不啻卧遊圖也。譚遠溪丈遊閩 歸,得詩一卷。余勸之以山水點綴爲話,續堇浦之遊。方病嬾,未遑命筆。 參寥杭州小詩云:「城隈野水緑逶迤,袅袅輕舟掠岸過。欲採芸蘭無覓處,野花汀草占春多。」此公風韵,正復不淺。

竇進士翰題雪庵壁云:「當初何不解漁樵,卜得龍門避世高。别有乾坤生畫夜,更無江海作波 濤。持齋諒是慚周粟,説法惟聞誦楚騷。鐵石心腸誰識得,豈無太史筆如刀?」雪庵與衣葛翁、補鍋 匠輩同爲建文遺臣。姓字雖無確據,忠盡實不可泯。即遜國後,諸踪跡著於滇黔者,亦歷歷可考。必 以附託疑之,使中宵血淚化爲天外浮雲,何哉?陳蓮卿夢谖,崇陽諸生,性不諧俗,善病。壯歲即棄去進取,著述自娱。扃齋兀坐,泊如也。余在 《都門雨夜雜懷》有云:「名山一卷雨兼風,寫得離思付塞鴻。省識從來筝笛耳,文園著述爲誰工?」 蓋爲蓮卿作。有寄余都中,末章云:「落落天涯憶故知,别來太瘦强吟詩。看君更奪驪珠去,不待雙 鬟唱曲時。」其見許如此。數年來余浪跡無定,未獲把晤,不知所進當奚若也。 熊芝岡再起,經略遼東,時國事已不可爲矣。《赴召》詩曰:「四郊多壘大夫羞,况以賊貽君父憂。 本擬星言馳闕下,敢煩天語到江頭。妻兒聽説吞聲哭,父老環觀拄杖愁。犬馬也知筋力盡,忍將大業 付悠悠?」鞠躬盡瘁之志已决於此。余又嘗見公遺墨,雄風俊彩,有辟易萬夫之氣,信是人豪。乃屢 掣其肘,自壞長城,誰之咎哉?詩人以忠孝爲根柢固已,然亦視所處如何。范文正所謂居廟廊則憂民,處江湖則憂君是也。若 置身山林輒念朝局,出門百里即傷妃咕,毋乃口頭忠孝耶?獻芹負曝,雖是忠愛之忱,終成爲野人之 見耳。

指斥時事含譏帶訥,最是風雅所忌。身在魏闕,便當昌言,不應隱諷。若未登仕籍,自有應盡之 分,且多得自傳聞,恐蹈訥上之誓耳。古人做秀才便以天下爲己任,殊不如此。 友人劉崇山嘗言:「詩人之心,自具造化,鎔鑄萬類,隨端起滅,不著跡象。蓋當其興會所至,無 意得之,非先有成見而後落筆也。」此言與漁洋所謂彈指即現者同,可爲勉强應酬者藥之。 崇山又云:「作詩固須一氣呵成,然亦有偶得一二聯而足成者。祇要安頓得法,不見凑泊之痕, 亦是佳什。」此真善爲初學説法。

瞿存齋爲詩多晚唐、南宋之體,自負風雅,未足抗衡青田、青丘也。所著《歸田詩話》採宋元間事 爲多,亦可觀。

曹翰侍宋太宗宴,自稱能詩。上命作「刀」字韵,即賦云:「少小從戎學六韜,英名常得預時髦。 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爲家貧賣寶刀。臂健尚嫌弓力軟,眼明猶識陣雲高。庭前昨夜秋風起,羞見團花 舊戰袍。」翰在宋初無詩名,而詩有據鞍慷慨氣象,斯亦奇矣。武人能詩者,自曹景宗外不多傳,於明 則有郭定襄、戚南塘、袁臨侯。

甲子三月晦日,與友人飲於漢上劉氏酒樓。座有雛鬟,能爲新聲,歌悔庵《讀離騒》、《弔琵琶》二 曲,音調激楚。諸友樂之,浮白無算。漏下已三鼓矣。余即席賦云:「銀燭光浮袅碧烟,高樓分送酒 如泉。却憐此夕春歸去,猶有春情在四絃。二餘醵暗送晚來香,一刻千金夜許長。莫向尊前彈楚調, 惹人幽怨到瀟湘。」飲罷,爲解繡巾書之。

聖歎亟賞湯若士「酒是先生饌,女爲君子儒」一聯,點化成語,屬對精絶。詩中如此運化,直如聖 藥王草根木葉,皆是藥料矣。若士又有一聯云:「名爲國色,實守家聲。」語意流走,字對工整之極,此 天然巧妙也。

流水對法,唐人每多,蓋以古入律也,用之頷聯尤宜。詩中得此,無患板拙矣。若長排中用之,更 覺全身靈動。

寶随巖爲願禪師道場,山石嶙峋,巖如覆釜。李忠定綱南遷過此,手書「寶随巖二二字,勒石以誌, 今猶未油也。曹震亭詩云:「山深種樹易成圍,夾路松濤響碧漪。龍伯幢施空際現,鴿王環絡洞中 垂。寒泉出隱分雙澗,落日銜巖隱半規。猶有龜趺光怪在,靈猿來讀蝕殘碑。」 山居春深,積雨初晴,日光如洗,野花競發,五色迷離,香風交送,信是詩人境界。記舊人句云: 「宿雨閣雲千嶂碧,野花弄日一村香。」二語先得我心,惜忘爲誰作。

元臨川何太虚《宿田家》詩:「村暗烟火生,林深雞犬静。麥花如積雪,月色澹相映。鄰家夜汲 歸,寒蟲滿幽徑。」清致不减王、孟。又有「落葉半藏路,清風時滿溪」之句,真能學古澹者。 嚴儀卿論詩具有功力。今《滄浪集》所傳,亦未造到至處也。要之,味澹聲希者可以貌襲,鯨掣爺 骞者不能假託,此中有虚實之判。

初盛唐人應制之作,宏麗典重,無美不具。中晚帝王既無意風雅,廷臣亦覺才盡矣。歌詠隆盛, 鼓吹休明,又安可少耶?

蘇長公《廬山漱玉亭》、《栖賢橋》二作極意摹擬太白,《韓幹馬》、《贈寫御容》二作極意學杜,《石鼓歌》、《金山詩》極意仿韓,雖神韵氣度各自天成,不可假借,亦見此老腕下無所不有。 杭州蔣芥孫喜談詩,所作甚有格調。其《曉過金山》句云:「萬古天連無際水,孤舟風入一聲鐘。」 沈歸愚宗伯亟賞之。

笠翁論詞曲有高調、低調,填譜者當知區擇。蓋龍吟虎嘯,不入管絃花柳之場.,燕語鶯啼,難登 慷慨悲歌之席,所謂聲歌各有宜也。廣平鐵石心腸,而《梅花賦》嫌媚如許。相題爲之,才人固應爾 爾。余《過五人墓作》云:「三尺孤墳身不死,五人千載恨難平。祇將一擊伸公道,豈以微軀市義名? 光岳但能留正氣,扶持何必定儒生。從來都説吴兒軟,猶有英風在庶氓。」語雖粗豪,庶幾與題相副。 《浩然齋雅談》載無名氏《公子行》云:「少年公子出皇都,勒馬中途倒玉壺。却問路旁耕稼者,夜 來風雨損花無?」真有言外之意,《三百篇》所謂直陳其事而美刺自見者也。聖歎評少陵「漢陂泛舟」 詩全是此旨,而用意較深。

「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陳無己句也。清齋寂坐,時展一編,覺二語曲中人意。 陶靖節詩無意求工,而語意天成,非復人工可到。只如:「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二採菊東籬 下,攸心然見南山。」「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二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此種語未嘗經營,慘淡古 意在筆墨之表,蓋性情所發,不假巧妙。東坡稱爲「質而實綺,灌而實腴」,不虚也。 梁伯鸞《五噫》、張平子《四愁》,皆發源《三百》,自擄其志,不覺矢口成韵。後人無端擬爲,拙俗可笑。隨園「點點蠟燭」數語,殆亦有「歷塊過都見爾曹」之意。

坊刻《牛家詩》中多俚鄙之作,特便鄉塾童蒙傳誦耳。相傳爲謝叠山選,恐嫁託也。叠山文章軌 範,具見手眼,豈於詩而目迷五色乎?世所傳王荆公《百家選》決擇紐繆,不似荆公手眼,蓋僞本也。或謂公拂人之性,故示矯强,此論 亦似有理。

往嘗與張墨田論詩,言須有清氣,不貴塗澤,漁洋所云「五字『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使人思」也。 若作詠物小題,尤要點染生動,不滯色相。墨田因以「菜花」屬題,余立綴云:「萬畝千畦别樣姿,黄金 滿地最憐伊。恰逢春事穩華日,不待桃花浄盡時。和雨和泥憑燕啄,有香有色總蜂知。天公著意濃 芳染,儘遣東風淡淡吹。」自謂頗無沾滯,未知深識者以爲何如。

作詩有一氣單行、似對非對、脱去畦封者,太白往往有之,由其筆力之高也。余嘗極力追摹,殊不 愜意。惟《久無劉崇山徐笠亭書至》一首云:「江上匆匆别,伊人隔草廬。如何經歲久,不見一行書? 鄂渚花光淡,晴川樹影疏。近聞湖水長,應爲遣雙魚。」又《鄂歸寄古憨上人》云:「不見融公久,塵氛 掃未開。秋風辭鄂渚,落月夢蒼苔。何日經巖下,重來謁辨才?雲箋先此寄,不待折寒梅。」後篇曾爲 月溪先生所許,終未敢爲滿志也。

虞美人花傳爲虞姬所化。題詠者多以「竹是淚痕花是血,情緣不死兩重瞳」及「喑啞有靈須訟帝, 急將舞草變鴛央」二絶爲思路靈活。江夏友人周鶴亭句云:「結草難開兵十面,年年原上盼重瞳。」亦見關合之巧。

漁洋《登浴日亭》詩:「乘槎興不盡,復欲帆南溟。夕次扶胥口,朝登浴日亭。島夷紛破碎,天水 倒空青。一望窮廖廓,真堪小洞庭。」雄渾之至,逼肖唐音矣。近宫景亭《登岳陽樓作》云:「昨夢登黄 鶴,今朝賊岳陽。樓頭坐超忽,日脚下青蒼。可以窮三楚,因之攪八荒。誰能便飛渡,振袖嘯雷碩。」 氣象與漁洋作亦何相似。

顔延之《登巴陵城樓》句云:「清雰霽岳陽,曾暉薄瀾澳。」鮑照《還都道中》句:「絶目盡平原,時 見遠烟浮。」摹寫景色俱有遠意。「老莊告退,山水方滋」,好句固不止二謝矣。

蔣心餘太史才力奇横,一時無匹。隨園欲以淹博駕之,每作不滿之詞。究竟以詩格論,低昂自在 也,深心此道者當有具眼。

竇叔向《宿表弟宅》詩:「夜合花開香滿庭,夜分微雨醉初醒。遠書珍重何由達,舊事凄凉不可 聽。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明朝又是孤舟别,愁對河橋酒幔青。」詞意款至,情文並茂, 此真淳樸境界也。叔向五子常、牟、群、庠、鞏,皆成進士,有詩名。今世稱五竇者,但知有宋而不及 唐,可謂子誠齊人也已。

倪雲林《題雅宜山房圖》云:「靈巖静對雅宜山,穹林巨石凌蒼灣。若翁選跡山之麓,有子讀書常 閉關。伏苓白石煮可食,佳鳥簷前飛復還。寫來不足補長句,白雲紅杏青爛斑。」句法堅蒼挺特,填詞 家所謂不著襯字者。

「同到春殘日,江城滿落紅。愁看枝共葉,細數雨兼風。香國夢難盡,美人思不窮。最憐癡竇鞏, 無計唤東東。」「自有文章在,情銷又一年。秋香真可戀,春老倍堪憐。緑襯灘頭草,青浮水面烟。怪 他冰雪裏,不葉占春先。」右尚香雪《落花和人》二作,常爲余書扇,甚有别調。

黄藥嶺在閩之清流,林深山合。過之,寒氣硬人。山花間發,鵝鴿争啼,使人鄉思轉增也。余有 詩曰:「谷口松陰合,山途漸次深。誰知黄菓苦,總是旅人心。古路雲初斷,孤亭辭半侵。鵝搗啼不 住,行矣露沾襟。」

趙北口在燕趙界,湖水交環,葦蕭彌望,漁艇蟹舍,宛似南中。於黄塵道上忽過此間,大快平生雨 簽風笠之願。余詩云:「客枕生凉起暗潮,荒雞催我駕征轄。朝瞰映水行人少,曉色西風十二橋。」此 景時在余懷也。

林梅嶼,宋時人。有《汴河》一絶云:「一千八百隋家路,兩岸青青入帝都。可惜翠華南渡後,舊 時楊柳一株無。」詩人有此轉掉,方能不死句下。法雖極淺,而拙滯者不知。 岳忠武學甚高妙,其《翠微亭》詩云:「經年塵土滿征衣,得得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觀未足,馬 蹄催趁月明歸。」清拔之氣,兩宋名家莫是過也。又《滿江紅》詞有云:「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 和月。二一語大似辛、蘇。

集古之體,從來有之,未有專編爲集者,自施匪莪以此擅名,而繼起者多。貞可齋詩,集宋優於集 唐。大抵集句,須以我運古,不見斧鑿之跡爲妙。近來適園《侯鰭集》無體不備,洵爲大觀。邱紹武《鶴樓集唐百篇》亦有佳聯可採。

余最不愛和韵詩,譚曉翁亦然。皮陸、蘇黄每韵至於數和,出奇無窮,究不免俯仰隨人也。贈送 之什情意相近,偶和或屬無妨,每見有以「登臨即事」等題遍索和章者,身地既異,則性情自不相屬,安 得有佳句哉?余過虎爪石,夜謁熊泰陳都諫祠,詩云:「嗚呼!有明天啓當未造,國是紊裂乾維摧。委鬼執其 威斗柄,撩亂滿地茄花開。偉哉應山掀髯起,欲排間闔挽奔頹。惜乎擊之一不中,滿腔碧血點蒼苔。 勳臣戮盡忠臣死,東林黨禍逮君子。百僚結舌拜瑞門,惟有泰蝶所爲極難耳。五夜諫疏撼天關,此身 初不冀生還。帝日貸汝以不死,薄宦迢遥謫荒山。棲皇遠竄萬里路,孤憤丹誠誰與訴。盈盈湘江吟 《離騒》,忠魂隔世應相遇。乃知天意厚忠臣,殺之固以成其仁,全之亦以保其身。不然何以不爲應山 續,而令遷客老埋輪。祠堂蒼鬱周槐柳,拜以瓣香薦清酒。燈下淋漓讀彈章,仰見寒光摇北斗。」都 諫,名則禎,崇陽人。少貧力學,五十餘成進士,官御史。時魏奄弄權,楊、左諸君子已死,公再疏劾 之,謫廣西縣尉,憂憤而卒。崇禎初,贈原官,加二級。祠右居者邑諸生某,公裔孫,以遺集及誥命相 示,朱墨如新也。公事跡備於家譜、邑乘,而《明史》、《楚志》皆失載。秉筆者闕略如是,可爲一歎。 張曲江《望月懷遠》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滅燭憐光滿,披 衣覺露滋。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王斷山言見曉月便苦離别,見夕月便苦相思,情之所鍾,正在 我輩。張公一代偉人,亦復爾耶?「觀志流神三奇靈,行閒無事心太平。」《外景經》語也。《法華經》内有「鼻功德」偈,余拾爲聯, 云:「藕花香處鼻功德,松影定時心太平。」以道藏與釋典作對,差云相當耳。 沔陽李肯庵堂、時坪基兄弟皆負奇才。肯庵修髯,號「髯李」,進士,守湖州。時坪長眉,號「眉 李」,明經,訓江陵。譚曉墀數稱道之。余所見詩數紙,皆應酬之作,無大過人處。肯庵未有集,時坪 有《江峰集》,亦未獲睹。曉翁不輕許可者,當非譽詞也。

歐陽素庵,秦之布衣。家頗裕,任俠好遊。余於衡嶽遇之,初未知其能詩也。而浩落可喜,亦不 甚談詩文。後同登祝融峰,觀日出,見所作有「半輪出水山光紫,萬里無天海氣紅」之句,乃大異之。 康與之詩云:「越王山下千樹梅,逐客年年走馬來。寒玉滿枝風色裏,不受暖靄輕烟催。故人千 里復萬里,折香欲寄生徘徊。孤吟獨醉常夜半,山月野風騎馬回。」人第知其工詞,而不知詩亦清麗若 此。與之初上《十策》,大有經濟才,後以樂府希進,遂爲江孔之續,名利之中人如是。 嘗見古梅山人畫竹,題一絶云:「把筆怦然百感生,東風摇曳最多情。三年水閣秦淮上,曾聽西 墻戛玉聲。」此與景卿題杏花作同一風韵。

《談龍録》論本朝詩,推王阮亭、朱竹埠爲大家。又指其微瑕云:「朱貪多,王愛好。」此信有之。 而秋谷自作亦不無二者之病也。豈非文人相輕自古然歟?或謂秋谷與漁洋不相能,作《談龍録》誚 之,此未必然。《録》中推服漁洋至矣,何所爲言外之刺乎?余客秦淮,每過芷菊校書水閣。校書丰韵秀整,言詞温雅,劇好翰墨。彩箋文具雜置鏡臺間,過之者必索贈句,裝爲巨册。余記其絶佳者,雪村云:「拜月歸來卸晚粧,披襟遥借水風凉。釵邊茉莉 濃於雪,半枕欹雲夢亦香。」葯農云:「花香依約玉人前,雲影斜籠月半天。客緒不禁秋意好,静中人 月影俱圓。」覺亭云:「天涯倦客易銷魂,秋入秦淮第幾村。何處游絲牽别夢,幾人芳草怨王孫。新愁 荏苒臨江浦,往事凄凉感白門。此夕相逢迴鬢影,可堪尊酒又重論?」自注.二余往遊白下,芷卿尚垂者也。」 余贈詩云:「水閣臨風晚最凉,鬢雲不倚露華香。月明深夜爐烟細,一曲清歌似楚湘。二分花拂柳漫 相尋,自展雲箋細細吟。我亦飄零能作賦,問卿可直幾黄金?」 曾茶山言淵明之詩隨時寓意,不留於物,故「悠然見南山」,子瞻以爲决非「望南山」也。此説最得 陶詩之秘。又王荆公多用陶而反其意,如「柴門雖設要常關」、「白雲無心能出岫」,「要」字、「能」字著 跡,非陶公本意也。而性情之殊,亦可覩矣。近孫鹿儕有詩數卷,自謂學陶。第淡遠有餘,醇古不足, 恐難與韋蘇州分席。

「邨鳧眠岸有閒意,老樹著花無醜枝」,宋人句也。静坐誦之,使人蕭然自遠。 甲子春,二鶴山人再遊襄陽,歸以行草一册相示。警拔雄麗,又進於前,知得助江山者不淺也。 余記其數首,云:「丹黄楓柏滿汀洲,野色驚心悄入眸。鷗侣盟堪尋隔歲,人間别最不宜秋。杵砧凉 月誰家院,兒女清宵何處樓。青鏡鬚眉輸燕頷,此行非爲覓封侯。」又:「拂面凉塵酒易醒,坐看落日 下寒汀。烟昏澤口欲沈紫,山斷荆門無可青。鄉國故人勞午夢,鳩行知己望晨星。襄陽耆舊多堪憶, 指點幽踪羨孟亭。」又:「嬌娃一散大堤空,衰樹蕭騷葉打篷。時序又看移北斗,岸花不似醉東風。貧疑傲骨因詩瘦,壯愧塵顔藉酒紅。郢上繁華愁極目,數聲牧笛楚王宫。」又嘗以素筆爲余寫《鹿門山圖》,筆墨亦不减於詩。

才大者心無不細。詩才至李、杜、韓、蘇極矣,規矩法度,燦然可尋,神明變化,乃其才力有餘,於 法度中縱横馳驟,無不如意,非必强圓者使方、抑上者使下也。聖歎謂《莊子》、《史記》之文謹嚴,正是 此意。今人舍法則而言巧力,粗惡鄙野,正不得以碧海鯨魚、巨刃摩天藉口。

顧黄公《白茅堂集》沈博絶麗,當與牧仲、初白諸公竝驅中原。乃《十家詩》布滿海内,黄公名不出 薪黄數百里。茶村謂楚人不善爲名,信夫。

文之難得者真,非是則浮藻也。詩之難得者雅,非是則艷語也。每讀古詩,見其沈吟往復,令人 尋之不盡,而遣詞敷色絶無華穩之習,知國色天香勝人處,不在濃粧艷抹也。

龍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真善讀詩者。此中分别無幾,而高下之判在 焉。若太白之風流蘊藉,可謂不淫矣。若子美之徘徊眷戀,可謂不亂矣。唐祚之危而不亡者,機兆於 是。孰謂詩教無與於國運哉?

《南宋雜事詩》徵引繁富。其詠韓、史交構及葛嶺等篇,真可補正史之未備。第有摭拾野乘、與史 相戾處,詩人好事,不必其傳信也。

近日作小楷者,取光圓匀潤爲佳作,試律之尚館閣體亦然。其以此擅長者多不能作古體。頤園 師謂學隸有益於楷,余則謂學古詩有益於試律。以隸法作楷,鋒必藏.,以古詩格作試律,品必高。試律特近體之分派,從試律入手以學爲詩,韓子所云「航斷潢絶港,以求至於海」,必不能矣。舉業家能 讀大家文者,必不向腐爛考墨中討生活,其致一也。能畫山水者,作人物花鳥别有一種神色氣味,義 亦如此。

有向余問作詩者,余每語以多作五律。蓋詩祇五言成句,須屈折以達意,不同七言可用襯字。熟 此,則詞句自鍊,體格自高,無患窘逼矣。唐人七律儘有拖沓處,而五律此弊絶少,可見五律工夫須 到,不能隨意爲之。

如皋黄艮男理《秋花四十詠》,有最秀雅而神韵具足者,《零陵香》云:「畫欄曲曲影亭亭,露入清 秋葉亦馨。怪底西風吹不斷,黄昏幾點雨霖鈴。」《蘆花》云:「水共長天一色秋,月明露冷拂行舟。此 中人最悲蕭瑟,不爲離情也白頭。」《美人蕉》云:「緑上窗紗小樣栽,嬌紅歷亂點蒼苔。美人不比悲秋 客,也自芳心展不開。」皆不假故事,而設色自然也。

鍾記室《詩品》,蓋詩話之權輿也。品第未必悉當,而詞采焕發,彬郁可觀,且善爲偶句。其謂康 樂「内無乏思,外無遺物」,謂茂先「兒女情多,風雲氣少」,則較然不易矣。在六朝中亦是傑出之才。 戴叔倫《題三閭大夫廟》詩:「沅湘流不盡,屈子怨何深。日暮秋風起,蕭蕭楓樹林。二一十字中無 限蒼凉感慨,風度又復清俊,正使弔屈長篇無能出其範圍,此真精鍊之至。

#塘退士選《唐詩三百首》,評論儘有前人所未發者。如少陵《寄韓諫議》詩、太白《牛渚懷古》詩 及少陵諸律詩,皆能指出作者精神。此讀本最善者,不得以簡而置之。

歸愚宗伯選本爲騷壇圭闌,然亦有過高反淺處。如《古詩源》所載古歌謡之一句兩句者,本簡陋 無深味,而重爲推許,豈古歌盡不朽者乎?唐人「萬里人南去」一絶,意盡詞中,而以爲自然難到;明 人「天荆地棘行路難二首,而以爲意味無窮,此等處真所不解。隨園誚之固屬有意譏刺,即余亦未免 吹求耳。

元微之《遣悲懷》詩,讀之使人惻然增伉儷之重,語到至處自能感人也。義山悼亡諸篇,哀艷有 餘,詞多掩意,難與方駕矣。阮亭《悼亡詩》亦然。悔庵《哀絃集》中頗有深情語。大抵作此種詩,著不 得些子色澤。情真意摯,語自纏綿,不待於遣詞布局中求工也。

就當前景色翻起一層,自有佳句,不必節外生枝也。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本 送人而翻到無人。「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本思鄉而翻說鄉中思外。「來時萬里同爲 客,今日翻成送故人」,本客中而翻若爲主。「無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鄉」,本憶咸陽而翻憶并 州。此皆於本位剥出,意義轉深。其法總於對面、側面、反面著筆,不落呆相。

「悲莫悲兮生别離,登山臨水送將歸。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比韋蟾於别筵集句, 而武昌妓續之也。别離意在不即不離間。當時伎能作此語,詩學之盛可想。

明關中趙子函著《石墨鐫華》,敢核碑版爲詳,蓋嗜古之士也。後附詩一卷,乃其遊山訪古刻時即 事之作,古秀可愛。余録其《莊河村》云:「落日牛羊嶺上村,誰開三徑召王孫?山容似黛斜侵檻,水 字如巴曲到門。野客行藏無揖讓,田家賓主有盤樽。欲將谷口烟霞色,並向桃源洞裏論。」《昭陵》云:「衆山忽破碎,突兀一峰青。地脉蟠千里,神功闢五丁。風雲行殿合,松柏翠華停。寂寞攀髯者, 何人問夜扃?」《茂陵》云:「黄山歷盡見孤城,城上高樓眼倍明。芳樹寢園今北望,暮雲宫闕舊西京。 芙蓉晝冷仙翁露,苜蓿春閒宛馬聲。回首長楊誇獵地,何人得似馬卿名?」《華嚴寺》云:「杜陵原上 草樹遮,華嚴寺傍山水涯。浴鳧飛鷺水田迴,過雨留雲山色赊。老僧施食去扃户,童子乞火來烹茶。 法堂東閣半沈寂,讀罷殘碑坐日斜。」數作皆不見於明詩選本,知前人佳什不傳者多矣。滄海明珠,安 能網羅使盡耶?唐明皇最善寫景,如云:「澗泉含宿凍,山木帶餘霜。」「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皆妙於鍊字。 至云:「草依陽谷變,花待北巖春。」則氣局更宏麗矣。失國而復興,豈無故歟? 《玉嬌梨小傳》有《新柳》詩三首,中如:「畫橋烟淺詩魂瘦,隋苑春融舞影垂。」又:「已添深恨猶 嫌細,拚斷柔魂不亂垂。」又:「嫩色陌頭應有悔,畫眉窗下豈無思。」皆好句也。余曾和云:「烟靄初 收雨歇時,小橋綽約見枝枝。有情挂月腰纔細,無力臨風影半垂。乍可横斜縈别恨,那堪攀折送相 思?情長情短憑誰問?待汝青添萬縷絲。」

《古今詩話》言《竹枝詞》多詠風土,《柳枝詞》專詠柳。余謂皆樂府之一體耳,不必定詠誰某也。 作者須亦古亦律,亦文亦俚,品在詩詞之間,乃爲能事。記薛蘭英、蕙英《蘇臺竹枝》有云:「翡翠雙飛 不待呼,鴛央並宿幾曾孤。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吴江半太湖。二楊柳青青楊柳黄,青黄變色過年光。 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皆即景言情之句,曾爲楊鐵崖所賞,何嘗專有所詠乎?棲真寺在臺山之麓,山水環抱,隱秀杳匝,嚴寄庵稱爲「桃溪禪域第一所」。今頹落甚矣。余過舅 氏山莊,宿此,得詩曰:「佛燈明滅燄幢幢,欹枕微寒仗酒降。夜半月沈梟叫屋,山深風急虎窺窗。春 迴客夢驚荒寺,水逗吟情響石虹。一夕棲雲來絶境,清心真喜跡俱雙。」章蘋江謂爲出語幽奇,六一居 士所云石齒漱寒瀨者。

前輩論文曰:「人棄我取,人詳我略。」此即詩家鍊意鍊局訣也。所云取與略,亦非故故求奇,祇 是在人耳目間一轉便新,又適如人意中耳。余嘗見流輩文字,於義理亦無盤繆,按之却少動人處,緣 不知詳略棄取,故爾不見警策。杜生秋城以詩相質,余爲題卷端,有云:「妙手自來無過熟,却愁熟處 滑而平。火色青青經九變,始信精良百鍊成。」此非見聞廣者亦不能到。

「我志在删述,垂暉映千春」,此太白自道語。「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此子美自道 語。二子所志若此,安得不爲千古大家?或日:「陶公無意爲詩,詩何以高?」余日:「陶公詩亦從學 力來,觀其擬古之作.,豈無意爲詩者所能乎?特筆墨高妙,人莫窺琢鍊之跡耳。」 《國策》云:「簡鍊以爲揣摩。」作詩固須自古初以及本朝無所不窺,而瓣香總在一二家,涉筆時方 有蹊徑,循之既熟,然後取他家好處參之,乃爲瀛錘在手。若此篇學李,彼首效韓,窮畢生之功,祇成 優孟衣冠而已。

汪水雲詩云:「愁到濃時酒自斟,挑燈看劍淚痕深。黄金臺迥少知己,碧玉調高空好音。萬葉秋 聲孤館夢,一窗凉月故鄉心。庭前昨夜梧桐雨,勁氣瀟瀟入短襟。」水雲從宋少帝至元,乞爲黄冠而歸,此其和王昭儀作也。周介如謂水雲有荆卿、漸離之志而未遂,誦此亦可以悲其遇矣。 小青《焚餘詩》載《西湖志餘》,柔媚哀楚,宛見香口。有疑爲贋者,恐無此捉刀人也。尤愛其「冷 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閒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於我,不獨傷心是小青」,及「西陵芳草騎麟麟,内信 傳來唤踏春。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二斷句,滿襟幽怨無可告訴,不得已寄懷古昔,此即 《緑衣》詩「我思古人」之意。至其「何處雙禽集畫闌,朱朱翠翠似飛鸞。如今幾箇憐文彩,也向春風鬥 羽翰」之句,不惟負色,亦且矜才。具此風韵而不免命薄,豐兹嗇彼,使天下才子佳人一齊墮淚也。周 君建有和作云:「休將薄命與天争,絶代風流絶代名。修得來生配才子,鴛央枕上唤卿卿。」小青其可 自慰矣。余在西湖訪小青墓詩云:「芊緜碧草葬香痕,片片愁雲鎖墓門。配食水仙真不愧,莫將啼血 怨芳魂。」又:「凄凉坏土映清波,薄命由天奈若何?儘遣梅花都變血,也應未抵淚痕多。」皆用韵作。 余邑舒錫崖方伯有吏才,爲文磊落浩瀚。曾見其《防海議》、《水災疏》、《論轉餉疏》,皆有濟於用, 不爲儒生空談。與後七子遊最善。今邑乘所登詩數首,平平耳。豈遺集被燹,纂録者代作竄入耶? 「郊寒島瘦」固已,而清刻處自不可及,其見重於昌黎有由也。特清刻之甚,不免寒、瘦。二子有 才無命,職此之故。然詩家不可無此一派,如天地之有春夏必有秋冬耳。 白香山以詩集置寺中,王漁洋亦云陳香泉爲寫集付某禪寺,蓋欲藉佛力以永其傳也。余謂二家 集即佛教盡滅亦傳耳。才人好名如此,可笑亦可見世人之好佛也。《駱丞集》在靈隱寺,彼處有稱爲 祖師者,附會尤可笑。

漢皋後湖向爲荒野,邇年茶竈、酒帘列置上下,亭館數十椽,間植花柳,湖光野色,點綴可觀,豪竹 哀絲,夜分不斷,士女争昌丰,居然勝地。壬戌三月二日,余與沔陽余輝山及黄生懋之、紹之踏青二律 云:「午景初長候,邀朋過大堤。烟痕湖水落,黛色柳條齊。酒醒茶宜漁,歌闌鳥間啼。尋春興不極, 未覺夕陽西。二漸喜重三近,高城未斷烟。梨花寒食節,芳草暮春天。聽曲傷流水,多愁損少年。莫 令幽興减,江景付歸船。」又《晚遊後湖遇雨》二律云:「柳岸淡斜暉,微凉上短衣。江帆隨日落,湖鳥 背烟飛。煮茗香初發,眠琴興不違。莫愁歌未竟,軟語促人歸。」「月横纔到樹,雲起倏迷天。幾點催 詩雨,都迴送酒船。韓香愁路滑,袂薄任風顛。忽喜長空浄,歸逐趁晚烟。」蓋亦未能免俗也。 後湖茶社之勝,首推第五泉,次則翠碗湧金。每名花發時,争先購植,以娱遊人。漢上同人於此 聯詩會焉。嚴石舫《第五泉看梅》一聯云:「美人舞罷歌喉潤,高士吟成舌本香。」用季廸詩,巧於關 合。徐笠亭《看菊》有云:「何妨此處招陶令,酒渴詩成倒一甌。」亦得無中生有之趣。 劉心畲《和二鶴冒雨尋菊》聯云:「勁須到晚方成節,瘦已如秋不改顔。」本舊人意,而加以推敲。 是爲工於用舊。

右軍《楔帖》乃在會時所書,後復作數十本,終無以易初寫,蓋興會所到,非矜持而致。作詩亦然。 當前有會,即是佳詠,異日再作,又是一番境界矣。或謂此説與所言詩不厭改似異。日:所謂改者, 祇在字句中,如洗刷烹鍊而已。命意立局,全憑機興得來,豈庸更改? 歸愚謂律詩難於起,余謂尤難於結。舊詩儘有起高超而結蕭索者。要以言有盡而味無窮,有返照餘霞之態,有臨崖勒馬之勢,有中流自在之象,乃使全神生動,不僅以收束完整爲能。 《唐音統籤》編有諧謔詩,國朝《全唐詩》亦有之,蓋當時取人姓字、形體作韵語爲笑端耳。褚稼軒 《堅瓠集》所收亦皆善戲而不爲虐,固無戾風雅也。近來有以此爲長者,掩摭瑣事,類於攻發陰私,殊 非詩人忠厚之旨,所宜深戒。

明高皇未嘗學問,而《早行》聯云:「兩三點露不爲雨,七八箇星尚在天。」七字成句,亦新亦俊,文 士戦此風力也。所製皇陵碑文,樸老真摯,非操瓢家藻飾文字,而古色盎如。聰明天亶,其信然矣。 劉叔僦《登岳陽》詩:「八月書空雁字聯,岳陽樓上俯晴川。水聲軒帝鈞天樂,山色玉皇香案烟。 大舶駕風來島外,孤雲銜日落城邊。東南無此登臨地,遣我飘飄意欲仙。」此作大氣鼓盪,儼爾唐音, 曾見於《程史》,亦宋詩所未選者。

江南李後主書宫娥扇云:「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消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强垂烟態拂人 頭。」昔人謂陳後主、隋煬帝作翰林自是本色。似此風流,又豈愧玉堂之選? 每見古人詩集,必有大題長篇。或時事典章,或名山巨川,或感懷覽古,題既宏整,詩自别具氣 象,不惟性情呈露,即編次亦壯觀瞻,鴻章鉅手是之謂矣。若但取贈送、題詠等篇爲集,縱極工緻,未 足語於大觀。

唐人詩篇多達朝宁。明皇聞「山川滿目淚沾衣」,以李嶠爲才子。德宗愛「春城無處不飛花」,以 韓翊知制誥。文人際遇,不特奪錦袍、和玉笛,傳爲盛事也。憲宗時,吐蕃犯順,廷臣有以魏絳五利爲言者,上曰:「朕記有一人《詠史》詩云『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其言深達國體。」廷議乃息。此戎 昱句也。詩之有益於國計若此。

徐天池題石田畫云:「不負青天睡這場,松花落盡尚黄粱。夢中有客削腸看,笑我腸中只酒香。」 二十八字狂態可想。

蝶磯在大江之北,與蕪湖對。上有蜀漢孫夫人廟。蓋虢亭之敗,訛傳帝崩,夫人於此祭奠,自沈 以殉也。有聯云:「思親淚落吴江冷,望帝魂飛蜀道難。」傳亦天池生所題。余詩云:「江上碑殘字有 稜,貞名合似練江澄。錦帆日暖花光動,繡幄風寒劍氣凝。宛有清操依赤帝,更饒雙淚洒黄陵。魂歸 化作嗎鷗去,峽口哀猿欲與膺。」

邵二泉一作文衡山。《陳情未允》詩:「乞歸未許奈親何,帝里風光夢裏過。三月春寒青草短,五湖 天遠白雲多。征囊衣在縫猶密,驛路書來字欲磨。聖主恩隆臣分淺,百年心事兩蹉鸵。」情詞俳惻,是 真至性人語。余落莫,頻年浪跡天涯,忠孝兩無所與,讀此輒復三歎。

朱竹出粤中,大葉似竹,實非竹也。初生青翠,漸紫,老則紅潤可愛。《海帆集》有詩二首,余獨賞 其「瀟湘淚盡終餘血,淇澳花繁不是春」之句,爲寫照自然。「裁簫競比紅兒曲,截笛留吹赤帝歌二聯 巧於烘染,然此物係草本,不凋,不適於用也。至「亂擘桃花」、「斜批鶴頂」等句,太涉跡象矣。劉崇山 曾詠之云:「白盎青盆護異根,虚疑有斐出淇園。新篁映日看成碧,大葉留春訝未温。阿閣鳳來文自 耀,瀟湘人去血猶存。石家漫詡珊瑚重,比似丹邱影已繁。」穩纖得宜,枯題中所僅見也。

《青箱雜記》載蘇爲嗜吟詠,在湖州有詩數十首。其絶唱云:「野艇閑撑處,湘天景亦微。春波無 限緑,白鳥自南飛。柳色濃垂岸,山光冷照衣。時摘一壺酒,戀到晚凉歸。」此特明浄完好之作,何遂 以「絶唱」目之?宋人所尚如此,詩所以不逮唐也。

涪翁詞多焦媚語,而詩乃故逞粗豪,蓋涪翁之學得力蘇門者多。陳伯常謂翁學杜而變其面貌,其 實學蘇而遜其才力也。坡公天才痺厲,時有蹶張,而氣足以馭之。嘗公識時,問佐酒者以己詞與柳七 詞孰佳,伎對曰:「學士詞須大力將軍彈丈六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柳郎中詞只須二八女郎,紅 牙檀板,低唱『曉風殘月』耳。」公大笑。論者或以此定優劣。究之「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 草」,坡公能爲之。而「破帽多情却戀頭」及「爲使君洗盡蠻烟瘴雨,作霜天曉」等語,耆卿不能道。許 彦周言詩有力量,猶之挽弓,力不及處,分寸亦不可强。不其然乎? 燕都東嶽廟有石壇,元時繞壇多杏花,虞道園每與歐陽圭齋、陳衆仲、揭曼碩諸公遊焉。詩云: 「明日城東看杏花,丁寧兒子早將車。路從丹鳳樓前過,酒向金魚館裏赊。緑水滿溝生杜若,暖雲將 雨少塵沙。絶勝羊傅襄陽道,歸騎西風雜鼓笳。」後告歸,賦詞寄柯敬仲,有「報道先生歸也,杏花春雨 江南」句,一時盛傳之,今都中勝遊多在城西,東郊半冷落矣。余有句云:「紅粧零落委黄埃,古寺荒 園鎖緑苔。昨夜暖雲將雨過,幾人騎馬看花來。葛邏禄易之詩:「最憶奎章虞閣老,白頭騎馬看花來。」江南詞 翰都堪憶,塞北塵沙若爲催。往日風流成好事,石壇無主長蒿萊。」同遊者莊菊潭,粤中才士也,和道 園《風入松》詞云:「東風驗蕩影沈酣,散髮漫抽簪。尋芳愛結吟詩侣,東郊外、緩策征駿。試茗剛逢新雨,買樽宜典春衫。 茸茸細草碧於藍,燕語漸喃喃。種花道士歸何處,石壇外、樹老苔緘。只 有山光水色,春情頗似江南。」菊潭有《雲海遊草》,不爲放浪之習。曾以贈余,己未失之閩中,遍索不 得,幸詞箋猶存篋衍,爰録之。

弔岳王墳者,佳篇不少。近見徐菊莊一律,甚有逸氣,録之。云:「帆挂西泠隱畫橈,岳王墳上草 蕭蕭。頻年羌笛吹孤月,盡日垂楊鎖六橋。石馬夜嘶荒殿雨,水犀春漲浙江潮。登臨休問前朝事,只 有南枝恨未消。」不點綴事跡,而感慨見於輕描淡寫中,是减竈復炊、不因人熱手段。作詩者解此,何 至落窠臼耶?菊莊又有《題柳村漁樂圖》絶句云:「鴉啼屋角柳藏烟,一帶人家住水邊。最愛春晴三 月暮,夕陽斜繫釣魚船。」柳村在恒山下。詩爲梁冶湄作,亦輕倩可誦。

聯句肇於柏梁,當時各自成句,意多不相屬,特以聯上下之情而已。後人踵而爲之,或人各一句, 或各一聯,或互相首尾,要須工力悉敵乃可,否則續貂畫蛇所不免矣。詩成又必加以潤色,斯如出一 人之手。昌黎集中聯句一卷,李雲坡謂皆昌黎删削而成者,是也。《琴譜》言百衲琴雖盡屬美材,而有 補綴之迹,文理不能盡合,彈之聲必不諧和。此可參觀。

潘安仁《河陽縣》詩云:「曲蓬何以直,託身依叢麻。黔黎竟何常,政成在民和。」頌令宰者多用河 陽事,而安仁政蹟究無所表見也。此四語洞達治體,可爲司民社者訓。

詩至齊梁間,古風漸替矣。如文通「玉柱空掩路,金樽坐含霜」.,休文「千仞寫喬樹,百丈見游鱗」 等句,音雖未諧,對仗已切。若「晨趨游建禮,晚沐卧郊原」.,「喽流牽弱藻,歛翩帶餘霜」等,音韵亦無不諧。古變而律,風氣自然,作者不自知。俞長城題半山稿,謂「天藉人而成,非人代天而作」,知 言哉。

賀方回《訪僧不遇》絶句云:「破冰泉脉漱籬根,壞衲猶疑挂樹猿。蠟屐舊痕渾不見,東風先爲我 開門。」王荆公極愛之。當時第稱其善詞耳,而詩亦輕妙,曾載於《吴下紀聞》。 陳亦亭,西江人。幼從父客山左,家焉。好讀書,不慕榮利。父没,以家事付弟,出遊名勝。余與 遇於都城西郊極樂寺,談論相洽,遂爲文字交。其詩若不經意,而有研鍊,蓋行萬里路,見見聞聞,得 助爲多也。燕地少梅,有自南中攜去者,置之江亭,密室護之。亦亭《看花作》云:「風緊塵飛雪又催, 尋芳得得步瑶臺。果然薊北梅花少,何日江南驛使來?霧蟆尚能留暖住,幽香不惜冒寒開。此時庾 嶺春光動,猛憶鄉關首重回。」又《劉諫議贅祠》句云:「豈有才人真下第,是何世事竟危言?」《文信國祠》云:二一一年如一日,一死足千秋。」《雁門元日》云:「草樹新春色,風沙古戰場。」《大同》云:「黄沙 那有秦時月,青草猶留漢代墳。」傑句多不勝摘。戊午秋,余南來,亦亭云將自隴、蜀、滇、粤以達江淮。 星霜屢更,未識萍踪何所也。

詩以自適其性,即同人社會,亦必興到乃可爲之。蘭亭、金谷有以無詩受罰者,豈真不能成篇 耶?作而不佳,不如即時一杯,猶得藏拙也。每見駕乘强與駿驪騁步,倘所稱「詩有别膽」乎?「詩有别 膽」,語出戴笠山人《風雪登岳陽樓記》。

曹孟德疑塚,詠者多笑其愚,或歎其詐。惟「七十二墳秋草碧,更無人表漢將軍二一語冷欲冰骨,直令老奸無地容身也。余詩云:「濟世賴英才,忠孝乃不朽。厥心既已亡,遺蜕於何有?咄哉一世 雄,身後同鼠首。未死神先滅,機謀祇益醜。既知厥德回,胡弗尹旦耦。形骸縱倖保,如刀史臣手。」 菊潭見之,云:「字字刻削,足褫老瞞之魄。」菊潭有《鄴中》句曰:「三馬竟能符噩夢,一家可惜負奇 才。」語殊雋雅。

立法貴嚴,行法宜恕,治家國者皆然。余謂閲詩當如是。門逕太高,評論過刻,使人望而却步,不 敢爲詩矣。余每遇作者,有一得處,輒爲獎進,採録亦從所長誌之,不以瑕而棄瑜也。附著於此,以爲 發凡。即許氏論道當嚴、取人當恕之義。

詩最忌庸腐。意庸而詞艷,猶可蹩快人目,詞庸則俗不可耐矣。或問:「何以免俗?」曰:「鹿柴 論畫云:『多讀書,則書卷之氣上升,塵俗之氣下降。』此語最好。少陵言:『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 神。』精能之至,幾於仙矣,豈惟免俗?」古人不朽之業,皆其精神所寄,足以永之。精神到,則性情自呈。若率意落紙,精神不振,一望荼 靡,視之無色,和之不能成聲矣,安得斯愛斯傳耶?故曰可以逾時不作,不可一字苟作。然此爲入户 升堂者言,在初學,正不嫌於多作,但不可率意耳。

張半亭《相見坡早行》句云:「詰曲穿山猿擇木,矇嚨見日馬衝雲。」語能狀山路之險。蒼山云: 「雲開猶地暗,雨霽亦天低。」山勢之高可想。半亭,滇池人。有詩一卷,多不蹈前人而自成奇語。 天下事入其中者深,則言之親切有味。李伯時自作馬形,夫人窺之,宛然馬也,故所畫精妙入神。

世有一知半解好逞議論者,所言必不中肯紫。崇山《題雪樵黄山圖》有云:「莫訝寫來都逼肖,只緣久 住此山中。」周公謹謂作宫詞,非身在禁篥者不能以意爲摹擬,亦此義也。易其言者可以戒矣。 詠牡丹詩無慮數千首,唐人中共推李正封「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爲佳句。余謂太白之「一枝 濃艷露凝香」七字尤覺粧束自然也。韓琮云:「曉色遠分金掌露,暮香深惹玉堂風。」亦頗典麗。其他 或過於濃郁,或失在妖冶,總緣筆底抛不却「富貴」二字耳。若羅鄴之「買栽池館恐無地,看到兒孫能 幾家」,自具感慨,又當别論。

南嶽釋雲隱《謝人送牡丹》句云:「天香不是優曇種,清供偏宜古佛廬。」用本色點染,亦有致。 崔珏以《鴛央詩》得名。然如五六句以瓦、錦分賦,是象形,非水中鴛央也。詩話謂此詩以情字爲 血脉,此一聯則不貫注矣,且與尾聯不能叫應。歸愚指爲旁襯,亦襯得無神理,不逮鄭鵝搗作也。若 老杜詠鷹、諫馬之作,異樣神駿,又非崔、鄭所可及。

余前論詠物詩,舉老杜爲標準,固已。但集中如《花鴨》、《梔子》等作,意致索然,語言亦拙,當是 未曾經意之筆。學者宜分别觀之,不得以其大家,浪爲推許倣傲耳。

漢上詩社《春草》七律四章,以平湖風光爲韵,第五泉滿壁皆新什也。李詩愚一聯云:「新水繞時 波襯緑,落花依處影摇紅。」余與問濤禪者循覽一周,得此不禁詫絶。於前人「六朝舊恨斜陽裏,南浦 新愁細雨中」之後,又以寫景取勝也。

淦川黄生開昭初學詩,頗有清氣。其家園花稱盛,牡丹數本,五色具備。開時輒邀賓朋玩賞累日,有詩云:「小園日日尋芳信,開到花王有大觀。真色祇宜金屋貯,買春應挈玉壺看。飛來瓊島宵 經雨,浴罷華清曉耐寒。那得夢中傳彩筆,孤伊片片映朱欄。」通體描摹,差云不落迹象,使能深造,所 就當有可觀者。

《谷音》一卷,所取多味淡聲希之作,蓋求音於空寂,不沾沾烹鍊,而實烹鍊之至也。但力追古淡, 終不足於深厚。竟陵俎豆而有《詩歸》之選,遂爲後人所皆議。此中庸,所以難能也。 詩學之興數千載,而足推大家者代不數人,且亦無兼長各體者。才力心思,雖能籠罩餘口,要各 有性之相近,不能强同耳。今人才力難跨前人,而自詡爲出群之雄,究其底蘊,不過偷竊休文、搏摺義 山而已。「大雅久不作」,青蓮已歎之矣。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