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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9

作者: 徐熊飛

平湖陸坊野橋問

武康徐熊飛雪廬答

問:元之元遺山,明之徐迪功、何大復、李嵯帽,本朝之吴梅村、施愚山,僕以爲人之唐賢中,亦不 當在弟子之列。是否?

答:遺山、嵯恫自是大家,起衰之功甚偉。迪功守而未化,大復尚沿元習,梅村頗患才多,愚山邊 幅窘狹,皆非二家匹敵也。

格律,猶規範也.,性情,猶爐錘也。運我爐錘,而又不畔於古人之規範,其道何由?性情,素也.,規格,絢也。以素加絢,則功力要哉。譬如作書,步武前人法帖,初欲其合,繼欲其 離。能合而不能離,與能離而不能合,皆弊也。孫武兵法,武侯變爲八陣,李藥師變爲六花,斯爲學焉 而得其神明者。如學唐肖唐,學宋肖宋,猶未盡善也。

一人有一人之性情,一時有一時之境遇,水流花開,神動天隨,此物此志也。若無所感而發,縱出 經入史,與帖括應酬之作何異。然否?

性情與境遇相輔而成,達之使工,有人事焉,則功夫之謂也。否則烏能神動天隨哉?若無所感而 爲詩,不作可也。。抑又有説:體物、懷古、論史、隸事之作,雖無關於性情,然足以引伸才情,淬厲丰 骨,故前人所不廢,特不可專從此類生活耳。

李、杜函蓋一切,尚已。有唐二百九十年,豈竟無才力大如二公者?甘盡處牢籠之内,抑别有取 爾也?李、杜之外,如高、岑、韓、白,皆萬人敵。特不肯依傍門户,故獨出手眼,自標一宗耳。其餘諸家, 才力差减,性情初無二致,故皆各造其極。至專以李、杜爲大家,而以諸子爲名家,則高廷禮一人之私 言也。0詩有一意爲之者,李、杜、高、岑是也.,有無意求工、自然妙合者,王、孟、韋、柳是也。李詩本 《風》本《騷》,杜詩本《雅》本《頌》,皆與史事相表裏,故能函蓋一切。其餘諸賢,則具體而微耳。 郊寒島瘦,元輕白俗,自是定論。然使謂李、杜出則非僅四子不足道,外間百家騰躍,並可屏之門 牆之外,竊所未安。又唐人選唐詩,都不登李、杜,何也?統三唐詩合觀之,李、杜猶棟梁也,諸家猶楹楣模桶也。謂有棟梁可無模桶者非,謂但存模确而可無棟梁者亦非。必當相輔而成,然後禮明樂備也。至《百家詩》不選李、杜,猶《才調集》不選少陵意 耳。此意荆公以爲别自有説,王漁洋論之詳矣。0郊寒島瘦,元輕白俗,皆舉其弊而論,若數公得力 處,俱不焼《風》《騷》苗裔也。0賈島又當别論,島非三公匹敵也。

元之楊鐵崖,明之鍾、譚,固屬詩道中驢魅魅麵,然何以傾動一世如此?或尚有可取者否? 元詩大率以纖麗爲工,其末也,楊鐵崖以側艷奇譎之詞别標宗派,一時靡然從之。明詩後七子流 弊,往往入於矗豪陳腐,鍾、譚以尖新幽峭變其習氣,一時亦靡然從之。人情厭故而喜新,自古然也。 然鐵門盛而元以亡,鍾、譚盛而明以亡,則以背畔《風》《雅》,失其性情之正。救鐵崖之弊者,高、劉諸 公也。救鍾、譚之弊者,黄門、梅村諸公也。今其集具在,合而觀之,不特足徵《風》《騷》正軌,亦可以 見國運盛衰之故矣。。鐵崖論史小樂府如老吏斷獄,動中肯紫,别成一種奇格,又當分别觀之。若 鍾、譚則毫無足取也。

古來大奸大慝,儘有可傳之詩。若忠臣義士、老師宿儒,或辭不達意,甚有流爲笑柄者。所謂「言 之無文,行而不遠」也。審是,則詩主性情之説謬歟?僉壬小人,其詩非無可傳者,以其當爲詩時能冥搜力索,用志不紛耳。《鈴山堂》、《咏懷堂》二集 較勝於定山、白沙兩先生,一則刻意求工,一則信口而出故也。然以五言、七言定人之邪正善惡,往往不驗。宋之問、陳子昂之流,人品卑不足道,其詩何嘗不獨步一時哉。蓋詩者,性情所寄託,非心術所 見端也。性情同而心術異,故賢者不必皆工,工者不必皆賢。宋人論詩,動以王荆公爲堅僻、爲執拗, 皆隔膜之談耳。即詩而論,未見荆公之奸慝也。

近體自有繩墨,古詩信口而出,非有繩墨之可循。故尚格調者,動言近體難於古詩。然行乎其所 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此中要有繩墨在,否則洋洋纜縄,倚馬千言,求之古人,吾見亦罕,豈今 人之才果遠勝古人歟?抑别有説歟?無論近體、古體,皆有一定之繩墨,特不可爲繩墨所縛,反至夭闕性情耳。古體繩墨如草蛇灰線, 看似無迹,其實離合頓挫,皆有天然湊泊之妙。譬如李貳師、郭汾陽士卒游行自在中,未嘗不隊伍森 嚴也。若捨棄繩墨,以距弛馳突自詡,其與任華、劉叉相去幾何矣。才力雖强,不足法也。 國初名家林立,推獎後進者,北莫如漁洋,南莫如竹堤。竹坨才情奔放,如淮陰將兵,多多益善, 其失也叢雜。漁洋如天女散花,令人可愛而不可狎,其失也修飾。究其所造,各有淵源。當今之世, 霸才無主,有志風雅者,將安所適從哉?朱貪多,王要好,趙秋谷之論當矣。然二家各有所從入,亦各有所從出。竹埠生當明季,惡鍾、譚 之幽僻,聞陳黄門之風而興起焉。故少年所作,皆規格矜嚴,才情閩麗,與西泠十子相爲羽翼。中年以後,遂參宋格,意以生新雋永爲工。合觀前後諸集,其合作皆足與唐宋接迹比肩,雅非曹、李諸公所 及。惟應酬牽率之章,淘汰未盡,又一題必有一詩,一詩必有一類,故典憧擾筆端,故性情或爲隸事所 掩耳。漁洋心知季木詩派之不正,幼與其兄西樵沿波討源,力崇正軌。其初從王、孟、韋、柳、錢、劉、 温、李入手,中年擴而充之,又深得嚴儀卿妙悟之旨,神明變化。故其詩清而腴,典而遠,以神詣而不 以迹求,以此繼軌唐人,洵無多讓。然矜持太過,或失之庸.,超潔太過,或流爲空;娟秀太過,或傷於 弱,亦不能無弊也。大率竹埠才勝於情,漁洋情勝於才。才勝者多外心,情勝者有餘旨。朱雖廣博, 終遜王一籌。

讀元、白詩令人悦豫,讀王、孟、韋、柳詩令人閒適,讀郊、賀詩令人不歡,讀高、岑詩令人膽壯,讀 太白詩令人飄飄欲仙,讀少陵詩令人胸襟開拓,其所動人者,不知其所以然也。若於此則動,於彼不 動,斯人也,非囿於門户,僕以爲必氣禀之偏者矣。

詩未有不動人者。若其不動,此必不知詩者也。楊大年不喜杜詩,毛西河不喜蘇詩,近時袁子才 不喜漁洋詩,皆有心樹幟,爲私意所錮蔽,豈是定論!今之評詩者,有日「詩人之詩」,有日「才人之詩」。夫詩以言志,如山之雲、水之波、蟲鳥之鳴聲, 自然而出,無關造作。若飾智矜愚,誇多鬭靡,以爲押韵之類書則可矣,於風雅之道何居?自然而出,無關造作,此化境也。化境多從無心得之。詩道本源,必深造以臻其神,窮神以達其 化,則化境乃不落空。若未能盡神而遽欲達化,未有不背而馳者。此《三昧》一集可與參變,未可與肇 始也。情不能自達,必才以運之.,才不可馳驟,必法以範之.,法不可固執,必神以詣之:數者皆不可 偏廢。至夸多鬭靡爲押韵類書者,其於《風》《騒》之道本未窺見,何足齒數? 「緣情綺靡」,固吾家士衡之失言。然與其失之俚,寧失之華,或差近美人香草之旨否? 詩以情爲體,以詞爲用。「緣情而綺靡」,猶言情深而文明。《國風》、《離騷》其情婉而深,其詞麗 以則,所謂「緣情綺靡」也。大陸之言,本無差謬。徐迪功、沈歸愚誤以「緣情」爲淫思蕩意,以「綺靡」 爲柔媚艷冶,遂節外生枝,增出議論,皆未得其命意所在也。過於質與過於文,俱不能無弊。文質相 生,剛柔迭用,是在善學詩者。

愚山自評其詩如築浮圖,步步踏實地,似已。至謂漁洋如華嚴樓閣,彈指即現。臻此境者,其惟 青蓮乎?竊恐漁洋不足以當之。

詩之爲用,運實於虚,無所謂彈指樓臺也。愚山所言,正其不滿漁洋處。青蓮詩,讀之似虚,按之 皆實,何嘗逞弄神通哉?山林之詩徵淡,廊廟之詩華贍,亦其境會然也。然華贍者漸趨肥重,激淡者漸流枯寂,雖古作者 或不免焉。當何法以救其弊?

二者皆本乎性情所近,然與其過於華贍,毋寧過於徵淡。蓋華贍者外心多,激淡者氣體潔也。故 廊廟之什,不妨參以山林.,山林之作,必不可雜以廊廟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