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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0
作者: 徐熊飛
平湖邵激童溪問
武康徐熊飛雪廬答
問:王、孟二家,雙峰並峙。然摩詰多禪家語,間作軒冕語.,而襄陽則青山白雲,一塵不染。孟 似較勝於王,然否?答:王、孟詩皆極超潔,大闢山林蹊逕。然王詩純以神詣,雖時作軒冕語,而松風之夢故在。孟 詩較王更爲清發,特邊幅狹小,時有痕迹。雖王、孟並稱,其實不及也。至漁洋以孟爲未能免俗,此不 可解。
達夫、嘉州雄猛處俱近少陵。少陵多滯句、拙句,或有不可解句。而高、岑通體完善,無懈可擊。 昔人謂大家之詩不妨瑕瑜互見,二公之不逮少陵者以此。此語終覺未安。
譬如營造宫室,少陵如建章九成,千門萬户,變化無窮;高、岑非不雄駿,正苦一覽易盡耳。若以瑕瑜互見爲大家,乃宋人囈語。少陵之瑕,必不可效也。
大曆十才子頗有優劣,何以當日齊名相善?抑古人實有可傳之作,或散失莫考歟? 大曆十子皆以虚響標勝,錢、劉而外,不足數也。蕭子顯云:「苟無小變,不能代雄。」錢、劉之獨 闢門户者以此,其不及盛唐諸公者亦以此。
青蓮之七律,襄陽之七古,錢、劉之歌行,韓、孟之絶句,俱非所長,故亦不多作。至宋元以後,諸 名家無體不備,無美不臻,似後人勝於前人。請申其旨。
青蓮諸公皆獨開門户,不肯依傍古人。且能自知其短,故不欲兼擅衆長。宋元以後諸家,意欲無 體不工,反致落人牙後耳。鍾、王法書多拙筆、渴筆,後世學書者皆矯而去之。然以爲善學鍾、王則 可,以爲遽出鍾、王之右則不可。
唐人五言絶句,如「三日入廚下」、「打起黄鶯兒」、「自君之出矣」諸作,俱膾炙人口,然兒女聲情, 誦誦可厭,令人不耐多讀。終當以王、裴雜咏及祖咏《終南殘雪》、孟浩然《建德舟次》等詩爲大雅正 宗。然乎?否乎?
五絶有二體,其一原本樂府,其一出於古詩。《新嫁孃》、《遼西曲》,樂府之變也.,裴、王雜咏,古詩之流也。各臻其妙,未可軒軽。
七律之上者,日渾厚,曰雄健.,其次日綿遠,日倜儻.,又其次日清新,日風趣,日生辣。東坡之律 詩,足下所極口稱道者,果居何等乎?四唐詩如朝廟衣冠,舉動皆中儀節。東坡仙風道骨,雖葛巾野服,意度自爾不凡。東坡不能爲唐 人之莊嚴,唐人亦不能爲東坡之瀟灑也。然七律正軌,究以唐人爲宗,參之東坡,以窮其變可耳。 足下又謂東坡仙才,當於字句外求之。夫求之於字句外者,謂言盡而意不盡,如王、孟之酬答,儲 光羲之田家等作是也。若東坡,則一篇之中翻覆淋漓,無一毫不盡,又何字句外之足求乎? 唐人詩惟恐意盡,宋人詩惟恐意不盡。惟恐意不盡者,語必繁重,意必冗雜。惟東坡則能蕭然出 塵,所謂「無窮出清新」也。譬猶周、秦、兩漢之文,讀之既久,捨而讀《南華》、《楞嚴》,未有不扑且舞 者。此其得意忘言之妙,豈從言語文字來哉!然以古法律之,多不相合。元裕之所以有「滄海横流」 之歎也。且東坡詩有得亦有失,其得處在超曠,在新俊,其失處則率直,俚鄙在所不免。又當分别 觀之。
昔人謂玉溪生學杜,黄山谷亦學杜。今二公詩集具在,取而讀之,各有面目,如馬牛之不相及。
善學古者不襲其貌,果如是之同源而異流乎?玉溪學杜,惟《隨師東》、《籌筆驛》之類七律數首耳,其餘不盡然也。山谷學杜,僅得其《村居》一 體,閒適之中參以清雋孤潔,遂開西江宗派,宋人所謂「小樣杜陵詩」也。若其闔深頓挫諸作,山谷尚 未夢見,後人以之配饗少陵,謬矣。
讀《南華》令人樂,讀《離騷》令人哀,讀無名氏《十九首》、阮籍《咏懷》,下至李、杜、王、韋、韓、孟、 元、白,無不有以動人。讀東坡詩,於何動之乎?古詩之不能動人者正復不少,東坡係一代大家,故屢 問及之。
若讀畫然,飽看大小李將軍巨幅後,忽對倪、黄山水,無不神爽情怡者,此即東坡之所以動人也。 學西崑而不成者,柔曼而不莊雅.,學西江而不成者,生澀而少綿遠。學者入門,從何取舍? 西崑、西江皆非詩中正軌。學者入門,當於高、岑、王、孟求之。
古人讀書萬卷,目空今古,往往低首於一二尋常之語。如顧況之於「春風」、「野火」,歐公之於「禪 房花木」,此類殊多。豈古人亦有性情之偏耶?抑實有妙詣,後人不能窺測耶? 興趣所到,無迹可求。山澤之躍,往往無心得之,學士大夫竭力追仿,失之愈遠。此嚴滄浪所謂「妙悟」也。昌黎心折於間仙,歐陽傾倒於常尉,東坡極口於參寥,一則因天機不可凑泊,一則古人愛 才之心不啻飢渴之於飲食,故推獎不無過當耳。
作文與作詩不同:事關家國,語及君臣,文品之正軌也.,寓物留題,言近旨遠,詩情之綿邈也。 混而同之,體裁兩失。然乎?否乎?
唐人以作詩之法作文,宋人以作文之法作詩。二者互有得失,視用之何如耳。然工文者不盡工 詩,工詩者不盡工文,事固不能兼擅也。
言之無文,聖人不取。宋自楊、范諸公屏棄浮華,專事本色,於是牧童村嫗之語無不人詩,當時學 者靡然從之。豈新奇之足以動人乎?抑名高望重者類能轉移風氣乎? 刻意求文,易近華縛。浸淫漸被,山林隱逸之士皆爲臺閣文章,此楊、范諸公所以寧拙毋巧、寧俚 無華也。然末流之弊,其失則均。風雅淵源,自有中正之途在。捨是不窮,而隨聲附和,所謂「不造其 堂,不嗜其載」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