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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熊飛

嘉慶十年冬，客乍浦都統西將軍幕府，友人以詩卷相質，零篇斷什，信手登記，並出京時所見 郵亭題壁，拉雜書之。春雪亭者，軍中讀書處也，即以顔其端云。

乙丑五月，偕潘恒軒廷錫出京，自劉智廟至曲律店，丘陵蒼然，漸有山意。日午停駿旅舍，憶漁洋 舊句，補書於壁：「曲律店子黄河崖，朝來一雨清風霾。青松短壑不能住，馬蹄又踏長安街。」復用其 起句和之：「曲律店子黄河隹，人家臨水開荆柴。小車絡繹過橋去，入山便覺林泉佳。」恒軒亦題一絶 云：「曲律店子黄河隹，土牆一帶圍松齋。好風吹送緑陰滿，晝長山鳥鳴喈喈。」時五月二十日也。後 閲詩話，知漁洋詩亦題於五月二十日。

垛莊卸駄，日已薄暝，索燭讀壁間詩，有《秀峰》一絶云：「長限隱隱柳參寥，月落烏啼送曉駿。涼 氣侵衣天欲曙，馬蹄聲裏夢江南。」此詩不知何人所作，李墨莊先生鼎元筆記亦載之。 停駿紅花埠，旅店幽敞，紅窗緑箔，摇蕩日影。窗隅暗塵凝壁，有絶句云：「天門曉霞紅上衣，阿 甄夜跨雙鸞飛。玉樓夢斷縷金雁，十二畫屏山翠微。」

淮南水溢，塘岸悉圮。舟行洪澤河中，渾茫不辨涯旗。舟中以《紀災》詩眠恒軒，恒軒題其後云：「劈社湖中放短舲，故人詩句走雷霆。老夫不敢高聲誦，恐有蛟龍出水聽。」讀之恍在烟波兀兀時也。 昔予録郁心哉詩，並述其爲人，已采入《兩浙靴軒録》矣。今又得丁半閒，半閒名曙英，居乍浦城 西隅，一椽湫溢，與傭保雜處。喜爲詩，清新無俗韵。吴鑑湖自清溪移居西郭，半閒題其壁云：「半椽 容膝下江鄉，插槿編籬護草堂。三徑菊栽陶靖節，一船書載米襄陽。招邀舊侣開吟社，消受清風坐碧 篁。我亦南村耦耕者，相將朝夕話農桑。」

戊午春夏間，攜内子陸素心蘭诧讀書上水村之松風樓，蓬門雙掩，青苔滿牆，深得山居之樂。時 邵童子樸方九歲，亦相隨授章句。樸穎悟，能爲小詩，嘗有句云：「屋上松風響，蕭蕭作雨聲。開門人 不見，山月一池明。」爲蘭埠所賞。蘭埼有《村曉絶句》云：「西風陣陣襲衣裳，曉色當窗鬢影涼。獨向 枳籬疏立處，一村秋露稻花香。」又作六言詩口授兒子金鏡云：「滿院桃花開落，重來燕子蕭條。一片 斜陽細雨，黄昏聲在芭蕉。」予頗怪其凄颯。是秋，蘭境謝世，樸歸平湖，即於其冬瘍逝。殆詩讖也。 邱静齋名永安，甘肅迪化州綏來縣人。官乍逋巡檢司。善寫蘭竹，得顧定之、吴仲圭遺意。嘗作 《土山登高記》，雅潔不减汪堯峰。土山在乍浦北，平蕪一簣耳。其圖則潘雪子作也。雪子名晨暉，乍 浦人。畫格奇逸，在胡飛濤、顧松仙之間。乍浦登高者皆向九峰，雪子獨與其友披翦草蔓，就土山登 焉，蓋不屑苟同乎人也。昔與宋茗香丈客西泠，適遇重九，茗香欲矯舊俗，訪極低之地往遊。客日： 「低則無若東嶽廟地獄中者。」則大喜，與客攜酒往，極歡而歸。故予《題雪子土山圖》云：「鵝池翻却 登高局，地獄曾窺變相圖。争似群公齊拍手，眼看秋色落平蕪。」一時諧謔，皆可入《啓顔録》者也。

妹婿陸秋圃聯奎詩才清逸，與姚素園五庸、家兩山元炳稱「前溪三子」。嘗客塘栖，作《水西消夏詞》，傳誦一時。《雪夜偶得》絶句云：「夜來急霰打窗紗，楼被孤眠鄉夢赊。未識前溪深雪裏，明朝幾 處有梅花。」李松匡廣文深賞之。未幾秋圃死，此詩遂成絶筆。

予弱冠客授柳溪，時同邑駱寓翁先生鴻裘客溪南，平湖陸香樹先生鏑蕙居溪東。二先生與予有 師資之助，每相見，輒以學術砥礪，前輩古道，不可及也。寓翁以岐黄術託迹村舍，治病之暇，輒下簾 讀書，五經各有發明，積稿草盈檳。嘗有《村舍》絶句云：「芭蕉陰陰青入簾，朝來忽失南山尖。滿林 宿霧欲成雨，時有鵬搗啼過檐。」香樹居清溪田舍，即沈南淳黑蝶齋故址，憶其《題村店壁》云：「雪花 一丈壓倒牆，西家黄犢凍欲僵。野夫赤脚出門去，獨木橋邊新酒香。」雲臺夫子輯《情軒録》時，予求二 先生遺集不得，即以此二詩入之。

海鹽陳芳華善彈詞，以其術著名江湖間。嘗屬畫師寫《玉溪品泉圖》，陸梅谷先生題云：「可惜江 湖老此身，品泉歲歲玉溪春。不然談笑金門側，亦是詼諧絶世人。」 新溪姚前鑑，號半帆，年甫弱冠，以行賈客乍浦。學詩於朱雅山，清超入格。《秋柳》四首，寄託高 遠，一時稱爲絶唱。他如「林皋纔鶴警，露草遍蚤吟」、「鶯調風舌暖，火鑽柳烟新」、「春深水國蛙成市， 香暖花房蝶作家」、「茶能苦口真良友，竹抱冬心是我師」、「一峰翠隔東西寺，萬竹深藏斷續鐘」諸句， 皆不失唐、宋人遺意。又《題畫菊》云：「滴來竹露清如許，洒作秋花瘦可憐。絶勝去年重九日，淡烟 疏雨矮籬邊。」又嘗作《量聲賦》，纏綿凄切，似陳、隋人風格。

陸鋪號水如，乍浦人，亦學詩於朱雅山。風格峻潔，與姚半帆並妙。《秋思絶句》云：「紅藕花殘 野渚秋，夜涼簾影半垂鈎。滿庭明月清於水，蟋蟀聲中獨倚樓。」若漁洋山人見之，應亦賞其超絶也。 又《探梅》云：「雪霽野橋露，風香仄徑深。」《懷友》云：「孤村一雨後，幾處亂蟬鳴。」《訪友》云：「溪水 緑環户，秋花香隔籬。」《咏緑陰》云：「嫩晴村落烟中辨，薄暝田家畫裏看。」《晚歸》云：「梵鐘送客入 深鳩，歸鳥先人過小橋。」《登山》云：「天開曙色分諸嶺，海捲寒聲落午潮。」皆清新入妙。後受業於 予，改名鎔，號春林。

昔予客天風海濤樓，滿州吴牛录來訪，讀其詩而異之。今客軍幕，亟訪其遺集，公子托恩多以一 卷出眠，題曰《筆耕集》，皆官筆帖式時所作也。有《午日絶句》云：「老屋嚴城畔，榴花映戰袍。軍中 方禁酒，飲水讀《離騒》。」奇氣横溢，與昔所見「風色壓邊城，悲歌氣不平。千金買駿骨，西去訪荆卿」， 二首同一雄健。公名常清，滿洲正白旗人。

王策字竹君，海鹽武生。僑居乍浦，以租運破其家，行賈自給。嘗有《草糧詩》云：「束芻遥翦水 雲寒，不借編成兩兩看。嬾托豪門陪錦舄，慣隨野叟狎黄冠。板橋秋曉霜初滑，泥路春深雨乍乾。却 稱老僧行脚健，一肩行李陟平蠻。」予戲之爲「王草蹊」。竹君詩與祝樵雲齊名，然佳處實出其右。如 《曉過丹陽》云：「鄉夢斷雞聲，征帆兼客程。櫓篙新事業，詩酒舊經營。曉日奔牛鎮，山花吕子城。 前途京口水，一笑大江横。」《東平道中》云：「夕陽明曠野，秋色滿平沙。棗落秃村樹，風高摇葦花。 療飢紅豆飯，夾路白驟車。僮僕偏承意，揚鞭指酒家。」《西疇即目》云：「數畝平疇水一渠，老農分穀播來初。阿誰贏得工夫在，不事農桑愛讀書。」「花發荼靡興已饒，緑楊隈外酒帘高。遊人不解農人 苦，醉聽春耕響桔棒。」例此數首，皆非樵雲所及。樵雲姓祝，名萬壽，善畫、工吟咏，嘉善縣武生。 昔自都門南歸，於垛莊旅店壁見《臨江仙》詞云：「山雨綿綿泥滑滑，停車到處淹留。簷聲點滴幾 曾休。濃雲如墨，天也替人愁。 已報歸期期又誤，有人望斷高樓。輕帆何日挂扁舟。夢魂千里， 夜夜大江頭。」詞後不書姓名，絶似北宋好手。

車過張夏，於食店見絶句云：「滿山車走欲崎路，行過前村大道平。旋轉雙輪沙磧裏，有時拉石 作雷聲。」又蒙陰旅店題壁云：「高原長夏雲山静，馬前飛過鷺鸞影。風塵忘却在他鄉，一褰烟雨江南 景。」二詩皆不識姓名，大抵皆踏槐花者作也。

圓通庵僧闊堂，陸孝廉錫嘉兄也。嘗結夏柳溪庵，與予多所倡和。謝世二十年矣。所著詩稿，散 佚無存。記其《消夏絶句》云：「木魚聲歇黄昏静，月浸寒潭白髮香。一點禪心照蘿薜，淡然相對若 相忘。」

予友朱雅山鐘貧苦自勵，嘗作《除夕食豆渣爲内子解嘲》詩，遠近傳爲佳話。其詩云：「笑從菽乳 撷餘芳，也向齎盤細較量。淡佐簞瓢清況减，春回觀釘雪花香。嘗新那許肥甘口，吟苦聊充枯澀腸。 莫漫誇他方丈食，他家夫婿侍長楊。二未輸苜蓿先生饌，雅稱蓬蒿處士風。惜處竟如雞肋棄，辨來可 與菜根同。略添況味糟糠外，别署頭銜淡泊中。轉邮饉年治廢圃，朝朝抱甕灌葵崧。」予和之云：「玉 屑霏微得飽遲，貧家終歲是齋期。聊同茗粥朝朝供，略伴藜根頓頓宜。滋味辨從糧盡後，盤飨陳對雪晴時。忍飢細嚼梅花片，説與屠門恐不知。」「三旬九食耐長貧，土鍛無烟畏及晨。著意鳴薑霜片潔， 有時鎌釜雪花匀。齋厨淡泊難爲味，臟腑清虚不染塵。枯槁浮生堪一笑，在家渾似出家人。二一詩不 存稿，偶於故紙中檢得，因並録之。

予初客平湖，即與朱雅山、邵童溪以詩相砥礪，左駿右靳，各不相捨。童溪《方滋集》行世已久，雅 山詩予於壬戌春爲刊行數十首，皆神妙之作也。童溪所居後園幽竹環繞，嘗於筍熟時招雅山及予集 遠山一角亭。明日，予與雅山至平湖招陸野橋來，舟中命僕人煮魚燒笋，同醉弄珠樓上，乘興題壁 云：「海上畸人朱雅山，荷花池畔掩柴關。前身合是霜林鶴，吟對秋風兩鬢斑。二平生不肯因人熱，老 屋無烟日影越。難得童溪邀吃筍，獨乘俄傲一來過。二東湖片水往來便，湖上魚蝦不值錢。捫蟲船窗 共樽酒，大風吹破老晴天。」「野橋近爲吟詩叟，更與招尋就緑陰。相對不知誰主客，水天樓閣共登 臨。」一時狂態，可想見也。

陸野橋來往專鄉，以詩振起後學，得其指授者措語皆有法度。嘗以馬雲屏、李晴峰詩卷寄予，皆 超潔入微，得《三昧集》氣韵。予一爲題詞，一作序歸之。頃又寄干槎人、林海境兩君詩。槎人《山中曉行》云：「亂山行不盡，月落曉雲昏。草暗若無路，雞鳴知有村。古泉喧石澗，修竹護禪門。客道三 千里，風烟勞夢魂。」海坨《村居》詩云：「柳條烟暖正新晴，簾底風和鳥亂鳴。紅杏數株含宿雨，纔過 上巳又清明。」

予既定吴牛录詩成集，參領玉瑶臺亦持其曾祖善公詩屬爲編次。善公名泰，官乍浦營協領，所作詩名《草竹軒集》，卷帙甚多。公子常松保亦能詩，有《自怡集》三卷。善公《探梅》詩云：「小小山頭 寺，寥寥一個僧。疏花寒帶雪，瀑水凍成冰。古佛無人禮，荒岡覓路登。暗香何處發，乘興策枯藤。」 常公《吴興道中》云：「如此溪山引客心，滿篷風雨過南潯。秋來新酒家家熟，一隻閒鷗伴醉吟。」皆超 出埃境。予與吴牛录詩並録數卷，寄法時帆師，選入《熙朝雅頌續集》。

壬戌冬，客褚涇卒歲，除日與邵子雨、鍾山子、邵童溪分題戲作咏物詩。暇日閲之，皆堪絶倒。予 《咏門神》云：「猛氣射庭户，迎年復送年。當關聲勢大，由竇世情便。贅燭陳新酒，桃符散曉烟。鬚 眉空似戟，骯髒倚門前。」子雨《咏犍子》云：「蹴蹦翻新戲，雄雞斷尾長。一錢争得失，五步判低昂。 曲踊分馳道，歡呼溢看場。憐渠矜捷足，意氣正飛揚。」童溪《咏紙爆》云：「餘響振林柵，問君何不平。 青雲看直上，白晝忽長鳴。鳥雀窺簷避，兒童掩耳驚。可憐無實用，惟解盜虚聲。」山子《咏面具》云： 「本色未諧俗，鬚眉點綴宜。那能驚鬼魅，不自辨雄雌。臘鼓登場後，村童得意時。此中真面目，畢竟 有人知。」

慈谿羅適齋名有道，幼客吾鄉，精於青烏之術。事親有孝行，嘗重跣臍手葬其先人，屬予爲文誌 之。有《過虞氏别業》絶句云：「山影牆頭斷復連，園林竹樹景蕭然。何時赤脚驅黄犢，養笠平蕪學種 田。」《秋江待渡》云：「月冷江空天隕霜，蕭蕭木葉下秋塘。潮聲未至挑鎧坐，賓燕南飛更幾行。」《野外》云：「懿整青山接遠空，鵝搗聲斷夕陽中。芒糧閒踏溪邊路，最愛清涼雨後風。」 韓伯水鍾與予樓居相比，僅隔一垣。嘗於雪夕隔牆談詩，申旦忘倦。詩致清越，不屑苟同流俗。

偕予遊永馥庵，題壁云：「竹遶柴門翠積池，隴頭春信燒痕知。暖風開遍寒梅樹，客話僧寮花熟時。」 其他古今雜體，皆本色天然，多可喜者。

長生庵在武康萬山深處，林泉俞篠，人迹都絶。姚素園避雨投止，三宿而去，有題壁絶句云：「窗 前幽竹寫秋音，階下寒潭印佛心。一個山僧伴詩客，空堂瓢笠白雲深。」「一夕林中客夢長，僧雛三上 佛前香。他時記取閒眠處，黄葉空山雨滿廊。」

仲興集，古鍾吾地。予下第南歸，曾題二詩於旅舍之壁。門人景蘭臺歸自都門，解鞍客店，見予 詩尚未滤滅，亦題其後云：「老梅花底黄茅屋，鴻爪匆匆印雪泥。席帽隨身人被酒，三千里外感輪 蹄。」「河流殷地此停跳，雪滿羊羔酒不酣。明發扁舟公路浦，櫓聲摇夢到江南。」蘭臺名文，順天府學 諸生。

邱静齋官乍浦司巡檢，門庭蕭然，嘗賣畫自給。予曾見其《土山登高記》，頗得南宋人風致。近以 詩一卷投贈，皆清新出塵，絶句更有餘韵。《題墨竹送人》云：「西湖烟水六橋寒，未向離亭送玉鞍。 寫作琅幵圖一幅，寄君聊作柳條看。」《墨蘭》云：「一卷《離騒》寄託深，國香零落到如今。明知未合幽 人意，且與空山結素心。」

楊梅溪名一鴻，江蘇人。詩集甚富，吴孝廉肇昶誦苴公題河東君小像》云：「向來烟月總難摹，放 誕依然見畫圖。共説前身是楊柳，曾聞小字唤部蕪。絳雲樓杳珠空墮，紅豆莊荒樹已枯。誰與春風 留鬢影，漆還如髮雪如膚。」

友人劉瑞圃潮好文，喜賓客，家有卷勺園，擅亭池水石之勝。檣李蔣花隱浩、東湖葉亘峰恒皆爲 之圖，一時名人俱有題詠。嘗客杭州，觸暑訪小顛於南屏，訪澄谷於理安寺。吴鑑湖贈以絶句云： 「到來匆匆二十日，不是尋詩便訪僧。記取歸時作圖畫，雲山添我一枝藤。二半月相將曲澗東，湖邊話 别又匆匆。祇餘一事真堪惜，未看前山楓葉紅。」花隱復作《南澗訪僧圖》贈之。 路擇齋守管居乍浦西郭，枳籬蘿屋，花木葱龍，顔其室曰「稻香居」，客至輒留連忘返。同里錢海 香椒題其壁曰：「碧玉溪流更向西，山光林影望中迷。衡門兩板掩深翠，一鳥破烟花外啼。」擇齋爲蘭 江先生子，讀書好義，間即蒔灌蘭菊，花時必招一二窮友，吟嘯永日。嘗作《雨中雅集圖》，屬予爲文 記之。

前輩林漢閣中麒作《乍浦竹枝詞》百首，紀述風土，曲盡纖細。猶子雪巖壽椿詩致清麗，與陸春 林、姚半帆、錢海香齊名。《題秋意圖》云：「獨坐桐陰背夕暉，秋庭涼透碧羅衣。不知團扇隨風墮，驚 起花間較蝶飛。」

金山莊霞軒名一飛，積學能文，爲沈文恪公所賞。嘗肄業國子監，以副貢考職，未補官即策蹇歸， 著作不輟。曾以詩稿寄予，句如「夜風多犬吠，村雨少人聲」、「墟落人烟少，湖田地勢低」、「鳥栖秃樹 疑添葉，雪舞迴風盡作花」、「荷葉香清烟雨後，竹林風好夏秋時」諸聯，皆清新雋永，非風塵人所能道。 霞軒婿顧五溪，名善，亦能詩。有「暮鴉争秃樹，秋色上孤城」之句，爲一時傳誦。 馬布衣錫燦號西麓，精於六書，善鐵筆。嘗客於青龍江上，與何聊生作《龍灣唱和詩》，屬予作駢體序之。西麓豪於酒，醉輒擊節狂歌，目空一世。顧其詩鍛鍊工細，如《隋宫》云：「殘冬翦綵花交樹， 清夜吹簫月滿橋。」《憶得》云：「燕壘泥香春入室，蜂衙花暖蜜成家。」《宫詞》云：「堪憐同是金莖露， 飛作鴛#瓦上霜。」諸語皆深得西崑之妙。至《咏劍》云：「不知異日爲誰用，看汝徒增意氣來。」則又 生氣横溢矣。

昔讀馬雲屏詩，愛其文外獨絶，曾作詩題其卷端，然僅見五言一體耳。其絶句深得宋人三昧者， 如《過田家》云：「迢迢秋水映清霞，茅屋柴門三兩家。村犬吠人隨路轉，豆花籬外板橋斜。」《約友遊九峰不果復訂吴興之遊》云：「峰沸前期踐未能，扁舟且復訂吴興。不然猿鶴應騰笑，負却空山老大 藤。」《宿横溪村舍》云：「翦證殘夜話低徊，門外寒潮帶雨來。酒醒不知天已曙，捲簾黄葉落成堆。」 《登香芸閣》云：「雲開雨霽水平溪，村樹重重欲望迷。詩思忽來吟未穩，數聲啼鳥過林西。」皆語淺韵 流，即之靡盡。雲屏弟子冶勤學早世，曾作《三江圖考》，能補前人所未及。亦工詩，《午日絶句》云： 「經雨園林緑影交，銜泥燕子補新巢。江村風景又重午，坐覺茶烟出竹梢。」雲屏名銓，子冶名鐫。 當湖陸一帆敦倫年未三十，才氣雄驚。易梧岡大令鳳庭極器之。《老梅》詩云：「曉看庭外半林 雪，未識老梅何處開。酒熟喜憑高閣坐，詩成恰好故人來。暗香風約出林表，古樹月明無塵埃。遥憶 寒山冰壓谷，一枝孤映水邊臺。」又《西湖》句云：「明月有情常在水，好雲無處不遮山。」「山圍古寺青 千叠，江入遥天白一痕。」皆磊落嵌崎，一空依傍。

葉亘峰詩格淵雋，謹守池西家法。尤以丹青著名，嘗仿古作小册，介予入琅環仙館。雲臺師題其端云：「《石林燕語》記陳編，文采依然見昔賢。想像玲瓏山下住，晴窗蘸筆寫雲烟。二風物江南幾度 來，溪山如髮水如苔。不知粉墨春秋裏，可似蕭疏葉楚材。」亘峰淑配朱蘭貞，亦工六法，以寫生花鳥 稱於時。

嘉興武秋樵承烈居漢塘市中，閉關下鍵，與吴翁肇燈相倡和。曾刻《秋樵詩鈔》一卷，爲遠近傳 誦。未刻稿中佳句甚多，如「春暖曬蠶子，風香焙野茶」、「蘆喧飛野雀，岸嚼長春潮」、「潮水貫池滿，山 雲壓竹斜」、「天晴禽語亂，山午樹陰圓」、「雞鳴桑葉樹，午飯菜花田」、「隔岸野桃落，過牆桑葉青」諸 聯，皆深入唐人三昧，非皮附王、孟者能及。吴翁布衣市隱，熟精諸史，年踰七十，猶纂述不休。著有 《諸史窺斑》、《竹香偶著》等書。嘗題《高青丘集》云：「孝陵人比漢高皇，翦艾群雄帝業昌。功狗但傳 誅信越，不聞隨陸道餘殃。」詩集甚富，秋樵爲刻什一，行於世。

陸柳漁明經嗣黎能文，有義行。嘗與同人建瓦山普福庵，掩埋無主骸骼.，築白沙亭，爲往來遊觀 之所。渡江訪友，有《曹娥廟》詩云：「千秋曹孝女，遺廟在江隈。香草埋碑字，荒烟冷石臺。雨隨淚 痕滴，潮帶哭聲來。誰薦婆娑舞，神絃日暮哀。」幽峭戍削，絶似潘逍遥「久客歸桐廬」之作。

雪廬先生未舉鄉薦時，極爲阮協揆元所契重。蓋阮門諸子無不沽名趨利，聲氣之士，半出其中.， 惟先生能恬澹自守，不失書生本色。及館乍浦軍幕，一以古學訓迪後進，從遊者化之。此卷論詩，率 歸雅正，不染隨園之習。因録存，以誌所企。時聞巨寇因祠山社會潛踞廣德，恐四安隘口亦難禦守 矣，危哉！咸豐庚申二月十四日庭芬記。

(吴忱、楊煮、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