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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熊避

詩本性靈，如松間之風，石上之泉，觸之成聲，自成天籟。古人用筆，各有佳處，豈可别執一見，棄 此尚彼？或云法宋元，或云宗三唐，究竟摹倣不來，空失本來面目。

從來至情至性，即是好詩，蕪湖施杲亭《客中感懷》云：「荒涼江店一燈孤，抖撤征衫感故吾。爲 有高堂臨别淚，幾回欲典又蜘颯。」一往孝思，依依孺慕，讀之動人寸草春暉之感。 予讀查初白太史詩，愛其每句有幾層意，如「短笛聲凄霜後竹，孤桐絃冷爨餘薪」、「詩貪記憶關心 讀，話到蒼涼掣淚聽」、「閲世人來棋散後，出山雲澹雨晴初」、「貧思飽暖原奇福，老戀桑榆亦至情」，結 句如「莫怪下車還久立，老來光景怕臨岐」、「蘆花楓葉殘秋路，不聽琵琶亦黯然」，言有盡而意無窮，有 味外味。

秀水徐荔村麟趾《賣琴》詩云：「忍把焦桐抱入城，背人猶弄兩三聲。子期未死音先絶，中散餘年 手漸生。緑綺等閒成别怨，朱門曾否識離情。歸來剩有床頭劍，風雨中宵不住鳴。」語咽音凄，如子規 叫月。

南城吴退庵孝廉煩，深沉有遠識，嘗主石渚講席，過皋邑，因讀其詩。尚氣骨，多性靈語，不專以 雕飾爲工。善畫山水，澹遠處類雲林筆意。著《菜香書屋詩集》。《聽漁館避暑》云：「三年消夏到魚灣，每向清齋數往還。樹碧兩行臨曲水，天青一角見高山。自饒風韵花能舞，不礙吟情鳥亦閒。今日 紅塵初夢醒，神仙原只住人間。」《途中喜晴》云：「兩日風兼雨，兹晨眼始開。江天吹白散，蘆荻畫秋 來。林外出村舍，橋邊香酒酷。輕舟隨處泊，鷗鷺不驚猜。」《過如皋尋冒巢民水繪故址》云：「傷心一 片荆薬碧，不見水明見沙白。秋風詩客散園林，海上蕭條滕空迹。我從壇社想風騷，陳邵名繼漁洋 高。黄金易盡客不盡，先生至今稱人豪。低徊遲近百年久，瓦礫中間重回首。雉皋不减舊繁華，筝笛 滿城事趨走。抱琴流涕知音難，惟餘巾幗今張壇。自注：謂閨秀熊澹仙。悲涼一曲匆匆起，鴉散江天月 在水。」《覃懷道上》云：「霜風颯颯暮雲收，萬里關河感浪遊。天外雁聲秦塞冷，馬前山色太行秋。來 從紅樹穿村舍，遥向青帘認酒樓。路入覃懷問遺迹，斜陽衰草弔湖州。」《自題畫》云：「生涯一片舊青 山，家在重雲叠#間。貪看秣陵春色好，西風吹過大江灣。」

《牡丹亭》，情詞也。《離魂》、《遊魂》二折，水月空靈，鏡花摇曳，是湯臨川現身説法。讀之可以參 禪悟道。

詩中最忌一語説盡，了無餘味。竊謂酒宜半醉，月宜半圓，花宜半放。半者，有餘不盡之謂。淋 漓快暢，自是健筆，譬之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其中仍要停頓。收束處尤宜綿邈，如臨去秋波。 相傳純陽祖師降吕四場，留詩云：「岳陽城外水悠悠，鐵笛横吹天上秋。江北江南人不識，白雲 黄鶴過揚州。」

閩人劉南廬名芳《白秋海棠》詩：「斷腸花發斷人腸，水態雲容澹染香。夢入空階星錯落，魂飄古砌月蒼茫。春心未老顔如玉，秋思横生鬢有霜。一點淚珠消不得，年年皓首倚東牆。」曲高和寡，千秋 絶調。

雁阿山樵《咏梅》詩「屋角出牆初見處，村頭臨水是誰家」、「若教帶雪和香賞，難得無風有月時」二 聯，輕描澹染，的是畫梅高手。又長洲僧訥園《元墓梅花》云「晴雲度影迷三徑，暗水流香冷一溪」，極 有别緻。

咏古須爲古人占身分，若韓信淮陰受侮，漂母與之飯，自是高義。咏古者每謂漂母預料封侯，知 其必報，是古今第一勢利人。記外祖高雲廬公松《過淮陰》詩云：「英雄自有酬恩日，俠母原無望報 心。偶向窮途留一飯，千秋高誼蓋淮陰。」

曹子建七步高才，爲丕所忌。《煮豆》吟、《釋愁》文，情見乎詞。《洛神》一賦，意在思君。否則茜 方美人」何以指文王，《離騷》何有《湘夫人》、《雲中君》耶？後人妄生疑議，傳爲艷語，豈非風雅罪人？ 幼見雲廬老人《題洛神賦》云：「别有傷心處，凌波着意描。行吟同屈子，幽怨比《離騒》。本爲同根 忌，寧辭衆口嘲。思君望咫尺，渺渺訴萌皋。」後讀張樹彤宫贊《陳思王墓》詩：「《白馬》詩篇悲逐客， 驚鴻詞賦比《湘君》。」則更典雅矣。

簡齋袁太史妹名機，字素文，適邑中高氏。婉順盡禮，鄉里賢之。其詩神韵飄逸，《閑情》云：「欲 捲湘簾問歲華，不知春在幾人家。一雙燕子殷勤甚，銜到窗前盡落花。」《咏燈》云：「挑盡蘭膏惜寸 陰，煎熬終不昧初心。孤藥柄曲吹痕澹，細雨殘更面壁深。有焰尚能争皎月，無花只可伴孤吟。平生一點分明意，每爲終風恨不禁。」《聞雁》云：「秋高霜氣重，孤雁最先鳴。響遏碧雲冷，燈含永夜清。 自從憐隻影，幾度作離聲。飛到湘簾下，寒衣尚未成。」

錢翥寰解元標林爲詩奥僻，意見高遠。注《詩解》論義山詩「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天涯」、「日角」、「駐馬」、「牽牛」，字面雖工，用意牽强，後人不 可效法。此説正是。

黄瘦石振《咏史》數十章，具有學識，妙議風發，非僅韵語擅長。兹録四首，以見大概。云：「祖宗 創業難，子孫失之易。千古同一慨，事固無定異。我欲起九原，一問梁武帝。自取自棄之，畢竟何心 肺。以天子之尊，行匹夫之事。何不在微時，秉教沙門寺。爲臣而欺罔，爲君而遊戲。二逼反安禄山， 明己之先見。絶無一良策，督令哥舒戰。潼關遂失守，月冷長生殿。除却顔真卿，河北無郡縣。誤國 誤至此，君恩猶眷戀。可憐矢節臣，城圍食草根。救兵望不至，殺妾饗三軍。日久天下定，忠佞判然 分。方悔太平時，冷落此輩人。二石崇雖豪富，愛客能文章。不比卓王孫，僕僕勢利場。縣令客則貴， 酒舍人則棄。骨肉猶如此，陌路豈介意。所以潘黄門，白首重交誼。」「山鷄愛毛羽，溺水而不悟。當 経惜鱗甲，入網而不顧。文種戀一官，石崇眷一婦。恬然不之覺，危已若朝露。誰謂物性愚，世人皆 雲霧。」

范#田駒詩極警拔，惜稿俱散佚，偶見其《咏古鏡》云「美人不世出，涼月幾回圓」，誠爲名句。# 田，乾隆己酉拔貢，即於是歲卒，年僅三十餘。

上元何蕉衫瑞芝詩，敏捷而有風致，《春遊》云：「鳴禽聲上下，如入選歌場。柳染春衫碧，花粘客 屐香。尖風翻酒旅，芳草斷詩腸。不覺歸來晚，遥山掛夕陽。」《新秋應鄭明府聘之淮陰石頭城下》 云：「王粲又依劉，重爲橐筆遊。斷鴻投遠渚，斜日送行舟。賦愧黄初手，風悽白下秋。淮南招隱地， 叢桂幾株幽。」《舟中坐雨》云：「離愁萬斛壓輕舫，回首鄉關望已遥。今夜愈知眠不得，斷魂蓬背雨瀟 瀟。」《題董雲樵窺園》云：「平泉四面好雲山，隔斷塵蹤静掩關。身在畫中人不見，萬花圍住屋三間。」 吴梅原先生廷燮《金陵歸興》詩中聯云：「愁消白下鵝兒酒，人在青山燕子磯。」令人愛其天然，忘 其工穩，自是興到之作。

江樵所大鋭詩格清健，古體尤高。年五十餘，病篤，家人禱嶽廟未回，樵所方沉睡間，忽曰：「汝 等爲吾祈生耶？冥司簿書乏人，上帝已命吾掌之矣。」至期，索衣冠端坐逝。始信石曼卿芙蓉城主、李 昌谷赴玉樓召之不幻也。其《題劉德園背面小照》詩：「海陀山人奇絶倫，蓬蒿深入完天真。浮雲富 貴意何有，掀髯一笑小乾坤。古岸傲曠識者少，梭鞋藤杖相隨老。幾年山中挈長纔，斷盡黄精與芝 草。興來投策跨蹇行，奚肩古錦輕公卿。蘊奇在腹潛在野，咳唾往往驚山靈。老眼耻因人青白，側身 掉頭笠覆額。五陵衣馬輕且肥，香塵踏遍長安陌。蒼山白水秋色深，水清山澹山人心。山人迴頭聽 一語，我欲從之問今古。」《九華峰》云：「九華峰削古芙蓉，路隔盤峰尚幾重。山雨欲來風四起，白雲 堆裏一聲鐘。」《客夜語僕》云：「自落天涯外，憐渠鬢欲霜。東西隨所寄，顛倒笑空囊。生事都無著， 秋風又已涼。今宵趁明月，同夢到江鄉。」

丁殊齋其錫《悼子》詩云：「寂寂講堂生茂草，飄飄秋雨濕遺編。」傷心時得此佳句，所謂文生於 情也。

先外祖高雲廬老人爲人淳厚，有古君子風。少讀書，絶意功名。嘗南遊衡湘，過洞庭，登回雁峰， 遍歷諸名勝。暮年歸隱南村，四壁蕭然，恬如也。終日苦吟，清音出竹林籬落間。生平著作，散失四 方，斷簡零編，僅存手澤。《題風木圖》云：「列鼎重茵未足奇，茫茫返哺悵無期。人生第一天倫樂，珍 重承歡菽水時。」《蠟梅花》云：「群芳凋謝盡，獨向冷時看。鐵骨凌霜勁，冰心欲畫難。空庭人不到， 一樹蠟爲丸。怕洩春消息，緘香守歲寒。」

《塹谿遺稿》，南昌黄卜民一鑑著。楊虚谷邑侯受廷謂其代有潛德，詩蒼勁古秀，不趨時好，序而 梓之。《咏古琴》云：「焦桐剛三尺，鞠通隱其端。斷紋如蛇腹，得此良獨難。豈無太古調，今人奚不 彈。」《古劍》云：「知是何代物，一旦出塵土。上有戰血腥，夜夜嘯風雨。壯心不能灰，對之欲起舞。」 又《客感》云：「夢弟吟春草，思親望白雲。」即在皋時作也。

不必崇臺廣厦，不必萬紫千紅，一泉一石，一花一木，水檻籬門，茅齋竹几，位置清幽，天然絶俗。 詩之所謂别致者，當作如斯觀。

揚州羅兩峰聘善畫山水、梅竹。夫人白蓮女史亦能詩畫，早世。兩峰不再娶，嘗自云：「前生乃 花之寺得道僧也。」故性好禪，有慧解，壽八十餘。生平喜談鬼，眼有碧光，能於白日見之。所畫《百鬼圖》，狰獰變幻，悚人毛髮。片石先生《聽兩峰説鬼》詩云：「廣陵羅兩峰，説鬼窮幽寂。玉塵東西揮，虬髯森如戟。秋燈不肯青，秋樹無聊碧。疏雨上空堂，門外天如墨。恍忽被惡風，吹墮羅刹國。有鬼 雜沓來，延緣周四壁。譬之梁上鼠，夜出晝伏匿。譬之山中狐，面柔心殘賊。我豈不聰明，左右被回 惑。六尺好匡床，苗種眠不得。兩峰去而歸，危哉江片石。」片石名干，一字黄竹。 學詩天分高者，從易而至難，從難而至易，化矣。天分薄而工夫深者，從難而至易，從易而至難， 亦化矣。若覊知大略，輒云容易，豈知此中之甘苦哉。

吴漁門倦客經元《雨晴遣懷》云：「昨宵昏月下牆陰，喜見朝瞰竹户侵。得氣名花俱作態，當風羈 客亦開襟。山高未没前賢蹟，河潤還酬仙吏吟。俯仰獨憐春欲暮，何人爲訪錦江深。」 秋渚漁人姓于名泗，東臺人。雖僻處海濱，吟箋尺牘，遠近相酬答。詩格清雅，時出新意。賦《女仙詞》贈予云：「一領雲衣畫水田，采芝常到翠微巔。山靈認得芙蓉髻，已住蓬壺五百年。二招邀月姊 共星妃，同看琪花款潤扉。夜久不知瑶佩冷，滿身風露抱琴歸。二機杼生成自一家，也隨天女織龍紗。 因風飛墮銀河水，散作人間五色花。」

泰州明經顧湘靈瀛授經於皋，詩極典雅。《贈蘭君》詩云：「壓欄花氣醒餘醒，起瀉荷珠曉露清。 小燕斜釵簪未穩，間關葉底聽初鶯。」「琉璃八尺簟生漪，日轉高槐畫漏遲。幽閣放簾風不動，玉棋清 響落多時。二妙解描鸞弄筆姿，II明楷法愛臨池。依稀點畫停毫處，費記微之《雜憶》詩。」「桐花庭院 清於水，絲管華堂沸若雲。道是國香隨處好，空山金屋總離群。」香奩詞得如此蘊藉，固佳。 法時帆祭酒母韓太夫人以節孝著，爲詩多不留稿。嘗見《雁字》三十首，中有「一畫直從天地老，六書何待古今分」、「發書有淚傳青塞，罷織誰家倚翠樓」、「天上圖書無尺寸，世間筆札别仙凡」、「寒暑 未停文苑筆，雲霞好入太平謡」諸句，又五言如「家貧秋覺早，樹缺月宜多」、「燈昏書味永，雪冷粥香 遲」，七言如「習字最宜新雨後，看花多及晚風前」、「豆館雨晴蝴蝶鬧，藕塘風過鷺鷺閒」，俱莽蒼清勁。 出《帶緑草堂遺編》。

丹徒鮑海門皋《旅宿》云：「橋西信宿夜寒生，玉枕如霜只自驚。窗月可憐成曉色，竹風無奈是秋 聲。愁中人遠簫吹閣，夢裏天高雁過城。明日揚州重作客，柳枝雖好不關情。」 通州徐卧雲攀龍《送王菊田北上》云：「小鬟纖手撥冰絃，唱到《陽關》淚法然。牛耳騒壇人八九， 馬蹄征客路三千。空教别後憐今夕，縱有前期已暮年。樽酒易闌紅燭短，一聲哀雁下遥天。」《寒食》 云：「啼鵬聲裏淚雙零，隔歲東風草又青。萬事人間一杯酒，古來只有鬼常醒。」語極豪邁，又極悽惋， 哀絃獨奏，一往情深。後客死蜀中，著作散失殆盡，僅存《竹香堂臘稿》。

蘇雨山兆鸚家極貧，賣卜奉母。母死，益困頓。《出門》一律：「出門心欲碎，堂上别衰年。熱淚 含雙眼，輕裝壓半肩。潮聲風乍湧，帆影月初懸。回首望鄉里，蒼茫空暮烟。」 黄滕山履正自稱東海衰農，時行吟市上，抑塞而没。有云「人間萬事成秋草，我輩前身是落花」， 又「十月林梢無剩葉，五更牆角有哀蟲」，其蕭瑟如此。

張隻鶴克岐《寄懷張虞紹》云：「鴻鱗百里費招邀，樗櫟依然守寂寥。祖道一從花塢散，離情卅載 海天遥。已知往事成蕉夢，可記前村是板橋。他日相逢疑未識，各添衰鬢兩蕭蕭。」

武進王玉映采薇，孫淵如觀察室，有慧才。苴公長離閣遺詩・曲渚》云：「曲渚斜生白，疏星澹欲 昏。四更桃葉影，一縷杜鷗魂。斷雨還零砌，虚簾自打門。蕭蕭庭竹短，都作淚花痕。」又《水宿》云： 「碧影沉湖月，紅心上塚花。」《山夕》云：「月滿無人地，鐘殘有雁天。」《憶别》云：「小樹雨寒蜂去静， 亂花風壓燕銜高。」語意幽冷如李長吉，故竟早世。或亦玉樓中人歟？ 凡詩有情無景，如村翁談家常.，有景無情，如繡女描花樣。景不雅則無致，情不深亦無味。寫景 須點綴幽峭，使人起興.，寫情必纏綿激切，令人下淚。情中有景，不俗.，景中有情，乃活。 泰興何秋山處士龍光工詩，近體尤精。如《出塞》云：「萬里望遥天，孤身對月圓。」《喜晤》云： 「相逢同一笑，執手轉疑猜。」《雪後登金山》云：「御風登彼岸，濯魄到冰壺。」《重過狼山》云：「庵有新 幽徑，僧非舊白頭。」《秋齋》云：「月能通夜寂，人耐一秋孤。」《柬友》云：「白頭增舊感，黄葉落新愁。」 殊覺澹永有味。其先麗泉明府南金《歸自天台》云「輕風柳絮鈎簾入，細雨醱靡剪燭斜」，與宋人「桃花 柳絮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同一句法。但彼乃閒居景況，此則乍歸情態，其秀逸處則又過之。又 《泛湖》云：「敗藻牽游艇，疏梅映酒旗。」何等風致。

湘中死節女子帶間詩：「生小叮噹畫閣時，讀書曾拜母兄師。濤聲夜夜悲何極，猶記挑燈讀《楚詞》。」又「寄語雙親休眷念，入江猶是女兒身。」金陵宋蕙湘《題衛源邸舍》云：「廣陌黄塵暗鬢鴉，北風 吹面落鉛華。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關山作暮笳。」廣陵張氏《西溝道中淚筆》云：「扶上玉鞍愁不 穩，淚珠多似馬蹄沙。」純是血淚，較吟風咏月更易動人。

癸亥仲秋，童子拾得無根蘭數莖，植之砌下，月餘竟活，生葉發箭。小雪後得花兩朵，香益馥郁， 經旬不謝。可比幽人處士，時窮不變，僻壤荒檐，孤芳自賞。主人無以爲酬，口占一絶：「不信無根 活，花開久益香。素心抱冰雪，幽谷有春光。」

徐湘浦運副觀政癖愛林泉，官寧紹十年，清風兩袖，歸築菜圃於霽峰别業之側，遍植梅菊，花時吟 咏其間。江葯船爲譜《柴桑樂》傳奇，家伶迭奏，自執紅牙以按。有「待月常憐三五夜，看花不問短長 更」句，其興會如此。又《題墨影軒壁》云：「風掃亂花堆古石，雲收斜月貯荒陂。」極清寂之況。 讀好詩如佳肴鮮果、醇酒清茗，愈啜愈香，耐人咀味。所謂「傾餘竹葉香方見，嚼碎梅花味始知」。 石學仙貞，礬山女，沙武功配。工畫，臘墨零牋，人競寶之。著有《冰蓮繡閣詩鈔》。《春日憶杭州》云：「西湖千頃碧於藍，堤上春晴草木酣。九里松濤烟漠漠，六橋花雨柳旣旣。水邊絃管歌紅粉， 天半樓臺擁翠嵐。到處追吟題不盡，泥人風景勝江南。」「迴欄一抹柳絲柔，今日縈懷詩思幽。轉眼春 華應會惜，經心塵務迥生愁。蝶隨落蕊穿香徑，鶯竊含桃過畫樓。回首昨遊皆勝概，最難忘處是杭 州。」風景依稀，不堪回首。其姪媳黄心石碳亦能詩。

里女陳氏，生長寒微，素行賢淑，夫家貧不能娶，百計借貸，始克成禮。于歸後，女脱簪珥以償。 未幾，夫翁以他事致訟，累女焦思成疾，不一載卒。予聞而哀之，賦《百字令》詞：「佳人淪落，訝詩書 未習，天然絶俗。生小蓬門知禮數，鄉里争傳賢淑。不厭荆釵，能甘疏水，想見如冰玉。含悽斂怨，雙 眉那肯輕蹙。 可憐一載因緣，百端磨折，轉眼天年促。斷送青春愁病裏，説甚洞房花燭。薄命如斯，幽閨誰念，我爲傷心哭。霜摧雨打，芳蘭竟萎空谷。」

仲松嵐解元鶴慶，其先故皋人，遷泰州。以詞賦名家，成進士，官縣令。《登北固山》云：「崇岡常 繞北城隈，踏遍雲根坐碧苔。吴楚帆檣隨樹没，金焦山色上衣來。六朝舊恨人何處，二月新晴花自 開。憑眺東風漫搔首，倚窗且進紫霞曇。」乾隆甲午，黄南村大鶴輯《秋柳詩》，松嵐方掌吾邑書院，見 予「半江殘雨夕陽村」之句，嘆賞不置。其長女御琴振宜亦和云：「誰將春信催三起，耐盡秋風又一 年。」次女嫺懿振宣云：「任他亂緒縈秋雨，誰理殘絲入線箱。」媳趙牋霞書雲云：「蘇小丰姿空旖旎， 謝家簾閣尚依稀。二霜中獨有芳心在，風裏誰知舞力綿。」時予在者齡，今三十餘年，人往風微，知己之 感，不勝悵然。

林鐵簫李，邑之掘港人，少時得古簫一枝，因以爲號焉。遊京師，名動公卿間。暮年浪迹不歸，客 死秣陵僧寺。隨園老人爲葬於瑶坊門外，題石碣云：「清故詩人林某之墓。」簫歸其友湘浦運副，見 《藏簫閣記》。所著《客遊草》有《和廖古壇黄葉詩》：「却爲臨風羞短髮，應教寄恨著繁霜。二昏燈夜雨 詩俱瘦，澹墨平林畫亦清。」又《題壁》云：「出山流水遠，歸鳥夕陽斜。」 香奩、竹枝，皆非正體，然亦不可少。凡一集中如奇山異水、喬林古樹，豈無碧草紅橋點綴其間？ 但專事柔靡，一味浮薄，恐壞詩品。

史笠亭太史鳴皋《象山縣西圃三友堂重構落成》詩：「誰謂此傳舍，沉吟尚在今。仍鋤荒徑草，最 愛緑窗陰。香雪春常滿，流雲歲更深。五年如夢過，種竹笋成林。」《宿横塘山寺》云：「松竹峰環面小樓，白雲如水翠空流。山中何限瀟湘影，一夕横塘烟雨秋。」 賁黄理琮《元旦嚴署試筆》云：「重門底事得相干，人近紅爐雪不寒。樓上有閒吟謝眺，山中無地 卧袁安。宜年斗酒聊成醉，破凍梅花漸好看。商略騎驢出城郭，廣陵應比浦陵寬。」 鄭芸書副車韶性渾樸，口不言人過，好急戚友之難。家有狎鷗山莊，與諸詞客觴詠終日，爲蒲上 領袖。所著《養櫟山房詩鈔・寒寺》云：「茅庵寂歷結嚴霜，選佛場空蔓草荒。絶壑凍雲栖古塔，枯僧 破衲補斜陽。青松嶺畔孤烟冷，紅葉林邊半壁藏。最是漫山風雨夜，一聲鐘梵出微茫。」 秦衛廷維屏《過秩斯弟西溪草堂》詩：「人去荒園户每扃，重來蹤迹感飄零。山窗聲斷書函亂，草 閣烟消藥竈停。花向秋風容易落，夢如春酒不難醒。含情豈獨離群雁，我已衰頹兩鬢星。」「秋風」、 「春酒」一聯，是感嘆中悟語，人當極熱時，要看得冷澹。

方外藥根名汎湛，客白門。《同秦碉泉石橋夜話》云：「一壺村酒醉普騰，古寺荒涼短榻憑。滿地 秋聲聞落葉，半窗蟲語共孤燈。年來别恨今消得，此後相思日倍增。風起塔鈴鳴不歇，雲山清夢隔 千層。」

宗牧初本誠《移菊》云：「檢點東籬信，枝枝總放花。移香來小閣，分愛與鄰家。一月幽懷愜，三 更素影斜。秋來詩酒興，端讓此君赊。」又《落梅》云：「飄零纔一夕，離别又經年。」 曹劍函湯鼐，松江金山人，著《筆耕雜識》、《齊物類鈔》、《醉鄉記略》諸書，洵稱奥衍。詩尤清萃， 其《喜李子開過訪》云：「已分吞聲别，驚回客裏身。頻年魂入夢，今日汝猶人。自注：前曾聞客死。細認衰顔面，重知歷苦辛。登堂悲喜並，倉卒話難申。」《狄逸湖以賑荒死哭之》云：「桑梓遭荒歉，經營 劇費神。如何能濟物，竟爾不謀身。搔首天難問，還魂事豈真。連宵風雨暗，寂寂正殘春。」 通州李漁衫懿曾工古文，尤擅儷體。爲詩清麗灑脱，刻有《紫琅山館詩鈔》。内《西涯晚步》云： 「旗亭石凍寒不嘗，尋蹊散矚日曉黄，風高葉盡坡随長。天外青山不到手，老鴉啄冰上枯柳，獨立蒼茫 悄無友。星月乍吐蝙蝠飛，曳屣入市步將歸，更尋故人攝夜扉。」《過梁武帝墓》云：「太息梁皇墓，荒 原久寂寥。鳥聲疑荷荷，松籟自蕭蕭。白馬悲前史，青山送暮樵。故城烟水外，凝望亦魂消。」 予幼侍外祖讀書，每得句，即口授予。一夕，燈下閒吟曰：「夢逐流光换，愁催白髮生。」予應云： 「回頭多少事，感慨正三更。」時九歲，外祖慌然曰：「斯兒出口悽惋，恐當福薄。」 《國朝詩别裁》選野人古近體略備，又《賣書祀母》云：「母没悲今日，兒貧過昔時。人間無樂歲， 地下共長飢。白水當花薦，黄粱對雨炊。莫言書寡效，今已慰哀思。」《過漂母祠》云：「薄省淮陰市， 凄涼漂母祠。畫衣紛蘇迹，繡幔網蟲絲。進食調飢處，哀人受侮時。高情臺下水，千載碧漪漪。」歸愚 尚書謂其孤懷高寄，近人中有此否？詩用古人姓名字，一兩句尚可。曾有人一首中至七八見，見者笑云：「客已請齊，但欠酒席矣。」 胡舍人裘録《秋草》詩：「青袍詞客已蒼蒼，又是關河落日黄。惟有歸心飛燕子，久無香夢入池 塘。嘶殘吴苑蕭蕭馬，牧到蘇卿隊隊羊。莽莽天涯何處是，争教庾信不悲傷。」舍人字西境，山陰人。 徐弁江孝廉錫爵，通州籍，幼知聲律，矢口成咏。弱冠攻舉業，暇即爲詩，力追上乘，厨烟日斷，而豪吟之聲出户外。嘗著《詩訣》云：「意欲其鍊，調欲其超，色欲其警，而尤以氣爲主。氣欲其雄，欲其 鬱，但此非工部不能。」弁江詩宗杜，信如其言。曾梓《弁江詩鈔》數卷，没後失傳。 吴拙庵鼎新詩最脱，《初至武林作》：「怪道從來詩酒客，年年魂夢在西湖。十方福地無山水，千 古情人有白蘇。」

武進錢竹初維喬詩才豪宕，邑侯聘掌雉水書院。其《露筋祠》詩：「蟲飛么魔，乃别蘭艾。孤芳不 焚，焉有餘鶴。雷耶隆隆，寇在四野。嫂則弗疚，妾何爲者。烈女不生蚊賊之，烈女不死蚊德之。萬 口囁囁血肉乾，妾身不完兮身乃完。千秋兒兮河之干，靈帷飓兮清風扇。」視漁洋「門外野風開白蓮」 句，自是雅音。如此實發，尤足闡揚幽芳。

予詩初無師承，後得梅原、片石兩先生而請業焉。梅原先生十歲能文章，通詩賦。及長，聲華馳 遠近，屢困場屋。試北闡，同考奇其文。薦不售，抑鬱致疾，歸遂卒。僅梓《楓香閣集》數卷行世，餘俱 散佚。予有句云：「驚人彩筆同花燦，絶世清才借酒狂。萬斛遺珠收不得，零編斷簡問蒼茫。」片石先 生性孤介，尚氣節，爲詩音調激越，比之曉角哀笳。好苦吟，一字不肯率易。刊有《片石詩鈔》八卷。 袁簡齋太史序：「抉端倪於造化，字字心精.，發至性爲文章，言言血淚。」 許楊雲《山月》詩：「不知誰抱鏡，掛在白雲岑。萬壑照成雪，梅花寒一林。美人此遥夜，千里結 愁心。解帶松風下，霜華流素琴。」清靈澄徹，讀罷恍在空青冷翠中也。

丹徒許介山廻揚家於漂陽之秦橋，著《秦橋詩鈔》。詩尚氣魄，不屑屑字句間。有《古意》諸作，極深厚。兹録其一：「門前白楊樹，栖宿雙慈烏。一巢哺三子，飛飛集平蕪。有子能奮飛，母氏已卒屠。 朝啄野田粒，暮啄秋風菰。歸以飼所生，斯意人獨無。而我七尺軀，感此心躊躇。鐘鼎不可致，菽水 徒區區。少壯不能養，老大將何如。」

一勺不飲，而有醉意.，一偈不參，而有禪意。一石不曉，而有畫意.，一字不識，而有詩意。此特 取其意耳，是得風雅三昧。

石春嶋萬資工古樂府，又好爲金元詞曲，有《小青》、《李廣》、《畢卓》、《丁令威》傳奇。梅原先生題 其後云：「判將熱血灑天涯，筆架珊瑚夜有花。流盡英雄兒女淚，紅牙板與鐵琵琶。二蝸角蠅頭逐幾 時，參軍吏部並吾師。醉鄉便是蓬瀛路，指向人間醒客知。」

讀李君虞《野田行》「昔人未爲泉下客，行到此中曾斷腸」，直爲普天下人當頭棒喝。 王百朋《丁卯中秋》云：「去歲中秋節，燈前病劇身。黄昏正風雨，白髮共酸辛。此日全微命，高 堂失老親。不如垂死處，尚見倚閭人。」楊笠乘《不如歸去》云：「不如歸去，省我墳墓。十年萬里白頭 親，腸斷縫衣無寄處。歸來五鼎列墓前，有淚不達重泉路。」湯建三《得家書》云：「一燈遊子夢，雙淚 老親書。」何蕉衫《寄内》云：「珍重淚痕凝結處，爲予保護北堂萱。」與唐殷參軍「君此卜行日，高堂應 夢歸。莫將和氏淚，滴着老萊衣」、孟東野「慈母手中線」，一樣沉痛。

讀書作文，總由父師驅使，惟吟咏出於興會，未可强致。能詩人必好詩，好則有夙契，學之易入。 閨秀盧希郝，字秋崖，江夏人。都闖永泰女，姜蒼麓會照室。《咏蚊》云：「病苦炎蒸候，稜稜瘦骨支。當年淮水上，驚説露筋祠。」《誨子》云：「筆墨爲耕耒，吾家術業專。清無滋物議，貧不受人憐。 有品斯爲貴，多財豈曰賢。高曾留矩寢，世澤重相傳。」立言珍重，亦復蘊藉。 商氏女咖蘭，字湘九，邑之豐利人。七歲，賦《送别》小詞：「樹肯繫蘭舟，人要登舟去。」越二載 瘍。如此早慧，未竟其才，曇花一現，可嘆可惜。

揚州汪青蓮宏詩清深瘦健，極有骨幹。如「物以秋得實，天以秋得空」，眼前語，道得如此隽刻。 吴定生文祥爲詩沉著，無一浮語。著《廣陵遊草》、《東亭唱和集》，其圓熟處純以氣行。有《春日泛舟懷孫韌齋》云：「同來修禊人何處，依舊春波泛短篷。聚散因緣雲變幻，浮沉踪迹雁西東。折殘 堤柳烟難緑，落盡蹊桃雨不紅。盼斷西溪芳草路，前歡回首夢魂中。」又《春盡日偶成》云：「風風雨雨 誤韶華，新緑成陰滿院遮。一霎三春如逝水，去年今日正離家。莫愁遲暮吟香芷，偶爾飄零感落花。 百尺高樓一尊酒，無邊烟草望天涯。」

吴蕙軒嘉謨《喜黄郁堂明府來自關中小集題贈》云：「故人天外至，曾歷萬重山。行李沾嵐翠，征 衣帶雨斑。喜傾涼夜酒，驚改舊時顔。豪傑風塵老，驅馳亦等閒。」煞有杜意。 黄艮男理嘗作七絶數百首，爲《金鹵志餘》三卷。江葯船叙云：「雅韵宜人，最得風詩之旨。」惜未 梓行。所傳者《宫閨詞》及《耕南詩鈔》。《銅雀臺》云：「《大風歌》歇漢高臺，銅雀居然霸業開。兵没 舂陵誰北指，地連漳水自西來。英雄老去分香日，兄弟名歸作賦才。珍重建安留片瓦，不同疑塚付 蒿萊。」

予癖愛幽花，奈數椽外無隙地，柴桑風景，每繫情畫裏。適沙竹嶼金、范曉園丹樹、吴月亭懋珍、 錢達川書江同人集錢南灣雙峰書屋賦《訪菊》詩，分韵寄予，一時興到，率成三十律。兹録其四：「轉 盼西風緊，閒情問薜蘿。一年花事晚，何處得秋多。隔水憐疏影，沿籬踏緑莎。望如雲錦燦，畫裏發 清哦。二指點松陰路，雙扉向曉開。迎風香已透，冒雨客頻來。不厭茅簷陋，寧嫌瓦盎栽。天然無俗 韵，一過一徘徊。二别樣饒幽致，貧家草不鋤。壞垣斜日照，枯竹美人扶。小築無多地，凌寒只幾株。 此間誰抱膝，風味想清孤。二木落天愈迥，林疏路更幽。等閒孤夢冷，容易十分秋。步恐驚黄蝶，花應 笑白頭。行吟弔彭澤，魏晉邈風流。」

宗蕙亭佩鸞早年力學，鄉薦不售。嘗遊燕、趙、吴、越間，著《岫雲集》。其《清江浦中秋分韵》云： 「淮南芳桂落疏窗，良夜人停柳外艘。酒不能攻愁有陣，曲爲自度唱無腔。月明幾處秋思共，露白何 年雁影雙。自注：弟客燕山。驚斷玉簫風裏咽，三更歸夢遶空江。」《咏白荷花》云：「君子從來存本色， 美人原不愛濃妝。」

江陵張公松隱孝廉天然，予外祖母之父，宰長沙，卒於任，無子。聞有《嘯雲軒文集》、《燕京遊草》，俱未行世。予幼時，於外祖母敝笥中得《曉行圖》遺照一幅，自題云：「和風澹蕩鳥關關，愛煞疏 籬緑水環。馬上一鞭清露滴，萬花香裏過春山。」

魏野堂邑簿10年，潞河人，駐掘港，著《吟嘯齋集》。五言如「官閒疑是隱，親健不妨貧」、「樹密鳥 聲雜，山深人語稀」，七言如「有情風月供詩料，無限雲山入畫箋」、「有客抱琴停午至，呼童沽酒趁花開」，俱有烟霞氣。

沈素芬大柴，吴蒼崖婿，時有冰清玉潤之稱。其《哭婦翁》詩：「愁雲慘澹泰山頹，渺渺驚魂痛不 回。地下修文添健筆，人間問字失奇才。西州路近猶頻過，東閣塵封忍再開。從此音容常隔絶，深宵 可向夢中來。」

鄭雷山有敦《登老竹嶺》云：「龍門落瀑響層雲，古戍雄關此地分。秋壑濤聲千樹合，梵宫人語半 天聞。諮詢桑梓愁長路，指點村墟下夕曉。何事遺文竟磨滅，至今空説岳家軍。」相傳岳忠武駐軍此 嶺，題「竹嶺雄關」四字，今不存矣。

楊虚谷邑侯爲歷城名進士，宰皋時，兩作鄉試同考，得士最盛。公餘輒手一卷不釋，文以高潔勝， 書法顔魯公，而瘦勁過之。予曾見其自書《有感》詩：「風雨破空來，榜人色驚顧。豈敢貪行程，未是 泊舟處。」

石澧原蘭《春日雜興》云：「一鈎斜月上迴欄，小閣深深燭影殘。絶是暗香三百樹，伴人清夢五更 寒。二水村風景正蕭蕭，約鬭旗亭酒一瓢。笑指緑楊深處是，澹烟疏雨過斜橋。」其弟湘菊荃和云： 「紅橋一帶草離離，緑水當門睡起遲。最是江南好風味，菜花天氣賣螺郷。二燕子雙飛遶碧紗，粉牆高 處是誰家。日長人困珠簾捲，風送秋千影半斜。」澧原兄弟素稱孝友，湘菊早卒。 通州印樸居文《送友》云：「澹烟衰草滿關河，零落秋光奈老何。明月又圓人又去，良宵翻是異 鄉多。」

季滄洲浩《秋館》詩：「冷落比禪扃，迢遥接野汀。門開秋水白，簾捲暮山青。作伴燈摇壁，澆愁 酒滿瓶。風穿林葉響，爲我説飄零。」陳可齋錫《春夜香寂軒坐月》云：「寂寞子雲居，溶溶月上初。行 吟三徑白，坐對一窗虚。竹葉清無滓，梅花澹有餘。羡他梁上燕，夢已入華胥。」 居予石瑾亦字雨十，吟詩時必面壁枯坐，殊有獨得之趣。筆亦清惋，著《拾荘吟草》、《魚灣詩彙》。 其《自跋落花詩》云：「斷紅愁鎖讀書堂，題鳩聲中易夕陽。一片空花傷錦繡，三生血淚作文章。笑如 可買金增色，春到將離土亦香。蘸破情瀾揮冷筆，年年風雨送韶光。」《験陳可齋》云：「文人何事不艱 難，身後身前徹骨寒。地下有誰憐范叔，人間惟我識方干。只餘辭賦能傳世，始信窮愁到蓋棺。此日 空堂揮涕淚，西風吹答雁聲酸。」又《寄懷汪春亭》云：「卧高滄海日，吟老秣陵秋。」雨十弟瑛，號我石， 曾到臂療親，亦工詩。

登臨詩要寫得出。許生洲孫荃《登望川亭》云：「更登高處眺清秋，水樹千重一望收。直可攀蘿 凌碧漢，何勞出世訪丹丘。山銜斜日雲飛動，天澹長空雁去留。怪得衣裳塵土净，泠然已過萬峰頭。」 此詩置之盛唐人集中，幾無以辨。

周晴湖南負才不偶，少客京師，既遊豫粤，去家二十餘載。所著詩草甚多，惟見《和黄艮男贈别》 云：「直以家爲客，良朋亟款扉。行將千里别，搞得一鞭歸。異地鄉心繫，空江雨氣微。同欣親尚健， 愧我負斑衣。」去歲，蔣礪堂方伯延之滇署，馳書索題《採菊圖》，予寄《滿庭芳》一関云：「名士耽幽，寒 香正放，陶家有句堪吟。乘閒摘秀，宛向畫中尋。暫駐軟紅車馬，依然是、獨步疏林。何曾厭，柴桑冷澹，清興在籬陰。 故園回首望，迢迢遠驛，叠叠遥岑。想庭闡夢遶，菽水情深。廿載間關客路，流 光速、鬢易霜侵。西風裏，黄花盈把，一片感秋心。」

鄧孝威正字應召試後，隱居著書，選刻《天下名家詩觀》百餘卷，爲一代騷雅。朱以陶絲贈詩云： 「到闕名應高李白，還山風直並嚴陵。花林載酒扶春杖，草閣編詩坐夜燈。」 吉水李醒齋振裕《謁文山先生祠》云：「宋家陵谷等塵埃，相國殘碑歷劫灰。舉世幾人祠下拜，寒 山片石夕陽開。孤忠自可存今古，遺廟何妨付草萊。漫説春秋猶饗祀，一林風雨閉荒臺。」孤忠不藉 饗祀，的是高論。

通州李但山玉銹進士《赴福建臬司任》詩：「繡衣一著容先瘦，信案將成筆又停。坐月無聲憐鬼 哭，擁衾有夢見天青。」仁哉言乎，吾愿爲民牧者銘諸座右。

從來以詩鳴者，非僅聲韵擅長，清風高格，代不乏人。如淵明之節，太白之狂，浣花翁言言忠孝， 香山、東坡居官多惠政，此輩當爲千載騷壇增色。

通州胡殿元印渚長齡，爲詩莊華中亦復清雅。《咏野菜》云：「梳罷緑畦千甲塀，賣隨紅杏一肩 挑。」《即景》云：「江聲寒草閣，雨氣濕烟岑。」

儀徵明府顔鑑塘希源，廣東人，博雅士也。嘗刻《百美圖》，月態花魂，珊珊紙上。各賦一絶，屬和 者數十家。周陸舫題云：「跨鶴揚州宦迹牽，玉簫聲裏住年年。錦囊不載閒風月，獨譜霓裳下九天。」 陳定庵繹祖耄年失明，猶好詩，時吟咏自遣。《賦秋海棠》云：「背人誰與訴秋心，幽咽寒蟹小院深。最是瀟瀟殘雨後，千行紅淚滴牆陰。」《新柳》云：「隔水已知春隱約，依梅同伴月黄昏。」《遣興》 云：「孤懷隨雁遠，萬感逐秋來。」

管竹溪簧詩筆高超。《題莫愁湖》云：「美人南國擅風流，占得湖名號莫愁。金粉消沉悲六代，紅 顔僥倖鑄千秋。山光遠照修眉地，水氣涼侵勝弈樓。兒女英雄都不朽，青衫淪落只搔頭。」一氣揮成， 結更悲壯，此題出色之作。聞竹溪卒年四十餘，無子。江立亭是其佳婿。

管天池湖博學好古，著《四書辨疑》。詩不多，而穩稱。有《咏柳花》云：「傷春那忍獨登樓，一望 河橋滿目愁。映日亂隨芳蝶下，因風遥逐野雲遊。曲江三月飄殘雪，彭澤新年感白頭。游子不來鶯 斷絶，夕陽亭畔水東流。」天池孫煦，號春臺，有文名。

予有感悼詞十數首，集曰《長恨編汚類皆爲閨中薄命者，未能全存。兹載其《金縷曲・題詞》云： 「薄命千般苦，極堪哀、死死生生，情癡何補。多少幽貞人未識，蘭蕙香消荒圃。埋不了、茫茫黄土。 花落鷗啼悽欲絶，剪輕綃、那是招魂處。静裏把，芳名數。 同聲一哭三生誤。恁無端、磨折聰明， 無分今古。憐色憐才憑弔裏，望斷天風海霧。未全入、江郎《恨賦》。我爲紅顔頻吐氣，拂霜毫、填盡 凄涼譜。閨閣怨，從誰訴。」

汪木園之琦生平多善行，恒爲鄉里所推重。著《紅杏山房詩集》。苴公經前明許工部墓》詩云： 「殘碑應再拜，過客認荒丘。節並蒼松勁，名因報國留。忠貞輕一死，簡册耀千秋。日落風聲起，蕭蕭 野渡頭。」工部名孚，字恒舉，明靖難時殉節。

王筠圃淳十一齡赴縣試，文詞秀異，其詩《賦得早春遊望中》云：「雪消花外路，人上酒家樓。」時 傳誦之。又《水窗》詩云：「紅塵飛不到，畫裏是誰家。風過翻簾影，波清漾月華。幽宜雙燕遶，僻愛 緑蘿遮。小立香飄近，扶欄看藕花。」

先姑鄧孺人，年十九歸英華公。公早世，遺一子遵，又得廢疾。孺人守節三十餘年，備嘗辛苦，載 縣志。姜淡餘先生題其《行述》云：「百千磨節比霜清，機窗冷透.，三十載心同荻苦，血淚揮乾。」 管蒙山泉爲曹星湖先生門下士。曹有《東皋勸農詞》數十首，見賞於隨園老人，蒙山和之。兹録 其中二絶云：「十日南風麥秀黄，預留淺水浸新秧。菜花開遍如秋菊，人過畦邊滿袖香。」「枝頭布穀 唤紛紛，股脈難辭四體勤。震霖五更沾細雨，一鞭黄犢一犁雲。」 蘇可堂應祁《秋日偶成》云：「事過皆陳夢，情深易白頭。西風如許急，幾個解悲秋。」 予業師冒莘田希尹先生攻舉子業，未暇留心聲韵。偶得句，頗近唐音。如《曉望》云：「棲鴉出蒙 密，殘月落蒼茫。」《秋月》云：「露洗三霄潔，風披一鏡高。」 俞心田班業岐黄，屢著奇效。與詩人吴石林友善，因習爲詩。間作小令，亦圓熟。其《西山訪隱・浪淘沙》詞云：「名利老英雄，車馬西東。幽棲誰在畫圖中。山色四圍苔徑曲，夏木陰濃。 隱 隱撥絲桐，門掩清風。小橋流水夕陽紅。籬裏花開籬外望，一片玲瓏。」 崇川副車周綺村長泰著《春柳湖莊詩集》，風調疏秀。其《同人游平山》云：「游去不知倦，好風相 對閒。夕陽多在水，秋影下平山。吟草呼童負，烟蓬帶月還。重城歸路晚，燈火竹林間。」《登棲霞山》

云：「石醒三生夢，松聽六代聲。」《留别揚州友人》云：「秋山下紅葉，淮海又孤舟。」 管笏山正文室陳素貞懷《冬日對菊》云：「瓦盎秋猶在，還疑淚染丹。孤芳能耐久，晚節不知寒。 影愛同梅瘦，英留帶雪餐。荒園殊寂寞，廿載此中看。」 黄旅庵室沈氏，年二十五撫孤守志，謹事舅姑，中外以節孝稱。江葯船作詩美之云：「黄鵠不復 雙，孤雛繞懷抱。黄泉誓往從，古媛弗難效。奈此黄口何，咿纓甫啼笑。堂上慰晨昏，黄髮舅姑耄。 黄花思鄂#，伯氏吟苦調。願言勉阿咸，孺子漸可教。黄卷佐勤修，紡績篝燈照。黄菓苦可茹，黄蘸 酸可苹。黄甲榜兒名，黄封旌母號。一生冰雪清，黄壤千秋耀。」 黄耀文，旅庵子，性敏慧，母沈夫人親誨之讀。予撰《一剪梅》詞題其《課子圖》云：「機窗課讀一 燈明，口授遺經，淚滴遺經。碧梧深院正三更，風倍凄清，月倍凄清。 蕭蕭落葉打疏橘，窗外秋 聲，窗裏書聲。綸音他日下彤廷，子也成名，母也成名。」 文人韵士，遊覽生情，發爲詩，愈奇愈秀，固得江山之助，要亦具有性靈。否則歷遍名區，何能脱 俗，泛泛題詠，亦罕見出色句。伴梅山人云：「卧遊人在畫圖間，草閣簾垂竟日閑。豈必登臨助詩興， 自家胸次有溪山。」

詩無佳句，一派蕪濫，閲之生厭。不若談論灑脱，落落數語，聽而知非俗士。飲香軒居士云：「薄 酒輸佳茗，清言即好詩。」

汪鳳巢《卧秋圖》畫意幽澹，如蕭騷滿紙。采芝山人題云：「高枕何妨，權避却、紛紛塵累。病維摩、都緣詩癖，非關酒醉。籬逕花稀苔半掩，藥爐烟袅門常閉。稱幽棲、四壁總蕭然，清如水。 嘗 不了，窮秋味.，揮不盡，悲秋淚。任遷延秋榻，新涼侵臂。落葉敲窗秋夢醒，西風滿院秋聲碎。卧秋 人、聽徹十分秋，何曾睡。」調《滿江紅》。

曹星湖先生治皋時，勸農得士，廳前來白烏一，形類烏，瑩潔如玉，飛翔自得，越數月始去。是年 極豐，扁日「瑞烏堂」，繪圖賦詩，和者多人。予有句云：「喬林祇合珠爲樹，鸚鵡休於雪作衣。」 徐公詠堂宗永宦遊多年，經諸名勝，官聲、詩句，爲時傳誦。《遊金山》云：「白雲縹緻一聲鐘，仙 境驚看欲盪胸。疑是蓬壺傳畫樣，故教江海插奇峰。樓浮北固層嵐映，樹密西津積翠濃。俯瞰洪濤 山脚湧，此身高坐玉芙蓉。」《登雁門山》云：「振衣直上翠微間，不憚嵯峨步履艱。拔地千尋瞻大漠， 參天絶壁護雄關。藤纏古樹龍蛇影，雲擁荒巖虎豹斑。只惜秋深雁頻過，難將書寄故鄉還。」 詠堂歸田後，壬戌歲荒，出粟飯饑，同人作詩美之。公《六十自述》云：「生平一事差堪慰，曾爲饑 民散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