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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7

作者: 胡壽芝

臨安胡壽芝七因

綜旨

「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毛氏固謂「志有所之」也。思,然後積;積,然後流—流,然後發。微之 謂「非有爲而爲,則文不妄作」,非也。孔仲達曰:「雖無爲而自發,實有益于性靈。」即《潛夫論》所 稱「頌善醜之德,洩哀樂之情」,皆言出諸自然也,故能「温雅以廣文,興喻以盡意。」言其重則曰: 「天地之心,君德之祖,百福之宗,萬物之户。」言其精:「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 地、感鬼神。」言其妙則曰:「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物。」樂天曰:「根情,苗言,華聲,實 義。」夢得曰:「文之神妙,詠而爲詩。」是故風雅之文變而爲形似,比興之作變而爲飛動,禮義之情 變而爲物色,詩之變盡矣。潘岳見夏侯湛所作《周詩》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見孝弟之性。」因自 爲《家風詩》。此真善言詩者。鍾嶼曰:「摇蕩性情,形諸舞咏。」李泰伯曰:「意茫直摹軒昊頂,言 微都洩鬼神私。」徐禎卿曰:「詩者,造化之秘思,精神之浮英。」三説最耐人尋味。覽其機妙,難可 語罄。

尚法

樂天「鍊句不如鍊意」,謂鍊句勝,意度必局,氣格必弱也。故蔡寬夫以用工太過爲大忌。詩法不 出賦、比、興。《詩品》曰:「專用比興,患在意深。但用賦體,患在意浮。」此亦未盡然。比興取鞄達, 患浮則有之。賦體取精警,患深則有之。聖俞云:「詩有内外意,内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内 外含蓄,方入格。」陳本明云:「作詩當言用,勿言體,則意深。」深非幽鬱之謂,謂厚而味永也。東坡教 人讀《國風》與《離騒》,言曲折盡在是。陳繹曾云:讀《三百篇》,要會其情不足、性有餘處.,讀《離騷》,要見其情有餘 處。亦是。餘則賀方回曰:「格見于成篇,渾然不可鐫。」曾致堯謂李虚中曰:「子詩雖工,而音韵猶 啞。」滄浪所謂「下字貴響」也。吕東萊云:「論詩當識活法。」滄浪所謂「參活句」也。好詩流轉如彈丸是也。謝 茂秦言:「詩有可解、不可解,若水月鏡花,勿泥其迹。」知作詩以學不以才。后山謂「子固不能詩,少 游詩如詞」者,皆以才爲之也。

溯源

三言,《詩談》以爲夏侯湛始,或云始于漢《安世房中歌》。然《商頌》已有「振振鷺」矣。

四言爲詩正軌,「喜起」、《擊壤》、《卿雲》等歌最古,而後人少作者。後村日以《三百篇》在前故,其 言良是。

五言,晁補之曰:「始于蘇、李,成于鮑照。」蓋西漢時創爲一體,猶未盛也。《易》曰:「不鼓缶而 歌,則大耋之嗟。」《五子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詞曰:「名余曰正則。」不獨《月令》之「鳴鳩拂其羽」 爲所昉也。

六言,《詩談》謂漢谷永始,而未見其詩。且「迨天之未陰雨」、「誰知烏之雌雄」、「我姑酌彼金曇二 已皆是。

七言,多云始漢武柏梁聯句。楊升菴曰:「梁簡文《春情》、陳後主《聽筝》、温子昇《禱衣》、王勣 《北山》,皆七言濫觴。」亦非也。戰國時甯戚已有《扣牛歌》。

九言,沈隱侯、文與可唱和每用之。魏高貴鄉公以前更無可考。

十一言,太白「紫皇乃賜白兔所禱之藥方」,少陵「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蘇州「一百二十鳳 皇羅列含明珠」,皆長篇中偶見之,非通體也。東坡「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亦然。 十三言,退之始,元人多有之。然元人九言、十三言詩罕有佳者。

三五七言體,太白「秋風清,秋月明」始。嚴儀卿謂隋鄭世翼始者,無據。

一字至七字,宋人所謂「一七吟」也。或言唐張南史《雪》、《月'《花》、《草》等篇始。今按楊升菴 《風》、《花》、《雪》、《月》詩,自一字至七字,以題爲韵,實昉于樂天。

一字至十字,文與可有《竹》、《石》二詩。何大復《君子有所思》倣之。

三字至九字、十一字,有五句成篇者。李邯鄆作《詩格》有此,許彦周嘗稱之,惜未見。 三十字詩,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隋人應詔有此,不可不知,然亦不須强學。

沿流

《三百篇》後,繼其緒者《離騒》耳。西漢風氣真樸,詩尚局于文體。晉、六朝以下流爲歌行體以暢 之。至唐又律體興,自相難也。至宋、元又流爲詞,詞流爲曲,詩道泯矣。 漢、魏詩以氣象勝,辭理意興無迹可求。建安格調高雅,其言直致而少對偶。沿至江左,風軌數 更。及晉陶、阮,乃見佳句,自餘並有鍛鍊工夫。靈運詩已徹尾成對句。謝眺詩有全篇似唐人者,已 開沈、宋之先。

齊、梁間尚綺靡,其習氣流至陳、隋,淫艷刻飾、佻巧小碎誠有之。退之謂齊、梁及陳、隋「衆作等 蟬噪」,將四朝人一齊抹搬,直是滅裂,不可訓。

漢、魏質過于文,六朝華浮于實。唐人却能兼之,故空前絶後。

貞觀中標格漸高,景雲中頗通遠調,開元中風骨聲律始大備。此就初唐、盛唐言也。時會之殊不 免,必以中唐、晚唐界之,正不必。

唐末並五代亦有名手,而格下氣弱不免。

宋初猶尚西崑體。自嘉祐後,歐陽文忠尊李,王文公尊杜,一時風氣振刷,詩格大變焉。 朱子與鞏仲至書言「詩三變」,不如嚴儀卿「四變」之説詳確。朱子却經澹菴先公以詩人薦者。 宋人詩尚理、少意興者,悉縛於講學也。

漢魏六朝

《古詩十九首》得真味。真味本之至情。古今所以不及。徐陵以九篇爲枚乘作,鍾煤謂十四首是陸機所 擬,並不知何據。

蘇、李非有意爲詩,《三百篇》嫡派也,而高妙到極處。

子建遒文壯節,長於豪逸,而情兼雅怨,多得之《國風》,斯入神品。或曰「斷削精潔」,非也。又曰 「詞采華茂」,更是皮相,未推問意故。

公幹亦豪逸,亦朗潤。

孔璋雖欠風度,磊落處自爽人心目。

休琏雅意深篤,七子中爲最婉約。或謂「傷于媚」,苛矣。

仲宣原出少卿,慷慨中以輪困見奇。

叔夜品高,太不作意,故嫌徑露。

嗣宗空靈處純是天趣,言近旨遠,是深於小雅者,不僅優緩盡致。

太沖有書有筆,乃高出一時。

茂先華艷,已趨用字。《詩品》謂「出于仲宣」,殊不似。傅休奕因之,遂傷鐫鑿。

安仁雖爛若舒錦,而多古意,由質勝也。士衡冗於潘,又嫌書太多,致「情繁詞隱」之譏。 平原才高詞贍洵有之,舉體華善似未及。或謂二陸端凝有度,盛唐諸家應制多取之,良然。 景純稱古興第一,謂能變永嘉平淡之體也。三謝雖未必出此,而酷喜造語,彪炳精奇,李、杜實法 其隽上。

顔延年體裁綺密稱一時,而情喻淵深,人多忽之,故儷于希逸。

宋孝武過於精密,比之雕文織采,然工夫刻苦矣。

越石悽婉中時露清剛,以閲歷增其才思者。身遭厄運,善敘喪亂,不徒作齎音,故佳。

淵明出于休琏。休避詩少,此語無從證。大都學《十九首》。情真而氣緩,子由所謂「淡且槁」,後 村所謂「不文」者在是。故詩家視之,猶孔門視伯夷矣。荆公乃云「詞采精拔」,坡公乃云「有奇趣」,皆 於何處見得?不敢輕聽。少游日「陶潛、阮籍之詩長于沖澹」,龜山謂「非學力之所成,故越顔、謝、潘、 陸而上」,斯語得之。誠齋曰:「明空那有痕,滅跡不須掃。」大得其詩境。

靈運精鍊,故峻潔亦緣此。不及陶,爲少自然也。故曰淵明格高似梅,靈運韵勝似海棠。類推之,其境固迥别。山谷言「作詩須開廣」,今知勘詩亦須開廣。性喜圖鐫,故得「池塘生春草」句以爲奇。

元暉益求工,遂傷瑣密。雖時有爽氣,唐風基之矣。

惠連號才富,佳句却無多。

明遠弗資鏤琢,亦不避仄徑,善製形狀寫物之詞。許彦周謂其《行路難》可比賈誼《過秦論》,無不 首肯者,故曰渾成。而有正始以來風氣當看淵明,欲詞清美當看明遠。

廣微詩僅就規範。

殷仲文、謝益壽爲義熙中華綺之冠。

休文有節有度,工於清怨。拘聲律而能充沛,氣佳哉。

彦伯《咏史》以緊健勝。

文通清婉爲主,工於摹擬,曲盡心手之妙。惜多寄人籬下,自爲太少。

仲言清巧近自然,時露苦語,繇胸次不拓。

子堅精切,唐初皆取陰、何者以此。子堅又饒莊麗,故老杜尤宗之。

孝穆實爲麗藻之祖,詩境不可無此一派。

子山綺艷中能雅健,故曰「清新」。然老杜獨賞者老成,則真「雅健」注脚也。山谷曰:「寧律不 諧,不使句弱。寧字不工,不使語俗。」爲庾開府所長,亦的是「雅健」注脚。

徐、庾綺艷中有高華,有奇壯,有閒適。體製深穩而不纖,音響和平而不激,故妙。

唐諸家

詩當取材於漢、魏,而音節規度,當以唐爲宗。

「唐人高者學陶、謝,下者學徐、庾」,亦約略爾。其足尚者皆晚年一變爲奇,不終隨人作計,豪桀 然也。后山論魯直學少陵而不爲,即此意。

盛唐諸人惟在意趣,故透徹玲瓏,不可凑拍。

沈、宋以下,王摩詰不甚説佛,劉文房訴憤太多,孟襄陽亦不甚豪放,韋蘇州頗覺謹飭,岑嘉州筆 路疎逸,高達夫喜詆州縣,皆不得沿舊評貌相。

張爲《主客圖汚凡分類八十四人,各采其警句。時在唐末,想見各家全集尚存,故論列之,無駁异者。固知建安祇六七子,開元數兩三人,前輩歎傳名不易,何況傳集?唐以詩試士,傳人尚少,今罕業此。輒 覷垂遠,難矣哉。

嚴羽卿謂唐詩八百家,方子通所藏有五百家,許彦周亦言家藏唐人詩三百家。信如所言,何不 多見?李、杜足尚者「綜竅乎古今,博大其文辭」,似矣。不知其妙在「張皇氣勢,陟頓始終」。張皇易,陟 頓難。

唐人多學六朝,惟李、杜力追建安,有風調格力。故言子美宗選體,太白時作齊、梁間體段, 亦然。

唐已李、杜並稱,蓋以杜年少李十餘歲,輩行宜然,非品第也。微之已言太白不能歷杜藩翰, 況其堂奥?宋子京《唐書。杜甫贊》,秦少游作《進論》,皆宗微之語。太拙曰:「李白終無取。」荆公言太白 才高識卑,又次第《四家詩》,以太白爲最下。又曰:「白識見汙下,十首九首説婦人、酒。」潁濱亦謂白華 而不實,好事喜名,不知義理之所在。漁隱論其識度甚淺,有索客之氣。蔡百衲曰:「略不近渾 厚。」觀上所評,能一語及杜否?吴澹川以余不喜太白非之,嘗以此告。

太白「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似所得在雅,而詩乃奇肆。子美「騷人嗟不見,漢道盛於 斯」,似所得在騷,而詩乃整束。

子美高妙、豪邁、沖澹、峻潔、藻麗,無美不臻。山谷謂夔州以後不煩繩削而自合,此山谷親丁陛 厄,然後知其語妙耳。以前詩不煩繩削者正不少,可一一按也。

陳善尊爲詩中六經,陳長史謂老杜筆力可方太史公。而楊大年詆爲村夫子,亦奇。 最佩東坡「學杜不成,不失爲工」之語,以子美摭《文選》華髓,格高妙,語豪逸,工而無琢削 痕,此后山「老杜無工」之謂也。然欲法度備足,必先學杜。

學杜失之拙、易,皆誤會。李格非「老杜妙處在誠實二語,此與蔡百衲「終欠風韵」之評,皆 隔兩塵者。

浩然「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疎」,太白「我本不棄世,世人自棄我」,意庸語率,中似含怨慰。 觀子美「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何等忠厚委婉。樂天倣之曰:「老自退閒非世棄,貧蒙强健 是天憐。」亦款曲可喜。

有云杜律詩全學沈雲卿,可謂唐突西子。

感愴出於閲歷,則沈鬱有味。李伯紀言少陵詩平日讀之未見其味,迨親(羅)〔罹〕兵火喪亂, 然後知其語妙。然則無閲歷,正不須讀杜詩。

後山謂「介甫以工,子瞻以新,魯直以奇,而老杜則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者,此所以 爲詩聖也。

太白如「張樂於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推之已至此,正是好作奇語處,爲文章之病。 山谷謂「太白度越六代,與漢、魏争衡」,豈爲其樂府云然耶?然樂府亦欠醇樸氣味,但驚奇,多逞 狂逸。

齊己《讀太白集》:「須知一一丈夫氣,不是綺羅兒女言。」又襲美曰:「李寬包堪輿。」兩評 却當。

鍾伯敬曰:「太白詩須於雄快中察其静遠。」以「静遠」二字屬太白,不止盲人摸象矣。 東野五言能兼漢、魏、六朝體,真苦吟而成,其劇目銖心,致退之歎爲《咸池》音者,須於句法、骨力 求之。不然,退之拔鯨牙手,何取乎憔悴枯槁?高處在古無上,平處下顧兩謝。然氣局覺不留,此其褊小處。時覺蹇澀窮僻。而退之又謂其「榮華 肖天秀,捷疾愈響報,不解。

張爲以爲「清奇僻古主」,與退之異趨而相得。在退之爲道廣,故得人;在東野爲藝精,故 動人。

「潤色退之」一語,非山谷臆揣也。一往豪放中粗疎自不少,以郊爲他山石,退之大幸。

東野學不逮退之,而才過之,故詩出其上。此亦作詩不專恃學一證。

許彦周日:「東野可愛不可學。」亦非僅言其凄戾。余謂高妙簡古,直是難學,惟遺物而立於 獨者近之。

表聖曰:「郊、島非附於寒澀,無所置才。」語極涼薄。即文潛所謂「皆以刻琢窮苦之言爲工」 者,各就其境耳。

退之山立霆碎,驅駕氣勢,好押狹韵示工。蔡寬夫恨其深婉不足,最當。其古體不避粗險,却佳。 永叔言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物態,各盡其妙。余謂祇寫物態可耳。而冷齋謂熟味之多出自然,又 言用事高出老杜上,當别有領會。

律體多有未工,則以文爲詩。無己所謂「不合以詩似文樣做」,言其性也。沈存中云:「退之 詩乃押韵之文,雖健美而格不近詩。」言其體也。東坡云:「詩格之變,自退之始。」言其流也。 皆是。

東坡又謂:「退之於詩,本無解處,以才高而好爾。」余謂後來學者多患絶#,緣此。此派不 可輕,亦不可法。

《南山詩》見才力。《南溪始泛》見潔峭。《元和聖德詩》雖少作,不支撑。

「皇甫涅得其奇,李翱得其正」,此言文,不專指詩。

退之以詩爲文章末事,然能知變,别闢一徑,是大本領。纖利小才,烏得不畏服?律多有不工者,由氣不能逞,故譬之樊侯冠佩。

「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古體,故避對偶,足法。

襄陽得建安體,語凌鮑、謝者,繇匠心獨運,不入常徑也。故日介李、杜間,惟孟先生不愧。 東坡言「韵高才短,如造法酒而乏材料」,豈以書卷少耶?不知正於此處不凡。 「掛席幾千里」一首高遠難到,百讀不厭,此爲絶詣。

摩詰得曠澹之妙,自在處全學陶。「中歲頗好道二首,造意與造化相表裏,非過譽也。表聖謂與 韋蘇州皆澄淡精緻,格在其中。而蔡百衲乃惜之,而稱其渾厚,不可解。

蘇州爲高古奥逸主,以古詩勝律詩,蓋霍陶者也。而樂天以爲才麗之外,頗近興風。徐師川亦言人 謂韋詩古淡,乃是不知言。按:蘇州有六朝風致,最爲流麗,真如渾金璞玉,不假雕琢,有非唐人所能者。 石林論韋、柳「發穩纖於簡古」,其説近似。以時有野態,生前不甚尊稱。自東坡極贊賞後, 遂謂與柳州並配淵明矣。

子厚深得《騷》學,故能至味自高,退之、李觀自不能及。或謂深遠難識,前賢未推重,非也。大都 又雄深,又簡淡,在蘇州上。擬以武庫森嚴,未免鹵莽。

「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人皆知之。温麗靖深處,罕有知者。雪浪齋云:「欲清深閒淡,當看韋 蘇州、柳子厚、王摩詰、賈長江。」

夢得歌行、詠古皆爽脆饒别致,五律極精深,惟五古多澀稚處。

薛許州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謂其少變態。如康樂評張平子「雖復千篇猶一體」 耳。潁濱晚年令人學夢得,則以爲用意深遠,多曲折處,非樂天能比。

夢得主怨刺,故勝。《主客圖》列之「壊奇美麗」,尚未覺其典則高而滋味厚也。謂樂府小章 優於大篇,山谷實具隻眼。

樂天詩,牧之謂「纖艷不逞」,一云是李戡語。東坡謂「拙於紀事」,非正法眼不能道。或又嫌其藉俚 俗抒寫,格制不高,則未玩其諷諭、閒適兩門耳。惟所作太多,不更風操,易令人厭。王從之謂「樂天與元 氣相侔,要是大才」,未免過譽。觀長韵大篇,情致曲盡,穩愜諧協,烏得以淺易輕之? 「元輕白俗」,坡公云,然亦是的評。二公體多舛雜,宜爲清苦者見嗤。然其長律藻思嬋嫣, 徽徽可誦。惜未免矜博興高,以叠和見長,不得謂非制科習氣。

香山五旬詩「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場」,王建亦云「瀝酒願從今日後,更逢二十度 花開」,語同而皆注意「二十年」,爲杜詩「古稀」注脚。

誠齋曰:「偶然一讀香山集,不但無愁病亦無。」真善取樂天者。鄭厚評樂天如柳陰春鶯,誠然。 文昌樂府風味澄篁,亦多新警處,退之極重之。

長士暴府琢句頗露,刻苦少自然。退之指爲《騷》之苗裔,談何容易?然以其瑰詭列於鬼才,又是一路。 玉川好僻,或拗或率,並有致。

太拙諸體峭,特每誅蕩中具隽永。宜其以詩道自任,下視太白。

趙嘏少古體,其七律、七絶詞多散漫,惟五律遒緊,而以「溪雲初起二聯傳,幸也。七律多拗體,只此 一聯寥亮。

李群玉長律深穩,時出新異,七絶尤高絶。

賈長江刻意無凡語,五律尤妙。

郊爲「清奇僻苦主」,島爲「清奇雅正」入室,不同調也。坡公《祭柳子玉文》「郊寒島瘦」,不可 區别矣。

徐凝新隽多擺脱處。自東坡憎其《廬山瀑布》「一條界破青山色」,謂是惡詩,人遂劣之。此詩只 平直,何便至惡?樂天置張承吉取爲解首,固獨有心賞。

飛卿與玉溪並稱,其歌謡豈玉溪所能幾及?清拔處亦不似長吉制心鏤肝。

玉溪專工近體,清峭中含感愴,用事婉約,學少陵得其藩籬者,後人近體必先從之入手。劉子儀、高 青丘尤其善學者。五言長律亦以温麗芊綿勝。

洪覺範云:「詩至義山,乃文章之厄。」此愛極生妒語。

牧之五言浩灝,却仍是白描。雖題咏好異於人,而識解既大,風調高華,筆如轆鱸,亦無懈可擊。 熟於軍計,洞知形勢,故其議論利弊,胸開眼大,發於吟詠,焉得無寄託?數詩人治才,牧之 實第一。

裴延翰曰:「變酶養瘠,有意趨賈、馬、劉、班之藩牆者。」 誠齋曰:「不是樊川珠玉句,日長淡殺箇衰翁。」亦謂其味耐尋也。 劉滄、李頻和平委婉,然清夷宕往中仍有俊逸氣格。 姚武功五律脱灑,似不作意而含蘊不盡。七律亦新脆可喜。 劉駕閒雅平澹,見天然超詣,論風致亦極飄宕。

襲美律詩無晚唐衰前氣。《正樂府十章》雖不及樂天《新樂府》深透沉痛,而指抉利弊,何讓諷 諭?時無忌諱,乃得此裨世之作。雜體擬作,亦不减韓、孟。

元、白並駕,而元多剛率。皮、陸同驅,而陸多纖刻。由白具閒曠,皮有識量也。

司空表聖品高。五律新隽閒澹,雖刻劃而無跡。七絶有遠致。觀《二十四品》,知其功力所到。 胡曾《詠史》以地名爲題,平鋪無味,不如曹唐《游仙詩》時有新意。

方干自云苦吟,祇五律整緊,七律圓婉,而並乏新異,亦獲重名。豈以宰輔張文蔚奏請官而顯耶? 韋莊流麗中感慨頓挫,語關飛動。

杜荀鶴近體直擄胸臆,有一唱三歎之妙。

唐求字字著意,稜露不凡。

韓致光身遭机程,激而去國,託之香歛,具有寄意。即論艷體,亦是高手。

戎昱在盛唐爲最下,冷朝陽在大曆才子中爲最下。晚唐陳陶無可觀,薛逢亦淺俗。舊評皆未宜 深信。然四人各有長處,細玩乃得之。戎昱詩頗有似晚唐者。

寒山、拾得詩衝口而出,半是藏身,半是醒世,别爲一格,無從摹擬。

皎然興高詞贍,各體皆備,詩僧中豪者也。昔人評永師書有冷齋飯氣,畫詩不然,知非菜肚阿 師矣。

貫休不肯平易,時極嵌崎之致,而意旨頗嫌徑露。

齊己殊艱澀。栖蟾、修睦較可,亞棲佐以書法,餘可朋以下無取。

宋諸家 , 唐人以詩爲詩,宋人以文爲詩。無他,唐人渾雅,宋人破澀也。唐詩主達性情,宋詩主騁議論,高 下判矣。戴石屏曰:「本朝詩出于經。」此語不可解。

唐人多言情,宋人多言理。荆公以「風定花猶落」静中見動,「鳥鳴山更幽」動中見静。山谷謂「不失解經旨趣」,亦妙謔。何怪人言宋人詩腐。

「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歐公寄常秩句也。伊川云:「夙興趨朝,非可笑事。」此但 不詳出處云。然至謂少陵「穿花峽蝶」一聯「如此閒言語道他則甚」,則《三百篇》不應寫景物,聖人言 多識鳥獸草木,亦是多事。蓋宋儒尊性黜情,往往過矯如是。

五季沿晚唐之風,以温、李爲宗。宋初尚號「西崑體」,楊大年、劉子儀爲之提唱,純是工力,亦焉 得輕視。

在歐公亦不能變崑體。逮荆公、坡、谷輩出,而詩格乃高古,别開生面。

自坡、谷出己意爲詩,唐人之風變矣,亦泯矣。

半山工整圓密。山谷謂學三謝而失於巧,滄浪謂步驟老杜,有工緻而無悲壯,讀之令人筆拘而格 退,皆苦其對偶太求精,不能脱略也。晚年詩律尤嚴,造語用字,績密無痕,實乃精深華妙。然後山猶 謂晚年詩傷工,若絶句,高雅難可着摸,沆涩生牙頰間。良是。

半山少含蘊,從宋次道盡假唐人集,博觀約取,始得深婉不迫之趣。

半山當得「清新」二字。

永叔以氣格爲主,僅言平易,豈能矯得崑體?何以見其矯崑體,觀其亦嘗推服楊、劉,不異少陵推 服王、駱而知之。于文亦然。然或謂其能變文體,不能變詩格。

六一務平易,後人專學其緩慢,則不可。

人誚終身不見華飾如孀婦,亦平易之謂。荆公《四家詩》以永叔居太白之上,固有卓見,不得 謂和氣多、英氣少,略其敏邁健美。

荆公又言今代詩人無出其右。遺山感慨壯烈,而云:「九原如可作,吾願從歐陽。」 蔡百衲言其「深穩」,二字抉出希心高遠處。

聖俞句法精鍊,故永叔稱其構思極艱,然不争高遠,清切處語熟意到,得唐人平澹之妙。永叔再 三推重,大似昌黎于東野。

其《續金針詩格》謂「意新句工,得前人所未道」,又言「詩以聲律爲竅,物色爲骨,意格爲體」, 皆好。

永叔云:「古貨難賣。」東萊云:「魯直詩到人愛處,聖俞詩到人不愛處。」崔德符亦云:「本 朝詩不可讀者梅聖俞。」真到人不愛處矣。

東坡爲詩自出己意,涪翁亦然,詩格至是一變。而坡多怨刺,后山日其始學夢得,宜然,然亦得其 逋峭,此言黄州以前也。嶺外之作如清風自外來,别是一境,不可指摘輕議。單論才氣,則不免粗疎。 坡公好議論,不在題之大小、文之長短,固是勝耳。

周子充以《寒碧軒》詩謂坡公關鍵甚密,不徒豪邁。然集中似此者無幾。

坡公有二病,貪用書、好作禪語是也。喜次人韵,亦未免自束縛,故和陶雖多,竟無佳處,此 又一病也。幸乃爾,否則才大筆肆,正不知添多少好句。

山谷破棄聲律,句調崛奇,而生澀處尤獨絶,不得謂其費氣力。

造語推荆公、蘇、黄,而山谷尤甚,且善爲新樣。宜后山一見豫章,盡焚其稿而學也。 東坡云:「一代之詩當推魯直。」東萊云:「李、杜之後豫章始大出而力振之,盡兼衆體。」於 是江西派多宗之。

格韵高絶,真有律吕外意。其用事壓韵既超妙,又句法、置字、律令新新不窮,而意味閒暇尤 難得也。

山谷胸無一點俗塵,故能妙脱蹊徑。滄浪指爲深刻,不知其已入自然,實淺易纖弱之良 劑也。

後山、苕溪皆言豫章得法於少陵。《臨漢詩話》謂魯直於少陵終無關涉,豈以過出新奇開江 西派,致無杜氣息而言?秋崖云:「掀翻杜陵自作古。」誠有之。

王從之摘山谷疵處最多。論詩固不必乃爾,然亦不能解釋。

或言魯直好奇而無妙。世豈有平庸而反妙者?又言晚年詩傷奇。世固有平庸没世而不知 變格者。

蘇子美以平生作詩被人比梅聖俞爲可笑,自許高矣。永叔重之,亦稱「蘇梅」,又謂二人不能優 劣。蓋陳善所稱「喜爲健句」者,超邁横絶,較聖俞深遠閒淡迥别。

曼卿詩,永叔許以「奇峭」。張芸叟狀其「迅快」,曰「如飢鷹夜歸,岩冰春塀」,真能神似。不必專求之《銅雀臺》、《留侯廟》、《籌筆驛》諸作也。

林和靖澄澹峭特,多奇句,未嘗自貴,就輒棄之。《宋史》稱所傳尚有三百餘篇。乾隆間陳桐友已搜 葺,復其舊梓行。迄無古體。

蔡寬夫稱其善於對意,真知和靖者。

韓子蒼詩不多,意味高篁,子由擬之儲光羲。紫薇引入江西派,子蒼不樂,亦矯然自異者。

文潛詩境、詩格並高。東萊謂其奇逸,不足以概之。

「漱井消午醉,掃花坐晚涼。」坡公謂不是喫烟火食人道底言語,舍是無以狀其清且潔。

無咎擅古樂府,辭格俊逸。《雞肋集》中此體爲最。

唐子西新異。

少游以詞奪其詩力。過嶺後自成一家,詣益進矣。嘗有「雨砌墮餘芳,風軒納飛絮」句,李公擇以 爲謝家兄弟得意句不能過。余愛「鳥語演實相,飯香悟真空」句。

后山本學杜,然亦不全似。有云「澹中藏美麗,虚處着功夫」,固自道也。一見山谷,乃舍舊謀新, 豈非豪桀?故又曰:「此生精力盡于詩。」

山谷日:「學詩如學道。」後山曰:「學詩如學仙。」有同趣矣。所作詩話,山谷亦賞其高古。

簡齋格高,方回以爲可及子美,與蔡天啓、韓持國、張子野,皆豪於歌。

誠齋從雙井出,生峭可喜。自謂盡棄諸家,别出機杼,良是。後村謂天分似太白,洵有之。李屏山曰「活潑刺底」,指七絶新脆而言。若近俚處刻意入妙,尤有令人噴飯者,而自云「弱碎肝脾只坐 詩」,豈信筆不作意者?放翁古體學杜,後村謂學力也似少陵。又曰:「雖云南渡體,俗子未容窺。」然翁性嗜琢削,律句 乃近晚唐,由于務輕圓也。誠齋跋其集,謂「雕得心肝百雜碎」,是太白誚老杜「太瘦生」意。 陳唐卿真樸中含生動之致。石湖曰:「不在少游下。」放翁亦愛其傑立於頹波之外。 石湖闊大,白石精緻,後村氣韵,各極其勝,不可句摘。

范、楊、陸、尤爲南渡四大家,而誠齋獨歛衽於石湖。

益公詩格雅淡。放翁比之太白,不可解。

後村意真詞智,視樂天不熟,視放翁不#。

石屏五七律疎宕似樂天,而峭而别,讀之紙上有棱角出。高於放翁,不似其及門。真西山稱其句 法不减孟襄陽,則又太過。晚年筆氣稍覺頹唐。

趙紫芝與徐照、翁卷、徐磁爲永嘉四靈,皆工五律。人謂唐人矩範復見,而紫芝尤意勝。

秋崖五律峭潔而味永。

樓攻煉有新别處。

真山民在南宋末,人方以靖節,亦不愧。詩近晚唐,然鐫刻到自然。五律有樸老渾成處,極可愛。 近舫齋先生梓其集于《浦城遺書》中。

金諸家

金人學李、杜失之粗,承宋季疲繭習也。元人學温、李失之靡,遂開曲派,亦風會使然。 李屏山有清氣。

趙閑閑學韋、柳,簡亮。

劉無黨清俊高曠。

郝子玉《五丈原》「三分豈是平生事,十倍寧論蓋世才」,識高語隽,遂無繼者。餘類是。 遺山性情真摯,感慨寄託發以中正之音,不得租邊塞氣味目之。

宋、金之季,遺山振起,門下郝伯常、劉夢吉繼之,爲元人闢境。樂府倣少陵、樂天,不用古題。 楊雲鵬曰:「兩朝文筆誰争長,一代詩人獨數君。」則擋拄大雅,豈特一代? 麻信之、段菊軒皆有可采。

元諸家

宋人學元、白爲多,元人學温、李爲多,而輕揚亦近太白。每變遞上,未可厚非。

遺山、静修導其先,虞、揚、范、揭擴其量,鐵崖、雲林持其末。

静修講學人而詩才卓犖,豪邁不羈,曰:「魏、晉而降,詩學日盛,曹、劉、陶、謝其至者也。隋、唐 而降,詩學日變,變而得正,李、杜、韓其至者也。周、宋而降,詩學日弱,弱而後强,歐、蘇、黄其至者 也。」語甚確,故爾睥睨一切。

李鶴鳴格律清隽,能兼坡、谷,亦學昌黎,多奔騰放逸。

盧疎齋制姿飄逸,宜與静修齊名。

黄星甫七律清遠。以《枕易》詩爲越中詩社第一。

方時佐紆餘渾雅,不雕鏤,亦不束于體裁、音節。

劉太保蕭散閒澹,不似佐命元臣。

子昂清邃奇逸,頗有平易句。

戴帥初謂古詩沉涵鮑、謝,自餘諸作,猶傲睨高適、李翱間。雖未盡然,却有似處。有《罪出》 詩、《怵逸民》詩,尚知自悔者。

袁清容風流最著,詩極灑脱有致,亦耽聯句。

馬伯庸古詩上追漢、魏,律亦清壯,接武盛唐。一時摹效者衆,詩格因之小變。

許左丞《圭塘小藁》辦得箇穩。

虞伯生各體無疵,自謂漢廷老吏,過矣,却不似凡人。

楊仲弘有築範,《宗陽宫望月》一律空前絶後。

自謂用功二十餘年,始能會詩法,而得其一二。伯生每載酒詣之,問詩法焉。 范德機學廬陵,瘦骨峻噌如空山道士,歌行有縱横處。楊伯允得其骨,傅與礪得其神,亦就西江 派説,故與曼碩均推爲倡導師也。

揭曼碩清婉麗密,長于古樂府、選體。七律近中唐。伯生評以美女,又曰「三日新婦」,皆寓貶也, 然不大當對。

薩天錫于虞、楊外别立一幟,清而不佻,麗而不纔,是善法青蓮者,不徒恃《宫詞》得名。 宋子虚雅秀,胡天游孤峻,具有不猶人處。

張玉笥才志未伸,其樂府感時傷物,善洩悲憤。

鐵崖樂府有功,時有龍鬼蛇神眩人心目,然亦一朝健者。多爲艷體,乏規諷,品斯卑矣。

張光弼妥適,張貞居有雅調,鮮于伯機有奇氣,宋顯夫寓奇古,柯丹邱趁犀利,各有可觀,通釋 人意。

明諸家

明初高、楊、張、徐、劉基、袁凱著名,而楊眉菴、袁海叟皆出自鐵崖者。

自李夢陽、何景明倡言復古,中唐以下,一切吐棄。李攀龍、王世貞輩詩規盛唐,與之相倡和以 應之。

始元美、于鱗矯詩弊,袁中郎倡以清貞。鍾惺又矯之,變爲幽深孤峭,同里譚元春和之,號「竟陵 體0識解多僻,通人譏焉。七子沉霾,爲詩中變相。其時談藝亦多偏執,如其講學,互欲角勝。 成弘一變,嘉、隆再變,皆學初唐、盛唐。萬曆後變而爲晚唐,既又變而學温、李。蓋體雜見歧無 似此者,由于乏大手主持也。思意不愜,正難下賞裁。

青丘意圓筆图,多俊麗處。五古全學樂天,平直少味。七律純似玉溪拗體,乃乏峭折。而樂府短 長句特妙。

元美評以宏鴻凌厲,穆敬甫稱其奇拔爽朗,語皆不的。

楊孟載多纖巧,無取。

袁海叟學杜而以七絶勝,奇矣。

林子羽鋭意摹唐,而少天趣。

高彦恢歌行最擅長。

所選《唐詩品彙》亦允當。

郭定襄有魄力。

空同學杜七律,盤旋得勢,雖欠自然處,功力實深。歌行頓折,逸宕動人,未可輕覷。

邊華泉清婉華妙,弘治四傑中當爲之冠。

何大復有奇挺處,亦有沉悶處。嫌少陵作出於夫婦者少,是意在復古,持此偏見。然敢從老杜 始,亦健者。特《明月篇》所陳,視杜直如稚子語,奈何! 徐迪功意緒佳,故風致勝,宜與空同、大復埒。

楊升菴清壯流麗,無所依附,然亦失于書多。

程孟陽風格老卓。牧齋譽之,邵子湘毁之,皆過甚。

陳卧子有心砥柱,感慨中仍腴潤,故妙。

鄺湛若出於《選》體。

顧寧人骨肉相稱。

杜于皇清瘦見長,亦多枯寂處。

梅村極賞其金焦詩,歸愚翁亦選入《别裁》,未見出人頭地。

陳元孝七律工穩。

高子業氣格篁潔。

元美謂子業詩如「木葉盡脱,石氣自青」,亦妙擬。

于鱗亦有勝處,以摹古作意太甚,致遭抨擊。然近體夷曠一境,不易及。

元美諸體排宕,洵是作家,豈元瑞輩所能抹倒!謝茂秦清俊有頓跌,不獨近體動人。

徐惟和專守唐軌,雍容諧協,獨能蜕出垢氛。

牧齋才學並到絶頂,直以身世累之。

《後觀棋》云:「飛角侵邊劫正闌,當場黑白正漫漫。老夫袖手支頤看,殘局分明一着難。」其 意劇可憐矣。

侯朝宗學杜,有沉鬱氣味。五律多北音,一三不論,太聲牙,失律體,不止舌本間强也。

詠左寧南、史文正、王孟津,皆可補史闕。

梅村詩品在中上,特以時當喪亂,題多新異,足撩詩思耳。然善敘事,都有可資勝國故實、名人踪 蹟處,一唱三歎,不嫌苴八體媚弱也。其集近經吴枚菴復注,乃見無一語虚發,洵梅村功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