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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

作者: 胡壽芝

樂府

《文王操》,仲尼作.,《雉朝飛》,牧犢子作.,《思歸引》,衛女作.,《流波》、《水仙》等操,伯牙作。日 「樂府肇于漢魏」,劉補闕之言非也。阮嗣宗《樂論》:「黄帝詠雲門之神,少昊歌鳳鳥之跡。」夏侯太初《辨樂論》:「伏 羲有《網罟》之歌,神農有《豐年》之詠。」今存其名而音並亡,皆在前。

繼風雅者樂府也,昉于郊祭、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崔豹《古今注》:「漢代鼓角横吹始于張賽使西域,得 《摩訶》、《兜勒》二曲,李延年因之。」漢武立樂府協律都尉,李延年薦相如等,造爲詩賦,略論律吕,以合八音 之調,此體遂盛行。

三國、六朝樂府均有真意,勝當時文人之詩,用是得傳久遠。然漢樂府亦有不中節處,當細體認。 自唐吴兢纂采漢、魏以來樂府十卷失傳,後人昧其命題緣起,僅沿襲古題,以句讀長短爲歌詩之 異,淺矣。在琴瑟者爲操、引,采諸民者爲謳、謡,備曲度者爲歌、曲、詞、調,詢之皆罔然也。子建已云 「漢曲譌不可辨」,何況其下?元微之云:「貴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辭。」語最簡亮。蓋詩之流二十四名,除賦、頌、銘、贊、文、誅、箴之外,尚有十七名,日詩、行、吟、題、悲、怨、歎、章、篇、操、引、謡、謳、歌、曲、詞、調,盡可編人 樂府等題,不必皆播管絃也。

其次則寓意古題,刺美時事,雖亦詩人引古之義,然沿襲重複,亦覺無謂,故魏、晉、六朝尚少。惟 杜甫《悲陳陶》、《哀江頭》等及樂天新樂府即事名篇,蔡寬夫所謂「自出己意立題0斯爲豪桀。後元遺山 能之。

唐子西云:「古樂府命題皆有主意。」後人用樂府爲題,直代其人措辭。太白輩或失之,《相府蓮》、 《楊婆兒》併其題失之,雖太白亦不免此。祇退之《琴操》得其體。

操與詩賦同出而異名,亦絃歌之詞也。退之取興幽眇,怨而不言,故能約而爲十操。 梁代横吹曲多武人之詞,北音鏗鏘,鉅鏡並奏。《企喻歌》'〈折楊柳》、《木蘭詩》等篇猶漢、魏遺 範,北齊《勅勒歌》亦相似。人因謂遺山歌謡慷慨,挾幽、并之氣。

《水調》急而隋亡,《入破》繁而唐興,猶之《采葛》、《霸越》、《巴飲》興漢,爲世運所關不小。 山谷于唐樂府,以夢得小章優于大篇。而竹坡以張文昌爲第一。樂天《贈文昌》云:「尤工古樂府,近代 少其倫。」姚合亦云:「古風無敵手。」後村乃以李長吉爲第一,張籍、王建皆出其下。嚴儀卿謂籍、建樂府宫 詞皆傑出,不能追逐李、杜者,氣不勝耳。按:籍、建與元、白並以樂府得名。《臨漢詩話》論其「言盡 意盡,更無餘味」,評亦確。

竹坡又推宋樂府張文潛爲第一,觀《輸麥行》信之。而晁無咎《雞肋集》尤此體擅長。

張横渠謂後千餘年樂府皆淺近,只是流連光景、閨門夫婦之思,罕有及民憂、思大體者。然粘煞 又不是。

觀微之《樂府古題序》、襲美《正樂府十篇序》,探得源流乃爲正軌。

鐵崖云:「古樂府不易到。吾古樂府體者二百首,門下張憲能之。小樂府體者四十首,二三子不 能,惟吾能之。」雖近詡,亦證其功詣。

古體

五古得文一體。傳體者,《焦仲卿妻詩》.,序體者,杜《北征》;狀體者,杜《八哀》;賦體者,退之 《南山》;記體者,樂天《悟真寺》.,書體者,樂天《詠崔立之》.,論體者,樂天《詠謝自然》;誅體者,張 籍《祭退之》;議體者,盧仝《月蝕》。任華寄杜甫、李白二篇亦書體。

《文心雕龍》云:「五言流調,清麗爲宗。」沈約五言最優,長于清怨,此體未有不尚清者。

《詩品》謂「五言居文詞之要,是衆作之有滋味者」,蓋指窮情寫物最爲詳切而言,故陰鏗獨以五言 爲時重。

東野五言能兼漢、魏、六朝體。

古體自老杜《述懷》、《北征》濫觴,後遂有窮極筆力者。不知魏、晉以前詩不出十韵。石林言「以意逆志,不以傾盡爲工」,極是,不緣長篇最難也。

姚鉉《唐文粹》皆選樂府歌行,真西山《文章正宗》亦及至古詩而止,可見前人重古詩。

擬古

石林云:「魏、晉間人多專工一體,如侍宴、從軍之類。後人祖習者,亦但因所長而取之。」此靈運 《擬鄴中七子》與江文通《雜體》所繇作也。

鄭夾潦謂「擬古始于太白」,非也。束皙補《由庚》矣。元次山補《咸英》矣。揚子《法言》:「正考 父晞尹吉甫作《商頌》,公子奚晞正考父作《魯頌》矣。」其源已遠。

子建《九愁》、《九詠》,士龍《九愍汚太白《鳴皋》,襲美《九諷》,皆倣楚詞。蓋自兩漢間人作騒體, 未嘗有新語,晉、宋後皆沿此弊。

擬古與原唱意旨不必相合,以體規畫圓、准方作矩,終爲人臣僕也。陸平原寫意往往借題,最妙。 厥後曲盡心手之妙者,惟江文通。然《擬李都尉》則云不類。或云《雜體三十首》便是淵明具體,叔敖復生。或云 擬班婕妤神詣兼到,擬劉太尉、陶徵君、謝法曹、休上人僅得形似。何況仍是己體,强爲擬古哉?王直方謂坡公《和陶飲酒》詩只是如己所作。乘漢王之車,據仲尼之坐,在所不免。

不依古題,自詠今事,如元、白新樂府及遺山因事立名,皆自出手眼者。然仍是擬少陵《石壕吏》、《無家别》等作。斯不尚形似,爲神品矣。

擬古仍古題,依樣葫蘆,令人蠟視,雖太白亦然。習俗沿之,以不必新意,假銅面具懾人較易耳, 不值一笑。

老杜《杜鷗行》模鮑照,荆公《虎圖》倣老杜,皆顯然者,未可爲法。

樂天效陶,學近而語不近,或云去之遠甚。子厚效陶,語近而氣不近。蘇州效陶,不得其枯淡。 况乎東坡?則何如自立爲尚?

錢希白擬唐詩百篇,備諸家之體,題目不離本集,尤見其長。

東野、聖俞、魯直,同時如退之、永叔、子瞻皆好之,而效其體。退之又效玉川及樊宗師。大都近戲作, 酬酢固無礙。

律體

《風》、《雅》、《頌》亡,變而爲《離騒》、爲兩漢。自魏建安後洎六朝,精求音韵,寝淫既久,章句遂趨 工整。至唐,禁忌聲病,乃尚沈、宋,律詩此來脈也。

律詩之源,亦推何遜、王筠、徐陵、江總、薛道衡,所謂視唐律寬而風度遠者。唐沈、宋研鍊清切, 穩順聲勢爲工,律名昉矣。然不免拘窘,故七律難于五律也。

沈君攸「薄暮動絃歌」,又「桂檄泛中流」,未有七言律已先有五言排律也。謝偃《新曲》,崔融《從軍行》,蔡孚《打毬篇》,則初唐已有七言排律也。

薛道衡《昔昔鹽》十韵足與陰鏗《安樂宫》並傳,真排律之祖。

自沈、宋以下,王摩詰、劉長卿、孟浩然、韋應物、岑參及高達夫輩,罕不精研五律者。陳陰子堅、唐劉 長卿、秦公緒並以五律名,大約皆無軟句臉字之謂。

五律,盧綸、李益、李端皆能循律而不爲律縛者。放翁所謂「律令合時方貼妥」,是也。

劉昭禹以五言如四十賢人,不雜一屠沽輩。謝茂秦亦言律詩要如孫登請客。「幸止四十字,更增 一字,吾末如之何矣。」此趙紫芝語也,精苦須如是。

義山多近體。古體祇《韓碑》一首。石曼卿喜長韵律詩,善敘事。荆公《四家詩選》不取長韵律詩。

太白律止二三首,孟浩然止二首,東野并無一首。詳《對床詩話》。

子美詩一千四百餘首,排律多至百三十首,又有古韵律詩。樂天亦然。王禹僞有百五十韵五 言律。

少陵遣詞必中律,又晚節漸於詩律細。劉文房自以五言爲長城。張籍云:「近體詩中偏出格。」 張天覺著《律詩格》,誠重之也。李頑「五言破的人共推」,盧綸「五字每將稱玉友」,樂天「翦裁五言兼 用鉞」,又「十魚目换十驪珠」,玉溪「今日惟觀屬對能」,皆言律也。

皎然工律詩。謁韋蘇州,作古體爲贄,韋不稱賞。再寫律句獻,乃曰:「何不以所工見投?」然蘇州古詩究勝律詩。若李德裕、武元衡則律詩勝古詩,五字句又勝七字句,各不能强致。宋永嘉四靈趙師 秀、徐照、翁卷、徐瑛能以浮聲切響、單字隻句計工拙,直造唐人精詣,五律皆工。

李益「漢家今上郡」一首,是六句五言律,所謂三韵律也。又有六句七言律,謂之小律。又少陵律 詩亦有徹首尾皆對者。

律有上下句雙用韵,謂第一句及三、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句及第四、八句押一平韵。唐章碣有 之,不必學。

絶句

香山以絶句編入格詩。又李漢編《昌黎集》,凡絶句皆收入律詩。皆以其爲近體也。

絶句語絶意不絶,六朝人爲最。滄浪謂「絶句難于八句」,誠然。謂「五絶難于七絶」,豈以字少難 啓達耶?淺矣。

老杜七絶工對偶,殊覺無味。普溪言杜絶句亦覺字多,以字不閒故。細按亦未然。

七絶、七律第三句中用平側同第一句,所謂失粘者。此絶句、七律之變體,韋蘇州、少陵皆有之,東 坡亦然。

長句兩韵指七絶,見《漢上題襟集》。

雜體

「迴文所興,道元爲始」,劉勰語也。温太真亦有迴文詩,皆在前。嚴羽謂始於蘇若蘭者,非。 謝莊集道里名爲詩,而梁元帝縣名詩,范雲州名詩,只成諧笑。王融、范雲、沈約皆有《和竟陵王郡縣名詩》。丁晉公在朱崖作州郡名詩,配古人姓名。

人名以權德輿「衡石崇勢位二首創始。皮日休「水邊韶景無窮柳,空被江淹一半黄」,荆公「老景 春可惜二首亦佳。又其時有取古人名傅以今事者,如:「人人皆戴子瞻帽,仲長統。君實新來博一 冠。司馬遷。門狀送還王介甫,謝安石。潞公身上不曾寒。温彦博。」又:「長空雪霽見虹蜿,韓絳。行盡 天涯遇帝畿。馮京。天子手中執玉簡,王珪。秀才不肯著麻衣。曾布。」 藥名始東漢,六朝如王融、梁簡文、元帝皆有之,而庾肩吾、沈約各有一百首。洎唐盛行,張籍: 「江皋歲暮相逢地,黄葉風前半夏枝。」漫叟謂字則正用,意須假借,如「日仄柏葉斜」是也。荆公《和王微之藥名勸酒》詩最工。陳亞詩一百首,多鄙語,只「風月前湖夜,軒窗半夏涼二聯勝。若陸魯望「烏 啄蠹根回」是「烏喙」誤,「斷續玉聲哀」是「續斷」誤。

《稿砧》、《南鄉子》尚有比興餘意。自餘兩頭纖纖、盤中反覆、建除、字謎、卦名、鳥名、數名、六甲、 十二屬、藏頭、歇後等體,前人雖或及之,究爲旁門小慧,襲美所云鄙而不爲者,良是。

離合體以字相析成文,厥製近古。《文心雕龍》云「離合之著,明于圖讖」是也。漢孔融作四 言始,潘岳、謝惠連、王融、沈炯皆有之。權文公與張腐唱和,衍爲數十首。皆好奇之過,戲而 不雅。

《五雜俎》,自范雲、孔平仲、王融爲之,後人罔知樂府源流,率擬一二冠集前,正似祖孝徵效鮮卑 語,令人齒冷。

沈約八病,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韵、小韵、旁紐、正紐也。唐人言律所祖。今惟蜂腰、鶴膝忌之,餘已 不能盡拘。

雙聲者,通首皆出一聲。同音而不同韵。叠韵者,同出一韵。同音而又同韵。唐以來雙聲不復用,皮、 陸皆用一音,如「後牖有朽柳」,「梁王長康强」,爲非。飛卿、坡公偶爲之,而山谷「翡翠釵梁碧,石榴裙 褶紅」,爲佳。亦如葫蘆格、先二後四。進退格、一進一退。轆鱸格,雙出雙人。纖巧爲長,何關詩道? 東坡作吃詩,又吃語詩,尤不足法。

扇對,即隔句對,始于「昔我往矣」四句。五言,六朝人都有之。七言,樂天、致光有之。大都用于 起句。在腹聯者,丘遲《酬柳僕射》一首。唐以後祖之,少陵《橋陵》詩中間云「永與奥區固,川原紛眇 冥」四句,坡公亦有「我坐華堂上,不改麋鹿姿」四句。唐人絶句亦用此格。

蹉對與扇對異,蓋交股對也,以錯落有致爲勝。多引唐文山「裙拖六幅湘江水」一聯爲始。荆公 「春殘葉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盞疏」,以「密」對「多」、「少」對「疏」也。高季迪「失如魚去波,得若雲遇龍」亦佳。因思「迅雷風烈」乃是鼻祖。楚詞「蕙肴烝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張茂先「穆如灑清風,焕若春華敷」, 亦是。

借對以無痕爲工。少陵用「何水部」對「晉山簡」,又「次第尋書札,呼兒檢贈詩」,皆偶然相值耳, 立意下句,初不在此。晚唐人乃謂假對勝的對。至荆公以「黄着日」對「白雞年」,陋矣。元任士林「世 上冬青高誼少,山中日録好詩多」,乃佳。此不知所祖。沈雲卿弄詞「姓名雖蒙齒録,袍笏未换牙緋」果屬始創,殆不 宜法。

當句對即就句對也。余謂始于庾子山「交河望合浦,玄兔想烏鳶」,繼之者徐孝穆「天雲如地陣, 漢月帶胡秋」、皇甫冉「行人隨旅雁,楚樹入湘雲」。王勃「龍光射牛斗之墟二聯,則文亦有之。 分頂法,杜詩「吹笛秋山風月清」,頸聯分頂「風」、「月」二字。「春日春盤細生菜」,頸聯互承「盤」、 「菜」二字。

三句一换韵,三叠而止,所謂促句换韵也。山谷《觀李伯時畫馬》詩用之。若岑嘉州《走馬引》又元 結《中興頌》。句句用韵,三句一轉,此體則祖《蟬山碑》文也。

折句體以七言作兩節。陳造「傍愁邊到無惡客,從竹間來皆好風」,后村「織千機錦非常巧,熏一 銖香已覺多」,又:「璧十五城方定價,桃三千歲一開花。二憶玉樹枝勞遠夢,熏薔薇水讀來詩。」上四字也。永叔「静 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秋崖「苟有梅方成野趣,不多風亦作江聲」,又:「纔登樓見一溪月,不出 門行十里山。」上三字也。

俳諧體

魏、晉來著述多門,《語林》、《世説》、《笑林》、《俗説》,皆喜載調謔,此俳體由始也。子建謂北海文 章多雜嘲戲。子美亦喜效俳諧體,如「家家養烏鬼二聯即是。太白「女婦戲黄土,搏作愚下人」,時目 爲調笑格,故云詼諧自賀知章,輕薄自祖詠,順語自賀蘭廣,歇後有姚睨、孫羽叔。觀東方生以後,禰 正平、顔延之皆有滑稽語。北齊陽五詞蕩而拙,世號「陽五伴侣」。唐有胡釘餃、張打油。又尹風子號 「覆窠體」。杜荀鶴格極卑下,如「要知前路事」及「不覺裹頭成大漢」等語,前輩方之太公家教。宰相 鄭紫好歇後句,時號「歇後鄭五」。又鄭愚愛擬龍褒體,亦是。宋柳三變作新樂府,骯皴從俗,仁宗頗 好其詞。慶曆中有豁達李老,詞多鄙俚。雖曰「嘲詼破天慳」,戴石屏曰:「時把文章供戲謔,不知此 體誤人多。」正不止顧况坐是貶饒州司户也。人見沈雲卿作弄詞取媚,賜「緋艷」稱,不知已類優人。 又有取俗語方言入詩詞者,則異是。盧延遜作詩多著尋常容易語。荆公云:「俗言語已被樂天 道盡。」故冷齋謂句法欲老健有英氣,當間用方俗言爲妙。杜默在三豪之列,而句有「學海波中老龍, 聖人門前大蟲」。東坡謂京東學究飽食瘴死牛肉所發,真可一笑。然退之「老公真箇似童兒,没井埋 盆作小池」,又「鐵佛聞皺眉,石人戰摇體」,坡公「有甚意頭求富貴,没些巴鼻使奸邪」,亦偶有焉。若 徐青藤「好人不住世,惡人磨世尊」,又「有鼻有眼孔,無頭無尾巴」,莊定山「贈我兩包陳福建,還他兩匹好南京」,成何吐屬?艷體丘明傳《春秋》,蒙誣艷之譏,艷乃在貶列,此王魯齋欲删《國風》淫詞五十首也。按:古有《艷歌行》。梁簡文好作艷詩,江左化之,號爲「宫體」。徐陵序漢、魏、六朝之作,曰「玉臺體」,却不僅纖艷一 路。張華務爲妍冶,人譏「兒女情多,風雲氣少」。靈運富艷難踪。惠連工綺麗歌謡,《詩品》以爲「風 人第一」。温飛卿多作側辭艷曲。元微之作婦人艷詩百首,見《與樂天書》,今集中不載。且曰:「馬上與樂 天遞唱艷曲,十餘里不絶。」喻鳧謁杜紫微不遇,曰:「我詩無綺羅鉛粉,宜不售也。」段成式、温飛卿作 《漢上題襟集》,多閨閣情昵事。韋莊以艷語見長。和凝有香奩艷辭,後貴,慮褻,駕名於韓致光,日 「香奩體」。前蜀後主集艷體二百篇,號《烟花集》。自宋楊、劉、錢、晏諸公承温、李餘習,號日「西崑 體」,風格卑矣,而趙清獻、文潞公亦倣爲之。太白曰:「自從建安末,綺麗不足珍。」然唐人亦尚靡麗, 在太白亦十句九句言婦人,王建、韓傀輩皆然,不能遽革也。班固《典引》云:「相如《封禪》,靡而不 典。」劉孝綽《昭明集序》曰:「子雲輕靡,異詩人之則。」所論皆嚴切。觀張説謂「閻朝隱炫裝倩服,不 免爲風雅罪人」,牧之曰「近有元、白喜爲淫言媒語,吾在小位,未能以法治之」,法秀謂「山谷艷歌小 曲,于我法中當墮泥犁之獄」,而未可概論者,上官儀詩綺錯婉媚,號「上官體」,而以忠得罪。傅咸在臺閣剛正,乃善言兒女之情。徐摘善宫體,能挫侯景之威。虞伯施在唐稱方正,而在隋咏袁寶兒,有 「學畫鴉黄半未成」句。退之「銀燭未銷」一聯殊不類其爲人。韓傀亦學温、李,人實忠鯉。山谷言楊 大年若霜鵠,而不薄西崑。且也,子固「人近朱欄送目勞」,后山「不惜捲簾通一顧」,晦翁「不須空唤莫 愁來」,歐公所謂謹厚者亦復爲之也。丘瓊山《採蓮曲》:「情人道來竟不來,藕絲斷盡蓮心苦。」妖艷非常,不似货太學 衍義》人語。宋子京曰:「恃華者質少,好麗者壯違。」則究是詩病。而以之免忌有宋齊丘,致斥有徐光溥。 高秀實謂:「元氏艷詩,麗而有骨;韓傀《香奩》,麗而無骨。」此以抒情用事較勝,才人固無區别。

詠史

辛延年《羽林郎》、宋子侯《董嬌焼》,爲詠史先驅。其實此體創于班孟堅,嗣響者並是古體,唐後 乃以絶句爲之。坡公《與程正甫》云:「每篇乃是一論,屈滞他作絶句。」 班固《詠史》質木無文。袁宏《詠史》文體欠遒。胡曾《詠史》只是史語上轉耳,初無見處。《梁溪漫志》云:「詠史須要在作史者不到處别生眼目。」蓋謂必以翻案見奇耳。 涪翁曰:「論史不隨世許可,取明于己者而論古人,語約而意深也。」然事理乖舛則不可。 鐵崖自言:「詠史用七言絶句體者三百篇,吾門章禾能之;用古樂府體者二百首,張憲能之.,用 樂府小絶句者四十首,惟吾能之。」人以其所詠爲「鐵史」。

詠物淡描則脱,緊切則黏,此體最難。

詠物亦寓意小戲,舊稱鮑明遠善製形狀寫物之詞。沈存中言唐以詩主人物,故雖小詩莫不極工。 朱灣窮理盡性,於詠物尤工。許瑶之詠物長於短句。南唐時,江南士人言體物者,以江文蔚、高越爲 首,而詩皆罕見矣。可師者,姜白石《牽牛花》云:「老覺澹妝差有味,滿身清露立多時。」又《雁圖》云:「年年數盡秋風字, 想見江南摇落時。」皆蕭淡欲絶,故佳。

謝宗可《詠物》百篇傳世,汪澤民以爲綺靡而不傷于華、平淡而不流于俗,廉夫輩附和之,此體盛 行,然不免敝精神於淺蹇也。繼之者瞿宗吉。

遺山極賞武伯英《詠翦燭刀》云:「嘱殘瘦玉蘭心吐,蹴落春紅燕尾香。」亦只雕鐫,能自在而已。 山谷云:「因時紀事,不專爲小物役思。」斯言可法。

班固言孝文時,論録奏御之文千有餘篇,炳焉與三代同風。其人其文皆列目《藝文志》中。 晉二陸端凝有度,盛唐諸家應制多出此,即竹坡所謂「辭氣重厚,有館閣之體」也。

應制、應試,唐人最重,謂之「二應」體。林去華有《省題》二百首,人言他文皆工,何獨以五言六韵 行世?后村曰:「雖僅此行世,亦以見去華之頓挫久而後鍛鍊工。」 唐天寶十三載,試四科舉人,問策外,更試詩賦各一通。制舉試詩賦始此。

頌揚

唐開元中,蕭嵩會百官,賦《天平地成》、《和風》、《嘉禾》等篇以繼《雅》、《頌》,使修撰孫逖序其所 以然。厥後,乃有退之《元和聖德詩'《平淮蔡》,子厚作雅,石介有《慶聖德詩》,王才臣有《淳熙内禅頌》,楊士奇亦有《太平聖德詩》,皆所謂鴻勳與麗藻相值,足以垂後者。

元次山言前代帝王盛德大業必見歌頌,其時以歌頌爲一件最緊切事,專設采詩官以搜求之。後 世不經意,能文之士又不世有,即如肅宗復兩京,非《中興頌》何能功烈灼著于後世?餘亦可類推焉。 稱士爵古無祝年之文。其列之爲序,自元虞、揭諸公始也。加之婦人,自明初諸公始也。李榕村日「魯侯燕喜,援 壽母以及令妻」是也。

以詩爲壽,始見於唐惠宣太子疾矯,明皇賦詩爲生日歡,見《能改齋漫録》。後荆公、東坡皆有《曾魯公生日詩》,韓子蒼有《獻王子明生日二十絶句》。至葉水心《答僧北澗》乃云:「名作將 以垂遠,不可使千載後集中有上生日詩,此意幸入思慮。」後遂有卑此體,不入文集者。嘗謂此 亦何足嚴拒,特患酬應乏佳構耳。若韓倔胄誕辰,高疎寮獻詩九章,每章用一「錫」字,辛稼軒則 頌其用兵,比司馬昭假黄鉞及異姓真王故事。後人皆惜其穢名史册,在當日固群然傳誦也。秦 益公生日,名人賀章尤多,因非其人,匿而不出耳。元人揭曼碩有《王開府慶八十應制》一首,薛 漢有《閑閑宗師生朝》詩,又《壽承旨張疇齋》詩,段成己有《壽賈總管》詩,王磐有《壽王學士秋澗七十》詩,皆佳作。

集句

王直方謂集句始于荆公,往往對偶親于本詩。竹坡亦言惟荆公得此三昧。而《西清詩話》則云國 初已有之,石曼卿《下第》詩乃大著。按:至和中,胡歸仁有集句詩,號「安定八體」,多取唐末五代人 詩,山谷嘗謂此爲「百家衣」體。后山言荆公暮年喜爲集句,其集唐號「四體」者,山谷謂正堪一笑,非 以其下格小乘而何?坡云:「天邊鴻雁不可得,便令作對隨家雞。」又戲孔毅夫曰:「指呼市人如使兒。」知集句隨人作 計,迄無性靈。若沈延銘集唐數十卷,吕碧爲之序,王文節集陶爲律三十四首,文信公集杜二百首,今皆罕見。至坡公裂陶爲集字詩,尤近俗,當如鐵崖所云責償錦機也。元方俊民集句,能脉絡貫穿,然 仰給於人,總覺可赧。近戚大尹學標集太白詩成一集,大率膠弦補衲,余曾有詩規之。

聯句

《泊宅編》謂聯句始於《詩》「式微」,則沈存中以爲起於《柏梁》,非也。《柏梁》詩至三押「之」字, 「治」字再押,「哉」字、「時」字、「材」字各不相顧,如此不足爲法。特以高會紀盛,故宋孝武《華林亭》、 梁武帝《清虚殿》、唐中宗《蓬萊宫》皆效之。六朝中惟何遜集多聯句。玉溪詩「爲憑何遜多聯句,痩盡 東陽姓沈人」是也。

唐人亦不自昌黎始。李漢編其集,竟以《城南聯句》爲首,誠重之也。而《遠游聯句》,東野二十, 退之十九,李習之只一。又《會合聯句》,退之、東野或連兩韵,故居多。張籍次之,張徹通篇亦只一 韵。山谷云否則成四公子棊矣。今人率拘每人一聯,段柯古所謂雜聯、苦聯、以竹簡爲韵牒者,當不 若是。或承上起下一聯,兩人剖吟,欲意串辭貫,如出一喙,豈無琢削相就?則山谷云東野潤色退之, 非想當然語。

顔清臣《幌山石尊聯句汚多至二十九人。

蘇才翁與弟子美《紫閣寺聯句》絶佳。六一翁謂目無韓、孟,誠然。

倡和

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詩,顔延之、謝元暉皆和之,或謂此唱和之始。按:白馬與陳思贈答,偉長 與公幹往復,前此已然。後以二韵答四首之美者,顧長康.,善于風人答贈者,吴邁遠。楊素有與薛道 衡酬唱詩。韋應物性高潔,惟顧况、皎然得與倡酬。繇此寝盛矣。初未嘗言及用韵也。 退之有《荆潭倡和詩序》。李逢吉與令狐楚倡和,有《斷金集》。劉禹錫之《劉白唱和集》,與白居 易也.,《汝洛集》,與裴度也.,《彭陽倡和集》,與令狐楚也.,《吴蜀集》,與李德裕也。元、白倡和,當時 號爲「元白體」。西墅酬和至千篇。皮襲美與陸龜蒙、羅隱、吴融倡和,陸著《松陵集》。宋楊、劉倡和, 《西崑集》行。晏殊不自重其文,門下客及官屬解聲韵者悉與酬和,非濫也,欲詩多耳。晏末年詩過萬篇。 周復辭微之屬和,日不能。許棠嗜詩不通人,謂永臨劉相公令和詩,可謂虐人。此東坡答王定國 所謂「窮人之具,輒欲交割于公」也。

以倡和爲樂者,退之云:「有倡斯和,鏗鏘發金石,幽眇感鬼神。」吕温:「聯珠唱玉。」樂天得雋之 句、驚策之篇,多因彼倡此和中得之。永叔:「韓孟于文詞,兩雄力相當。發生一爲宫,攀歛一爲商。」 荆公云:「數窘乃見詩人才。」放翁云:「詩緣遇興玲瓏和。」亦何至相苦?

樂天云:「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此語余不能解。

唐人蠢和,先後不易曰「次韵」,同在一韵曰「依韵」,用彼韵不次日「用韵」。自唐以前,和詩無用 同韵者,先後繼作而已。梁武與王筠和太子《懺悔》十韵,仍取筠韵,謂同用「改」字十韵也。詩人始創 此體,實乃和韵之始。

子厚《酬裴韶州詩序》云:「韶州用韵尤爲高絶,余因拾其餘韵酬焉。凡爲韶州所用者,置不取。」 此又一格也。

滄浪云:「和韵最害人。古人酬和不次韵,此風盛于元、白、皮、陸。至今鬥工,有往復八九和 者。」余謂此有何味,雖坡公「尖叉」、「汁」字亦覺爲人太多。

叠韵始于韋莊《和薛先輩初秋寓二十韵》,凡三見。韓僱《無題》亦三首,其一首是倒押。

洪邁作《楚東倡和序》云:「杜詩有倡必報,率不過和意而已,不聞以韵爲工。」吕居仁云:「近世 次韵無出蘇、黄,雖失古人酬倡之本,然用韵使事有不可及。」洪謂不然,吕亦非深佩。 坡云:「古未有追和前人者。」李衛公及皮、陸始追和清遠道士詩。坡公追和淵明,即山谷所稱 「細和淵明詩」也。

絶唱已不得和,况仍其韵?韋詩:「何處尋行迹。」坡曰:「飛空本無迹。」判仙凡矣。

以倡和爲苦者,太白:「舉國不能和,巴人皆卷舌。」退之:「屬和才將竭,呻吟至日瞰。」薛能: 「倡和求才不是才。」姚合:「和人詩句固難精。」永叔《寄聖俞》:「少低筆力容我和。」誠齋:「强和先 生仄仄平。」誠若是,那得言佳?險韵尤無謂。歐公詩注:「近數和難韵,甚覺牽强。」又謂:「長篇險韵,更相酬倡,往往哄堂絶 倒。」仁宗險韵詩,臣下艱於和,多具表求免者,否則亦誚徘徊太多矣。坡公云:「好詩惡韵那容和。」 故嘗以「靦」字和淵明「緬」字,以「梗」字和程正輔「硬」字。王元之《感事》詩:「恨無才應副,空有表虔祈。」自 注:「每有御製詩,韵難,但上表免和而已。」

薛道衡押「泥」字,忤煬帝,遭誅。荆公與老蘇在歐公坐,以押「而」字結憾。則魏元同坐與上官儀 屬和配流外,猶其小焉者。

詩休咎

昔人謂「詩冷淡生活」,又曰「餘事作詩人0語最的當。然固有因是獲益者。官爵,則劉孝綽以 詩失黄門,還以詩得黄門。李日知賦安樂公主第成,帝以直亮,即拜侍郎。牛希濟試《蜀主降唐》詩, 拜雍州節度副使。盧延讓「栗爆燒笹破,猫跳觸鼎翻」,超拜工部侍郎。王介甫見劉季孫「杖藜攜酒看 芝山」句,檄攝州學。東坡于毛澤民亦同。徽宗見陳簡齋《墨梅》詩,召對,擢掌符璽。王嗣徽爲王岐 公題山水,奏于朝,出其軍籍,補承務郎。蘇麟爲范文正屬縣巡檢,獻詩云:「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 花木易爲春。」公即薦之。科名,則高蟾句有「芙蓉生在秋江上」,獻李昭明,得及第。章孝標有「連雲 大厦無棲處」句,獻庾承宣,承宣重典禮闡,乃獲雋。李慶「醉輕浮世事,老重故鄉人」,王朴致此于申文炳知舉,擢爲第三人。王奇《題雁》有「書破遥天字一行」,真宗召見,賜及第。知遇,則畢誠至李 中丞第,見李責左右:「何令馬入池中,浮萍皆聚,蘆荻斜倒?」誠曰:「萍聚只因今日浪,荻斜都 爲夜來風。」李悦,留爲客。宋齊丘有「養花如養賢,去草如去惡」句,烈祖待以國士。王冀公以「龍 帶晚烟」一聯受知章聖。任濤以詩名,觀察李隱特免其役,後成進士。解隙,則温憲以父庭筠傲毁 朝士,鄭相綢抑之不録,憲題詩崇慶寺,綱見之,憫然動容,于是成名。鮑當爲河南府法曹,失意薛 映尚書,上《孤雁》詩,大嗟賞,不以掾屬待之。脱困者,庾肩吾爲宋子仙購得,令作詩,釋爲建昌 令,奔回。崔巨倫以葛榮欲用爲黄門侍郎,午日令賦詩,吟曰:「五月五日時,天氣已大熱。狗便呀 欲死,牛復吐出舌。」以自晦獲免。王維賴「百官何日更朝天」句,免從逆之譴。晏幾道以鄭俠上書 事繫獄,嗣於俠家搜得叔原與俠詩,乃釋出。結姻,則謝景初見山谷詩,曰:「得婿如是,足矣。」因 妻之。王叔明少賦《宫詞》,俞友仁妻以其妹。得妓,則夢得、牧之、鄭還古、嚴皓。奪歸,則趙嘏、 戎昱、崔郊。皆以詩。

亦有攫禍者。楊子幼以「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羅文網。靈運以「池塘生春草,權德輿以爲王澤竭。 園柳變鳴禽權以爲侯將變。」得罪。皆後村所謂「謗到吟詩所犯輕」也。裴澤詠石榴託諷,武成決罪,髡頭 除名。薛玄卿「空梁落燕泥」,煬帝惡其出己上,因事誅之。路德延作《孩兒詩》百韵,朱友寧以爲喻 己,竟以掇禍,嚴球《宿金山》詩:「淮船分蜡點,江市聚蠅聲。」爲宋齊丘所諧,烈祖以竹籠盛之,沉于 江。此則深文痛詆,東坡所謂「供詩帳」也,難乎免矣。其次,梁鴻作《五噫歌》,肅宗聞而非之,易姓名,避齊魯閒。薛令之爲東宫侍講,作「苜蓿闌干」之詠,明皇續曰:「若嫌松桂冷,任逐桑榆暖。」因謝 病。孟浩然誦「不才明主棄」一聯,明皇曰:「朕未嘗棄卿,何誣之甚?」放歸襄陽。楊義方《詠九頭烏》「好惜羽毛還鬼窟,莫留灾害與蒼生」,宋嗣光疑其刺己,奏譴于沉黎。東坡《送章子厚守湖州》 云:「方丈仙人出淼茫,高情猶愛水雲鄉。」及爲相,坡公渡海,蓋修報也。在惠州句曰:「報道先生春 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執政怒之,再貶儈耳。又其次,沈遼爲人書裙帶詞,流傳禁内,裕陵不悦,向 子韶希旨劾奏,削籍爲民。陳輔之與丹陽郡守作詩争衡,爲守据摭撻之,廢棄終身。劉後村《詠落梅汚爲箋者以示柄臣,由此閒廢十載。謝政迎駕,得「天上果然花絶代」一聯,削籍遣歸。最輕者,劉 夢得「玄都觀裏桃千樹二首,復出爲刺史。樂天以《賞花》、《新井》之作左遷。諫官以李益幽州詩句, 降居散秩。縣令宋勰有「擔餐親送綺羅人」句,中主處以閒曹。蔡持守安州時,登車蓋亭作十絶,爲吴 處厚箋注,調新州。張芸叟守同州,取里語爲詩,廉訪据奏之,降秩罷郡。柳三變爲《醉蓬萊》詞,傳達 後宫,仁宗覺之,會改京官,以無行黜。許仲山和御制宫詞三百首,道君宣進甚急,臺章論列,以爲作 詩害經旨,遂報罷,調順昌尉。此與太白《清平調》相似。天聖中,永興進山水石,置會,命賦,韓羲詩最鄙 惡,落職,與外任。若李遠爲杭州,宣皇曰:「遠詩『長日惟消一局棋』,豈可臨郡哉?」左右曰:「詩人 之言,非有實也。」乃俞之。孫僅《驪山詩》二首,後章云:「秦帝墓成陳勝起,明皇宫就禄山來。」時方 建玉清昭應宫,惡僅者録以進,真宗閲前章云:「朱衣吏引上驪山。」遽曰:「僅小器也。此何足誇?」 遂棄去。二人皆倖免者。

詩讖

詩爲妙觀逸想所寓,豈得泥于字句?然其人才盡氣茶,亦罕能自閹。聲音之道與政通,往往婦豎 歌謡,羌無所指,而奇驗關於國故,故詩讖傳焉。所共指者,如范文正《詠月》:「已知千里共,猶訝一 分虧。」後終於參知政事。寇萊公《送人使嶺南》云:「到海只十里,過山應萬重。」後竄海康,吏迎于 境,首問去海遠近,曰:「只可十里。」坡公《金山》詩:「我家江水初發源,宦游直送江入海。」爲南遷之 兆。少游和坡公詩:「更約後期游汗漫。」後公謫海南,少游謫海康,應之。關凶兆者,潘安仁「投分寄 石友,白首同所歸」,後與石崇同見收。駱賓王《帝京篇》:「倏忽搏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後討 武后敗死。崔曙《明堂火珠》云:「曙後一星孤。」死後僅一女,名星。屠懷智詠志:「輕身都是義,徇 主始爲忠。」後死難。蘇子美《春睡》詩:「身如蟬蜕一榻上,夢似楊花千里飛。」未幾果卒。滕倪《秋試留别》云:「羽翼凋零飛不得,丹霄無路接差池。」竟死于道。陳無已《賦高軒過》云:「老知書畫真有 益,却悔歲月來無多。」不數月卒。元素《咏柳眉》云:「只因嫁得東君後,兩淚相看是别離。」後數日而 妻亡。

自覺其讖仍不免者,章孝標「世事日隨流水去,紅花真笑白頭人」,復改「真笑」爲「還似」,及歸而 逝。劉希夷云:「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嫌其似讖,更作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歎曰:「復似向讖矣。」未周歲,爲奸人所殺。若見之詩餘,則王平甫「情無託。鬢雲慵掠, 不似君恩薄」,明年果得罪。少游「醉卧古藤花下,了不知南北」,後謫藤州,卒。賀方回「當年曾到王 陵鋪,千歲遼東,回首人間萬事空」,後卒于北門王陵鋪。

似讖而不應者,樂天十八歲《病中詩》:「年少已多病,此身豈堪老?」而壽至七十五。退之「年皆 過半百,來日苦無多」,亦不應。東坡《雪堂》詞:「百年强半,來日苦無多。」又别參寥詞:「願謝公雅 志莫相違。西州路,不應迴首,爲我沾衣。」人皆危之,竟不成讖。

東坡《贈潘谷》云:「一朝入海尋李白。」後谷醉投井死,人謂讖殺潘谷。唐伯虎祈夢九仙,得「中 吕滿庭芳」五字。至年五十三,見坡《雪堂》詞調寄如此,中有「來日苦無多」句,惡之,趣撤去。尋病 卒。則讖及四百年後人,尤奇。

或言詩無精采,其氣奪也,良是。若至尊則何奪之有?梁武帝冬日詩:「冰鏡不安臺。簡文咏月亦 日.二明鏡不安臺。匕爲臺城之讖。隋煬帝《鳳履歌》:「三月三日到江頭,正見鯉魚波上游。」鯉,李也., 波,淵也。又幸江都歌:「他日迷樓成好景,宫中吐艶戀紅輝。」後唐帝入都,火焚之。唐宣宗遁跡詠 瀑云:「終歸大海作波濤。」果踐大位。李後主《落花詩》:「鶯啼應有限,蝶舞已無多。」未幾,亡國。 後蜀主孟昶題桃符云:「新年納餘慶。」蜀滅,吕餘慶知成都。宋道君詠金芝云:「定知金帝來爲主。」 又詠晚景云:「日射晚霞金世界。」後竟蒙塵。大都無論貴賤,平生吟詠,容有一二句巧合處,不須芥 帯爲是。

著名

開元後位卑名盛者,李北海邕、王江寧昌齡、鄭廣文虔、元魯山德秀、蕭功曹穎士、獨孤常州及、崔 比部元翰、梁補闕肅、韋蘇州應物。然天寶時不知蘇州,待身後始貴重。而高達夫五十始學詩,即名 家。名亦有遲早,不可彊致。

唐十哲中,鄭谷、李昌符尤著。大曆十才子中,李端、韓翊、錢起、司空曙尤著。睦州詩派,唐方 干、徐凝、李頻、施肩吾,宋高師魯、滕元秀皆作手。明初四傑,徐賁以畫掩詩。景泰十才子中,劉溥、 沈愚並以醫術終。閩中十才子,祇林鴻、高橈名盛。

何遜與劉孝綽號「何劉0樂天於微之號「元白」,於夢得號「劉白」。又嘗觀郎士元與錢起齊名, 凡出使作牧,無二人祖餞則鄙之。故昇平公主即席,李端擅場。送王相之幽州,韓竭擅場。送劉相巡 江淮,錢起擅場。

崔涯有詩名,題詩倡肆,聲價因之增减。周朴未及成篇,已播人口。李益每一篇成,樂工争賂取, 供奉天子。《征人》、《早行》等篇,天下施之圖繪。李涉遇盜,通李博士,盜曰:「久聞詩名,願得一篇 足矣。」荆州街子葛清,頸以下徧刺白居易舍人詩。郭功甫自聖俞贈「采石月下聞謫仙」句,以爲太白 後身,緣此得名。放翁以周必大比之太白,人因呼「小太白」。然梁棟詩無存稿,曰:「吾詩堪傳人,將有腹稿在,不在瞰名。」

王龍標有「詩天子」之號。趙嘏曰「趙倚樓」。劉淵日「劉夜坐」。夏寶松日「夏江城」。羅鄴爲「詩 中虎」。王仁裕曰「詩窖子」。韋莊爲「秦婦吟秀才」。宋祁曰「宋采侯」。應子和爲「三紅秀才」。喬子 曠爲「孤穴詩人」。劉一止爲「劉曉行」。鮑當爲「鮑孤雁」。袁景文爲「袁白燕工 趙混爲「趙蹇驢」。 邵珪爲「邵半江」。即鄭鵝鵠谷、謝蝴蝶無逸、許洞庭棠、梅河豚聖俞、崔黄葉不雕、李羅隱知損之類, 如人順名,何足生羨?入吟者,盧延讓弔孟浩然:「高據襄陽播盛名,問人人道是詩星。」張籍送朱餘慶曰:「州縣知名 久,争邀與客同。」樂天云杜甫、陳子昂「才名括天地」。薛能云:「詩傳身後亦何榮。」杜荀鶴云:「天 下詩名天下傳。」又:「山根三尺土,人口數聯詩。」劉威云:「舊熟詩名似故人。」戴叔倫云:「閉户不 能出,詩名滿世間。」張靖云:「詩名不易出,名出又何爲?」項斯云:「吟詩三十載,成此一名難。」林 寬送許棠云:「日月所到處,姓名無不知。」李昉云:「近來詩價滿江南。」東坡云:「深藏難没是詩 名。」又:「詩句明朝萬口傳。」又:「聲名忌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