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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0

作者: 郭麐

吴江郭0祥伯

女士李繃蘭佩金,虎觀先生愛女也。工於倚聲,一時無儷,而詩不多見。《碧城仙館》有《和秋雁詩》,附其原作,今録其二首:「誰倚高樓一笛横,憑空吹落苦吟聲。能鳴未必真爲福,有跡都嫌累此 生。入世豈容縉繳避,就人終覺羽毛輕。越鳧楚乙休題品,識字何曾爲近名。」「夜庭飛渡恨漫漫,多 恐江南到亦難。偶聽弓弦驚寤寐,久疏箋字報平安。筝無急柱寧辭鼓,琴有哀音未忍彈。可奈西風 吹别調,離群還較此間寒。」商聲幽憎,寄託深微。

杜陵云:「老去漸於詩律細。」非獨學問之功久而益進,即人世悲憂愉樂之境亦必徧嘗,而後神知 心靈,鍊而愈出。吾友彭君甘亭,負夙成之譽,從宦樓煩,長楸走馬,單騎射生,擊劍讀書,意氣橫出, 故其詩有三河年少、扶風豪士之槩.,既而遭憂厄塞,斥田償逋,落魄名場,馳驅道路,遂多幽憂之音; 迨至學道日深,浮華刊落,伐毛洗髓,斂氣歸神,視前所作如出兩手。余爲其《小謨觴館詩》序言之甚 詳,甘亭亦以爲知言也。其詩如《題沈文起詩卷》七首、《示甥式如》三首、《贈顧澗濱》一首、題余《靈芬館圖》五首,皆絶去筆墨畦畛,直造古人難到之境。昔賢往矣,來者難誣,後有子雲,必不以余言爲河 漢耳。其《自題詩稿》四首云:「不求玄晏先生序,不要東林佛院交。只與同心二三子,一燈風雨省傳 鈔。」「厭談風格分唐宋,亦薄空疏語性靈。我似流駡隨意轉,花前不管有人聽。二便道詩工未是才,任人嗤點任嘲詼。此中不築堅城守,敵騎何妨八面來。二十三齡把四聲研,三十頭顱自黯然。一檢細囊 一搔首,過來無限好華年。」讀此足以覘其寄託矣。

甘亭偶作小詩,亦復迴腸蕩心。《春陰》絶句云:「襲衣花霧義虚堂,只擬普騰付醉鄉。遥指珍珠 簾十二,最高樓上最凄涼。」《花燭詞》云:「金扃牢與護文窗,翠隙紅深軟語雙。八尺龍鬚好儀態,只 難瞞過小銀红。」

沈芷生清瑞清羸瘦削,有憂生之嗟,年未四十,遽赴玉樓。爲文沈酣六代,詩亦宗法齊、梁。没後 所刻《群峰集》,十得四五而已。《贈朗上人》云:「雨風入手雙丸疾,上人能舞劍。冰雪爲家一衲寒。」 《無題》云:「紅箔一重連屈戌,碧桃三月是芳庚。」《深春詞》云:「比翼鳥無孤宿影,叩頭蟲有可憐 心。二蓮葉東西南北路,駡聲廿四十三弦。」「祓夢未離蝴蝶局,傷心合住杜鷗門。二温郎舞袖張公子, 寒女歌容謝自然。二碧花小小疑唇吐,秋水長長到眼梢。二鎧火上元蘭上巳,星期初七月初三。二香來 春半紅薔底,月在秋千畫索西。」又《秦淮雜詩》云:「新月秦淮欲上潮,畫船打槳過長橋。汀花無數留 儂宿,丁字簾前夢六朝。」洗馬言愁,讀之真欲愁矣。

查春園有新爲梅史族弟,詩筆清穩。余最賞其《和東坡守歲》三詩,七字句亦工。《夕陽》云:「當 樓漸覺山容澹,極浦遥連雨脚明。」《緑陰》云:「輕烟淡淡疑成畫,細雨濛濛碧到門。」《吴江雨中》云: 「疎烟到岸忽升樹,急雨穿雲亂入船。」《官湖曉發》云:「燈語似愁途易誤,湖流却合枕時聽。」《答南廬》云:「山向人青如愛客,病依身久似憐才。」《和南廬》云:「頻催街鼓貪叢話,但聽樓鐘識久晴。」

《雪後》云:「因看老樹枝全白,遥想西山景大奇。」皆佳句也。

王孟亭太守詩骨力清老,與隨園交好而獨樹風裁。《得侯夷門凶問》云:「炫世聲華無厚福,橫江 旗鼓喪偏師。」《書懷》云:「達天境界憑虚見,向老烟花急就書。鄉里小兒難免俗,義眉一老近知余。」 《吊汪孝廉》云:「梅子酸時醵豆緑,時魚喫過女兒紅。」《即事》云:「挂日江帆歸客影,泥巢海燕小樓 春。」《雨中集隨園分賦汚隨園只記其一句,今全録之云:「舉世何人吏隱兼,草堂今對小蒼巖。前山烟雨涼招袂,萬木槎捞緑到檐。語涉民依雜漁事,船移家具富書籤。同來把植溪邊竹,及看龍雛隔歲 添。」又《口占》一絶云:「拓我胸襟一兩觴,人間何處欠商量。老來也屬春風管,肯不將心向海棠。」亦 廣平《梅花賦》也。

西湖余寓居最久,所作亦夥。今見子未《湖樓小飲》一詩,不覺爲之神往。詩云:「湖光泛影接杯 光,與客登樓合放狂。一塔斜陽如老宿,半堤疏柳畫秋娘。奚囊負去皆山色,醉墨題來亦酒香。安得 閒身常住此,買將蓑笠上漁航。」

曼生爲漂陽令,余歲一訪之,下榻于其桑連理館。署有古桑一株,與牆外桑連枝直接,故以此名。 壬申歲,漂陽有嘉禾百餘莖,穗垂八九,每穗皆百餘顆。邑人結紅闌以護之,且乞聞于上官。曼生不 許,乃止。余爲《連理桑歌》并及此瑞,末云:「但令農夫紅女不寒亦不飢,此桑與禾何必爲人知。」蓋 紀實也。邑多古跡,有零陵寺唐井闌銘一,今名報恩寺,其文曰:「維唐元和六年,歲次辛卯,五月甲 午朔十五日戊申,沙門澄觀爲零陵寺造常住石井闌并石盆,永充供養。大匠儲卿、郭通。以偈贊曰:『此是南山石,將來造井闌。流傳千萬代,各結佛家緣。盡意修功德,應無朽壞年。同霑勝福者,超於 彌勒前。』」凡九十一字,筆畫遒勁,有顔、柳家法。澄觀亦詩僧,昌黎所謂「道人澄觀名藉藉」者也。余 《東郊看花》詩其一云:「古井摩攣認李唐,苔痕蝕徧字偏旁。銀餅繞斷轆鱸塀,誰問當時惠一孃。」蓋 寺又有一宋井,乃邑令沈琏爲亡妻惠一孃造者也。

許青士太史下第歸時有句云:「青衫未脱庸非福,紅粉能憐倘是才。」人所膾炙者。《古意》云: 「人言春風樂,儂言春風愁。昨日枝上花,今日溪中流。」

余求友於魏塘,瘦客、退庵外,有朱翁可石,名元秀。門列米肆,喧雜市井中獨屏居一小室,香爐 茗椀,楚楚如也。性静濯,不多談笑,出語輒有當。距退翁居一牛鳴地,時相從談藝。余移居後亦往 往作文酒之會,相識未十年,遽有黄墟之感。詩雅潔,如其爲人。五言如「梅徑隨香曲,春流抱屋深」、 「恨事惟疏酒,閒情賴有詩。」七言《東莊探梅》云:「園林非雪亦奇夜,父子能詩稱去聲主人。」《哭瘦客》 云:「眼看生徒成後起,心知科第累斯人。」《六十自述》云:「交從極澹處相訂,酒到無聊時一開。」皆 不苟然者。余尤愛其《除夕》一絶云:「飲罷屠蘇悵不眠,獨吟還傍小窗前。不辭秉燭更深坐,未聽雞 聲尚舊年。」

宗叟竹田,余家魏塘始識之,年歯略長于可石。習醫,兼能畫,以此自給。所居去余舊所賃宅爲 近,歸必相見,先可石而卒。喜余移居云:二舸琴書到水隈,移家喜見葛仙來。梅邊老屋和春買,竹 裏荒蹊爲客開。座上玉山初識面,袖中湘管欲揄才。高齋幸與蓬門近,月夕花晨數往回。」《酬丹叔見贈》云:「移宅分湖就鶴湖,文場吟社興非孤。不期風月新巢客,偏近高陽舊酒徒。郢上高歌難我和, 市中大隱舍君無。東莊信是梅花福,添得尊前大小蘇。」余卜居之始,漱冰上人已化去,是年又喪瘦 客,此二老皆相繼徂謝,每一回憶,不勝身世之感。

霽青詩舊宗金風亭長,步趨不失,入都後未見近作。頃得其《移居虎坊橋紀文達公舊宅和韵》二 首云:「人海頻年無定居,故山空負好田廬。市朝畢竟誰能隱,農圃原知我不如。胸次萬間徒畫餅, 頭銜十載待除書。一椽偃息非容易,入室仍愁定省疏。二龍潭迤北虎坊東,門外三條紫陌通。宰相籠 紗詩在壁,將軍種菜水連筒。石經劫火何曾爛,庭前一石爲艮嶽舊物。樹抱冬心不易空。賦就卜居歌歌 雜,一尊聊與故人同。」又有《判春》一絶云:「儂是花枝花是儂,惜花人恰與花逢。櫻桃街上春光好, 一日來看一日濃。」

江聽香青工於八法,詩亦澹逸秀整,恨其懶不肯作。曩余客瀨上匝月,衆客皆争奇鬥勝。聽香退 然其間,群焉慫恳,且雜以詼嘲,始作數首。壬申之夂、,與同寓汪已山家,作消寒之會,聽香詩亦必促 迫而後成。今檢扇頭有數篇,聊記於此。《元夕樂府分得鬧蛾兒》云:「鬧蛾兒,光能籠小,照儂顔色如 花紅。儂顔如花隔香霧,華月圓圓莫相妒。稱身衫被杏子黄,蛾兒低簇衣衩旁。飛飛莫上儂釵梁,儂 釵自有雙鳳凰。」又《效白香山體》云:「何處逢春好,逢春古塞邊。草生盤馬地,風暖晾鷹天。關柳遲 舒緑,河冰早破堅。遥看沙磧外,漠漠動輕烟。二何處逢春好,逢春鄉塾中。觴簫呼巷曲,社鼓響鄰 東。曠面分花萼,翻書墮網蟲。夕陽齊下學,聯臂走青紅。二何處逢春好,逢春老妓家。看山眉樣舊,聽雨淚痕斜。蝶誤前時夢,駡啼别院花。緑楊門巷近,望斷玉郎車。」選題頗新,鍊句極穩。 休寧汪氏自前明來袁江,遂家於其地,垂三百年矣。與本地之人不相通,其婚姻亦皆徽人淮安程 氏、方氏而已。袁江之人目之爲「汪家大門」,近并「汪」而去之,止日「大門」。主人已山倜儻好客,凡 四方知名之士至止,皆傾襟納交,適館授餐,有鄭當時之風。貴遊達官,謝弗見也。余壬申冬初以嚴 小農司馬之招赴浦,值聽香先在汪氏,介而相見。小農官舍僵仄,乃主于其家,飲酒徵歌,談詩讀畫, 至於卒歲,幾忘身之在旅中也。

已山叔父審庵,原名勝,又名慎,篤行君子也,衣冠了鳥,禮數簡略。終日手一編,倦則與客作葉 子戲,不問家人生産,不與賓客酬應之事。與余及聽香輩談笑甚適,聞一生客至,則走避如不及。然 性好山水,時時一遊吴越,又精于音律,分切度曲,細入絲髮。至吴門必觀劇三數日,老伶名倡,得其 一言之賞,以爲榮幸。初不甚作詩,得余,喜動顔色,恨相見之晚。兩年銷寒之集,得詩慮無百首,稍 有不愜,必再三改削。余小有獻替,必深研窮索,求得其可否之故而後已。余將歸里,已山邀留其家 匝月,臨别,各以詩送行。審庵云:「春到江南動客愁,緑楊今已滿汀州。且教絲竹陶嘉月,莫漫鷺花 憶舊遊。身後名寧將酒换,眼前事合量才休。蓬山在望還風引,空見烟鬟日夜浮。」已山云:「兩載因 依友亦師,忽看芳草動歸思。原知此别無多日,欲問重來在幾時。檻外流駡初命侣,橋邊新柳未成 絲。搏沙聚散何須歎,翻恨年來識面遲。」余和審庵云:「讀書小作蟲魚注,行藥便同禽向遊。」和已山 云:「大難未遽知來日,小住渾忘是去時。」皆實録也。

金夫人順,字德人,烏程汪舍人曾格之配也。刻有《傳書樓詩》。《對月》云:「金波是處瀉盈盈, 望裏烟雲畫不成。知己劇憐青女獨,寒蟹更與奏商聲。」《養蠶詞》云:「窗前黄紙貼蠶符,少婦攜筐傍 老姑。桃火炙殘紅日暖,緑槐檐底看攤烏。」「青裙兩兩踏芳堤,桑樹參差一色齊。日暮歌來人不見, 緑陰閒倚採桑梯。」「繭滿山頭白雪盈,望中花竹格縱橫。老翁看火壁邊睡,林外灼山啼一聲。二清清 苕霄水縈迴,阿那柔桑到處栽。日暮滿江飛四集,凌波塘外販鮮來。」夫人盛年矢志,又喪其君姑,更 遭家難,辛苦支持,其境極人世之慘。故詩多悲憂愁苦之音,而冰霜之氣,凛然行墨間。《見菊》有 云:「可憐花亦同吾瘦,閲盡嚴霜寒雨多。」蓋自道也。

吴好山修齡,山陰詩人也,與胡樨威唱和最多,其風格在《唐賢三昧》間。《聞鐘》云:「烟際落疏 鐘,嚴城更未艾。野寺孤燈裏,寒僧白雲外。適與衆累遣,稍於道心會。短艇下遥川,幽期更誰待。」 《雪夜》云:「孤帆獨夜來,白鳥破天去。欲寄素心人,高卧不知處。」樨威和云:「歲晚暮滄洲,釣竿應 暫歇。不是故人來,安知夜來雪。」詩境在蘇州、柳州之間。

朱青湖徵君彭以詩倡於武林,門弟子從受業者皆有法度可觀。青湖之詩恬和醴粹,一本唐人,矜 才使氣者見之自失。尤熟西湖掌故,有《湖山遺事詩》二卷,搜采極博,異聞佚事,賴之以傳。所居抱 山堂圖史縱橫,時與一二老友徵文考獻,留連竟日,後生望之如靈光覇然。余與其令嗣閑泉交,因得 一識杖履,靄乎宿儒長德也。詩五言如「薄酒銷閒話,殘冬聚老人」、「半山無夕照,萬鳥共歸心」、「離 情牽遠夢,曉色奪殘燈」、「江雲飛極浦,風葉走寒聲。」《白桃花》云:「獨立自春色,相看無冶情。」七言如《懷羅臺山》云:「四海知名仍下第,空山學佛定何年。」《傷嚴古緣》云:「老思肥避偕吾友,天忌蕭 閒奪此人。」《過黄雪山房遺趾》云:「小橋斜轉仍通港,舊客重來不識門。」《澄江送人》云:「南北雁鴻 皆異地,短長亭堪又初程。」《葛嶺》云:「但有神仙傳抱朴,更無風月屬平章。」《贈丁魯齋》云:「白髮 只悲書籍散,紅藤聊當子孫扶。」《燈花》云:「坐聽玉漏憐長夜,笑指銅荷話遠人。」七絶亦極饒風趣, 《春閨送别》云:「紅板橋頭駡亂啼,江南客路草萋萋。别郎欲遣飛花送,無那東風只向西。」《寄讓公》 云:「南屏不見讓山師,飛錫頻年繫夢思。十月梅花三月筍,出山争比在山時。」《歲暮即事》云:「日 暮天寒少客尋,主人寂寞抱冬心。閒園壓倒枇杷樹,臘雪階前一尺深。」 徵君《湖山遺事詩》其一云:「重訪西陵夕照昏,荒烟迷却苧蘿村。傷心只有姚公子,哭過枇杷白 板門。」姚名士陞,號别峰,有《西陵感舊》詩四首,極哀艷,附見《遺事詩》中。「蕪館宵燈留蝙蝠,荒陵 秋水没蝦薑」、「絶代可憐人早死,十年未見我成名」、「榆柳洲邊新鬼火,桃花門裏舊兒家」、「争知舊日 青鹽客,哭過枇杷白板門」,皆名句也。余有和詩存集中。

《遺事詩》注又載沈香巖紹姬初遭家難,捕之甚急,浄慈恒公匿之僧房。後於三竺道中遇女郎蕭 又殊,以身許之,贈以釵釧,令其遠去,遂免於難。事平歸來,則蕭已前没。香巖有《過蕭姬故居》詩: 「泉臺一去路迢迢,臘粉遺簪總寂寥。重叩碧紗窗外月,口脂香在鳳頭簫。二緑珠井上花如雪,蘇小墳 前草似烟。只有賣珠鄰嫗在,依稀猶認杜樊川。」

揚州自雅雨以後,數十年來,金銀氣多,風雅道廢。曾賓谷都轉起而振之,築題襟館于署中,四方賓客,其從如雲,今所傳《邪上題襟集》是已。都轉於詩不分畦畛,而獨見精能,長篇半格,適如其意而 出。於時輩篇章亦具正法眼藏,不屑附和,亦不爲刻深。集中古體多於近體,然七絶風神澹逸,能於 阮亭、竹境外别標一格。《揚州柳枝詞》云:「揚子江頭緑漲天,蕪城一片是春烟。春來何處無楊柳, 不似揚州最可憐。二淮水春連江水春,枝枝賜姓主恩新。阿誰似爾風流甚,曾蔭三千殿脚人。」「絳仙 眉黛寶兒腰,妒盡春風一萬條。今日飛花寒食節,玉鈎斜畔雨瀟瀟。二曾沾雨露上林枝,三載移栽楚 水湄。送客迎人都倦矣,青青兩鬢已成絲。」《自京口至金陵》云:「鈍鼓喧喧羽節紛,逢人都去賽茅 君。一痕青出遥天外,知是華陽洞裏雲。二白門柳色冶城花,六代茫茫感物華。那更鍾山山下路,清 明人賣孝陵瓜。二秦淮樓閣影新波,江燕初歸識舊窠。怪道桃花零落盡,秣陵風雨一春多。」《二喬觀書圖》云:「甄妃蔡女亂離中,一代紅顔薄命同。閨閣觀書將底用,可無夫婿是英雄。」又《流水》一律 云:「流水到今日,古時經幾何。影留青嶂在,春送落花多。橋板年年换,舟人續續過。争如坐盤石, 風雨一漁蓑。」寄託殊深,有雅志東山之意。

金陵孫九成韶以《春雨》詩見賞隨園,因以「春雨樓」名其稿。雲臺中丞以爲出於隨園而善學隨園 者,宴爲定論。集中詩工穩秀麗,七言尤多雋語。《春草》云:「幾番好夢如雲過,一片春風似水柔。」 《春燕》云:「春風白酒剛逢社,舊巷烏衣又落花。」《遊赤壁》云:「萬片頹雲沈赤壁,一天急雨過黄 州。」《渡海水》云:「濟水清流如玉碧,棗花風遠作蘭香。」《歲暮書懷》云:「世味嘗深心轉怯,家山别 慣夢俱無。」《吴蘭雪同遊西湖》云:「野艇乍浮新水活,故人剛及好春來。」《侵曉》云:「就日濕禽争獨樹,墮池殘果碎輕冰。」雜之隨園集中,應不能辨。隨園聲華煩赫,奔走海内。既没之後,論者多有違 言,即常依附門牆者或更名他師,反唇相稽。九成獨守其師法,始終不背,可以箴硬浮薄矣。余有《題春雨樓詩集》云:「若把名場比朝局,袁安門下一任安。」

吴思亭修精於鑒古,幾乎以手摸絹,可以别宋、元、明者。少負雋才,有神童之目。爲詩信筆揮 灑,而天真流露,陳言腐談,無從到其筆端。書畫一船,江湖跌宕,意氣頗自豪。新以所刻《湖山吟軟集》見示,皆游杭所作。《飲南山泛舟浴鵠溪遇雨》云:「乘興弄潺泼,移舟浴鵠灣。晚烟多著水,微雨 不遮山。暑過銷茶渴,風涼定酒顔。永懷張外史,遺跡杳難攀。」《過可莊見懷》云:「獨吟人已去,門 外尚斜曉。秋水淡于畫,白鷗閒似君。幾時還貰酒,相與共論文。余亦動歸思,片帆橫暮雲。」《湖樓晚望》云:「憑闌閒坐每移時,暮色冥濛望轉奇。小艇競呼人未返,夕陽欲下鳥先知。烟痕斷樹如平 截,山影沈波盡倒垂。更看湖心照殘月,今宵判得夜眠遲。」《雨後過裏湖》云:「堤邊殘柳色轉濃,飛 泉滿耳鳴铮琮。白雲抱樹未散影,青山見人如改容。水仙廟前秋正好,石函橋頭客不逢。夕陽依舊 明屋角,一聲何處來疏鐘。」他如「人影遥分秋水渡,烟痕忽斷夕陽山」、「苔痕已上佛頭緑,樹色不如僧 面黄」,皆有南渡群賢風格。又《題南田百花圖卷》云:「風露先從筆底生,百花開處任縱橫。可憐一 樣施朱粉,别有風情畫不成。」論畫固當,即以之論詩,亦入三昧。

張雲巢明府青選,蘭畦尚書門下士也。都中舊識,需次武林,時同文議。後予遷居魏塘,雲巢試 守是邑,簿領稍暇,輒乘扁舟見過。丹叔有《閉門却掃圖》,雲巢題三絶句云:「蹤跡分明背世馳,護言謝客定吾欺。只應游子歸來日,始定柴門剥啄時。謂頻伽。」「兩板叢書一桁簾,先生孤冷地清嚴。移居 莫道無人到,瘦塔稜稜露一尖。二脚靴手版抗黄塵,作吏年來作比鄰。慚愧匆匆不相訪,催租却有打 門人。」其風趣可挹。

芝舟蔣敬,自號採芝生,工繪事,山水法檀園,花鳥人物,筆意生動,殊有士氣。負性傲岸,不屑肩 隨鐵生之後,又不願見富室達官,以是杭人多不甚知之。往歲館于予靈芬館中月餘,與退庵、芝亭善, 乘興落墨,日或數紙。他人持金求畫迫促,即擲還之。有評泊其畫者,已將去,輒索歸裂之而返其貲, 其迂僻如此。余有老蓮醉書唐宋詩一幅,芝生欣然補畫老蓮像於後,即仿其筆意,醉態傀俄,酒氣拂 拂在十指間。旁侍雙鬟,僅露側面而姿韵絶倫,即所謂「華森弟,秋觀佛弟子」也。余題二絶,其一 云:「調鉛殺粉寫傾城,南北崔陳有重名。解畫老夫沈醉態,他年誰是採芝生。」 老蓮姬人胡浄鬟,又名鬟華,又名華鬟,又名浄德,又小名小寶。友人文君後山藏老蓮、鬟華合作 花卉册子,見其私印如此。

魏塘老輩有兩詩人:青芝山人陳唐、慈山居士曹庭棟也。陳先曹而卒,慈山最老壽,然余亦未及 見。山人少時應試,見有司露索,憤然曰:「何以不肖見待耶?」攜具竟出,遂絶意科名。李飛而後, 僅見此人。詩多淡語,《石壁精舍》云:「牆頭太湖水,窗裏洞庭山。」殊近自然。中年愛鄧尉山水,移 家西嶠,數年復歸。有《迂溪舟中回望敝居》詩云:「家居西崎斷塵囂,時放扁舟弄一篙。最愛虎山橋 北望,屋頭青壓彈山高。」慈山門第高華,聲望雅重,厭棄舉業,放浪林泉,享幽居著述之福者數十年,里中目爲鉅人長德。其詩惜在南宋群賢。《落葉》云:「古道西風人去國,荒江暮雨客登樓。」《梅花庵次韵》云:「屐齒亂黏秋徑葉,帽檐低壓豆棚花。」《漫興》云:「歲凶習儉曾何及,身賤憂時亦枉然。」 《哭松阜》云:「異日編詩應待我,衰年結契有何人。」《永宇莊》云:「老境賞心聊復爾,他年埋骨即於 斯。」《送姪赴任》云:「相期循吏書名日,好及衰翁健飯時。」皆在石湖、石屏之間。《登小寺千佛閣》 云:「未登傑閣日初斜,比屋如鄰西望赊。烟靄滿城遥指識,最高松下是吾家。」 魏塘自水村、東齋而後,風雅稍替。二十年來,瘦客首先倡率,退庵父子起而扶輪,後來之秀,則 芝亭汪君也。芝亭生於紈綺,而能自樹立,爲友漁齋館甥,濡染聞見,益自奮勵,手披目覽,夕諷朝吟, 殆無一日輟業。每得一詩,必緘以相質,旬月之間,書筒絡繹。所居聽香館,花木環植,圖史横陳,湘 簾菜几,日哦其中。性極修整,屐履位置,罔不秩如。喜賓客,納交名流,如恐不及。四方之士與靈 芬、友漁晉接者,無不申縞舒之歡,開尊剪燭,彌日無倦。春秋佳日,每偕一二相知,買舟游吴越山水 間,訪其賢士大夫。比歸,則詩滿一帙矣。其詩已刻者有《銷夏》、《續銷夏》、《延秋》三集,餘可傳在紙 者尚不下千餘首,惜乎天不永年,以清羸致疾,此間無復有此雋人矣。詩筆清逸,長於言情。五七古 雖邊幅稍狹,而矩瘻井井;近體婉約空靈,在宋、元之間,未免仲宣體弱,亦由年歲方盛,喜於早成,鬥 捷誇多,未遑深密,所謂「未見其止」者也。《新秋即事》云:「病蝶忽隨黄葉落,野鳧閒伴白鷗眠。」《白桃花》云:「小隱夕陽微見影,深潭流水淡傳神。捕魚已斷紅塵路,下馬剛逢素面人。」《碧浪湖》云: 「玉塔一枝波影外,人家三面柳絲鄉。」《訪鐵門》云:「病身差喜談猶健,處士從來老益尊。」《送春》

云:「已看新緑遠無際,漸覺啼駡語不工。」《冬日雜詩》云:「中酒也消寒士福,讀書須趁少年時。」《贈湘湄》云:「漢廷舊説賢良重,魏武難專好學名。」《寄張雲巢明府》云:「排闔龍山曉入畫,燒燈雁足夜 讐書。」《潭影閣即事》云:「水邀明月成雙影,人坐秋燈又一身。」皆白描妙語,無脂粉塗澤之習。《春陰》云:「行吟閒倚曲闌干,暗惜春光取次殘。商略放晴應未遠,鼠姑例不受春寒。」《獨遊分湖茅屋圖》云:「十洲三島盡群仙,老向江湖得静便。占斷春秋吴越地,紅衣人住白鷗天。」皆工秀。芝亭名 繆熊。

當湖有賣餅家,以六爲數,紅紙封之,名「姑嫂餅」。言其始製自閨中,遂以此得名。余嘗有詞詠 之。芝亭一詩甚工:「劍南美體飢,東坡重雲腴。吴均與束晳,作賦誇區區。竭來當湖市,佳號傳當 爐。纖纖出手爪,邱嫂偕小姑。名隨裂十並,製比牢九殊。紅牋細包裹,其數五有餘。當齒欲燦花, 入口如凝酥。向聞人説此,垂涎良有諸。紅綾曲江謙,自分非吾徒。從今飽殘牙,不作畫地迂。」 湖州姚讀卿以《雨窗懷舊圖》索題,中有閨秀二人絶句,皆工。徐湘生置云:「悵别心情未易描, 等閒誰與證無寥。階前蟲語鎧前影,記取疏簾第幾宵?二紙糊窗畔小玲瓏,坐徹幽齋怯晚風。落葉 蕭蕭人不見,雨中可有帶書鴻?」談月香印梅云:「秋後情懷共水長,更堪風雨助凄涼。不須添種芭 蕉樹,此夜愁人已斷腸。」「比似微之與牧之,前塵影事費尋思。風風雨雨江南路,紅豆花開又滿枝。」 月香女兄韵蓮,亦工詩。

詩家方外羽士少於緇流,張伯雨、馬虚中而外,傳者寥寥。魏塘瓶山道院有許瀟客湘,神骨清寒,頗好吟詠。《玉簪花》云:「暑退涼深露作團,低枝占斷一庭寬。花宜小閣臨妝吐,人在琳宫倚檻看。 弄玉愛梳三角髻,飛瓊新戴九華冠。笑他秘殿朝真侣,簪筆霜晨不道寒。」《瓶山》云:「宛轉清溪面面 通,天然一簣枕琳宫。背嵬軍想南朝事,荷舖人猶晉代風。重九日,人每携酒於此登高。雜沓松篁如畫裏, 省堯樓閣出空中。憑君指我攜第處,鴨脚黄邊夕照紅。」又《詠鶴柴》有云「宇下憑誰寄,人間相孰工。 池塘隨野篇,江海愧冥鴻。衣化無前素,頂摧失舊紅。神仙厮養内,飛將被圍中。直欲藩籬出,行看 羽翩豐」等句,皆有超然塵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