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79
作者: 郭麐
余過揚州,汪飲泉以一册索書。上先有積堂近作,皆諧婉胎宕,較前更進。苴公〈詠二喬妝井》云: 「影娥池小三分水,玉女碑寒半畝宫。大好嬋娟成里社,最難夫婿並英雄。二銅雀臺真無賴事,赤烏年 紀可憐宵。」《黄忠桓墓》云:「剩有握拳埋卞壺,更誰澆酒哭王琳。」《讀杜樊川集》落句云:「揚州書記 湖州守,一樣無聊過十年。」尤雋永有味。
紀文達公以文章名一世,所定《四庫》書,著語殆無一字不當,獨恨詩不多見。近始得其全集,和 平爾雅,真金華殿中人語。《瓦橋關》云:「世闇邊功賤,儒多戰氣銷。」《夜泊吴江》云:「昏烟欲合孤 城閉,遠水微明小港交。」《會試閲卷》作云:「衰翁寧識新花樣,往事曾吟古戰場。」《題詩鑫圖》中一律 云:「誰發濠梁興,時臨百頃潭。坐看瓜蔓水,緑到太平庵。聞有維摩室,同居彌勒畲。《滄浪吟卷》 意,妙句鏡花參。」澹逸絶似梧門集中詩。又《題陳氏蘊玉西齋遺稿》二絶云:「孤墳葬去一枝紅,烟草 年年泣曉風。怪得詞人多命薄,香閨也坐作詩窮。二苕溪流水越山青,烟雨霏微入杳冥。應有詩魂銷 不盡,黄昏梅月影亭亭。」讀之令人居然悵惘。
陳魯齋先生墻,乾隆己未鴻博,吾友曼生之大父也。曼生以《釣鳌圖》見示,屬爲題跋。圖中同時 被徵及諸老輩著句已滿,且不敢以後進參錯其間,因爲作《水調歌頭》一詞,别書于畫之上方。圖内顧欠夫之麟、周元木大樞、周白民振采三詩,萬循初光泰一詞最工,輒録于册。顧詩云:「君昔挂帆過江 右,吸盡西江纔一 口。飛揚意氣旁無人,全身已落丹青手。峰頭釣絲百丈强,坐掣巨鳌如驅羊。此事 耳食目未經,畫人畫意不畫形。」周詩云:「浙河以東皆巨海,汪洋直過扶桑東。其中空洞復何物,竈 竈之窟蛟龍宫。燕齊方士喜迂怪,乃説方壺員嶠大小蓬,下有五鳌戴之終古撑青空。龍伯國人舉其 六,其餘九者兀然不動長裡窿。騎鯨仙人東海客,元龍湖海將毋同。絲綸百丈垂雌虹,無使巨鳌久困 泥塗中。」白民詩云:「矗立千尋海上山,扶桑初日照蒼顔。不應閒却絲綸手,來共老翁占釣灣。」萬 《滿江紅》詞云:「如此漁竿,渾不似、釣徒家派。想當日、費他多少,任公蒼揩。舉首正當紅日下,置 身已在青雲外。向長空掣得一虹來,蜷如帶。 風晝夜,波聲湃。潮晝夜,雷聲磕。盡胸中塊壘, 者番淘汰。河伯逡巡回面視,天吴竦息中流拜。問瀛洲、還有數峰無,蓬壺在。」 吴志行《粤遊詩卷》今歸吾友張君晴隹,出以屬跋。中多一時諸老之詩,翁先生嵩年爲之序,今略 記數詩於此。顧俠君云:「春風吹老粤王臺,峽束雙匡迎客開。到日正逢小暑後,園官先送荔奴來。」 「追涼人向古榕邊,螢雨翻翻别有天。回憶帝城相送處,丁香花外落榆錢。」金冬心云:「斬新詩卷杜 樊川,南粤無端隔遠天。刻意傷春復傷别,軟風斜日過江船。用李商隱句。」「一雙兩雙大蝴蝶,千樹萬 樹瘦桃榔。我愛羅浮山下路,荔支紅候住蠻鄉。」厲樊榭云:「任尉臣佗事有無,山川如舊客心孤。群 舸江上連朝雨,定倚繩床憶大蘇。二珠娘個個金齒屐,螢子家家樟布衫。乞得新詞書領袖,更添么鳳 一雙銜。二蠻花相送下瀧船,萬里歸來話海天。曾記春風椰子酒,微吟小飲又年年。」
吴竹虚履以畫名家,與小松、鐵生相上下。詩多刻削峻峭之音,唐陶山太守爲吴令時,刻五律一 體,草衣木食人語也。其《過畢尚書樂圃》一絶云:「小園曲徑雨濛濛,盡日無人踏落紅。四面涼亭三 面水,闌干間放在東風。」筆意殊近宋賢。
蔚堂誦其友人張正紡一詩云:「惜别曾經舊板橋,重來此地黯魂消。天涯畢竟離人少,尚有垂楊 萬萬條。」翻新命意,寄託遥深。
汪墨莊,松江詩人也。余與相見于江鄭堂家中。時墨莊落魄揚州,無所遇合,非鄭堂則幾寄食亭 長矣。出詩一册,皆唐賢家法,爾時風尚如此,然近日囂凌紙鰻之習,則斷乎其無有也。其《斟酌橋邊》一詩,頗極驕宕:「斟酌橋邊舊酒樓,樓中夜夜唱《梁州》。棗花簾外初圓月,一度銷魂已白頭。」 曹沖抑字敬豫,號春帆,爲仲梅先生令嗣。濡染見聞,枕辞子史,父子兄弟,自相師友。爲詩沖和 淵雅,有王、謝子弟意。清羸多病,竟不永年,未見其止,吾黨共惜。然詩有仙心,語無塵俗,雖仲宣體 弱,要非塗澤剽盜者所望見也。
吴蘭咳懋政工爲科舉之文,從其指畫者多掇巍科以去。決科發策,與其所可否,十不失一,時推 爲文學祭酒。而詩工整有法,如「一官未久初心在,兩字無能定論公」、「此生只合耕桑老,我輩元非仕 宦才」,蓋吴以知縣改教授,故有此語。其寄博羅某生云:「老去雲踪到處留,鬢絲禪榻度中秋。七千 里外今宵月,曾記胡床坐庾樓。」尤有風趣。
施隱君石農名相,明季卜居湖渚,與寧都魏季子,宛谿顧景范,甬上萬充宗,同里應搗謙、陸拒石、吴舒鳧爲莫逆之交。顔所居日「豳居」,有《豳居録》一卷,止五七古、五律二體,當未是其全本也。其 詩平和樸老,不事藻飾。如《閒詠》云:「坐高梧樹月,歌入蓼花風。」「有書不暇懶,得酒豈知貧。」《西山村落》云:「新酒家家熟,香橙樹樹黄。」《送景范歸宛溪》云:「送君從此去,不覺故人稀。遽爾歲年 盡,令余心事違。那堪回白首,只合掩柴扉。祖席溪山晚,蒼茫對落暉。」景范所輯《方輿紀要》皆成于 豳居寓齋,前輩風流,尚可想見也。
長沙陶季壽章瀉官爲鹽鐵,需次浙中,而其寓館乃在西湖可莊,去城甚遥,聽鼓應官,往往不至。 門繫一舟,時時往來南北兩山間,與野人山衲尋烟問水而已。余時亦寓西湖之玉蓮庵,曉烟夕月,常 相過從,間有酬和之詩。先是,余寓可莊,後二娱寓此,末後季壽寓此,皆有詩留壁間。後有妄庸人以 惡札參錯其中,余適過見之,因揭三人詩以歸,裝治一帙,爲之題識,語在雜著中。季壽詩古澹高逸, 似韋、柳一種,洞庭廣樂,湘靈哀彈,迥非塵俗所賞。惜爾時匆匆,未及鈔録。前年琴鴉自京師歸,季 壽時在都門,郵詩見寄,和余《題楊雲珊集》韵,離奇兀傲,又變一格,賢者固不可測也。余屢欲和之, 而怯與爲敵,卒不果成。今録是作于卷,終當踐此諾耳。「昔我杭州試吏事,西湖賃屋寒山陲。山雲 款款日到户,意似招我閒遨嬉。一朝獨往忽有遇,有客長嘯來頑碩。心知其狂不可及,飄然裙屐純乎 詩。輒通姓氏乃大慰,壁間舊作曾仰閥。稜稜秋氣動紙上,正如此日看鬚眉。梅花亂發同杯卮,痛飲 不覺雞喔咿。酒人文侣恣諧謔,笑君才遇多詭奇。大爲時輩所駡譏,又有美女思作妻。達官相款卑 言辭,富賈願識先珠瑛。我生遇敵氣頗盛,摩壘直出争雄雌。忽逢大國避三舍,羸師非誘君無疑。而何索觀到小草,明眼竟失千瘢疵。譬猶斷木棄路歧,杖履所觸偶拾之。登之几席日把玩,淋漓匠手鎊 銘詞。久而相忘固其理,乍見但博旁人嗤。當時豈肯稱負負,學問未免增毫釐。惜哉聚處未兩月,去 帆望與江天低。歸來扃户坐風雨,興如野卉寒難摘。尋常文議亦時有,座無匡鼎能解頤。青山作伴 其庶幾,造物又復吝所施。官中弄獪定何術,令我北上不自知。寓居窮巷怕詣客,風沙捲地雙眸務。 豈期君集忽到手,眼明見此仙人姿。六時誦讀一萬徧,敦敦免几如黏藕。因知昔題密裝裹,君取予題壁 詩藏而記之。巧爲故舊藏其端。查侯才筆乃我師,梅史。太史亦是奇男兒。琴鵠。早有文字付副嗣,梨 棗何福得所爲。近來懶廢似相約,不異困鳥忘翻飛。豈其官爵真俗物,頓令傑士成愚癡。眼前寡悼 已如此,何況手版趨公時。幾時我輩老兄弟,山水樂事從新題。比屋而居無是非,猪羊鴨雞大且肥。 酒壺茶橘相追隨,門外軒冕微乎微。蠟屐幾兩狂遊資,更選短杖裁藤枝。」 閻觀察學淳詩筆滔滔清辨,不專奉新城者也。有《榦園詩存》,余嘗獲讀之。五言如《春草》云: 「能教春有恨,不信草無情。」《漂母祠》云:「士豈能忘報,人元不易知。」《敗壘》云:「樹閃千軍影,雲 疑萬竈烟。」《壞橋》云:「野草分堤緑,遊人别徑歸。」七言《客舟》云:「人家老樹多于屋,天末孤雲瘦 似山。」《復雨》云:「細蕊那禁騎月雨,峭寒如戲典衣人。」《除夕》云:「老去不將默更賣,世間惟有願 難如。」《落花》云:「彈指不堪春去後,傷心曾見手栽時。」苴公德州寒食》一絶云:「楊枝插户碧針針, 冷節剛逢三月三。地是鄉關人是客,翻勞歸夢到江南。」風調極妙。
獨遊前歲在靈芬館手自鈔録近作爲一卷,臨别忘携去,頃展閲之,輒録數首,以見其詣益進。《答丹叔寄懷》云:「音書頻寄煩君念,淪落難歸愧我生。四壁蕭蕭誰共語,一年草草若爲情。酒思舊雨 循環飲,詩候新涼取次成。客裏又經時序换,小樓昨夜有商聲。」《郊行》云:「半是嬉春半送春,陌頭 風軟落花輕。護蠶村巷柴荆静,積水溝滕科斗生。佳景却從郊外得,新詩每在澹中成。不妨泥飲逢 田父,野店青帘照眼明。」《苕溪道中忽遇順風次頻伽韵》云:「風帆去似鳥飛輕,百里苕溪計水程。山 肯論交林外見,詩聊記事醉中成。臨湖柳似分曹立,連榜船如並馬行。試看長年添喜色,一杯賀爾酒 同傾。」題予語鴨亭云:「渺渺陂塘新漲遲,閒來亭角夕陽時。春江水暖蘆芽短,那有人間挾彈兒。」 《白鷗天》云:「可奈饑驅未息肩,浮家泛宅慣年年。君寧未識江湖味,望此温波水拍天。」《山礬書屋》 云:「豈止東西屋兩頭,茅亭水閣小紅樓。忽看學舍如舟小,心識此中住子由。」 青庵集中有《和復園女子題壁詩》,附其元作,題云:「庚申三月晦日,偕幼珊妹雨中遊蔣家園作。 廣陵蕭仲埋。」詩云:「春光草草送將歸,細雨如絲緑漸肥。却喜静無蜂蝶鬧,不妨微濕薄羅衣。」和詩 云:「聞説園亭此最佳,今朝偶爾駐香車。穩桃艷李漂零盡,開到風前姊妹花。」署名「瑚」,即幼珊也。 青庵云前詩字絶工秀,後詩稍紙鰻而姿態逸出,此與予真娘墓壁間揚州風漪閣所見同一韵絶。 徐虹亭太史云:「朱十有《閑情詩》三十首,錢塘陸麗京讀之傾倒,作《望遠曲》,思勝之,不敵也。」 今朱集只存八首,陸詩無傳。迦陵《婦人集》注云:「有十四首。」録其三,亟登之。詩云:「采罷彦蕪 望故夫,藐姑仙子不曾殊。屏間歷歷窺青瑣,道上明明種白榆。舉體乍飄連理帶,定情羞解合歡襦。 可憐漂泊刀頭約,坐看天街夜月孤。」「雙啼玉筋濕羅巾,爲結相於訪故人。自是口中生石闕,何堪腹内轉車輪。儂同梧子心難變,郎比蓮花貌絶倫。何事小姑偏獨處,清溪簫鼓夜迎神。二皓腕輕羅駿守 宫,纖纖手爪似春葱。常將小婦誇中婦,不擬賢雄是故雄。九醞滿浮金鑿落,兩環真作玉玲瓏。何妨 深瑣青苔濕,説與昭陽絶不同。」迦陵云:「吴門家太僕濟生示余以《望遠圖》,乃十四歲女子所作。霧 鬢雲鬟,略施水墨,然不知何姓名,且何所命意也。」
妹婿鄭弱士溺苦于學,而尤篤嗜爲詩,穿穴險固,抉摘杳微,誓不作一庸近凡俗語。力雖未足以 副之,而其志則大矣。洗馬工愁,長卿善病,年未三十,以羸疾卒,同人每以王逢原爲比。余爲墓誌, 存集中。詩不多作,没後其師鐵門手定數十篇,皆怵心雕腎之詞。《次韵湘湄寄示雨窗聯句》詩云: 「似聞紙上吟聲苦,遥識天涯客思深。」《呈袁簡齋先生》云:「人間清福仙難比,天上文星月樣明。:人 集詩篇多薦士"^經獎借便聞人。」《讀竹士秋夜感懷》二律云:「默坐愁城雙版扉,長宵寂寂思依依。 蛾眉月瘦天應忌,鸞背風輕仙自歸。繡户垂楊烟鎖恨,花房孤蝶露侵衣。返魂無驗名香燼,撥盡爐灰 冷不飛。二離恨如天未有涯,蕭蕭孤影倚窗紗。海棠易洒逢秋淚,明月難看到曉華。且挂遺真澆竹 葉,重尋舊夢哭梅花。挑燈細説傷心事,殘角聲寒起睡鴉。」《題顧恂堂遺畫》一絶云:「十幅生綃墨尚 濃,雲山叠叠樹重重。不知地下思親處,陟咕還來第幾峰。」才命相厄,可爲太息者已。 秀水詩人多宗朱十,選格必潔,遣詞必雅,數典必切,所謂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者也。余所見 前輩如朱梓廬明府、曹種梅學博皆有集刊行,雖篇幅小窘,而雅步不失。近識曹君言純于揚州,貌古 氣醇,自力于學。先時藏書甚富,家中落後,斥賣無多,然皆手自丹黄一過矣。韓江歸,與余同舟,聯句之作,互存集中。其五言如《董公祠》云:「祠碑誰下馬,園鳥欲閥人。」《贈方子雲》云:「客經年又 暮,貧與老俱來。」《篠園》云:「冬花成夏果,春雨换秋莎。」《送江仲來》云:「人間科第重,時命丈夫 須。」七言如《飲揚州酒樓》云:「銀鱗網白魚猶活,女頰瓜紅酒可憐。」《研鏡》云:「堪訝賣文窮處士, 翻疑負局古仙人。」《舟夜》云:「道途濁酒孤燈醉,江海扁舟兩鬢疏。」《京口雨泊》云:「燈影欲寒京口 酒,蓬聲還壓海門潮。」絶句尤饒有風趣,《題花南老屋圖》云:「重畫春風舊釣磯,葯畦花町已全非。 南鄰父老猶能記,紅板橋東白板扉。」《湖上春詞》云:「斜陽熏暖草青青,猶是春寒翡翠屏。何處高樓 歸去後,碧天相映兩三星。」題余《病起懷人圖》云:「客裏無人共酒后,藥囊題罷復題詩。一年幾日關 門住,轉憶匡床卧病時。」君自號種水邨農,有《種水圖》,自題《買陂塘》一関絶妙。余亦有和章。 海昌查梅史揆、錢塘胡秋白元杲、屠琴應倬、范小湖崇階、殳積堂三慶同讀書于清平山之拂塵庵, 與余先後定交。余時爲雲臺先生校定《兩浙情軒録》及《筆談》諸書,寓于孩兒巷,得暇輒相過從。弦 詩頌酒,雜以諧謔,極友朋文字之樂。無何,查君入都,屠君入翰林,殳君出遊,余亦歸里中。惟小湖 主秋白家,課其兒子,得長相見。秋白、琴隱皆有《清平山讀書第一'《第二圖》,余皆有詩。《題琴應第二圖》云:「出處何關猿鶴事,重來只作故人看。」《題秋白第二圖》云:「清平一角山,丈室僅如斗。 維時五君子,若耕合其耦。年來出處分,南北限官守。縣令雁鶯行,史公馬牛走。酒人半在亡,豪興 减八九。殳基謂可留,近亦别其婦。」又云:「但當存息壤,白賁庶無咎。得時銘旗常,失意解印綬。 還我讀書身,享此千金帚。」今諸君皆落落散布,合并之期,未識何時,俯仰一時,不勝慨然。
梅史遊西湖最久,華秋槎丈瑞璜時寓北山之德生庵,梅史過從甚密,而性傲睨不可一世。又聞余 有狂名,余每過華寓,即偶值亦掉頭而去,如避面然。後館于梁山舟侍講家,與余寓孩兒巷相接,因投 刺往詣。接席披襟,歡然如舊相識,始悔前此之過自矜嚴也。梅史詩不專一家,主于詞副其意,氣舉 其詞,高華沈著,惟憎所向。五七古不唐不宋,出自心栽,無無爲而作者。近體五言如《半山》云:「櫓 摇空翠裏,山插萬花中。」《赤壁庵》云:「峽中無月到,樹外有江來。」《有慨》云:「愁能銷意氣,貧亦損 才名。」七言如《錢塘詠古》云:「城闕桃花楊妹子,天涯芳草趙王孫。」「臘有蘭亭模玉枕,誰教牛角失 金甌。二北來孤艇藏劉佚,南渡遺民怨趙歧。二筝響尚疑中使鴿,髻高猶戴孟家蟬。」《寄内》云:「狂嗤 割肉東方朔,寒想分衣左伯桃。」《答内子》云:「執爨休教勞白髮,讀書漸解念蒼生。」《内子謀爲納姬戲答》云:「伊其相謔卿休爾,我見猶憐事或然。」絶句《即事》云:「玉匣冰奩鉛水流,垂楊影裏見梳 頭。夕陽似與紅窗約,不近黄昏不上樓。」嘗與余同舟江南北者二旬,有《江行唱和》一集。 琴陽神鋒隽爽,有無前之氣。弱冠登科,不即赴春官。與陳白雲、查梅史爲師友,励書嗜古,旦夕 切磨。初刻《是程堂詩》四卷,雖皆少年之作,風骨已自遒上。五古如《雜詩》八首、《感興》五首,七古 如《醉歌行》、《爐峰行》、《雨中》、《移竹》、《自題山水障》諸作,皆駅駿乎欲闖韓蘇之室。五言如「童牛 三尺短,老樹半身枯」、「人情重到熟,風俗近年忙」等句,何减青丘?其同人集西湖送余之揚州云: 「乳燕雛駡又一年,扶頭相約醉花前。故人小别紛如雨,春水方生已拍天。筍長貓頭應上市,酒呼缸 面不論錢。去程約略揚州路,時節匆匆過禁烟。」《九日曼生招集吴山用頻伽韵》云:「百年此會剛重九,千里懷人各一方。木落亭皋催旅雁,江空樓閣倚斜陽。且判酒户分中下,豈有詩篇接混茫。却笑 登臨翻百感,諸君容得次公狂。」絶句又能婉約出之,《題零門花影樓》云:「碧紗虚掩一重重,照不分 明蠟炬紅。却把湘簾都上了,讓他明月坐當中。」《晚眺》云:「扁舟初卸落帆風,獨立江亭指斷虹。東 面夕陽西面雨,春陰只在半江中。」琴隅以翰林改官縣令,宰真州,治聲卓然,除去梟詠,課民織作,大 江南北,號爲循吏。詩人妙爲政,其弗信矣乎。
吴槎客蹇樸學能文,插架萬卷,無不丹黄,近世之學人也。嘗自製一舟,往來湖上,有詩云:「十 二橋南烟舍,第三溪口漁翁。青翳緑蓑歸去,桃花細雨東風。」鐵生爲作《細雨東風》看子,因即以榜其 舟,其風趣又如此。一姬亦能詩,偶得句云:「無雨不晴天。」槎客每向人道之。 積堂之詩如静女凝妝,偶然流財,波回緑轉,傾絶一城。《感舊》十首,不减元九風情:「微微涼月 滿階墀,一種閒情若個知。爲底玉釵剛卸却,又從窗外立多時。二春風一剪柳絲絲,花發紅梨第幾枝。 剛好個人扶病起,畫屏相隔立多時。」「踏青相約到湖湄,新樣妝成出户遲。却又回身進房去,菱花重 對立多時。」《題嚴九能姬人張秋月小照》云:「佩環響徹玉丁東,吟得唐賢句自工。應記水精簾底見, 本來名字最玲瓏。」讀之令人輒唤奈何。其《送梅史歸海昌》一首,風格最老:「簾外天如墨,濃雲凍不 流。故人衣短褐,辭我上孤舟。囊橐無多物,文章半是愁。恐勞堂上望,歸路莫淹留。」他如「夕陽微 戀天邊雨,春色全浮江上山」、「水鳥掠波隨艇去,夕陽流影上衣來」、「梨花三徑月,春水一池魚」、「僧 歸雲影外,春老雨聲中」,皆秀句。
浙江兩陳,余與曼生最初相識,後又交于雲伯。曼生才藝可了十人,詩宗太白、長吉,灑然而來, 不屑屑于字句,而標致自高。嘗以手稿一卷寄余,後乃悔其少作,以爲不足傳,而亦不樂與時流争名。 尊前酒邊,間一染翰,差取快意而已。雲伯句錘字鍊,宏朗高華,出入玉溪、飛卿之間,而參以六朝、初 唐、元白諸體。《碧城仙館》一集,幾於家繡弓衣,人歌「遠上」。人或病其多涉艷情,有「張平子風雲氣 少」之論,然如《長城一百韵》、《秦良玉屯兵處》及《塞上》諸篇,又豈致堯輩所能兼有哉!《雙劍》云: 「雙劍如秋水,何年百鍊鋒。平分幾星斗,静卧兩蛟龍。霜雪各自愛,風雷都未逢。劇憐皮相者,顔色 賞芙蓉。」《秋議》云:「平川四面開,佳日共登臺。落葉紛紛雨,秋陰漠漠苔。風前人欲别,天外雁初 來。良會知難得,相看酒一杯。」《同默齋夜話》云:「落葉辭寒樹,秋聲滿鳳城。他鄉燈火夜,中歲弟 兄情。待月頻傾酒,觀潮憶論兵。回思水仙閣,短夢抵三生。」《攬勝軒》云:「白澗連雄鎮,青山接塞 垣。萬峰盤輦路-綫上天門。曉日生紅暈,秋風靄碧痕。茫茫收指掌,眼底盡中原。」他如《邊月》 云:「刁斗無聲沈萬幕,關山有影上千盤。」《出塞》云:「馬蹄曉踏邊頭雪,虎跡秋深塞上山。二北來山 勢横玄菟,西去河聲走白狼。」何嘗不激昂悲壯,帶幽、并之氣耶?《西湖歸夢》詩云:「漁浦秋證橫短 笛,藕花涼露滴閒鷗。」「白魚上水晚波滑,黄犢出林春雨肥。」則又青蒼疏秀,如南宋人語。近作刊落 詞華,一歸樸老,豈得猶以阿蒙見待,洵乎賢者不可測矣。
湘湄有三子,長陶姓彦群、次歳仲容、次宸叔獻。陶胜幼從鐵門受業,宸則鐵門女婿也,二子皆有 隽才.,仲容尤嗜學不倦。鐵門館于武林,挈二子同往。彦群染時疫,没于館舍,鐵門哭之,過時而悲。
閲數年,仲容已受室矣,又以瘵疾不起,祝予之嘆,時時在抱。鐵門欲刻湘湄之詩,並以二子附之。彦 群年甫十七,苗而不秀,而詩筆已秀挺。《春寒》云:「寒雲成陣將飛雪,淡日流光未泮冰。」《臨平夜泊》云:「未散濕雲山頂宿,時聞殘雨樹梢來。」《嘉禾道中》云:「極浦岸分吴越界,橫風船使去來帆。」 《懷子玉》云:「雲影近離天數尺,秋容淡寫月三分。」《出錢塘門望西湖》云:「殘雪洗空連日雨,四山 蒸濕一湖雲。」《納涼》云:「風高吹露不成點,夜静流星微有聲。」皆可喜。《湖上雜詠次歷亭先生韵》 云:「山嵐雨過尚生烟,柳絮隨風白似綿。不是兩峰高露頂,湖光一片遠連天。二作隊遊人如蟻長,香 車幾陣鬥紅妝。妮他湖上石新婦,掠鬢挑鬟一夜忙。」「垂柳垂楊傍水栽,衝泥燕子過橋來。西泠蘇小 吾能記,門對湖山春社開。」「南山影與北山齊,裏外湖分一道堤。分付晚鐘休更打,遊船還在夕陽 西。」《九月二十三日泛湖同質庵作》云:「看山幾度酒杯停,日晚賓朋雜醉醒。偶倚低舷弄野草,不知 船已過西泠。二望裏松筠繞竹關,沿溪石徑勢彎環。一般夕照催歸客,樵子出山僧入山。」使少永其 年,庸詛止此。仲容讀書務深湛之思,詩多古體,傑然思所以自見。有和余五古三章,沈鬱兀鼻,居然 老成。今録於此,以誌梗概。《四月廿八日郭頻伽先生過訪家大人同鐵門夫子水西軒夜話臨别留詩三首蒙齒及成並及亡兄且愧且感敬次原韵以謝》:「高軒過李賀,古稱長者風。於今越千載,何幸身 再逢。先生吾父執,名尊社集中。吾師亦本交,一席三人同。小子每侍坐,良會記叠重。所居恨差 遠,未能負笈從。兹來爲訪舊,文議開從容。聯床話疇昔,往復夜漏終。高論得與聞,一豁蒙樨胸。」 「往復語未已,出示珠玉辭。贈處義自古,道在言非后。使筆如干鏡,當者無不糜。意仍歸渾厚,元氣何淋漓。獎許或過當,撫躬反自疑。病廢幼失學,菲才安得奇。想因父師訓,善誘公素知。譽必有所 試,進益須異時。二公緣父師故,推及屋烏愛。便恐此詩出,皆議起流輩。方今少年文,趨時逞姿態。 學古在所禁,謂物莫兩大。小子閉門居,常如月當晦。敢爲蜀中日,致令吠所怪。年來室倒懸,有文 不能賣。心慕古碑版,先學書細碎。居恒念亡兄,遺詩一編在。欲爲述生平,言拙懼相背。詩今未付 梓,因循誓當戒。得公序以傳,千載此機會。踵門行請乞,扶病敢云憊。」 嘉善胥塘向多詩人,近日幾寥寥矣。有沈生村漁,名壽山,酷好韵語,惜早逝,不克竟其志。如 《過雁塔寺》云:「談經不覺風幡動,得句剛逢雨脚催。」《僧軽菊》云:「已託孤蹤標晚節,尚留塵跡混 群芳。」皆可誦。其弟小竹,名壽康,雖市隱闘闔,亦喜吟詠。《送獨遊出家雁塔》云:「成佛未甘靈運 後,稱詩久在達夫前。」獨遊時年五十,可謂雅切。又《鴛湖舟中》云:「鴛駕生就水爲家,日日輕烟細 雨斜。行路偏能惜芳景,停船沽酒傍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