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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2
作者: 郭麐
吴江郭慝祥伯
竹埠嘗言「生平作詩不入大家,文不入名家,差堪自信」,蓋有激而云然。近時作詩者肥皮厚肉, 少知厭薄,而佻巧滑熟之習又從而中之,非有生澀苦硬以救之,恐日益第靡。朱梓廬先生休度,今之 詩人之良藥也。其詩不爲俗語、熟語、凡近語、公家語,戛然以響,滲然以清,葬石宗風,此其繼别。先 生自言「極其分不過南宋、金源諸小家之一鱗半甲」,雖其自謙,亦猶竹坨翁意也。先生官雲中,有惠 政。《春日雜詩》云:「心似枯僧猶食肉,身如孤戍不僉妻。扶良須拔侵苗莠,療病難剤貼骨瘡。」《過小關村問農事惻然傷之口占二首》云:「荒溝亂石不成村,頹土墻邊破板門。怪道春來東作廢,十家 能有幾家存。二逃丁棄地無人種,也有人存地復荒。借問山農何太懶,賣牛多已納官糧。-兀道州之遺 意也。《題遺山集》一首絶似元體:「中原豺虎忽縱横,亂世難居却是名。北學挺生劉越石,南冠愁殺 庾蘭成。亭編《野史》青燈淚,舟繫家山白首情。萬古詩壇專一代,墓門七字慰平生。」先生爲其姪鴻 作《杜律雙聲叠韵引》云:「試舉唐人詩,無不合者,雖少鄰于鑿,然不可謂無所見也。」著有《壺山自吟稿》。
思亭哲昆榕園寧亦嘗問業于梓翁,雖所嗜不盡同,而庸音俗調,固已斷乎其無之矣。如《晚步》 云:「緣溪花發魚先見,隔樹人來鳥不驚。」《新緑》云:「一簇暝烟成蝶夢,半空寒色閣駡聲。」《夏日閒居》云:「飯後欲眠如有信,閒中得句本無題。」《納涼》云:「簾影閃時雙燕度,水紋圓處一魚跳。」《小除夕》云:「貧歷歲除成小劫,老耽詩癖總浮名。」《審山道院》云:「涼禽争就日光暖,酒客不知風色 寒。」《西湖柳枝詞》二首尤工.,「分種雙堤緑意連,因風絮起白漫天。外湖飛入裏湖去,化作浮萍一處 圓。二宋帝行宫冷暮烟,魂歸難認舊芊緜。凰皇山下休抛彈,猶恐枝頭有杜鵬。」《魏塘夜泊寄懷》云: 「浪白層層齧岸根,溯涧人遠水雲昏。蘆塘野泊聽風雨,夢逐寒潮夜到門。」 《吴中名賢三友圖》皆一時遺民高士,寓其歲寒晚節之意。如金耿庵、彭竹里、高澹游、王忘庵諸 公,或圖其一種,或爲題句。内有鄭桐庵徵君敷教詩最工:「七松五柳老烟霞,並是當年處士家。漁 父不知封禪事,水流只愛説桃花。二十年冰雪故交殘,腹有梅花共歲寒。定是三生緣不淺,早同辛苦 晚同酸。」徵君爲復社眉目,其詩亦《谷音》之嗣音也。
李秋錦先生《灌園圖》,頃于園花晤其文孫遇孫,獲觀圖中名作如林。周櫟園五律一首尤得贈言 之體,云:「荷銀忘旦暮,得慰北堂萱。人在一方水,天留數畝園。讀書知孝貴,食力羨農尊。閉户高 吟外,垂垂雨露恩。」又有王鹿柴《滿江紅》一詞云:「咄咄長貧,且莫笑、承歡無策。憑想像、豪端忽 涌,緑疇紫陌。舊日橐駝應健在,雁門家有如神筆。乍開關、足解北堂顔,頭重黑。 白木柄,青篇 笠;茅檐下,荆籬側。儘曳杖行吟,水南雲北。三徑苔深松菊好,一朗波穩藐鱸出。趁蕾園、梧竹未 全荒,緜先澤。」蕾園,秋錦曾祖園名也。鹿柴名珏,字侣石,華亭名士,於秋錦爲前輩。曾於席間以 《南》、《北史》中人名使竹垃作對,許其後必以詩名世者。其所著不少概見,亦罕有知其人者,録此詞以見一斑云爾。
魏塘錢濤字雪山,生有夙慧,六歲讀書,數過輒成誦,十歲即能吟詠。年十五,忽無故自纖死,後 附神于箕,云:「以前世因緣,應受此厄。」略言冥中事,作詩以慰其父,詞意凄婉。嘉慶十五年事也。 余取其詩觀之,頗老成,不類弱齡所爲。苗而不秀,豈非數耶?佳句如「山鵬搗飛争碧樹,紅蜻蜓小立 平橋」、「荷影静摇千柄緑,蟬聲長占一枝秋」、「鴉陣遠争烟外樹,露痕涼入水邊樓」,皆非率爾而作者。 使天假以年,後來之秀,舍此其誰?可爲太息者矣。
張犠查先生名淦,余友晴匡迎煦之尊父也。壯遊萬里,慷慨從戎,嘗從福郡王出師臺灣,又從吉 制府征苗至西隆州,渡紅水江。磨盾草檄,横槊賦詩,窮邊絶塞,筆墨横飛,故詩多鏡歌笳吹之音。然 又有極幽秀者,《江行》一絶云:「出岫雲輕飄若絮,下灘舟疾去如梭。磁聲黄葉村邊急,人影蘆花梢 上過。」先生嘗辭福郡王之薦,後吉公知其無意仕宦,以功奏請給中書銜,上諭照所請加一等,給六品 頂戴。故《自題萩香雙影圖》:「皤然兩鬢笑衰遲,轉悔從前意念癡。幸不捉將官裏去,相看還膝老頭 皮。」其託意如此,風趣又如此。晴匡有兄,名春煦,亦能詩。
婺州方海楂元鷗有《燕臺雜詠》二卷,仿樂府體爲之。《平津鄉》一首,真能得我腹中所欲言者: 「平津鄉,六百户。相弘之封已裂土。飾經術,希主知。相弘之學專阿時。開東閣,仰餘禄,親御布被 甘脱粟。吁哉相弘心真腹。主父偃,江都生,睚眦之隙乃力傾。吁哉相弘心有兵。」 余至禾中吊梓廬先生於「墻下小軒」,因與其嗣君論及詩人之湮淪滅没者。思亭以其六世祖吴接侯諱晉畫《蓬萊閣集》見示,其時適丁百六陽九之間,悲憤激昂,有甚於痛哭者。《杞國》云:「封豕窺 湯沐,哀鴻隔冕旅。」自注:「賊逼鳳陽。」《渡江》云:「榆關壯士狐貂客,杞國勞人雄蟲臣。」《無題》 云:「舉世呢喃巢燕幕,百年膈膊鬭鷄場。」「駡花春萬里,時事淚三升。」其他感時傷事之作甚多。接 侯爲秋圃觀察子,弱冠舉于鄉,三十餘遽卒。觀察題集後云:「老人不欲觀,提卷旋棄置。莫自觸哀 吟,眼枯已無淚。呼童却復收,是兒一生事。」負才如此,而所遭之時如此,又厄其天年,并不得傳諸 《桑海》、《遺民》、《天地間集》之次,是可慨已。
硕石蔣夢華三益,予訪思亭,獲與相識。嘗以顧升山蔬果十八種索題詞,以蔣山堂所書《阿彌陀經》爲潤筆。蔣君收藏極富,鑒别亦極精,有《讀畫吟評》,皆興到點筆之作。《唐六如林園曉起圖》一 詩尤工:「雞唱玲瓏夜欲闌,樹林深翠露溥溥。天留殘月遲朝旭,雲與幽花護曉寒。秘閣牢鈎金了 鳥,曲廊閒煞玉闌干。有人要續鴛奮夢,不管銅壺漏滴乾。」 浙西詩家頗涉觀釘,隨園出而獨標性靈,天下靡然從之,然未嘗教人不讀書也。余見其插架之書 無不丹黄一過,《文選》、《唐文粹》尤所服習,朱墨圍無慮數十徧,其用心如此。承學者既樂其説之易, 不復深造自得。迄今輕薄爲文者又從而嗤點之,轉相詬病,此少陵所謂「汝曹」者也。孫伯淵觀察謂 余言:前輩何可輕議!今之皆隨園之詩者果能過隨園之學否?未敢遽信也! 國朝之詩自乾隆三十年以來,風會一變,於時所推爲渠帥者凡三家,其間利病可得而言。隨園樹 骨高華,賦材雄驚,四時在其筆端,百家供其漁獵,而絶足奔放,往往不免。正如鐘磬高懸,琴瑟迭奏,極其和雅,可以感動天人,協平志氣.,然魚龍曼衍,黎軒眩人之戲亦雜出其間,恐難登于夔、曠之側。 忠雅託足甚高,立言必雅,造次忠孝,讚頌風烈,而體骨應圖,神采或乏。辟如豐容盛靠,副笄六珈,重 簾複帳,望若天人,欲其騰光曼矇,一顧傾城,亦不可得。甌北禀有萬夫,目短一世,合銅鐵爲金銀,化 神奇于臭腐,力欲度越前人,震賊凡俗。辟如阿修羅具大神通,舉足攪海,引手摘月,能令諸天宫闕悉 時震動,但恐瞿曇氏出世作師子吼耳。要皆各有心胸,各有詣力,善學者去其皮毛,而取其神髓可矣。 淳石齋詩淳音古意,自成一宗,視曝書亭較深,視樊榭山房較大,然世之知者蓋鮮。隨園與之同 徵,亦但推其經學、人品,於詩未之及也。集中古今體各有極至之處,亦皆有頹放自適者,終不得不推 爲大家。其《僮歸》十七首純乎漢、魏,却無一字摹仿。穀人祭酒《懷人》詩云:「千詩槃鬱此胸襟,長 水侍郎才調深。」著一「深」字,真腫翁之知己也。
曩在京師,主於金蘭畦尚書家。尚書時爲刑部郎,退食之暇,相與商榷文藝。其長君仲蓮與余尤 親,不啻#弟若也。兩弟宜園、近園皆幼,後再見於西江,則頑碩然業成志樹矣。宜園嘗夢人以鐵樹 遺之,因繪圖以記。甘亭題句「芝蘭玉樹人間有,只是尋常王謝家」,其推許期望者至矣。今尚書已歸 道山,仲蓮、宜園先後逝,人琴之感,不能已已。余既爲尚書作神道之文,近園復以其兩兄銘幽見屬, 循念舊事,法然記之。
甲戌閏月,余自清江回吴門,聞梅卿仙去之信,感悼殊甚。時竹士在松江,未及一往唁之。四月 中復來吴,始見竹士,述病中情事,且以墓石之文爲託,相對不覺沮瀾。因出其臨没前數日内口授七律四首,哀音酸楚,不堪卒讀。梅卿詩已刊本,恐此詩久或佚之,爲筆録于此:「半杯梨汁半甌漿,精 氣銷磨那得長。餘火閃風偏有燄,孤鴻墮雨不成行。遺詩嘔血從零落,塵海回頭歎渺茫。我不戀君 休戀我,蓋棺只作道家妝。二吾家仙伯老方平,約采芙蓉返玉京。斷夢無依雲縹緻,浄因不昧月空明。 九還難向塵寰覓,萬感都從魔障生。悟得去來非草草,綵幡絳節導前行。二浮雲散盡月當頭,到此誰 能半刻留。病葉戀枝終是幻,春冰泮水不回流。心空蓬島三千界,夢冷元龍百尺樓。歸去碧桃開未 盡,人間已作一番遊。二判向懸隹撒手行,匆匆況聽曉鐘鳴。英雄末路歸三寶,兒女癡情誤一生。已 絶書香悲伯道,有誰麥飯祀清明。憐君未了紅塵局,何日駿鸞一笑迎。」 吴兼山嫌以羽林之孤奮從軍之志,少長兵間,歷參戎幕。青天蜀道,往往彎弓躍馬,磨盾飛書,故 其詩多悲涼慷慨之音,而清和適怨,亦自頓爾至致。如「山鳥有繁響,野花無定名」、「誰言春夜短,能 使客愁生」、「孤村帶流水,高樹澹斜陽」、「書遲猶望報,身在且忘憂」、「二月鷺花忙送客,四山風雨亂 招魂」、「過時花好憑開落,出岫雲孤任卷舒」、「過眼不留惟去日,此腰同折亦多時詠庭前老柳。」等語,皆 灑然而來,如清風蘭雪。有才如此,乃不肯碌碌反抱關,可爲一喟者。兼山天資絶人,凡所寓目,即能 成誦。當時同居湖上,尊前酒邊之作久不記憶,兼山猶能爲余誦之。
余兩賦移居,而故國故鄉之感時時在抱。兼山有《老屋典人感懷寄内》一詩,可謂先得我心:「仰 屋頻添異地愁,一官貧到不能休。家無長物勞相問,幾樹梅花入券不?」讀之黯然。 詩有作者不必經意,一爲人拈出,亦自覺可喜。余在京師,徐閭齋以稿見际,最賞其送人一聯云:「酌酒勸行客,異鄉無少年。」間齋每爲人書之。
題畫之作别是一種筆墨。或超然高寄,霞想雲思.,或託物興懷,山心水夢。然工詩者未必知畫, 能畫者又未必工詩,求如雲林、石田諸先生,蓋亦寥寥。余所交知,惟鐵生最工此體。後又得讀錢叔 美《松壺畫贅》,與鐵生可謂異曲同工也。《仿吴仲圭武夷山居圖》云:「江風颯颯打琴弦,傍午鳩啼欲 雨天。一院蜻蜓人不見,蕉花紅到碧簾前。」《撫雲西老人》云:「荻蘆陰裏小襄哀,薄暝輕舫且未開。 山葉打篷風拍水,蟲聲如雨過溪來。」《江鄉漁唱》云:「小樹幕歷生炊烟,夕陽野岸聞扣舷。老漁背網 入城去,柴門寂寂江吞天。」《丹陽舟中題畫》云:「庚申十月初三日,沱尾南風晚飯遲。落日萬鴉槃樹 起,吕蒙城下峭帆時。」《畫梅》云:「春老銅坑萬樹斜,老夫閒著叩山家。花鬚數徧日卓午,一鴉蜜蜂 晴放衙。」皆味在酸鹹之外,不僅詩中有畫也。余每見有佳繪上題一惡詩,心神輒爲不怡者累日.,即 無詩而偶著數語不得當,或書年月署名非其地,皆可恨恨。此等又非關學問才調,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者也。
桂未谷進士曾爲余書靈芬館額,然未及見其人也。《題畫贅》一詩風骨特高老:「萬里逢錢七,支 離散蕩人。惟餘一枝筆,寫遍楚山春。客裏黄金盡,尊前白髪新。幾時開老眼,看爾出風塵。」又有王 椒園定柱一詩,亦善于題目:「松壺公子詩中倦,玉屑清脆聲泠然。毛女嬋娟謝羅綺,江珠俊爽離腥 膻。前輩抗手唐子畏,近時頗勝張老船。何當乞寫椒林屋,更與焚香論畫禪。」 古雲藏鐵生手書題畫詩一册,筆意疏雋入古,詩亦有刻中所逸者。略摘一二,以當讀畫:「閒將散筆寫倪迂,樹色嵐光澹欲無。心似孤篷隨去住,一窗寒雨夢江湖。二小閣憑闌映水光,東風無樹不 駡簧。桃花記得江南岸,一片春帆帶夕陽。二茅屋高低烟樹重,陰匡飛瀑玉淙淙。溪翁不放尋詩艇, 荷舖副雲何處峰。」「歸鴉數盡夕陽村,久坐西泠釣石温。最是秋來連夜雨,湖波又過舊沙痕。」「一峰 含雨一峰晴,晴意無多雨意生。石壁盤盤泉落處,技藜扶出李長菊。二千頃蘆花看作雪,數峰寒翠遠 堆烟。道人撥棹不歸去,自愛五湖秋水船。二臨水數峰無限好,最宜雨裏復雲中。今朝溪上移舟去, 看到殘陽又不同。」
元遺山論詩以「滄海横流」爲蘇黄之過,雖非定評,亦卓有所見。近時秉筆之儔,或數典胥鈔,或 矜才使氣,皆去風雅道遠。其能墨守先民矩燃,不爲風氣所摇奪者,必自立之士也。湯君點山爲西圧 少宰五世從孫,詩不盡學西匡,而立言必雅,選格必高,最爲錫山秦小幌侍郎所知。侍郎亦宗法唐音 者也。其中詠古諸作,及《南宋石經歌》、《北宋石鼓揭本詩》、《金塗塔歌》等作,具見風格。五言律尤 工,如《酬徐綱齋》云:「湘水有時合,暮雲何處深。」《贈奚鐵生》云:「名因布衣重,客過草堂多。」《贈金選樹》云:「奉母北堂上,灌園春雨餘。」《留别李西齋》云:「詩情如水澹,家事比僧閒。」皆入唐賢三 昧。點山性情諄篤,與人交有始終,以直道自待。友朋偶有過失,輒面折無姑息。乃以貧故就一官, 浮湛下僚,意氣亦少衰矣。其《古鏡》一詩云:「明月忽在手,貯之古錦囊。自從深閲歷,不復露光芒。 幾度看時態,何人學舊妝。千秋同一照,祇覺鬢毛蒼。」殆爲自家寫照也。 山陰吴雄飛鵬隱于胥吏,而詩格高古,與點山爲莫逆交。點山以所鈔數首見示,《邊笛》云:「春色邊城少,今從笛裏來。梅花與楊柳,吹落李陵臺。曲共胡笳發,聲連隴水哀。不知沙上雁,何事却 飛回。」《京口懷金竹軒》云:「昨遇江南客,言君下潤州。今從京口望,不見故人舟。日落西津渡,潮 生北固樓。茫茫懷舊感,并人望鄉愁。」《送别》一絶云:「酒酣攜手上河梁,别語無多别恨長。自是半 生常作客,逢人只勸早還鄉。」時秦小覘少寇爲浙臬,點山偶言及吴君能詩,並舉其一二,少寇亟稱善, 遣人物色,欲招之相見。吴不往,曰:「我自作吏,見上官何爲耶?」見點山,深咎之,點山敬謝焉。 五律一體,沈著、高超,各極其勝.,精鍊、古澹,自名其家。然學爲沈著、精鍊者,即材力有不逮古 人處,猶能不失矩度.,學爲高超、古澹,苟中無精神,則僅存面目,使人生厭矣。宋茗香大樽詩以太白 爲法,能不襲面目而别具神解。苴公送人歸金華》云:「如何欲送君,花落忽紛紛。遥指金華渡,依然 有白雲。風塵拂衣謝,天水遠帆分。不信江頭路,今朝日易嚷。」《寄山塘酒家》云:「美人安在哉,猶 在姑蘇臺。一片五湖月,香魂獨自回。春風忽吹散,化作桃花開。笑勸當墟女,如何不舉杯。上一詩極 高妙。他如《淮陰釣臺》云:「三秦可傳檄,百戰失垂竿。」《維揚酒樓送人》云:「猶持故人酒,莫作異 鄉看。」皆又極精鍊。茗香豪于飲,酒酣落筆,往往有凌雲之氣。惜其晚年悔棄少作,欲變而之漢、魏, 如枯僧作禪語,了無生氣。往時酣嬉跌宕之作,槩從刊削,深可恨也。
「未衰楊柳全無恨,初上鱸魚正及時。如此清秋好風景,黄花應笑我歸遲」,錢唐陸祖授《舟中口占》詩,風韵絶佳。陸字紹之,梯霞先生之玄孫,麗京先生從孫也。
劉賓客云古文人無避事,然亦有不能爲外人道者。元微之「墻花拂面」之詩,惟許樂天知之。吾友高君爽泉嘗有所恨,屬湘湄徵君作《梧窗影事圖》以紀之,髡#其意,不甚了了也。君有七律云: 「茜帶羅裙繡色絲,可憐碧玉正芳時。么弦緩柱慵調瑟,輕粉塗牋愛學詩。日嫩綺疏関語澀,風香花 箔蝶情癡。南湖便是桃源路,只恨漁郎再訪遲。」「十年怕見月當頭,一樹梧桐兩地秋。寒雁極天虚錦 字,孤燈背壁冷香篝。崔徽空憶當時貌,王粲難登舊日樓。多事生綃留影在,人間無處可埋愁。」綺懷 怨曲,一往情深。
張船山太守移疾後寓居吴門,新買一姬,真之别業,其夫人未之知也。一日同遊虎丘,東船西舫, 佳麗駢會,此姬在其只尺,而不通問訊,目色而已。船山作一詩云:「秋菊春蘭未合并,先教相見可中 亭。明修雲棧通秦蜀,暗畫蛾眉鬭尹邢。梅子含酸都有味,倉庚療妬恐無靈。天孫却被牽牛笑-角 銀河露小星。」
吴中琵琶手以校書杜宛蘭爲第一,名流多爲賦詠。余曾一聆其曲,自愧非聽真者也。後歸陳君 瓜亭,布裳操作,不復理舊時故業矣。瓜亭以其小像屬題,余有句云:「抛却檀槽理繡綫,無人知是鄭 中丞。」蓋紀實也。宛蘭女弟小蘭,藝不及其姊而色過之,遂爲都知録事之冠。後爲有力者量珠聘去。 記戊辰春偕客至其家,招雲巖周君爲作一小影。周君以婿病不果至,遂已。然処媚之態,猶宛宛想見 之。時壁間有人題六絶句,甚工,其第五章蓋爲宛蘭作也:「阿憐玉體阿蘋衣,又見蘇孃最小時。説 與春寒須護惜,未妨簾蟆至今垂。」「國香慢曲儘人誇,肯降城南張碩家。録就小名兼姓氏,可憐葉葉 與花花。小蘭姓葉。二傾國真宜通體看,風情烟視畫來難。郭熙大有春山手,商略眉痕到筆端。」「相見嫣然去黯然,催人畫舫繫門前。從來未識楊枝意,不管歡場管别筵。二宛轉房權舊有情,檀槽銀撥響 根根。十年前事無人説,多謝鸚哥記姓名。二忽忽舞席與歌茵,一曲春風未算春。領略風光須細膩, 始知元九是才人。」
愠抵之疾,俗呼爲猪狗臭。有一佳麗頗擅時名,或誚其有是疾,然非羅襦襟解,不可得而知也。 此人後歸巨室,有專房之寵。余戲作一絶云:「十斛真珠未足多,羅襦襟解問如何。小橋本有如蘭 臭,不奈人間劉季和。」用《水經注》荻蘭橋改名猪蘭之事。
詩之傳不傳,全不係乎佳惡,特幸不幸耳。唐人詩如「至今猶是一堆灰」,詠張旭草書云:「眼前 有,三個字,枯樹槎,烏梢蛇,黑老鴉。」皆是何等語而直傳至今。漁洋所謂「當時如何下筆,後世如何 竟傳」者,蓋又不止此也!論詩各有胸懷,其所愛憎,雖己亦不能自喻。黄仲則詩佳者夥矣,隨園最稱其前、後《觀潮》之作, 楊荔裳愛誦其「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之句,金仲蓮愛誦其「全家都在秋風裏,九月衣裳 未翦裁」之句,余最賞其「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真古之傷心人語也。商寶意詩佳者亦 夥矣,余最愛其「人生百衲琴相似,密密疎疎有斷紋」,每一讀之,輒爲歎息絶倒。 余最厭宋人妄議昔賢優劣。元微之作《杜工部墓誌》,軒軽李、杜,退之「批蜉撼樹」之論未必不爲 此而發。山谷以杜《北征》爲有關係之作,昌黎《南山》雖不作亦可,以此定《北征》爲勝于《南山》。詩 寧可如此説耶?余少時有《論詩絶句》數首,其一云:「一首《南山》敵《北征》,昔人意到句隨成。江湖萬古流天地,不信涪翁論重輕。」
書貴善本,可以是正謬誤,然亦有古未必是而今未必非者。《文選》謝靈運《遊赤石》詩「終然謝先 伐」,用「直木先伐」之義,宋本作「天伐」,爲無解矣。曹子建《箜篌引》「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生 存」、「零落」,偶字也.,宋本作「生在」,疑誤。
尊前酒邊之作,必有寄託乃工。唐人之「舊人惟有何戡在,貞元朝士已無多」之類,皆寓身世閲歷 之感,不獨牧之《杜秋》、白傅《琵琶》也。曩在袁江,同人小集,招一女郎侑酒。時風雪大作,席散已夜 分,歸途且三十里,念其昏黑冒寒,留俟遲明而行。已而聞有飛言相詢者,涕泣就道,低摧怨抑,殊難 爲懷。他日以便面乞詩于鐵門,鐵門爲書數絶句其上。一首云:「謡諒無端緑綺焚,歌成《河滿》不堪 聞。可知冷炙殘杯客,一種悲辛略似君。」雖云紀事,亦自傷也。
曩過淮陰,江鄭堂以《西湖三舟圖》索題。「三舟」者,宋荔裳、王西樵、楊執玉也。圖中國初前輩 皆具有作,特未識執玉爲何人。頃見莊蝶庵《琴學心聲》,所刻《聽琴詩》有《五月望後楊太常執玉招集湖舫晚泊第一橋聽彈琴》詩,則荔裳、西樵實爲首唱,執玉名儆,都下人。其圖今藏閩中葉明府升藹 家,圖爲蕭辰作,尺木猶子也。
吴俗,新婚先一日鋪牀,福褥之下必用席二重,謂之和合席。鐵門爲其次子成婚,其牀即母夫人 故物。當時之席猶完好,乃即用之,不更買。家人多笑其嗇。鐵門示以一詩云:「憑將一語告兒郎, 儉德汝曹慎勿忘。六十年前和合席,稚孫今日又鋪牀。」東坡所謂大槩是嗇,吾輩爲之,則覺有味。
樊君補之,名鍾岳,雖隱于市廛,而恂恂有退讓君子之風。往歲以葬地爲人所佔,訟于善邑,因見 訪寓居,并出所作《壺山堂》詩以質,諧適恬和,稱其爲人。其《寄人》云:「投老皤然唯好静,活人多矣 豈沽名。」《小立》云:「晚風高樹時顛鶏,細雨閒階又落花。」《帆影》云:「平移曉日三竿出,暗翦吴淞 半幅來。」又如「窗外小梅如静女,階前新筍是奇男」、「歸尋籬下無多種,親向霜中揀數枝」,皆自然合 作。《哭袁某》落句云:「收得白頭鏡下淚,算兒仍客在他鄉。」尤爲沈痛。君葬事,官不亟爲理,遂棄 去别營,作《采山卜兆圖》以見意,余爲之記。其弟信舟喜學書,所藏《聖教》、《黄庭》等帖皆精本。 《聞川雜詠》,蔣石林之翹作也。聞川即王江涇。之翹生於明季,其友陸鈿於崇禎十七年上書史 閣部,居幕下,流落睢陽而死。有詠其故居詩云:「感慨黄公墟,況從聞笛處。羈魂渺難招,日墮淮西 樹。」又有《忠孝堂詩》,小序云:「南宋有陶姓將仕郎扈,從南來卜居于涇,三世矣。宋末嘗輸粟集鄉 兵禦元。宋亡,戒子孫無得仕,作忠孝堂以見志。藝菊千本,五色粲然,自號菊隱。」其詩云:「錢唐王 氣已消沉,草野猶存報國心。不負柴桑老孫子,冷香秋色一堂深。」蔣又有《聞川懷古》詩,自述以爲例 川南、北坨不過一小聚落,他書不經見,自染王、裴墨瀋,便成不朽,其自許如此。後有同里王份禄明 福爲刻之,且盡和其詩。《舊聞川市》云:「村廛移後草萋萋,野徑無人鳥自啼。共愛魚献貪近市,橋 東不住住橋西。」亦殊有《竹枝》風調。近時一鄉一鎮,有好名之士輒欲爲作小志。文獻蔑如,人物罕 觀。村談俗語,流爲丹青.,駆儈屠沽,漫登竹素,可爲閔笑。如蔣、王二君者,已令人有先進之思矣。 嘉善黄梅以後,又忽有疾風暴雨,水漲溢拍岸,俗傳有白魚領子入江,所過處,魚概往往诉壞。余案《水經注〉:「鰭湍,洪波沸蕩,海浪雲積。古耆舊言有鰭魚奮鰭,遡流望濤直上。」然則此等傳聞,往往有之也。余有一絶云:「黄梅過後白魚跳,贏得老漁早起勞。收拾夜來青竹薪,拍天新漲一時高。」 《隨園隨筆》云:「《河汾燕録》:『開皇十三年,上敕佛經雕版行世。』是刻板書隋已有之。」余于一 處見刻本佛經有唐時年號及寫經人姓名,字畫工整,總合一卷,相連而書。此亦在馮道蜀刻之前矣。 又云:「《容齋隨筆》所載『宫崇獻《太平青領書》,開其玉户,施種於中』云云等語,今《後漢書》無之。」 不知此乃見章懷注中,非本文也。又有「古事見古人引用,而不知所本」一條,此則不勝其舉。李善 《鸚鵡賦注》有「鸚武言長安樂。古有此語,未知所出」,蓋古人亦有口耳相承而未能知其所本者也。 《隨筆》言:「楊妃縊死,新、舊《唐書》皆無異辭,惟劉禹錫《馬嵬》詩云:『貴人飲金屑,倏忽舜英 莫。』似貴妃之死乃飲金屑,非縊也。」余按:元人院本有《馬嵬坡・馬踐楊妃》一折,雖曲子不足據,亦 異聞也。所服杏丹事,似唐人小説中有之。
李北岳先生詩,在江左十五子中稱爲後勁。近見所刻《樗庵詩選》,皆古雅精潔,於漫堂門下故自 錚錚者。《題春水放船圖》絶句最工:「岸芷汀蒲取次生,運河冰泮瀑波明。憑將粉墨全鈎染,身在江 淹賦裏行。二宣和遺跡幾人摹,曾校桓家舊畫厨。故事他年臨粉本,鉢盂城外《上河圖》。」北岳居秦 郵,故其集中於淮湖水患三致意焉。使在今時,又不知若何颦呻矣。 點山以其老友陶君磐《雨峰詩草》見示,且言其遭遇之窮,老而無嗣,依人于吴門,有人所不能堪 者。其詩明潔可喜,雖未極變化,絶無庸音俗調。《題春雨江南圖》云:「烟雨瀟瀟紅滿枝,玉樓高唱《冶春詞》。扁舟乘興不歸去,三百六橋多酒旗。」《送人之楚》云:「欲别難爲别,將留未許留。何堪愁 滿眼,況是雪盈頭。帆帶胥江雨,風生鄂渚秋。故人應寂寞,傳語到南樓。」他如「到處便浮春水艇,此 生安用買山錢」、「板橋霜冷故人遠,茅店夜寒新酒香」,皆可入石湖、石屏之室。其《叠韵寄人》句云: 「幾回欲整西泠棹,何計能歸白髮人?」故鄉之思、垂老作客之況,讀之凄然。 余女夫夏慈仲寶晉早以詩見賞於洪桐生太守,命入梅花書院肄業,且爲言於嚴使,捐貲入太學。 既雋秋閹,桐生欣喜,以爲賞鑒之不謬也。慈仲又言,己巳九日太守作題糕之會,其詩最蒙賞擊。時 有同舍生鄧立誠,模被爲偷兒取去,不能預會。後太守以漁洋生日和《秋柳》詩,有云「名才輩出有誰 憐,東閣然藜夜有烟。九日新詩空落帽,寒宵短布孰裝棉」,蓋指此也。後郡伯聞之,爲之餉衣致 #焉。
有僧以筍餉方蘭斑先生者,先生爲作小横卷,簿龍戢戢,生意盎然。又題四絶句其上。鮑深飲先 生見而和之,超超玄箸,不著一塵,洵無上逸品也。此圖爲夏夢禪所藏,丙子冬遇于吴門,出以見示, 余爲擊賞不置,惜無仇池片石易此寶墨,乃題數語,鄭重歸之。深飲詩余不多見,爰録此以見一斑: 「玉版同參舌尚存,蕨甜荼苦擬重論。却嫌路滑山行嬾,拄杖煩師自打門。」「筠籠萬顆瀉瓊瑰,野老無 因一餉來。多喜庵僧能好事,山厨特地爲君開。二又是春城絮亂飛,西湖别夢重依依。尊前忽漫添惆 悵,藐菜花香土步肥。二使君成竹具胸中,戲寫貓頭也自工。臘欲少償餐玉債,萬竿烟雨一梳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