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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郭麐

汪雲壑先生詩舂容和雅，而能自出新穎，既不爲浙派所拘，亦不染翰院軟熟之習。曩爲雲臺中丞 輯《#軒録》，采録頗多，然未見刻本。頃始得讀一過，深憾當日知之不盡。《詠盆梅》云：「交情綺石 無言瘦，春意銀燈一笑温。」《大慈寺心印堂午飯》云：「飢來喫飯須依佛，興到題詩亦坐狂。」《即事》 云：「客來袖有三年刺，僕告瓶無七日糧。」《出滇》云：「吏忘酒濁擎杯勸，僕訝裝輕併擔挑。」《次韵童梧岡》云：「當筵忽遇幽燕將，發藥正如秦越人。」《石湖》云：「斯人不作烟波冷，春色欲闌花鳥愁。」皆 出入蘇、陸，不爲肥皮厚肉者。五古尤精鍊堅老，《述祖德》、《擬古》諸作，《讀書》諸篇，竹境不能遠 過也。

葬宋諸陵骨事，或云唐玉潛，或言林夢陽。然《夢中作》四詩在《白石樵唱》中。《四庫書提要》 云：「與景熙他詩相類，而唐珏他詩不概見。或當時景熙與珏共謀，傳聞異詞，譌以爲珏也。」今觀《霽山集》中詩，其寓黍離麥秀之感者甚多。《次翁秀峰》云：「唐陵愁問永和帖，楚水夢聞長樂鐘。」《和王德遊夜感》云：「衣帶長江空北固，#稜明月隔西興。」《五日》云：「賜葛尚餘唐闕夢，傾葵猶抱楚臣 心。」寄託顯然可見。《書放翁詩後》一首最工：「天寶詩人皆有史，杜鷗再拜淚如水。龜堂一老旗鼓 雄，勁氣往往摩其壘。輕裘駿馬成都花，冰甌雪線建溪茶。承平麾節半海宇，歸來鏡曲盟温沙。詩墨淋漓不負酒，但恨未飲月氐首。牀頭孤劍空有聲，坐看中原落人手。青山一髮愁濛濛，干戈況滿天門 東。來孫卻見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其詩有元統間章祖程注，膚淺不足觀。惟同時之人略能疏 證，亦其功也。

當湖朱香南先生荃舉乾隆丙辰詞科，與堇浦、椒園諸先生同徵交善，酬唱甚多。後以家難，零落 散佚。其從孫菽堂兵部於趙味辛先生處鈔得數十首，蓋千百中之十一耳。菽堂弟理堂出以見示，爲 摘數首。《清明送人》云：「送春天氣只如秋，渺渺津亭望去舟。三叠吴歌數行淚，澹紅香白一時愁。」 《竹溪觀奕圖》云：「藥鏡茶臼足清歡，紙上輸贏儘耐看。滿地松陰人語寂，鶴翎吹墮石棋盤。二旁觀 争欲借前籌，入角斜飛勢未休。局罷推秤還一笑，看人得意替人愁。」他如《書懷》云：「空題遠信憑黄 耳，已有違言到白鷗。」《詠玉蘭》云：「誰招群玉山頭月，流照臨春閣裏人。」風華蘊藉，略見一斑。 菽堂精於考證，能識古文奇字，而詩不多作。理堂讀書於曼生官署，余歲訪瀨上，與數晨夕，辱以 兄禮見事，有作必就余評#。時同用蘇公韵作《遊善卷》、《試陽羨茶》詩，皆工。又和余《送春》詩云： 「閒愁如草那能删，載酒江湖未擬還。但道子規聽不得，有人樓上唱刀鎖。」又題余櫻筍蠶豆便面云： 「野人相送休嫌少，太守雖但未是貪。豆莢漸肥花乍落，些些風味是江南。」清婉芊眠，殊有金風亭長 風味。

仁和高午莊與犀泉弟兄行，曼生妻弟也。壯歲客遊，中年道長，孤貧失學，每出必攜其先人手稿 於行篋。今歲相遇瀨上，因獲讀一過。七言如「入夜更看新上月，將離還倚舊登樓」、「鬢已漸蒼羞脱帽，腰因屢折怕登高」，皆善寫情事。又《揚州即事》一絶云：「欲界仙都亦混茫，莫嫌老去易頹唐。五 更絲竹一聲磬，敲散人間百戲場。」見道之言，可醒昏夢。先生名樹新，號青雨，嘗受知于儀封張慰敏， 以薦舉爲陽穀簿。

瀨上多指紳處士，學問皆有淵源。勝國時處承平之盛，席豐亨之世，園亭臺榭，甲於江左。今則 文獻翳然，而當時名園勝地亦皆在荒畦斷瓏之中，可一慨也。史孝廉恒齋炳重修《漂陽縣志》，搜羅精 博，體例謹嚴，近時邑乘罕有其儷。其中藝文散見各門，尤爲得體。名媛有史事妻賀潔，字靓君，有 《漂水愁人集》。史女弟師孟有詩哭之，名《哭愁》。潔妹禄有《寄愁集》，史夫人陳蘭有《奩餘草》，皆不 可得見。師孟《移居》云：「一水淡如此，疏花妍有餘。衰年悲種柳，病骨廢看山。」人傳誦之。又有狄 玉川圳，少寡苦節，有《還珠》、《玉川》諸集。其《投金瀨吊古》云：「三十春風與母俱，壺漿原爲浣紗 攜。自甘白璧沈沙杳，豈望黄金壓浪低。木杓兜前花自落，伍牙山畔鳥空啼。月寒華表人何處，一片 垂楊拂墓齊。」

狄中舍繼紳新刻《弱齋詩鈔》，寥寥數章，亦自見雅音。《石磯禪院》云：「石林斜照裏，天氣藹餘 清。秋雨寒山色，霜鐘落木聲。水香迴客屐，竹碧悵人情。翻憶看花過，禪枝語早駡。」餘如「江頭易 得初生月，門外長横不繫舟」、「鍊成丹汞今何得，老盡松枝更不歸」、「風吹雪浪漁千網，月上蘆花雁一 繩」，皆清朗可誦。

蘇叔黨《斜川集》舊無刻本，世以劉龍洲詩當之，蓋傳鈔之家以名同而譌也。余往年有傳京師新刊之書，隨手繙閲，見《大人生日》七律七首，以爲前人無此體，且語多複重雜亂，疑爲非真，遂不復細 讀。近得《知不足齋叢書》所刻，有仁和吴長元校語，云「非一時所作，《永樂大典》依類編纂，今亦無從 分析」云云，乃呪然釋疑。集中風格不失坡公矩寢，五七古皆有家法，律絶亦雅潔，特才力不逮耳。次 韵之作尤多，亦其乃公遺規。《次韵趙伯充雪中見招》云：「華堂玉燭夜沈沈，淡月疏星作雪陰。天爲 王孫醒醉眼，晚來淞霧入千林。二擁被袁生方塊然，不知玉色浩無邊。西陂欲與稽山並，賀監風流太 白船。」《題郭熙平遠》六言云：「望斷水雲千里，横空一抹晴嵐。不見邯鄆歸路，夢中略到江南。」崟崎 歷落，殊有父風也。

老蓮詩雖不名家，而逸氣自在。余見其扇頭一絶云：「一春只有三十日，冶遊不滿十日餘。陂塘 插柳須一去，今夜子時三月初。」殊有别趣。

辛未歲，余遊瀨上，時浦君情田爲都闘。情田以大父難蔭雲騎尉，雅好文史，工吟「競二病」。所 居有石，名「玉現瓏」，相傳爲花石綱所遺。君修葺數椽，日與客徘徊吟詠其下。有《桐陰坐月圖》，曼 生、聽香、晴匡諸君皆有詩，又各爲賦《玉獴瓏》詩。余有句云：「辟邪天禄流傳古，山鬼雲君骨相尊。 儘有故人同石友，只無力士撼天根。」後曼生竟移石于書院，與蒼雲爲伴矣。君有《玉境瓏館詩鈔》，其 佳句如《草橋》云：「野市成蠻語，山村近水寒。」《晚眺》云：「平田開徑窄，遠樹護村圓。」《京口感賦》 云：「鐵甕風生催木葉，金陵人遠隔江潮。」《九日都中》云：「不隨白雁三秋影，又負黄花一度開。」《偶成》云：「江城春晝雨冥冥，簾外輕寒點滴聲。小立闌干看鬭雀，竹陰深處不分明。」君詩多牢愁掩抑之音，然元本性情，一歸忠孝。前在揚州，又識湯雨生騎尉，亦工於詩畫，惜未記録。情田名承恩，雨 生名貽汾。

錢謝庵銓部枚，余未識其人，然得交其弟叔美，又每見蘭村亟稱其爲人，積學厲行之士也。近始 見其《齋心草堂詩》四卷、《詞》一卷，皆清氣秀骨，不隨時俗爲波靡者。五古多作《選》體而有新意.，七 古出入唐、宋，時近長慶風格。近體五言淡逸，七言工秀和雅，而不爲忡憚之詞，雋爽而絶去奮末之 氣。生平服膺兩當軒，一再題詞，有「倘許重泉稱死友，瓣香曾拜玉芝堂」之句，可以知其所尚矣。集 中如《瑟調曲》，即白傅潯陽之感也.，《微波詞》，即長吉《惱公》之詠也。其他長吟短謡，零璀碎璧，俯 仰身世，憔悴婉篤，皆古風人之遺也。《偶然作》二絶云：「風格分明見性靈，步趨前輩有門庭。旗亭 妙絶雙鬟唱，老嫗何曾解細聽。二偶挾蒲團禮辟支，莊嚴七寶妙琉璃。不應提唱宗風日，錯唤天魔作 導師。」託意蓋深遠矣。

謝庵小詩有絶工者，《秦淮雜興》云：「東風卷絮漸成灰，渡口何年打槳回。不訪桃花訪桃葉，春 潮肯爲美人來。二幾處鷗弦教小伶，《春燈》院本記零星。一條丁字簾前水，認得南朝柳敬亭。」又有 《詠夜來香》云：「露前雙鬢緑，夢後一花開。」亦佳。

余友陳默齋廣寧以難蔭爲海塘守備。余過其所居，堂皇欹側，刻碑者居其左，刻書者居其右，登 登之聲，與衙鼓相應和。入内，老屋數椽，圖書彝鼎，魚鱗雜襲。余笑曰：「此真不好武之將軍也。」爾 時上官如阮雲臺中丞、秦小幌觀察、百菊溪臬使皆以文人才士目之，不粗官見待。一時名流勝侣如金鄂巖，方蘭氓，陳恭甫，陳曼生、雲伯昆弟，詩酒酬唱，跌宕湖山。後入閩爲參將，遷兖州總戎。官雖顯 達，而賓從之樂、文字之歡已邈然離隔矣。西湖息壤、稽山菟裘，一賦東征，遂成永别，回思平生腹痛 之言，曷勝法然。默齋少作有《壽雪山房稿》八卷。《阻風皖江》云：「六月難乘瓜蔓水，幾人同住木蘭 舟。」《禹陵》云：「荒度曾教題魅避，平成合受鬼神朝。」其小詩如《春日》云：「枝頭宛轉聽駡啼，梁上 新融燕子泥。十日春晴風淡蕩，杏花飛過小橋西。」《新柳》云：「婀娜鳶黄幾縷絲，臨風怯舞小腰支。 行人欲折還停手，未是長條腕地時。」風流諧婉，不似長槍大戟人語。又有《贈鄂巖比部》云：「詩篇許 丁卯，金石趙明誠。」《贈鍾翦溪》云：「遠山消蜃氣，秋水墮花陰。」「憂患能生夢，雲山但對詩。」皆宛如 其人。翡溪病廢，自號半人，亦崎崟歷落之士也。

默齋集雲臺先生題詞云：「古人原不厭粗官，只恐新詩遇賞難。誰似憐才李文靖，馬前識得夏金 壇。」非默齋不足以當此，非先生不足以語此也。

瀨上古蹟甚夥，太白酒樓、投金瀨、射鴨堂，同人既各有詩矣，後又各賦《洗湖權歌》如干首。今録 幾章於此，以備黄車使者之采。江聽香云：「湖上女兒面如霞，卷簾日日對菱花。大浮山遠小浮近， 争似阿儂雙髻丫。二石瓷泉留青豆房，前朝遺蹟臘銀牀。吴娃不管興亡事，只問題名惠一孃。」「凰皇 山下波如穀，貞女祠邊石卧苔。儂心比石何時轉，郎影隨波不肯回。二新昌細絹織冰絲，裁得征衣寄 所思。第一莫嫌衫袖薄，秋風纔到已先知。」朱理堂云：「留郎無計送郎還，送到湖頭湖有灣。願比郎 心不相背，大坏山對小坏山。二絲網橋邊湖水深，針鋒柳葉共浮沉。不辭千里從郎去，自有紘絲繫妾心。二中流小舫撥輕蘋，兒女青紅約比鄰。學得城中最高髻，劈橋鎮上看迎神。」馬棣原云：「桃花匀 面柳扶頭，底死催人作遠遊。起拓蓬窗揀緘繡，岳刀剪不斷離愁。」「西風卷地夕陽低，丫髻山頭烟靄 迷。忽露眉痕青一抹，濕雲銜雨過胥溪。二蕪羹滋味話鷗家，半斛魚苗醉落霞。七十二橋風露冷，沿 灘開瘦白蘋花。」陳小曼云：「小山山影入波摇，巧石浜前路未遥。一杵晚鐘歸艇急，南雙橋接北雙 橋。」「寒光亭繞碧芙蓉，四緊紗糊窗格紅。妝點儂家如畫裏，遠山重叠當屏風。二薄荷溪上水粼粼，環 翠樓頭倚玉人。刀尺却煩纖手剪，新昌里絹白如銀。二命檐隱隱樹低低，郎住湖東妾住西。來往但愁 風雨至，鶉鴿嶺上鶉搗啼。」「射鴨堂開傍小池，猗猗叢篠滿平陂。不須銅斗歌前曲，自有儂家 新《竹枝》。」

余少喜交結，長多雅遊。雖自愧不文，而縞紆之歡，投贈之作，繫繫盈篋。鼠齧蟬穿，墨渝紙弊。 每一展閲，如與故人相晤對，當日話言笑貌，顯顯在目前也。中間散佚已多，又或長篇鉅製，不能入 録，當别爲一集，志翕羽之雅。今特鈔一二，以示不護。蔣山堂《次韵奉答》云：「神交芳訊經年達，暮 雪荒村卧疾平。豈有墨皇朝米老，絶憐賦手得蘭成。但回終恐虚聲誤，衰懶何論後日名。聞道江南 遊覽遍，幾時放棹武林城。」此癸丑冬日和余之作，時尚未相見。閲歲即歸道山，思之腹痛。尤二娱 《叠韵和郭十三》云：「細讀和詩緘意重，英瑶十穀豈能償。長松山鳥琴三寫，芳草美人天一方。臘月 清尊殘雪後，汝南故事聚星堂。此情可待梅花説，短夢頻頻入堞香。」《懷人》詩云：「祥伯漂零久，人 多笑爾狂。幻圖收峽蝶，香冢吊鴛駕。名不因時街，才終爲命妨。新詞當自遣，幾関《邁陂塘》。一陶季壽湖上見贈云：「又向湖邊住，高懷自晏如。逢僧問古寺，從客乞真書。事喜多忘却，山嫌未徧居。 還知冷吟夜，僮僕亦應疏。」顧萬塘見贈四律云：「江南草長雨莎莎，補醉閒吟總奈何。遊子單衣裁短 葛，故園荒徑隔烟蘿。賣文生活碑錢少，結客天涯酒伴多。憐我年華未三十，脱巾愁髮漸鬃霸。」「南 國名流孰比倫，頻年刻意解傷春。寥寥天海身爲客，草草駡花夢怕真。别路重抛金鑄淚，荒山又悵玉 爲塵。蛾眉莫便相謡諫，絶代銷魂是此人。二《蘭噓》《金荃》讓此才，仙心俠骨絶塵埃。都傷日暮依修 竹，空憶春風唱落梅。任説清狂沈昭略，誰知腸斷賀方回。旗亭畫壁争傳遍，博得雙鬟下拜來。」「一 痕秋色上眉端，知汝年來亦勘歡。逐客文章推正則，詩人禮數説方干。鷗因望蜀啼聲苦，鶴不乘軒骨 相寒。倘許移居同結侣，魏塘烟水託漁竿。」蘭塘名翰，無錫人，立方先生令嗣也。時與余同寓於西湖 之詁經精舍，主人爲楊蓉裳先生。蓉裳令嗣伯夔有《和雲伯題靈芬館詩韵》五古一首，太長不録。孫 子瀟以《蕊宫》花史圖索題，寄詩云：「一朵瑶華寄越天，緘題猶帶暗香傳。照來明月應如眼，吟到梅 花定聳肩。時屬題《萬梅花擁一柴門圖》。流水柴門原夢幻，美人名士即神仙。何時惠我青溪詠，好博靈妃 爲粲然。」鄭弱士《閏花朝集靈芬館》云：「新漲深深已没篙，石橋低處恰容朋。好風吹客忽重到，佳句 於春時一遭。暢粥能香知禁火，杏花得氣欲擁桃。風光特地今朝好，來助詩狂與酒豪。二漸歇風聲雨 亦收，詩相#和酒相酬。坐中吴越賢皆在，門外東西水合流。交以忘年呼小友，客逢今雨問前遊。搏 沙不易休輕散，緩唱鄰雞且少留。座中余年最少，退庵、瘦客皆乍見。」《送頻伽北上》云：「一笑騎驢入帝京， 褐衣茸帽急裝輕。君言不作多時别，我亦早知有此行。小住爲佳仍道路，爲親而屈到功名。相依只羨蘇家弟，猶得同舟十日程。」顧青庵《同人集頻伽齋遲沈瘦客不至》云：「知交緣分不曾慳，又見群仙 集佩環。簾子兩重梅一樹，詩人十五屋三間。劇憐爾我同漂梗，難得團圍有好顔。更卜燈花遲沈約， 柴門今夜不須關。」徐江庵《答頻伽寒宵憶遠詩》云：「歲暮幽閒世不宜，梅花開後費相思。三年孤館 連牀日，百里麻蹊負米時。顔色春風疑舊夢，屋梁落月入新詩。那堪病裏吟君句，霜角殘燈有鬢絲。」 《紫藤花下送頻伽之吴江》云：「紫藤發暮春，好向餞筵新。惜别惟中聖，催花若有神。芳菲能幾日， 風雨送行人。重過看零落，轉蓬類此身。」吴獨遊《丁卯新正三日靈芬館作》云：「有約無辭便過從，行 藏肯與俗人同。齊年我覺先驚老，好客君猶未悔窮。但得清閒原是福，只愁漂泊易成翁。新年此事 差强意，酒磅詩囊日不空。」沈瘦客見贈云：「折盡河橋楊柳枝，西風鬢影亦絲絲。美人自古傷謡詼， 知己無多易别離。昨夜秋心庭葉亂，頻年客況夜燈知。梅花消息春來早，江上歸帆定幾時。」《寄懷》 云：「小院花殘病起遲，吟邊酒後劇相思。*蕪緑到同行處，楊柳青於折贈時。兩袖龍鍾傷别淚，半 生狼藉寄懷詩。香車緩緩春多少，愁煞江南杜牧之。」《喜頻伽卜居魏塘》云：「十年前早約移居，差喜 今年約未虚。連夕待君如待月，輕裝宜畫更宜書。商量小住梅花下，約略來程半月餘。茅屋數椽能 買得，要些隙地種春蔬。」黄退庵《喜頻伽移居》云：「秋燕豈輕辭故壘，鶴鶉所託不求餘。愁疏熟客來 生客，喜得新居勝舊居。心愛地偏猶近市，人看舟重不知書。結鄰已遂看山願，開逕相過何樂如。」 《寄懷頻伽越州》云：「一江水判東西浙，月下闌干幾度憑。客裏家居誇白傅，醉中風雨哭青藤。樽曇 夜有山鶴竊，几席春多嵐氣蒸。却笑尋芳狂杜牧，十年始悔到吴興。」霽青《都中寄懷》云：「今年聞説免飢驅，遠道相思歲月徂。日下故人争問訊，里中文議極清娱。如君方可榮名淡，笑我何曾道味腴。 高閣幾時能斷手，歸來同上眺平蕪。」子未《寄頻伽先生江西》云：「相送郵亭記暮春，秋風又動滿湖 藐。才傾幕府群争拜，氣合烟霞獨覺親。竹杖百錢窮學士，銀河千尺謫仙人。知君自蠟雙遊屐，肯踏 槐黄十丈塵。」汪芝亭《秋日寄懷》云：「二分明月古揚州，乞食原非跨鶴遊。牢落江湖名士賤，蕭閒天 地酒人愁。空教繡閣栽紅豆，生恐秋風易白頭。憶否水村風味好，就絲鱸膾又清秋。」朱可石《月夜懷頻伽昆季》云：「新涼酌酒待君來，清簟虚堂日幾回。老去自知人寂寞，秋深解與月徘徊。貧居得友 如求寶，小邑何人肯愛才。願得平原兄弟至，要將懷抱一爲開。」張老讀《漂陽縣齋奉遲頻伽即用集中寄青士韵》云：「顛風吹雨撼青林，已過猶喧耳畔音。人望雲山勞楚客，對牀鏡火想吴吟。不須入世 輕餘子，同是依人有愧心。庭月明明分照影，夜涼遥念酒孤斟。」汪小迂同作云：「幾曾大隱住山林， 一别寥寥未嗣音。杜牧多應還中酒，孟郊無復有聯吟。蕭騷風雨離人夜，浩淼江湖獨客心。撥棹好 乘新漲下，竹爐茶熟待同斟。」朱理堂爲燮同作云：「新篁漸見欲成林，日日江干望遠音。瀨上寒波窮 士意，淮陰寄食越人吟。已邀張翰尋前約，老薑。其奈汪倫惜别心。已山。吾亦辱曾爲弟畜，新詩待定 酒同斟。」屠琴151《送頻伽還魏塘》云：「如此嚴寒醉莫辭，一船風雪送行詩。狂原無奈悲歌裏，貧最難 堪餞歲時。劉寵一錢分未得，林宗隔宿去嫌遲。愁心寄與刀環月，除却梅花少婦知。」查梅史《頻伽過訪有贈》云：「未曾相見已頭低，半刺風吹下墨西。莫謂左徒誇異服，何嫌方朔有旁妻。酒痕似水春 無價，才思如花蝶盡迷。與爾人天同懺悔，且判檀板唱黄雞。」史恒齋瀨上見贈云：「邦上分襟向十年，越鳧楚乙各遥天。竭來彭澤尋元亮，欲吸中江當酒泉。對客揮毫仍白眼，將人磨墨已華顛。如何 桑下才三宿，歸計忽忽下瀨船。」高犀泉袁浦《寒夜同雲伯讀靈芬館集奉懷》云：「浮眉空外景，和月墮 窗前。花韵澹逾媚，冰光寒更堅。舉觴摇白日，似水送流年。多少傷心句，清淮落葉天。二中年離别 易，詩卷劇相親。健格空時輩，精思補古人。湖山同舊夢，風雪記前因。歸棹先相訪，梅花别有村。」 金蘭畦丈見送云：「才大難爲用，今如古所云。頻年衝雨雪，何日際風雲。聲價南金重，文光北斗分。 一鞭投故里，寒月白紛紛。」吴穀人先生見送云：「落葉不可已，雁聲寒滿天。江南南去路，送子出幽 燕。風雨前程暗，魚龍極浦眠。回頭看楊柳，離緒總紛然。」 蔣伯生因培與余定交淮陰，爲人落拓，不持儀節，縱酒叫呼，人或尤之。曰：「身自飲酒，身自大 呼，何預癡人事耶？」嘗入淮陰市買醉，歸以三錢買一蒲扇，小僅如掌，招摇而行。市中群兒咸指目 之，以爲狂人。沼衣垢弊，積兩月不浣，人欲以己衣易之，輒曰：「吾恐汝衣不潔。」爲詩音情頓挫，有 光英朗鍊之觀。其《贈鐵甫並曹夫人》二詩最工，今録其一云：「今時有茂漪，妙格簪花小。臨池華月 明，研露秋天曉。恰遇坦腹人，才名一州表。跌宕文史間，倡酬足偕老。西池舊女伴，此福亦應少。 手把芙蓉花，下指人間好。一又《寄鐵甫》一絶云：「望遠懷人正閉門，忽看小雁墮翩翻。交情三月花相 似，芳信一番濃一番。」

秋史初學詩於湘湄，得其俳惻纏綿之意。《有憶》云：「銀墻缺處露窗紗，個裏仙人萼緑華。東是 繡牀西鏡檻，下邊一架白藤花。二微吟聲入小紅樓，能解新詩定解愁。聽到單身螢火句，依備人影過簾鈎。」和余《得月樓感舊》云：「輕風輕雨落花殘，做就春陰幾日寒。多少客愁消不得，又扶殘醉倚闌 干。」生平篤於伉儷，麗卿夫人《病起》絶句云：「月照闌干半面斜，夜深如水袂衣加。經旬卧病紗窗 裏，孤負一叢指甲花。」秋史和云：「步嶂深圍半臂加，藥烟風袅一絲斜。晝長枯坐防添悶，扶近闌干 看藕花。」其静好可想。

余里中能詩者絶少，前輩有陳不村、沈北溪號爲名家。沈詩僅有一册，陳則絶無傳者。自後風流 歇絶，帖括之外，幾不辨四聲矣。余中表叔袁明經蘭，字湘洲，工爲時藝，詩亦間作。自金陵還，出數 詩見示。《夜泊金雞汎》云：「疑有金雞報曉聲，淹留漂轉竟何成。老人睡覺三更後，苦恨秋天不肯 明。」《新開河道中》云：「布帆高挂夾洲行，垂柳垂楊蟬亂鳴。一路蕭蕭無别景，那能不起故園情。」余 最愛其《感事》詩「落拓便飢寒」，五字包含無限。

明黄靖南得功墓在真州，琴隱令邑，爲培土種樹，立碑以志。一時諸君皆有詩歌，而王小獻墉五 言四十韵序事最工。詩云：「日月當陽焕，丹青異代忠。彼時來吊鶴，率土幻沙蟲。蛾賊氛尤惡，揉 旗掃不空。山餘一寸厚，人有萬夫雄。膽略牙門趙，韜鈴大樹馮。買刀圍欲突，斬級募能充。赤髀跳 踉甚，黄巾寇盜訂。靂兵披鳥鼠，血戰射牛螭。帶箭膺金印，横戈控玉驢。崔苻未京觀，絳灌歎群同。 四鎮分錐畫，三遷扼吭攻。江横沙岸白，日落大旗紅。間道危投戟，頹垣急繫駿。解圍無吕布，繞郭 失臧宫。涕泣麻衣葬，艱難合甲衷。江邊驚莫巍，天上屬蜿虹。簪組黄沙獄，頭顱黑稍公。烽烟連楚 蜀，刁斗戲南東。遂致銅駝變，翻教玉馬窮。大航奔故主，中壘廢前功。辰象頹華蓋，風聲奪總戎。援植思傅僉，授馬效曹洪。事逐江流去，魂銷霸氣終。擎鞭猶奮臂，飛矢忽衝嚨。是處降藤竪，諸君 縛袴忽。陣圖迷草木，義從散朦朧。翠竹荒村路，方山古冢叢。青苔埋戰骨，碧血哭江楓。幽窶追馴 鹿，神旌閃暮鴻。百年隨母兆，一死鞠臣躬。忠義昭惇史，烟雲闇斷蓬。瓣香思馬鬣，縈蔓亂鳧翁。 賢令頒條教，靈圖志鬱葱。圭碑培數尺，宰樹展三弓。薜荔秋來雨，松楸夜半風。眠牛看磊磊，卧虎 想隆隆。卞墓靈先妥，温绻夢不忡。龍文珍八詠，磨管擅雙通。大筆淋漓處，英姿悵望中。射鵰身手 好，故事訪兒童。」小獻與秋白、琴隅、小湖諸君皆舊交，余亦相識十餘年，恂恂粥粥，口未嘗談詩。及 見此，始自悔知魏舒之不盡也。又《詠女蘿》云：「稱他貧女無顔色，敢附高松託蹇修。」亦别有寄意。 楓涇謝菊人洙問業於汪選樓，烏衣少年而不染紈綺之習。酷好爲韵語，以《卿雲樓詩稟》見質。 其佳句如「小雨又三月，孤燈如一星」、「暮潮欲上却疑雨，寒葉忽飛如有風」、「小桃不耐一宵雨，短筍 定知前夜雷」、「禽聲唤我有閒意，波影寫人無定姿」，皆深得晚唐、兩宋風調。其《寄懷選樓》云：「碌 碌中年感，茫茫大雅才。」尤婉篤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