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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6

作者: 郭麐

吴江郭#祥伯

余嘗謂詞在難易之間,苟性所不近,雖蟬心力爲之而不工.,亦有偶然學之而即合者。頃見馮雲 伯登府《種芸詞》一卷,體物語有極工者。《疏影・詠帆影》云:「船窗似畫看山好,驀却被、夕陰遮 斷。」又「最憐十幅高懸處,全不怕、西風吹轉。」《惜餘春慢・詠緑陰》云:「采蘭渡口,買杏樓前,忘却 來時花路。但見山邊水邊,幾陣温風,幾絲穀雨。」皆能離貌傳神。《摸魚子・詠蕪時甫悼亡》一首 云:「四月江南、幾痕烟嫩,鳧根百頃千頃。春風勾起秋風怨,碎葉不成圓鏡。呼小艇。早雉尾、香褰 種比西湖勝。引來愁影。只釵股敲殘,鈿波劃破,絲雨鬢邊映。 山厨供,配取葵羹滑凝。吴娘素 手嫌冷。同心錦帶誰牽斷,舊夢白鷗難省。多少恨。欺流水年華,身世萍飄梗。相思猶臘。且採入 #洲,漁歌唱罷,涼月滿身浸。」可謂會句意于一時,融情景于兩得,將來所就未易量也。 蕊淵女士,中郎愛女。幼受四聲,慧辨琴絲,妙修簫譜。《琴清閣詞》風美流發,在《片玉》、《冠柳》 之間。生香女士,秀骨天成,雋思雲構,冰雪比清,蘭蕙其穆。《生香》一集,與《琴清》相伯仲,而幽抑 纏綿似復過之,《漱玉》未能專美于前也。時俱從官京師,結社分題,裁紅刻翠,青鳥傳牋,烏絲界紙, 都中士女傳爲美談。古雲嘗合鈔兩家之詞,都爲一帙,因得寓目。蕊淵《清平樂・納涼柬雪蘭姊》 云:「茶香泡泡,花乳盈甌碧。露脚如烟吹袖濕,天澹星痕欲滴。 胡牀滑簟涼生,睡餘忽聽瓶笙。 靈芬館詩話卷十二 一七0九仿佛一池秋雨,風吹萬柄荷聲。」他如《春感》云:「待畫新愁眉樣改,弱柳關情,緑上流駡背。」《題二喬觀兵書圖》云:「一縷烟噴鵲尾,仿佛陣雲明滅。」皆奇句也。《生香・卜算子》云:「殘月墮簾鈎,秋夢 和花瘦。墻角猾兒吠夜分,天碧垂珠斗。 手熨舊羅衣,可似眉間皺?數盡清宵細細長,坐到燈如 豆。」其《沁園春・秋夜病情》、《金縷曲・自題生香詞後寄林風噓蘭》二首,賦情緘恨,幾於洗馬言愁, 令人欲唤奈何。《沁園春》云:「清夜回腸,百緒紛紜,悽然淚零。覺天涯離恨,癡魂黯黯,宵深肺病, 短夢惺惺。霜葉辭枝,寒蟹咽露,粉月玲瓏上綺橘。孤光冷,偏照人庭院,别樣分明。 屏山瘦影 泠摒。見背壁殘燈死復醒。歎身如年曆,暗知凄節.,心同刻漏,記盡長更。生小工愁,從來善哭,何 況而今寥落情。無惊極,倩喘絲半縷,扶住黄昏。」《金縷曲》云:「往事思量徧。玉臺前、雙眉青鬭,幾 時曾展。費盡心魂詞百首,蠶老尚餘殘繭。認滿紙、淚痕猶注。珍重寄君紅豆句,鎮相思何日還相 見。知兩地,共腸斷。 三年悔煞眈文翰。到而今、零牋臘墨,依然焚研。骨肉遠離知己别,對景 不勝凄怨。料此恨、古今難免。烟月家山無恙在,到江南重覓當時伴。算此外,無他願。」 許林風女士庭珠,姚君春木之配也。《生香館》附載其寄懷之詞,調《采桑子》云:「紅櫻斗帳愁難 寢,明日花朝。準備無谬,春過江南第幾橋? 碧天如水横珠斗,豆蔻香燒。韵字紗挑。月寫花枝 上綺寮。」婉約之情,一往而深。

以人名字隱寓詞中,始于少游之「一鈎斜月帶三星」、「小樓連苑横空」,無名字之夢也。有頭無 尾,雖遊戲筆墨,亦自有天然妙合之趣。竹境之贈伎,「狗兒」、「餅兒」等,詞皆入妙。余往作女冠四九詞,皆用「三十六」;題蕊宫花史册子,皆用「十二」,竊仿其意。邇在淮堵遇荻君校書,贈《一翦梅》詞 云:「夾毂相逢問狹斜,樓上琵琶,門外枇杷。風吹多少肯來耶?臣里東家,吴苑西家。 淡淡藤 蘿映月華。好片圓沙,好浣溪紗。鴛耆頭白記些些,不是蘆花,不是楊花。」荻君姓施,所居名琵琶樓, 而豐肌柔骨,故有任「吹多少」之謔。又贈一聯云:「唐宫樂舞皆成字,吴苑人家舊姓西。」荻君又小名 太平也。

詞有拗調,如《壽樓春》之類;有拗句,如《沁園春》之第三句,《金縷曲》之第四、第七句,《憶舊遊》 之末句。此比甚多,要須渾然脱口,若不可不用此平仄者方爲作手。若鍊句未能極工,無寧取成語之 合者以副之,斯不覺其聲牙耳。

倚聲家以姜、張爲宗,是矣。然必得其胸中所欲言之意與其不能盡言之意,而後纏綿委折,如往 而復,皆有一唱三歎之致。近人莫不宗法雅詞,厭棄浮艷,然多爲可解不可解之語,借面裝頭,口吟舌 言,令人求其意憎而不得,此何爲者耶?昔人以「鼠空」、「鳥即」爲詩訳,若此者亦詞訳也。 余少作《詞品》十二則,以仿佛司空《詩品》之意,頗爲識曲者所賞。後見楊伯夔續作十二首,語皆 名雋。余作已刻入《雜著》中,爰録伯夔所作於此,以爲詞場歌吹:「悠悠長林,濛濛曉暉。天風徐來, 一葉獨飛。望之彌遠,識之自微。疑蝶入夢,如花墮衣。幽絃再終,白雲逾稀。千里飄忽,鶴翅不 肥。」《輕逸》。「秋水樓臺,淡不可畫。載逢幽人,載歌其下。明星未稀,美此良夜。倘^從之,夢與烟 借。荷香沈浮,若出雲罅。油油太虚,一碧俱化。」《綿邈》。「萬山攢攢,迴風盪寒。決皆千仞,飲雲聞 靈芬館詩話卷十二 一七二湍。龍之不馴,虹之無端。畸士羽衣,露言雷喧。洞庭隱鱗,蒼梧逸猿。元氣紛變,創斯奇觀。」《獨造》。「送君長往,懷君思深。白石欲墮,池臺氣陰。百年寸暉,徘徊短吟。松篁幽語,獨客泛琴。聆彼 七絃,瀟湘雨音。落花辭枝,凄入燕心。」《凄緊》。「之子曉行,細路香送。時聞春聲,百舌含哧。林花 初開,蠹鬚欲動。美人何許,短琴潛弄。明月無言,泠泠如諷。卷簾緑陰,微雨思夢。」《微婉》。「疏雨 未歇,輕寒獨知。茶烟畫青,煮藤一枝。秋老茅屋,檐蟲挂絲。葉丹苔碧,酒眠悟詩。飲真抱和,仙人 與期。其日偶然,薄言可思。」《閒雅》。「俯視苔石,行歌長松。千葉萬吹,凛然嘘冬。返風乘虚,餐烟 太蒙。矯矯獨往,落落希蹤。夜開玄關,盪聞天鐘。光滿眉宇,與斗相逢。」《高寒》。「空波粼天,鳴簪 叩舷。鷺鸞立雨,浪花一肩。采采白蘋,江南曉烟。覓鏡照春,逢潭寫蓮。漁舟還往,相忘歲年。佳 語無心,得之自然。」《澄淡》。「卓卓野鶴,超超出群。田家敗籬,幽蘭逾芬。意必求遠,酒不在醇。玉 山上行,疎花角巾。短笛快弄,長嘯入雲。軒軒霞舉,鬚眉勝人。」《疎俊》。「悵焉獨邁,惨兮隱憂。悟 出繫表,天地可求。亭亭危峰,倒影碧流。空山沮寒,老梅古愁。味之無腴,挹之寡儔。遥指木末,一 僧一樓。」《孤瘦》。「如莫耶劍,如百鍊剛。金石在中,匪日永藏。銖心掐胃,韜神斂光。水爲澄流,星 無散芒。離離九疑,鬱然深蒼。萬棄一取,駆驢錦囊。」《精鍊》。「天孫弄梭,腕無華停。麻姑擲米,走 珠跳星。荷露入握,菊香到瓶。如泉過山,如屋建甑。虚籟集響,流雲幻形。四無人語,佛閣風鈴。」 《靈活》。

蘭村以詞鳴白下,一時無與抗手。掲來瀨上,見上元馬棣園功儀以詞相質,余深賞其得兩宋風格。集中多有蘭村倡酬之作,知其不苟然也。《菩薩蠻》云:「紅樓寒怯東風緊,紅羅夢裏春人醒。悔 不卷簾招,賣花聲過橋。 相思疑中酒,怕説今番瘦。想到海棠開,只他雙燕來。二烟蟾隱隱纖蛾 鬭,瓊閨袖了穿針手。薄换越羅衫,何曾怯嫩寒。 吹簫人去遠,繡被連牀卷。猶是泥心腸,爲他 熏異香。」他如《摸魚兒・秦淮》云:「窗啓處。襯城角、遥山青到橋西路。」《釣絲》云:「低欲墜。便軟 盪、鷗邊側了蜻蜓翅。」《寄人》云:「春已去。春只臘、紅橋一帶垂楊樹。暗牽離緒,看鬭鴨人稀,賣魚 市冷,都是黯然處。」《高陽臺・春雨》云:「隔一重樓,有人昨夜癡聽。刻殘絳蠟文紗掩,裹羅衾、中酒 初醒。」皆清和諧婉,不愧雅詞。

錢謝庵詞,余從蘭村集中見其「楊花開瘦鯉魚肥」,爲之擊節。近得其《微波亭詞》一卷,步武南 唐,神韵超絶。《風蝶令》云:「好夢難重做,春愁又一年。東風吹起夜窗眠,依舊初三月子不曾 圓。 曉露凝香濕,遊絲惹恨牽。桃花開近翠簾前。花外一重涼雨一重烟。」《浣溪沙》云:「春風 吹夢引閒情,夢裏從他過一生。最無能耐是雞聲。 人爲傷心才學佛,花如解語定憐卿。一番閒 話記分明。」《清平樂》下関云:「天涯芳草悠悠,垂楊影裏登樓。望盡去帆千片,更無一個歸舟。」楊蓉 裳丈序其詞云:「繁花乍零,凄涼遠目。疏樹早落,根觸離襟。調逸千秋,情深一往。世有解人,斯足 傳矣。」其自序云:「《西崑》一集,雅善無題;南唐諸作,偏工小令。」蓋有用意尚巧,以少爲貴者焉,此 即其詞品矣。

《怡亭詞》四卷,錢唐姜淳甫寧所作。淳甫與白樓、米樓同以詞名浙中,爲蘭泉先生所賞。淳甫詞委折自道,不作囁嚅耳語。《疏影・詠柳影》云:「長亭短驛,正一片春光,滿地狼藉。飛絮飛花,蕩漾 參差,幾度臨風難折。絲絲遮斷河橋路,悄不礙、踏青遊屐。漸魚雲、斂了斜陽,尋徧亞闌無迹。 曾伴紅窗簸弄,那人愁瘦損,描上香額。細雨吹絲,倒映漣漪,莫辨層層深碧。秋懷蹟付鴛奮渡,算只 有、斷魂相接。怕亂鴉、飛入寒林,未省舊巢端的。」其運思措詞,真其家石帚宗派也。余舊有《寒墟買醉圖》卷子,余先作《金貂换酒》一関,題者皆用其調,後此圖失去。檢《怡亭詞》中,見其爲題《夢横塘》 一首云:「蓮釵亞柄,蘆雪吹絲,半竿斜日蕭瑟。合澗橋南,只摇曳、青帘相識。泥笑當墟,解衣偷贈, 醉邊曾惜。問漂零四載,此度重逢,誰憐是、天涯客。 聽鐘聽雨纏綿,又蒲帆催挂,楓葉飛急。寂 寞而今,感舊約、酒徒難覓。更何限、河波夢繞,一點相思楚雲隔。縱待歸來,山樓共倚,怕雙鬟 非昔。」

《迦陵填詞圖》前後題詞者夥矣,皆用其體,多爲激揚奮末之音。惟汪雲壑修撰《洞仙歌》二関别 自爲格,極宛轉之致。天風海濤之餘,忽聞吹葉嚼蕊,殊能移人情也。詞云:「戟髯瀟灑,認書生陽 羨。和淚朝朝洗愁面。算覆巢身世、醇酒生涯,何處是、天上紅雲香案。 青衫真落拓,四壁歸來, 腾對芙蓉遠山遠。細雨夢回初,樓外輕寒,釀多少、玉簫幽怨。怕咽住、愁簧不成聲,待擁髻挑鎧,夜 深談倦。二烏闌寫罷,又承明催赴。回首花間奈何許,想暮年辭賦。零落鄉關,渾不記,舊宅臨江誰 住。 諸孫文采盛,珍重霜縑,爲我蕭窗拂塵蛀。無恙此花身,兒女風雲,摧抑盡、平生黄土。拚酹 起英魂向秋宵,付一関銅琶,大江東去。」

宜秋女士詞已附詩後,後鐵門又得其殘稿未刻者,今補録於此。《長相思》云:「夜寒生,夢魂驚。 半燼蘭膏暗壁燈,牀頭飢鼠行。 數長更,起離情。倚枕填詞句未成,推敲直到明。」《風光好》云: 「掩花關,啓花關。看徧春光春又殘。動愁端。 空庭雨過苔痕碧,天寥寂。短短回廊曲曲欄,且 盤桓。」《菩薩蠻》云:「愁中得句渾難續,無眠夜半燒燈燭。風送露微茫,逼人秋氣涼。 熏爐添獸 炭,香篆微微散。何物助吟情? 一蟲階下鳴。」

涼卿與余别幾十載,庚午八月相晤於吴門寓館,以新刻《露華詞》見示。其中大半皆與余倡和寄 懷之作,所謂故人心尚爾也。《桃源憶故人・寄懷》云:「行行過盡江南路。征馬駄愁同去。撲面驚 沙如雨。有甚般情緖。 西風吹老相思樹。淚眼與誰厮覷。夢也新來不做,未識平安否。」《摸魚子・見懷》云:「正西湖、狂吟淺醉,匆匆又是春暮。東風一夜吹愁到,江上峭帆無數。催客去,剩堤 上、垂楊都讓関兒住。丁寧一語。早獻策金門,紅箋羅帕,且莫賦愁句。 難忘是,舊夢幾時重作, 幾時再唱《金縷》。伯勞燕子分飛去,漂泊不知何處。深夜雨,隔著個、紗窗聽得凄涼否?菊甘慧苦。 好努力加液,頻題錦字,遥寄北來羽。」前調寄余江右云:「忍輕抛、分湖烟緑,長征人又千里。飢鴻#1 雁催漂轉,辛苦稻粱生計。狂减未,料聽到、琵琶也有中年意。將軍愛士。看遮客長刀,岸巾雅拜,禮 數有誰比。 西江水,只恐難甦頻鯉。滕王一序空麗。涪翁詩派廬山面,冷淡且相料理。儂倦矣, 道近日、平安俯首稱書記。海濱聊寄。但暖狎眠鷗,涼吹鐵笛,醉叱老龍起。」其他題畫酬答之詞尚無 慮十餘首,喜用《摸魚子》調,蓋當時在西園倡和時故事也。穀人先生題《露華詞》兼見寄一関,亦用此 靈芬館詩話卷十二 一七一五調。先生序其詞曰:「曩在揚州,深卿以詞來質,余爲題《摸魚子》一関。」所謂「付香絃一聲一咽,尋常 歌吹全洗」者,至今竹西人能誦之也。

涼卿妻陸鄂華善繡工詞,早歲夭折,余爲誌其墓。其寄深卿《菩薩蠻》二首云:「小樓昨夜春寒 漸,緑筠簾子何曾卷。簾外又斜陽,一溪新水香。 已教人遠别,更把青山隔。人自不思歸,布帆 空解飛。二釀花天氣春愁重,淡雲微雨都如夢。金斗熨沈香,夜來緘綫忙。 踏青渾端去,女伴空 招取。多事是黄昏,替人催淚痕。」娟娟楚楚,真傷心人語。深卿有《江城梅花引》答之云:「小樓日日 數征帆。憶江南,望江南。簾外垂楊,簾裏曲闌干。清曉起來簾下坐,攬明鏡,拭紅綿,梳緑鬟。 緑鬟,緑鬟,菩薩鬟。花懶簪,淚暗彈。畫也畫也畫不就,曲曲青山。换了羅衣,若個念春寒。傳語而 今歸計穩,打雙槳、到門前、三月三。」

叔原《小山詞》,其自叙以爲「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詞不足以析醒解愠。試續南部諸賢餘緒,作五 七字語,期以自娱,不獨叙其所爲,兼寫一時杯酒間聞見所及」。又云:「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 家有蓮、鴻、蘋、雲,品清謳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見。吾三人持酒聽之,爲一笑樂。」蓋其寄託 如此。其所稱蓮、鴻、蘋、雲者,詞中往往見之。《臨江仙》云:「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蝶戀花》云:「笑艷秋蓮生緑浦,紅臉青腰,舊識凌波女。」《鵬搗天》云:「梅蕊新妝桂葉眉,小蓮風韵出瑶 池。」又「守得蓮開約伴遊,約開蘋葉上蘭舟。來時浦口雲隨棹,采罷江邊月滿樓。」又:「手撚香箋憶 小蓮,欲將遣恨倩誰傳?」《虞美人》云:「蘋香已有蓮開信,兩槳佳期近。」又:「有期無定是無期,説與小雲新恨也眉低。」又:「問誰同是憶花人,賺得小鴻眉黛也低颦。」《浣溪沙》云:「牀上銀屏幾點 山,鴨爐香過瑣窗寒。小雲雙枕恨春閒。」《清平樂》云:「春雲緑處,又見歸鴻去。」《玉樓春》云:「小 蘋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又:「小蓮未解論心素,狂似鈿筝弦底柱。」皆寓諸伎之名也。叔原 自許「續南部餘緒」,故所作足闖《花間》之室,以視《珠玉集》無愧也。

詠酒醉之詩,唐人有「不知誰送出深松」,宋人有「阿誰扶我上雕鞍」,皆善於描寫。叔原《玉樓春》 詞云:「當年信道情無價,桃葉尊前論别夜。臉紅心緒學梅妝,眉翠工夫如月畫。 來時醉倒旗亭 下,知是阿誰扶上馬。憶曾挑盡五更燈,不記臨分多少話。」真能委曲言情。

梅谿詞,竹坨《詞綜》所選已不少矣,然其佳句尚多。《祝英臺・詠薔薇》云:「見郎和笑拖裙,匆 匆欲去,又驀地、胃留芳袖。」《慶清朝》云:「墜絮孳萍,狂鞭孕竹,偷移紅紫池亭。餘花未落,似供殘 蝶經營。」《過龍門》一首云:「一帶古苔墻,多聽寒螢。篋中緘線早銷香。燕尾寶刀窗下夢,誰翦秋 裳? 宫漏莫添長,空費思量。鴛奮難得再成雙。昨夜楚山花簟裏,波影先涼。」讀之令人欲唤奈 何。張功甫序其詞,以爲「有清新閒婉之長,無詫蕩汙淫之失,可以分鎮清真,平睨方回,三變行輩,不 足比數。」洵非虚譽。

趙零門太史研經讀史,詩詞皆不多見。前乙丑歲於都門見寄《金縷曲》一関甚工,題爲《寒夜讀浮眉詞有懷却寄》云:「風格知何似?祇當年、玉田蘭嘛,差還可擬。一卷烏絲腸斷句,欲把金尊陶洗。 奈紙上、淚痕隠起。何處吹簫容乞食,料旗亭那有人雙髻。應佳耦,是知已。 勸君何苦悲身世。 靈芬館詩話卷十二 一七一七看分湖、菰烟蘆雪,十分秋思。一面闌干憑倚徧,莫又爲他憔悴。況兩鬢、蕭蕭如此。算有故人無恙 在,更天涯同調能餘幾。長相憶,君知未。」零門以承明著作之才忽改官縣令,神仙小謫,爲之太息。 宋之詞人向子謹、史邦卿皆成家者,然史以附韓件胄,爲士論所賤.,向以貴臣戚里,卓然方格,连 檜而歸。其人品相去遠矣。《酒邊詞》二卷,其中贈伎之作最多,其名如小桃、小蘭、輕輕、賀全真、陳 宋鄰、趙撼憐、王稱心,不一而足,所謂承平王孫故態者耶? 毛幵《樵隱詞》所傳無多,然亦是雅音。楊用修獨稱其「潑火初收二関平熟無可取,用修未可爲 知詞者也。其《醉落魂・詠梅》云:「新愁悵望催華髮。雀噂江頭,一樹垂垂雪。」《玉樓春》云:「酒成 憔悴花成怨,閒煞羽觴難會面。可堪春事已無多,新筍遮墻苔滿院。」皆遠過所稱。 世之論詞者,多以穩麗雋永爲工。燈紅酒緑,脆管幺弦,往往令人傾倒,然非詞之極工也。吾友 蘭村,少善倚聲,體多側艷。及刻《奉月樓詞》,則一歸於雅。余前既已言之矣。要其尤工者,則在於 友朋離合、死生契闊之間,非近人所能髡鬓。其《集緑伽植精舍追感謝庵與邵蘭風聯句・摸魚兒》一 関,可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者矣。詞云:「怪匆匆、六旬别耳,滄桑變幻如此袁。離亭三兩關心語, 那分緣終今世邵。君竟死袁,問碧海、紅塵更有誰知己邵。魂兮歸未袁。聽子夜啼烏,虚堂竄鼠,鉛淚 落如水邵。 杯浮蟻,可尚能來一醉袁。欲呼君飲無計邵。風吹遺挂翩翻動,疑欲振衣而起袁。寒 月底邵。把《薙露》歌殘,心逐霜花碎袁。古歡永墜邵。歎吕掩書墳,楊歸元冢,此恨幾時已袁。」他如 《過玉蓮庵憶舊》云:「一番聚首無他事,只辨一番腸斷。」《高陽臺》即席和余云:「雲摇雨散垂垂别,只幾番、老了啼關。算歸程,風要先聽,雨要先聽。」皆極工言情。

《行香子》一體,叠下三字句最難穩愜。蘭村《上海道中》云:「算定歸程,嫩約分明。挂輕帆江渡 春申。怪伊雙槳,偏泥人行。要等潮來,等潮去,等潮平。 酒也慵斟,夢也難尋。照相思一點秋 燈。擁衾深坐,誰伴深更。有雨蕭蕭,風瑟瑟,雁聲聲。」

《詞綜》之選,於南宋小家真能披沙揀金。然尚有未盡者,如克齋詞惟選《虞美人》「去年寒食曾相 見」一首,其又《太常引》云:「三三五五短長亭,都只解送人行。天遠樹冥冥,悵好夢纔成又驚。 夜堂歌罷,小樓鐘斷,歸路已聞焉。應是困鲁騰,問心緒而今怎生。三云窗詞《青玉案》云:「少時貪看 瓊林繞,任馬上,寒威峭。昨暮六花飛逗曉。擁衾慵起,鬢絲籠帽,頓覺年來老。 朱闌翠竹枝枝 倒,把玉饕稜層趁風掃。樓上一尊須放早,同雲收盡,紅輪初上,對面狼峰好。」二詞皆工。 國初浙西詞人輩出,嘉善曹顧庵爾堪與吴中尤西堂侗齊名。西堂《百末詞》,自以爲《花間》、《草堂》之餘。顧庵頗爲雅潔,《念奴嬌》一関殊有竹山風調:「孤舟初發,正嚴霜似雪,布帆如紙。一派殘 雪縈别恨,愁向青山隱几。晚圃黄花,小槽紅酒,客路誰同醉。蒯維黯澹,自將管樂爲比。 遥念 旅宿新寒,丹陽古道,老樹酣青紫。戍鼓沈沈天未曉,殘月模糊映水。白袂談兵,青燈讀《易》,漫灑英 雄淚。啼烏成陣,石頭城外潮起。」同時魏學渠喜用側艷之字。《誤佳期》云:「花滿驛亭香淺,恨翠啼 紅宛轉。碧城十二曲闌干。送落英無算。 銅漏莫嫌長,銀燭偏愁短。寒情孤坐慣眠遲,好夢終 難選。」然他詞未能如此。

靈芬館詩話卷十二 一七一九

紅豆、梅村,詩筆擅一時,而詞皆非本色。梅村詞雖比紅豆較工,亦沿明人熟調,然於曲獨工。曩 見《秣陵春》傳奇,以爲玉茗之後,殆無其偶,特未著讓人之名。及見其《金人捧露盤》詞,題爲《觀演秣陵春》,句云:「喜新詞,初填就,無限〔恨〕,斷人腸。爲知音、子細思量。偷聲减字,畫堂高燭弄絲 簧。」乃知出於梅村之手也。

季滄葦不以詞名,而《行香子・題扇面美人》一闕頗工:「烟樣羅欄,月樣銀鈎。人立處、風景全 幽。誰將紈扇,細寫風流。有一分水,一分墨,一分愁。 天街似水,迢迢良夜,十年前事上心頭。 雙飄裙帶,曾伴新秋。在那家庭,那家院,那家樓。」

七夕詞詠乞巧者多矣。汪焕《减蘭》上半関特出新意,而語亦工,云:「蛛絲休絡,自恨巧多偏命 薄。不解銷魂,始是人間厚福人。」

毘陵鄒、董各以詞名。文友詞姪言媒語,不免秀鐵面所呵。鄒詞亦未爲工,難與迦陵並稱也,惟 《菩薩蠻》一首殊得《花間》之遺:「篆縈心事安銀葉,灰温火慢香微燕。焦尾對花彈,秋聲應指 寒。 同心金鳳串。莫作離鸞怨。夢峽與啼湘,惜惜一夜長。」 邦上趙友沂任俠好事,多長者遊。宋玉叔有過其故居詞云:「竹西亭,歌吹地。廿四橋頭,曾絡 青絲騎。坐上秋娘兼季次,俠客名姝,夜夜春風醉。 孝廉船,丞相第。絃管凄涼,苔老朱門閉。 燕子近從王謝例,太息回車,多少羊曇淚。」語意惻愴,調爲《蘇幕遮》。

綿邈飄忽之音,最爲感人深至。李後主之「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所以獨絶也。張台柱《浪淘沙》云:「春柳暮烟含,駡燕嬌憨。飄綿舞絮恨相兼。雨打風吹收不了,又上眉尖。 繫馬弄 金銜,斜日厭厭。夢中歸路又誰諳。渺渺茫茫花一簇,説是江南。」 激昂慷慨,迦陵爲最。竹埠亦時用其體,如《居庸關》、《李晉王墓》諸作,直欲平視辛、劉,自出機 杼。集中附曹倦圃慢詞二首,皆工。曹有《將之雲中答友》寄《賀新涼》云:「玉宇秋如水。爲黄花、滿 襟離恨,雁筝頻倚。落日馬蹄窮塞主,白髮一肩行李。銅柱北、曾經脱屣。又挂風旗沙柳外,對摩隹 片石揮毫起。呼屈宋,且休矣。 故人相見平安喜。寫新詞、龍蛇飛動,牢騒心事。刁斗河山今不 閉,敢詫封侯萬里。笑老去、疏狂未已。范蠡湖邊尊菜熟,肯羊裘敝盡車生耳。痛飲酒,真男子。」此 詞蓋作於備兵雲中時。朱集有送曹詩長篇,亦極悲壯,所謂「忽作邊秋出塞聲,江楓岸柳紛紛落」者 是也。

吾鄉吴漢槎以事戍寧古塔,所傳《秋笳集》悲涼抑塞,真有崩雲裂石之音。其《得家信・百字令》 一詞云:「牧抵沙磧,待風鬟唤作,雨工行雨。不是垂虹亭子上,休盼緑楊烟縷。白葦燒殘,黄榆吹 落,也算相思樹。空題裂帛,迢迢南北無據。 消受水驛山程,燈昏被冷,夢兒中叨絮。兒女心腸 英雄淚,抵死偏縈離緒。錦字閨中,瓊枝海外,辛苦隨窮戍。柴車冰雪,七香金犢何處。」與升庵「易求 海上瓊枝樹,難得閨中錦字書」同一悽怨。漢槎有《采桑子・寄妹》云:「縞禁義烈人誰似,淡月寒梅。 寂掩羅帷。生受黄昏盼紫臺。 遥知楓落吴江冷,白雁飛回。錦字難裁。一片紅冰熨不開。」漢槎 妹昭質,名文柔,亦工詩詞,爲楊解元廷樞子婦。其寄兄《謁金門》云:「情惻惻,誰遣雁行南北。慘淡 靈芬館詩話卷十二 一七二一雲迷關塞黑,那知春草色。 細雨花飛繡陌,又是去年寒食。啼斷子規無氣力,欲歸歸未得。」 顧梁汾與成容若友善。容若專工小令,慢詞間一爲之,惟《題梁汾杵香小影》「德也狂生耳二首 最爲佚宕。梁汾《寄漢槎塞外》「季子平安否二一首,久已膾炙人口。又《生日作》一首亦極工,與稼軒 「千騎弓刀,揮霍遮前後」,未能别其優劣也。詞云:「馬齒加長矣。向天公、投牋試問,生余何意?不 信嬾殘煨芋後,富貴如斯而已。惶愧煞、男兒墮地。三十成名身已老,況悠悠此日還如寄。歌伏概, 壯心起。 直須姑妄言之耳。會遭逢、致君事了,拂衣歸里。手散黄金歌舞就,購盡異書名士。累 公等、他年謚議。班范文章虞褚筆,爲微臣奉敕書碑記。千載下,有生氣。」 無錫顧文端公女爲梁汾姊,有《楚黄署中聞警》寄《滿江紅》云:「僕本恨人,那禁得、悲哉秋氣。 恰又是、將歸送别,登山臨水。一派角聲烟靄外,數行雁字波光裏。試憑高覓取舊妝樓,誰同倚。 鄉夢遠,書迢遞.,人半載,辭家矣。歎吴頭楚尾,倫然高寄。江上空憐商女曲,閨中漫灑神州淚。 算縞禁何必讓男兒,天應忌。」語帶風雲,氣含《騒》《雅》,殊不似巾幗中人作者,亦奇女子也。 《東維子集》云:「元松陵陸子敬居分湖之北,壘石爲山,樹梅成林,取姜白石詞語名其軒,曰『舊 時月色』。」此吾鄉故事也。余移家魏塘,每有故土之懷。他日買一椽於湖濱,當作小軒,復舊名,以志 前輩風流勝賞。

劉後村跋黄雪舟長短句云:「十年前曾評君樂章,耄矣復觀新腔一卷。《賦梨花》云二春花下, 幽恨重重。又愁晴,又愁雨,又愁風』.,《水仙》云「自側金卮,臨風一笑,酒容吹盡。恨東風、忙去薰桃染柳,不念澹妝人冷』云云。詞皆極工。」黄集不傳,他選本亦失之,故記於此。 浙西閨秀,首推二孫。碧梧早擅才華,而賦命蹇薄,故多幽憂蕉萃之音.,苕玉歸高君穎樓,夫婦 唱隨,頗稱佳耦。惜結總十載,又歌寡鵠,有才無命,振古如兹。兩女士詩篇之外兼工倚聲,余曾爲碧 梧作《湘筠館樂府序》。其《相見歡》云:「年時小立苔茵,燕依人。記得柳花如雪正殘春。 礎聲 急,翌聲咽,忍教聞。又是梧桐深院月黄昏。」《菩薩蠻》云:「華堂議罷笙歌歇,夜深香袅爐烟碧。酒 醒小屏風,燭花相對紅。 玉釵金翠鈿,柳葉雙蛾淺。日午未成妝,繡裙雙鳳凰。」《十六字令》云: 「明,雨過南軒月影横。珠簾卷,滅燭坐調笙。」又《菩薩蠻》落句云:「酒醒一鏡昏,思多夢似真。」皆可 入《金荃集》中。苕玉《衍波詞》附刻《貽研齋詩》,後有《題許玉年夫人遺照・喝火令》一関最工:「明 慧同徐淑,才華本大家。春風容易落曇花。試問歡期幾許,屈指半年赊。 妙倩傳神手,描來萼緑 華。生綃依舊臉如霞。比似年時,略瘦一些此一一。比似年時初見,無語翠鬟斜。」他如《蝶戀花》云:「簾 外櫻桃花落盡,晚來幾陣東風緊。」《翠樓吟・賦秋柳》云:「愁春夢醒。臘咽露涼蟬,抱枝凄緊。又長 堤外,晚烟如雨,歸鴉成陣。」許周生序中所云「櫻桃花謝,緊簾外之春風.,楊柳絲寒,瘦眉邊之秋影」, 蓋指此也。碧梧妹閑卿,名雲鵰,詩詞之外,繪事亦不减乃姊。

秀水蔣春雨集後附詞數十首,皆和雅可誦。《霜天曉角・枕上聞雁》云:「江城秋暮,多少哀鴻 度。剛近曉寒窗牖,來天北、一聲鱸。 銜蘆,何處去?沙邊行且住。休問故園兄弟,啼不斷、枕邊 雨。」《風光好・贈鶴巢》云:「是前緣,是今緣,修到松窗伴鶴眠。小游仙。 王郎吹徹維山調,知 靈芬館詩話卷十二 一七二三音少。袖得冰絲不上弦。一千年。」

《小紅樓詞》,仁和程君去瑕作也。其言情如《鵝鴿天》:「風消絮雪春無影,雨碎梨雲夢有聲。」 《踏莎行〉:「酒闌燭她又今宵,不愁有夢無尋處。」《祝英臺近》:「瘦了黄花,人在可憐裏。」《浣溪沙》:「尊酒旗亭意黯然,厭人絮語勸加澄。最無滋味是離筵。」《一翦梅》:「輕暖輕寒上巳天,柳醒春 眠,蠶困春眠。」其體物如《玉環出浴圖》云:「蜀江流恨碧,是太液恩波换得。」《帆影》云:「輕陰棹入 江村裏,看暝色高樓初赴。怕有人誤識歸舟,帶了夢魂飛去。」《梅影》云:「冰奩脂粉都成幻,寫小幅、 春風空際。」又和鄭楓人《香奩十詠》,其《一萼紅・詠花信》尤工:「悄黄昏。早安排腸斷,無語惜惺 惺。步澀遲蓮,眠妨絆柳,帶圍添困花身。問消得、幾番紅褪,歎飄零、都是種桃心。春色難關,東風 不解,一段幽情。 應悔寒漿誤飲,却慨慨疑病,心捧眉颦。窺月愁濃,隔花緣淺,讓他三五星征。 護認作、雲慳雨吝。夢分明、昨夜又何曾。獨影浣紗石畔,緑水渝裙。」君生平酷好倚聲,謬許拙作,曾 託人乞爲弁語,余未及知也。没後,其令嗣以刻本介鐵門復申前請,感而録之。 厲樊榭徵君舊居南湖,自號花隱。倪米樓繪《花隱樓圖》,偕李西齋同作《齊天樂》詞以紀之。戴 金谿比部賦《南浦》一関云:「鷗外夢長閒,向湖邊、又展露渦風鬢。亭角舊聽闖,《楊枝曲》、消盡粉團 香陣。涼波無恙,畫闌幾照驚鴻影。城上青山如解意,點綴玉真眉暈。 天涯有客悲秋,唤停杯、 共説老仙花隱。隱語笑芙蓉,茶烟杪、未歇水樓芳訊。斜陽一舸,俊遊容易成孤引。霜葉無多明艷 别,似惜飄零紅粉。」金谿精研經史,而下筆乃清空如此。

《柳梢青》末後四字最宜用意,四字入妙,則全首皆好矣。余少雲有句云:「四野無村,一天有月, 如此他鄉。」甚工。余亦有云:「守到黄昏,上來紅燭,又是今宵。」極爲汪選樓所賞。 程水南先生風雅總持,詩文皆潔浄可傳。詞非當家,然其《早起・洞仙歌》一関,風致絶妙:「晨 光乍啓,閃霞紅成片。海底飛烏影先見。最關情,此際一霎清華,抛不迭,翠被餘温香淺。 問檀 郎何事,輕犯朝寒,盡把疏窗繡簾捲。雪樣有新霜,又遍風來,全不管、冷侵人面。待日上三竿有何 妨,好挽起鬟雲,溶溶庭院。」

洪桐生太守梧自罷郡歸,遂留滯于廣陵,主梅花書院。初以足疾,不能良行.,後以校閲《册府元龜》,窮日分夜,遂至失明。始學爲詞,工于慢調,詞成口授,侍史書之,都爲一册。皆用《一萼紅》調, 數叠其韵。《雲山閣藏書次山尊學士韵》一首最爲凄婉:「嶺雲隈。望廣寒宫裏,任我載書來。中聖 相逢,避賢未去,且學繡佛長齋。喜地主、鄒陽不拒,遣彦和、繙帙譯經臺。雙寺紅邊,五橋高處,萬卷 樓開。 漫擬河陽温石,計十年推毂,多少英才。祭姪韓文,悼妻潘誅,先生逆旅誰陪?幸知我、漂 蓬無藉,道湖山、送老不須回。怕説邱原零落,籤贖空排。」太守藏書五萬卷,恐日後散佚,乃藏于揚州 湖上之雲山閣。此詞所以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