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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5
作者: 郭麐
詞之爲體,大略有四:風流華美,渾然天成,如美人臨妝,却扇一顧,《花間》諸人是也,晏元獻、歐 陽永叔諸人繼之.,施朱傅粉,學步習容,如宫女題紅,含情幽艷,秦、周、賀、晁諸人是也,柳七則靡曼 近俗矣.,姜、張諸子一洗華靡,獨標清綺,如瘦石孤花,清笙幽磬,入其境者,疑有仙靈,聞其聲者,人 人自遠,夢窗、竹窗,或揚或沿,皆有新雋,詞之能事備矣.,至東坡以横絶一代之才,凌厲一世之氣,間 作倚聲,意若不屑,雄詞高唱,别爲一宗,辛、劉則矗豪太甚矣。其餘幺弦孤韵,時亦可喜。溯其派别, 不出四者。
本朝詞人以竹坨爲至,一廢《草堂》之陋,首闡白石之風。《詞綜》一書,鑒别精審,殆無遺憾。其 所自爲,則才力既富,採擇又精,佐以積學,運以靈思,直欲平視《花間》,奴隸周、柳。姜、張諸子神韵 相同,至下字之典雅、出語之渾成,非其比也。
竹境才既絶人,又能搜剔唐宋人詩中之字冷雋艷異者取以入詞.,至於鎔鑄自然,令人不覺,直是 胸臆間語,尤爲難也。同時諸公皆非其偶。梁汾時有俗筆,耒邊錦瑟,苦無動人。惟《飲水》一編專學 南唐、五代,减字偷聲,駅駅乎入《花間》之室。
詞之爲體,蓋有詩所難言者,委曲倚之於聲。竹埠之論如此,真能道詞人之能事者也。又言世之言詞者動日南唐、北宋,詞實至南宋而始極其能,此亦不易之論也。
牛腰大集,多不當人意,披沙得金,殊不償勞。厭怠心生,真賞或昧。幺詞片語,散落他處,偶一 見之,動心悦魄。群情皆然,於詞尤著。遺山于劉少宣舉其一語曰:「暮鴉庭院春陰淡。」陳迦陵載許 三詞曰:「唤到侍兒何處使,秋千架下尋梅子。」使舉全篇,未必銷魂。若此皆善傳其人、善傳其長 者也。
吾友吴蘭雪嵩梁詩筆清華,一時罕儷。聞甚工爲詞,然未之見。樂蓮裳《耳食録》中見其「簾外桃 花紅奈何,春風吹又多」之句,《金荃》之亞也。
《草堂詩餘》玉石雜糅,蕪陋特甚,近皆知厭棄之矣。然竹坨之論未出以前,諸家頗沿其習,故其 《詞綜》刻成,喜而作詞曰:「從今不按,舊日《草堂》句。」
劉龍洲墓在馬鞍山麓,往遇試事,至崑山輒偕同人酹酒其下。《四朝聞見録》載龍洲事云:「韓件 胄欲遣使議和,頗聞其名。時劉方留崑山妻舍,韓諷崑山令以禮羈縻。令輕於奉行,遂持圓狀見劉, 目以奉使。劉素揮霍,竭奩資以結譽。後别遣人,劉鬱鬱以終。」然則崑山乃其婦家也。竹埠詩中亦 未之及。余嘗有《沁園春》吊其墓云:「若飛將軍,取萬户侯,何足道哉。奈尊前十載,放歌起舞.,黄 墟一夢,斷碣荒苔。蠟屐西風,暮烟斜日,酹馬鞍山土 一堆。可憐者,是蝦慕語誤,儘費徘徊。 彘 肩斗酒而來。想當日才人壯士懷。算大布衣中,飛揚自爾;小朝廷上,痛哭何爲。度曲佳人,隨車娘 子,如此憐才合葬該。先生聽,應九京一笑,盡我金曇。」湘湄極賞是作,後有《送人崑山》云:「龍洲墓 靈芬館詩話卷十一 一六九五上莫題詩。」蓋謂此也。
鹿城半繭園,故明宰相宅也,今闌入城隍廟中。學使者科歲兩試,吴郡人士皆集,爲遊觀之所。 戊申之秋,余與同人清曉入園,見最後小屋西偏之墻有字跡如新,乃一絶句也。詩云:「月底纖纖扶 婢來,梨花如雪點蒼苔。紅蠶辛苦愁絲盡,誰把同功强擘開。」字非墨書,刻劃而成,頗似簪脚所爲。 末後一行作一「毘陵」之「毘」字,意其欲題名而未及完也。朋輩各有詩記事,余爲賦一小詞云:「青粉 墻頭苔没砌,誰拔金釵,劃破苔痕細。羅襪纖纖來月底,銷魂幾個銀鈎字。 天遠彩雲飛去矣,卿 自何來,有個芳名未?料得欲題還又止,當時直恁懒懒地。」
余未識湘湄時,聞鐵門誦其小詞云:「人遠,人遠,風揚落花庭院。」心竊好之。後盡見其所著詞, 蓋不多作也。時余方篤嗜,每有作必使湘湄定之,湘湄不肯道一語。近余於此事漸懶,方欲盡懺綺 語,而湘湄以《濃睡樓詞》見示,不兩月中已得百餘首,上者高唐、洛神,小者亦闖《花間》之室。愛賞不 置,録其數関於此。《河傳》云:「春曉,雨小。陰陰院宇,落紅多少。聽他雙燕呢喃,闌干。東風寒不 寒? 欠申微度吹蘭息,香幢揭,小玉低聲説。略從容,下簾權。休慵,羅衣添一重。」《清平樂》 云:「月斜更短,尋到深深院。約略長廊三四轉,夢近不知人遠。 投懷一笑含情,頰窩兩點分明。 底事朝來相見,依然脈脈生生。」《巫山一段雲》云:「吹淚和花落,團愁作絮飛。子規只傍畫樓西,郎 邊啼不啼。 歲歲天涯蓬轉,可奈越飄越遠。歸期近在畏書來,書來未擬回。」《賀聖朝・春水》 云:「漲痕潑緑連芳草,載得落紅多少。惜春借問可迴流,便迴流也小。 浮温易散,浮萍難合,已如今拚了。年年歲歲做清明,只浦裙人老。」
龍劍菴光斗,雨樵先生令嗣也。先生宰吴江時,余與劍菴定交,升堂拜母,有如家人暴弟。余以 他出遠遊,劍菴以時存問老母,代具甘旨,其氣誼如此。倜儻揮霍,視鄙儒小拘蔑如也。然工爲小詞, 多動心迴腸之音。花天酒地,唱和不下數十首,惜皆不省記。劍菴亦隨手散失,不自存稿。惟記《清平樂》一関云:「關嬌燕綺,絮語東風裏。手卷珍珠捋玉臂,滿院新紅鋪地。 憑誰留住韶華,停針 倦倚窗紗。只有多情明月,夜闌還映梨花。」
沈芷生清瘦如不勝衣,出語吐氣,風雅流發,時有一二語不甚了了,然非口吃舌結可以意會。鐵 夫戲題其詞云:「問姓便知身瘦削,填詞不礙舌綿蠻。二綿蠻上一字,善於題目也。其兄女蕙孫緩得其 詞學之傳,有《酷相思》云:「梨花也,吹如雪。楊花也,吹如雪。」 汪詡菴《撷芳集》載閨秀詩甚備,附綃山女子雙卿詞幾首,哀艷動人。《浣溪紗》云:「暖雨無晴漏 幾絲,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麥上場時。 汲水種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遲,日長酸透軟腰 支。」《濕羅衣》云:「世間難吐只幽情,淚珠嚥盡還生。手撚殘花,無言倚屏。 鏡裏相看自驚,瘦 亭亭。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雙卿?」任椒圃潮嘗誦其友人小詞云:「記得去年時事,日暖風恬雨霽。芳草緑羅裙,人在碧桃花底。休 憶,休憶,正是者般天氣。」惜未問其姓名。
近世閨秀能詞者,嘉善沈夫人榛、蔣夫人劎蘭最爲清絶。沈有《松籟閣集汚附詞一卷。其《如夢靈芬館詩話卷十一 一六九七令》云:「兔影紗窗移過,緑竹風敲聲破。秋冷透羅衣,形影平分兩個。孤坐,孤坐,玉漏清磁相和。」 「袅袅垂楊臨水,庭下杏花開未。明月驀移來,逗破玉床鴛被。無寐,無寐,又被鳥聲驚起。」《昭君怨》 云:「春色今年偏早,窗外杏花開了。無語倚闌干,可輕寒。 可奈愁人時候,淚臉紅如暈酒。午 夢驀然驚,恨啼閣。」《南鄉子》落句云:「春色三分春過盡,休休。點點飛花點點愁。」蔣夫人《長相思》 云:「思懸懸,望懸懸。人去天涯欲見難,音書更杳然。 愁懒懒,病慨慨。愁病支離葬玉顔,問君 憐不憐?」《點絳脣》云:「悔殺當年,别時不把歸期訂。雁魚冥冥,兩地無書信。 昨夜西風,夢斷 愁難醒。紗窗静,碧梧相映,疑是蕭郎影。」
近見凌仲子論詞云:「詞以南宋爲極,能繼之者竹垃。至厲樊榭則更極其工,後來居上。北曲填 詞以關漢卿諸人爲至,猶詞家之有姜、張。後之填詞家如文長、粲花、笠翁,皆非正宗。玉茗詞壇飛 將,然能合元人者惟《牡丹亭・圓駕》一折。近人如洪昉思《長生殿》乃能直逼元人,其氣韵迥與諸人 不類。」其言累數百,余不能盡記,且於此道無深解,不敢强爲之説。然總覺玉茗之才非餘子可及。至 謂樊榭勝竹埼,鄙意大不謂然。樊榭《論詞絶句》云:「偶然燕語人無語,心折小長蘆釣師。」愚謂竹坨 小令固佳,即長調紆餘宕往,中有澡華艷耀之奇,斯爲極至;即小令中佳者,亦未必惟此語爲可「心 折」也。大抵樊榭之詞專學姜、張,竹埠則兼收衆體也。
羅曾玉增《菩薩蠻》詞云:「流螢數點窺簾影,蛰聲漸逐蟾光冷。脈脈轉銀河,宵長人奈 何。 蕭郎情味惡,宛似羅衣薄。畢竟薄羅衫,猶能偎夜寒。」大有《飲水》、《側帽》風格。
迦陵詞伉爽之氣、清麗之才,自是詞壇飛將,竹垃所謂「前身定自青兇」,非妄譽也。然時有俗筆, 村不可耐。如「玉梅花下交三九」,既已妙矣,下半関結句乃下劣如是,令人恨恨。 湘湄有題余《魏塘移家圖・邁陂塘》一関,曾以稿相示,而未及書於卷子。今録於此:「算江鄉、 分湖最好,金風亭長曾賦。東岸是吴西岸越,占得烟波如許。君竟去,剛臘個詠潮潘閭縈離緒。提鵰 挈鷺。記載酒人來,持螯節近,花外數聲櫓。 頭衔署,三十六鷗盟主。新詩和徧漁具。比鄰驚鴨 偏相惱,閒了水邊窗户。君未誤,歎我亦故園無業輕鄉土。蜻蛉買取。便稚子敲針,山妻結網,一棹 傍君住。」
余舊有《寒墟買醉圖》,湘湄所畫,蒼老渾厚,神似耕烟。余題《貂裘换酒》一詞其上,湘湄、鐵門諸 君皆有和作。後寄乞蓮海題詞,題就寄還,不知爲何人所乾没,至今恨恨。朱、袁兩詞已附《浮眉樓詞稿》中,蓮海之題余未之見,今從渠稿中鈔出,云:「寂歷孤山畔。正新寒、雪花亂點,茶檣酒幔。客到 兩三争繫馬,知是青驢遊倦。是栗果、少年軀幹。指點銀瓶頻索飲,尚不通姓字粗豪慣。肴與核,咄 嗟辨。 醉中欲折墟頭券。問何人、金龜能解,貂裘能换。鬢影當風吹未已,不惜卷簾通盼。若叔 是、昔年曾見。何用十千論價值,抵天涯一頓王孫飯。留韵事,助欷歎。」 張深卿詡與余定交浙江學使雲臺先生署中。深卿好爲詞,亦兼作香奩諸詩。余以辛稼軒事告 之,勸其專致力於倚聲,深卿頗題余言。其時好爲穩纖側艷之體,而清氣自不可掩。有《秋夜偕頻伽定香亭小飲感賦》云:「隔院催殘點。西風急,雁聲卷起清怨。金波盪樹,荷香漸歇,翠盤欹軟。安仁 靈芬館詩話卷十一 一六九九此日腸斷,判付與、清尊汗漫。念蘸堤、衰柳依依,今宵泣瘦啼眼。 忍將銀字重鈎,新詞自譜,燈 下同看。鳴蟹顫冷,高梧墜葉,淚花驚散。流光暗裏偷换,更荏苒、天長夢短。便悄然、憑暖闌干,沈 腰又减。」定香亭,學署荷池之亭也,余與浪卿時對飲於此。
蔣君夢華以顧升山蔬果畫册索題,上有樊榭《河傳》十八首。後予與二娱皆以《菩薩蠻》詞題之, 曹種水亦用《河傳》調而止用一體,樊榭則一首用一調也。樊榭詞集中不存,今録以補其亡:「青浮, 卵盥。餅煮槐芽,竹胎猶短。園丁掣鎖,疎籬烟滿,我來參玉版。 一村嫩雨林梢法,如啼眼,鷗第 和苔劇。洋州詩句曾柬,有人炊晚飯。」筍。「三月,小桃吹謝。緑到荒原,英雄種菜不堪論。蕪菁晝 閉門。 卧龍已去天星隕,軍聲盡,戰土猶微墳。至今遺種乞鄰翁。殘冬,滿畦黄葉風。」蘿蔔。「顆 顆,黄破。一林盧橘,縣金欲墮。吸紅螺,愛新鳶。婀娜,亂壓東園舸。 跳脱避瓏美人腕,牽銀 蒜,映得光零亂。蠟兒團,汁兒酸。搓丸,欲將書寄難。」枇杷。「天涼似水,霜黄梧子。斜陽返照,秋香 一樹繫繫。靂靡,鯉魚風又起。 晶盤買向閒坊市。空齋裏,點綴烏皮几。遠還疎,淡如無。清 虚,酒醒聞著渠。」香樹。「低胃萸灣,亂覆蘭渚,蟹舍魚叉。斜撑艇子照鬟鴉,家家,采菱娃。 江南 水國堪消夏。涼風洒,粉剌兜羅帕。生憎辜負鏡奩花,天涯,浮梁去賣茶。」水紅菱。「貢兼橘柚,南方 無偶,鳥爪休捫。倚闌閑弄,脈脈想見銷魂,玉纖痕。 碾香漬入搓酥粉。西風緊,一夜芙蓉冷。 檀奴有意,爲遮交午腮紅,傍簾權。」木瓜。「村陌吹笛水風涼。緑蠣墻邊路長。牛衣古柳紫瓜香。商 量。爲他加蜀薑。 園官菜把無髙苣,清貧處,且汲流泉煮。折項瓠,白雕胡。山厨,多堪敵落蘇。」茄。「秋早,懷抱。龍涎味滑,雀頭名好。江鄉幽興最堪憐。年年,蹲鴉不論錢。 矮鐺折脚煨 殘火。山僧坐,往事今無那。斫侯鰭,禱金橙。閑評,何如玉桂羹。」芋。「湖天平碧,嶋頭十五,雙摇輕 楫。清歌學唱想夫憐,采得緑房和子擘。 家鄉消夏灣前後,愁時候。心苦君知否?館娃宫,水烟 空。秋風,銷魂墜粉紅。」蓮子。「鶴巢兔柴,濃陰蕭灑,樹間紅碎。滿江城堪愛楝花,風大,筠籠和葉 賣。 堆盤磊磊楊家果。玫瑰顆,掐得檀痕破。淚淋漓,濕臟脂。沾衣,問郎知不知。」楊梅。「霜 後,紅透。榴房初剖,伴栗黄皴,和橙緑皺。石醋姊妹凄其,秋來子滿枝。 粉裙曾染蠻腥血。華 時節,光景真飄瞥。向墻陰一樹,猶記舊風流,墜搔頭。」石榴。「溪漲,風浪。籠瓜船上,蜜笛虎掌。許 多新樣,團麝揉酥醞釀,誰將雙鼻餉。 散筵香粉祈河鼓。當風露,粘著黄金縷。夢鲁騰,事難憑。 東陵,種時熟未曾。」香瓜。「閩嶺,幽境。海天遥,緑荔丹蕉最饒。何如青子綴長條,風標,紅鹽點不 消。 幔亭峰下家千里。沾牙齒,諫味無如此。試鎧天,擘柑筵。春纖,裹來和茗煎。」橄欖。「頻 頰,堪摘。舊湖州,水驛旗亭小留。重來杜牧惱春愁。紅樓,一時不奈秋。 吴娘桃葉傷心曲。聲 聲蹙,歌罷難教續。破時新,翠嫌颦。嬌嗔,中心别有人。」桃子。「風點,月暗。曲廊斜,别夢依依謝 家。牽牛籬落挂青花。夭邪,豆棚閒著他。 豆花八月吹涼雨。秋深處,翦響裁吴舒。犀鎮帷,换 洽衣。依稀,一檐香又肥。」扁豆。
陳迦陵《婦人集》未見刊本,傳者甚少。孫君華海抄一册見餉,國初以來宫閨皆在其中,閨秀詞句 可喜者尤多,爰摘録以廣其傳。徐湘蘋燦《水龍吟・感舊》云:「合歡花下流連,當時曾向君家道。悲 靈芬館詩話卷十一 一七0一歡轉眼,花還如夢,那能長好。真個而今,臺空花盡,亂烟荒草。算一番風月,一番花柳,各自鬭,春風 巧。 休歎花神去杳,有題花、錦箋香稿。紅英舒卷,緑陰濃淡,對人猶笑。把酒微吟,辟如舊侣, 夢中重到。請從今,秉燭看花,切莫待,花枝老。」徐爲海寧陳相國之遴賢配,著《拙政園詩餘》,所詠花 當是山茶也。浦湘青映緑《題周絡隱坐月浣花圖・滿江紅》云:「彼美人兮,婉相對、姗姗欲下。恰此 夜、月華如洗,花枝低亞。盼到圓時仍未滿,看當開半還愁謝。與花神月姊細商量,歸來罷。 憐 嫩蕊,銀瓶瀉.,回清影,晶簾挂。奈晚妝猶怯,鏡臺初架。二十餘年芳草恨,兩三更後長吁態。幾時 將絡秀舊心情,呼兒話。」絡隱者,漢陽李雲田妾周寶鎧也。王朗《浪淘沙》云:「幾日病淹煎,昨夜遲 眠。强移心緒鏡臺前。雙鬢淡烟低髻滑,自也生憐。 不貼翠花鈿,懶易衣鮮。碧油衫子退紅邊。 爲怯遊人如蟻擁,故揀陰天。」又云:「疏雨散廉纖,花壓重檐。繡幢人倦思慷慨。昨夜春寒眠不足, 莫卷湘簾。 羅袖護摻摻,怕拂妝斂。獸爐看倩侍兒添。爲底雙蛾長翠瑣,自也憎嫌。」朗爲次回 先生之女。次回工爲艷體,而詞不多見。迦陵又摘其《浣溪紗》前半云:「抱月懷風繞夜堂,看花寫影 上紗窗。薄寒春嬾被池香。」云「抱月懷風」,四字非温、韋不能爲也。顧文婉《浣溪紗》云:「獨坐無聊 對一編。閒題恨字滿花箋。夕陽西去轉凄然。 掩淚低徊妝閣畔,掀簾私語瘦梅前。此時試問阿 誰憐。」湯腕生淑英《南鄉子》云:「天氣最無憑,乍雨還晴又做陰。時候困人三月也,清明。暗買韶光 柳醵金。 杯酒恣閒吟,寂寞春庭鬭草心。院落黄昏簾蟆静,深深。獨坐譲門又起更。」吴小法永 法《如夢令》云:「簾外一枝花影,月到花梢影冷。夜坐穗燈銷,寂寂小窗寒寝。夢醒,夢醒,重把離愁細整。」吴母故虞山某尚書姬也,七歲善琴筝,十歲工染翰,樂府詩歌,一見即解,人有霍王小女之目。 十二歲許字鄒祇謨,後以訟阻。鄒有《惜分飛》詞十四闌。
同輩工詞者,湘湄、二娱、甘亭、蘭村諸君外,作者寥寥。秋史令嗣子玉山壽以所作《衆香庵詞》一 卷相質,芊眠婉轉,大有無忌似舅之意。余爲弁首,而録其數関。《菩薩蠻》云:「吴綾一幅秋如水,索 郎畫取鴛央睡。翠蓋要深藏,遮他小夢長。 紅絨衣上濺,偏髻拖殘線。無語又停針,日長思殺 人。」《清平樂・畫白荷花贈誦芬女僧》云:「雨斜風細,先做秋來意。一隻鷺絲飛不起,天水冥冥無 際。 蓼花的的新妝,菱花點點方塘。要問葯甘慧苦,蓮臺稽首空王。」《瑣窗寒・詠簾波》云:「細 織千絲,低垂一桁,小樓深處。微風乍起,吹皺穀紋縷縷。蕩春光、微茫可憐,叠影圓痕能描否。似盈 盈一水,飛花飛絮,濺來無數。 流去,閒庭宇。正月影中央,冥濛隔住。是誰翦出,半幅吴淞如 許。聽聲聲、迎風佩姗,隱約凌波見微步。瀉苔階、一片空明,不管吟蟲苦。」《掃花遊・苔縫》云:「惜 惜成片,正繡徧庭心,地衣凝翠。沿階没砌。乍參霸未滿,一絲猶細。吹陣尖風,翦破春痕有幾。涼 無次。認亂髮乍梳,分半挑起。 三寸羅襪底。只鳳露軽尖,也應迴避。行行且止,怕忽忽踏損, 草芽花子。細界條條,直似烏絲闌紙。秋來矣,老吟蚕、此中身世。」《水龍吟・重午坐雨寄懷頻伽先生西湖》云:「歌離吊夢無聊,何人能會沈湘意。屐聲門巷,簷聲簾户,最添愁思。芳草萋萋,長天黯 黯,慣驚遊子。問西湖今日,凄涼孤館,誰同伴,誰同醉? 舊侣高陽散矣。歎饑驅、漂零千里。功 名老大,江關蕭瑟,一般風味。湘湄舅氏客金陵,荔生姑夫宦遊西江。鷗鳥前盟,雞豚後約,而今寒未。想新 靈芬館詩話卷十一 一七0三詞賦罷,銅琶高唱,吐英雄氣。」
甘亭詞慢調兼學南、北宋,小令亦不屑作温、韋語,而情韵自勝。《浪淘沙》云:「屈戌兩鈎纖,繡 户深嚴。熏籠小響夜慨慨。似説浣紗歸略晚,濕了鞍尖。 何處望雕奩,數盡銅籤。耐他風露立 重檐。今夜二更明月上,萬一鈎簾。」又《詠半開花蕊》云:「芳意诉微馨,春色星星。塗妝緝髻小娉 婷。正好年華剛豆蔻,十四三零。 紅玉易漂萍,莫放杯停。待他開到越梅青。縱有櫻桃能結子, 不算韶齡。」《浣溪紗・詠月》云:「不要雲衣護淺深。晶簾了了夜沈沈。露華涼到薄羅襟。 玉宇 瓊樓千古淚,青天碧海兩人心。商量争抵一春陰。」
能爲南唐、五季之詞者,自成容若後斷推芷生爲第一。《菩薩蠻》云:「通波亭帶紅橋路,天涯倦 旅愁延佇。溪外有人家,來禽一樹花。 花西簾對卷,小立東風淺。門巷夕陽低,銜泥雙燕歸。」 「秋風吹滿谿橋路,吟鞭倦指題詩處。烟寺隔疏鐘,斜陽雁背紅。 沈沈天似水,今夜新涼起。金 翠鏡中寒,苧蘿無數山。」《浣溪紗》云:「夜冷青苔濕地衣,緑窗人静晚妝遲。踏香尋上最高枝。 月静簾空無夢到,露寒風細隔花知。此時攜手説相思。二一片青帘酒榭東。花陰流出水溶溶。短長 亭上過春風。 歌扇影摇香月白,鈿車聲起暗塵紅。相逢可惜太忽忽。」《憶王孫》云:「棠梨花謝 絮濛濛,一逕青苔襯落紅。亞字闌干東又東。晚來風,畫閣春寒細雨中。」《南鄉子》云:「春水緑,白 蘋香,蘭橈夢渡弄珠江。江上青山連夕照,愁芳草,日暮鵝鴿啼未了。」《清平樂》云:「鴛膏眠盡,湖水 如圓鏡。笑入荷花風不定,畫槳劃開蘋影。 短簫吹過紅橋,柳陰陰處烟高。歸去輕衫半濕,横塘暮雨瀟瀟。」諸作入之《花間集》中,誰復能辨?嚴四香冠詞多艷語,殆近黄九。其《釵頭鳳》云:「紅酥手。青苕帚。斜陽小逕閒行偶。眉成結, 聲偏咽。急將心事,欲從君説。吃。吃。吃。 瑶釵溜。瓊枝瘦。回頭又怕人來驟。羅裙窄,飛 如蝶。長廊影裏,低蟬欲没。得。得。得。」絶似《琴趣》中語。
余〈浮眉樓圖》先自題《闌干萬里心》一関云:「濛濛絲柳不藏秋。隱隱疏簾半上鈎。見説年年愛 遠遊。一重樓。兩點眉山相對愁。」閨人和云:「春山平遠不宜秋。新月彎環只似鈎。説與蕭郎莫浪 遊。怕登樓。一曲闌干一曲愁。」江鄭堂藩題《眉嫌》一関,甘亭題《買陂塘》一闌,皆工。 《山陰歸棹圖》題詞,二娱、霽青擅場。二娱《西子妝》云:「一粒詩瓢,一盤茶磨,一舸移家同泛。 早春時節帰寒多,響帆梢、雪花猶#。瓦山墨淡,全畫出、湖天黯題。畫中人、莫匆匆錯認,扁舟歸剝。 篷窗掩。著個卿卿,共撥鏡灰焰。越山越水越溪人,是第一、無雙明艷。風流未减,且休羨、賜湖 名鑑,待歸來,重把黄金鑄范。」霽青和《摸魚子》原韵云:「渡錢江、千岩萬壑,而今君倦遊未。算來不 負三年住,占斷春風桃李。斜照裏,指隔岸、吴山一握青螺髻。五湖差擬。倩添畫個人,越羅裙衩,同 坐短篷底。 連朝雪,似欲勾留遊子。放歸還算天賜。畫船兩槳人雙笑,一路聽風聽水。家近矣, 過學繡村西便是君鄉里。緑窗曉起。想鏡裏眉痕,道中山色,深淺畫來記。」 余舊藏鶴鴿硯失於越州。嘉慶庚申五月,嚴四香得於骨董鋪中,輒以見歸。余屬蔣芝生作《還研圖》,張深卿填《臺城路》以紀之,云:「小窗慵展《來禽帖》,翠螺盡日塵翳。趙璧猶完,楚弓仍得,珍重 靈芬館詩話卷十一 一七0五故人遥寄。别離如此。喜霞骨依然,雲腴添膩。虎僕頻拈,朝朝吟向畫簾底。 當時流落誰念? 殯一雙鵬鴿,偷滴清淚。湖海漂零,雲烟過眼,寂寞半池秋水。舊盟寒未?算石不能言,三生應記。 好壓歸裝,鬱林那可擬。」
《月底修簫譜圖》題詞甚多,方子雲、汪飲泉、江鄭堂、查梅史最工。方《祝英臺近》云:「認飛瓊, 猜弄玉,未許小紅比。一種閒情,人間有蕭史。良宵何以爲歡,細梅開了,更清冷,月華如此。 按 纖指。參差减字偷聲,精能盡之矣。那羨王裒,傳賦漢宫裏。惹儂根觸當年,看填譜處,一叢竹,小湖 樓底。」汪《聲聲慢》云:「花間度曲,鏡裏傷春,銷磨鬢影年年。付與埔簫二分,明月猶圓。依稀舊時 見得,倚清寒、吹笛梅邊。今宵永、又玉人何處,唤起詞仙。 只有惺怜一點,怕梨雲、都化殘夢如 烟。誰譜離情酒痕,零落尊前。應憐小紅低唱,過垂虹、亭子依然。尋舊約,待重來,書滿錦箋。」江 《紫玉簫》云:「明月初升,玉梅剛吐,畫成無限梨雲。風催緑萼,認暗香疏影,應是前身。洞簫輕按, 花拍叠、舊譜翻新。郎無賴,不管玉奴,吹冷朱脣。 黄洲自度敷笛,算近日江南,第一詞人。閒修 尺八,聽悠揚、嗚咽破夢傷春。怕柔腸斷,頻囑付、悄唤真真。簫聲緊、莫犯側商,驚醒梅魂。」查《月華清》云:「鉛水無波,銀丸未墜,一聲纔近還遠。雪樣瓠犀,吹得明河西轉。恁時光、三九梅梢,早描 出、秦樓哀怨。低唤。更偷聲减字,口脂香暖。 到底爲誰魂斷。儘鴛譜新翻,者宵偏短。一舸歸 來,記否題扇橋畔。正玉奩、努力修眉,又破費、修簫雙管。還算。似烟波回首,小紅相伴。」余又有一 扇亦畫此景,惟甘亭一詞擅場,調寄《疏影》云:「香羅叠雪,恰鱗鱗雲浄,風露凄絶。十八鴉鬟,六曲朱闌,參差花底吹徹。新詞白石誰同調,只分剃、小紅能説。怕夜闌、珠字排成,冷了一鱸銀葉。 爲問鴛#珍偶,阻風中酒裏,幾度離别。迢遞瑶臺,悵望飛瓊,風前怨曲孤咽。青山隱隱秋無際,有江 上、愁心千叠。鎮凄涼、廿四橋頭,又是幾回明月。」時顧芷山麟瑞方專力於樂府,爲余題北曲數調於 上。中《滚繡毬》云:「我不學王子淵賦《洞簫》。也不望《再生緣》遇玉簫。也不學吴門餓草莽天涯, 乞食吹簫。祇願是倚春風酒字挑,當墟人紅袖招。正好是梨花熟了,草芊眠醉卧裙腰。鳳皇臺上人 何處,明月空懸廿四橋。一例魂消。」尾聲云:「逢君非壯年,客裏春將老。從今後莫話閒情了,只願 你把天上月兒,修一個好。」
袁蘭村少時喜爲側艷之詞,余嘗爲之序,未敢許也。後見所刻《捧月樓詞》,居然大雅。前所見 者,十不存一二,因歎其竿頭之日進也。余尤愛其「落花和酒嚥,心裏葬春多」十字。 近日浙中詞客以李西齋爲眉目。次則沈秋卿星煒,有《點絳唇》云:「懊恨東風,唤回殘夢難重 續。水流花落,依舊春山曲。 度盡斜陽,人影闌干角。闌干角,柳絲一束,染得春烟足。」《臺城路・秋草》云:「天涯望斷疑無路,愁連去帆俱遠。野色凄迷,寒雲迢遞,分得斜陽一半。舊遊零亂。 任老却青袍,西風不管。憔悴王孫,又催鄉思到吟卷。 玉階漫尋消息,暗鞏啼不盡,多少哀怨。 袖底粘香,詩邊紀夢,回首年華都换。秋宵影轉。臘點點流螢,撲翻輕扇。門巷誰家,空簾和月捲。」 余嘗阻風高郵,因默禱露筋祠,倘得順風,當以平韵《滿江紅》爲壽,如白石故事。質明,聞舟子欣 然理篷檣聲,則旗脚已轉矣。余詞有「去得順風來順水,聰明原是舊心腸。想凌波一路響珊珊,明月 靈芬館詩話卷十一 一七0七瑞。」後又集孟東野、王摩詰詩作楹帖云:「江淮君子水,山木女郎祠。」屬曼生書之,刻于祠中。 月璘女士薛娟,余葬之葛嶺之下張孝女墳之側,自爲葬記。復繪《春山埋玉圖》,蓮裳《探春》一詞 最工:「桂殿呼鸞,梅梁减燕,冥冥天半輕霧。淚泮紅冰,肌消艷雪,人掩西陵麝土。誰惜明珠,有他 姓、阿耶慈母。孝娥江畔招魂,冷花吹徧歸路。 多少秋墳無主,算擇地埋香,禁受風雨。鴛牒先 燒,雀屏空畫,未要蕭郎諛墓。寒食清明節,任女伴、《桃夭》争賦。終更凄涼,玉釵知葬何處?」 李西齋有《八聲甘州》一関,《寄懷浮眉詞仙客吴興》,格韵大似中仙:「上湖樓重覓舊留題,醉墨 數行斜。對沿堤夜火,隔汀風笛,人渺天涯。料得垂虹橋畔,秋水没兼葭。不獨西湖月,冷落 温沙。 誰念飄然倦侣,早酒邊花外,鬢點霜華。便浩歌歸去,憔悴已堪嗟。甚如今、緑蓑青笠,又 烟波何處浮家。苕溪曲,一篷涼思,吟老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