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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8
作者: 郭麐
吴江郭#祥伯
樓攻煉《謝陳表道惠米纜》詩云:「江西誰將米作纜,捲送銀絲光可鑑。仙禾爲餅亞來牟,細翦曝 乾供健瞰。如來螺髻一毛拔,卷然如煩都人髮。新弦未上尚盤盤,獨繭長練猶軋軋。」詳其形似,殆如 今索麵#子之類,特以米爲之耳。又云:「年來風痺忌,觸口厭聞來。一力勅正整,乃用山谷口令,嘲人 「來日喫蒸餅」之語,見宋人説部。
攻#《題汪季路家藏吴彩鸞唐韵後》詩:「法言初爲此韵時,臘裒文字覺後知。寧知遂經謫仙手, 諱字曾闕民與基。」後有跋云:「陸法言於仁壽元年成《切韵》五卷,比前人《韵集》、《韵略》、《音譜》等 書已不群矣。天寶十載,孫愉《唐韵》最著。今世所行《廣韵》,則景德、祥符重修,遂至二萬六千一百 九十四言,而《集韵》又在其後。今彩鸞所書名日《切韵》,又首書法言之《序》,傳記誤日《唐韵》」云云。 按此則彩鸞所寫之本,宋末尚有流傳,爲樓公所親見。其爲《切韵》而非《唐韵》審矣,亦可以正從前之 譌。又有跋《吴彩鸞玉篇》云:「今《玉篇》惟越本最盖口,末題『會稽吴氏三一孃寫』,問之越人,無能知 者。豈亦彩鸞苗裔耶?」則彩鸞又嘗寫《玉篇》矣。
《補續高僧傳》:「道濟號湖隱,又號方員叟,臨海李都尉文和遠孫。受度於佛海禪師,居靈隱,後 居浄慈。狀貌風狂,人稱濟顛。」按濟顛事俗語不實,流爲丹青,其可傳者敷矣。《洞霄詩集》載其《游洞霄宫》一詩,沈鬱蒼秀,非學語禪和子可及。如「入門氣象雄,金碧欺兩眸。彈棊古松下,啼鳥聲相 酬。坡翁昔賦此,刻石紀舊遊。谿山增偉觀,萬古傳不休」云云。又《偶題》云:「幾度西湖獨上船,篙 師識我不論錢。一聲嘱鳥破幽寂,正是山横落照邊。」是善知識語,亦是詩人語。今之貌爲顛狂而實 一無所解,詩又俚俗,妄援濟師以自標置,而一二無識士夫謬爲附和,此不識字人讀三國、六朝演義者 所爲,可一噱也。
蠶繭采後,煮湯待練,先剥外之蒙茸者,俗謂之「剥繭衣」。宋姚寅《養蠶行》:「小姑促湯孃剥紙, 嬉嬉始覺雙眉展。」然則當作「紙」字也。
近世搬演戲法,於古無聞。漢世西域眩人吞刀吐火,則實有幻術,似亦非今之以捷疾誇伎者。惟 《墨客揮犀》載丁晉公與夏英公會晏,伶人有雜手伎名藏撅者在焉。夏作一詩云:「舞拂跳珠復吐丸, 遮藏巧伎百千般。」是殆其倫矣。
志乘之書,凡涉神仙奇詭,類入外編,抑語怪而謹史筆也。然苟文人集中有可資證佐者,於紀載 爲有援據。《攻煉集》楚詞一體有雪谿仙隱一詞,序云:「讀《叢桂堂記》,而知雙流宋氏之盛.,觀《登科記》,而知四川類元正仲之名。忽過余於寂寞之濱,問其所以來,則懷閭風之綬,訪其大父間中君雪 谿之仙踪也。」殿板有案語云:「《寧波府志〉:宋耕號雪谿,世家雙流。紹興中爲間中令,後仙去。其孫德之聞其在四明,來訪,至雪竇山、爛平山顛,果見丹竈,而終不得耕所在,乃置祠其上而歸」云云。 得志文,始解詞中所云「其遂蟬蜕塵埃而仙耶,其亦肥避而隱於四腮之幽耶」之語。然非攻焼此文,志乘亦何所徵信耶?詞又有云:「青橘兮實繁,莎羅兮花稠。鞠侯兮相與群,白鸚兮嘯其儔。」案語云: 「『橘』、『鞠』二字本闕,陸龜蒙《四明山詩》小序云:『有青橘子,味極甘;有援,謂之鞠侯。』據此補 入。」可知讐校遺文,非博極群書,未易易也。正仲,殆德之之字。 金仲蓮舍人與余爲昆弟交,生平励書媚學,以文字友朋爲性命。平時相見,劇譚縱論,目無餘子。 顧獨兄事余,且極傾倒拙詩,以爲一時無儷。居恒不甚爲詩,强之,始一下筆,又輒自嫌棄去。自出都 後,間闊十餘年,故見其詩甚少。今歲屏當大牛篋,見有君手書《和虹山太史驛柳》四首,恍對故人,遂 爲灑涕録之:「消磨歲月幾陰晴,來往征車苦送迎。摇落尚思垂手舞,雨風偏作斷腸聲。須知無語臨 荒店,不解含愁傍禁城。記取長條休盡折,東君一例費經營。」「顧影誰憐舊布衣,昔年手植又成圍。 駡花已過愁難遣,雨雪漸多胡不歸。古戍盤鴉濃似墨,長堤走馬去如飛。感君爲我回青眼,臨水三椽 約共依。二一尊曾與餞斜陽,惹我征愁人醉鄉。斷夢不隨天外月,柔絲欲傲鬢邊霜。迎秋已見婆娑 影,閲世真如傀儡場。觸起十年離索感,曉星零亂不成行。」「頻年商調按《伊州》,攀折無端起暮愁。 枉把關山憐過客,忍將泉石换封侯。春歸梁苑誰先賦,影入隋堤各自流。畢竟耆卿能顧曲,曉風殘月 十分秋。」君有《巴江送别圖》七古一章,語多感激豪宕,太長不載。
江西歐陽志元堃,蘭畦尚書所取士也。最好爲詩,時有佳製。其《和驛柳》詩亦在篋,因録其二: 「舊題壁處長苔衣,濯濯新栽碧又圍。遠道故人還折贈,高樓思婦寄當歸。五更騎馬月初落,一路嗎 駡花亂飛。流轉韶光郵共速,怪他青眼尚依依。二亭烏堆鷺是何州,憐爾天涯亦自愁。鬱鬱本名獨摇樹,勞勞誰拜老閒侯。客心臘欲憑絲紹,别意那堪復水流。醉裏更煩指列宿,酒旗星好不知秋。」余遊 江西,與志元相見節署,有題余《江行日記》二絶,今刻於卷端。
稼庭痛其兄之亡,補寫一圖,作兄弟對床意,取子由詩「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語,名 日《誤尋舊約圖汚一時題句甚夥。余昔曾作二律,失稿,未編入集。今年稼庭將彙刻成帙,屬余爲序,重覽舊作,如遇故物,即録於此以補之,云:「鮮石鋪苔逕,狂花滿小園。東西兄弟屋,生死脊令原。 易落亡琴淚,空招剪紙魂。自憐感舊者,馬策又施門。二令弟急難甚,從前或不知。驚心遭慘禍,回想 到平時。嘔血持家計,追魂慰夢思。勉之行自愛,有寡嫂孤兒。」 秦少游國士無雙而終身厄塞,然名在天壤,後人追慕歎息,固非厄之者所能掩也。嘗爲定海主 簿,有淮海樓、駡花亭,是其遺跡。芮國器一詩云:「人言多伎亦多窮,隨意文章要底工。淮海秦郎天 下士,一生懷抱百憂中。」言固可以若是悲夫。余昨雨中過秦郵,追和其《千秋歲》詞云:「烟波無外, 畫鵰因風退。汀蓼亂,陂荷碎。寄愁紅玉蝮,繫悶青羅帶。眉黛遠,楚山如畫偏相對。 文好游從 會,世大才能蓋。人不見,臺空在。千秋風調近,一晌心情改。仙夢杳,弄珠去也星沈海。」 紀曉嵐宗伯《澡陽續録》記其座師介野園《恩榮晏》詩云:「鸚鵡新班晏御園,摧頹老鶴也乘軒。 龍津橋上黄金榜,四見門生作狀元。」自注云:「『鸚鵡新班』不知出典,當時僚問公,竟因循忘之。」按 元遺山有《探花詞》五首,其一云:「禁裏蒼龍啓九關,殿前鸚鵡唤新班。沈沈緑樹鞭聲遠,婦婦薰風 扇影閒。」是此公所本也。然去二唤」字,於理未協,殆喜新好奇之過歟?余嘗作《嚴瀨吊嚴先生》文,大意以爲光武與先生同學,志趣必所素識。光武撥亂揀時,其氣度略 同高祖,而未暇有志於三代之治.,而先生之道不容少貶,此先生所以不留而光武亦不彊之留也。後 見宋人徐大正一詩爲東坡所賞者,其意正與予同。詩云:「光武初從血戰回,故人長短尚論材。中宵 若起唐虞興,未必先生戀釣臺。」
舊傳子陵爲梅福之婿,詩人多入之吟詠,然未見所出。《梅碉詩話》云:「永嘉徐照《題子陵釣臺》 云:『梅福神仙者,新知是婦翁。』子陵爲梅公婿,傳記不載,詩必有所本。」以上皆詩話。然則首用此 事者爲道暉,梅碉亦不詳其出,當俟博識者明之。
錢唐高心畲名樹穎,負振奇之志,抱壯游之懷,蹭頓名場,羈棲幕府,故爲詩多苦語。然和平恬 雅,無怨尤之色,亦無志微瞧殺之音。令嗣飲江植以其集見示,得盡寓目。《六十自壽》、《出門示家人》各詩,皆格老旨深,自在流出。七言更極風神驗宕之致。《木芙蓉》云:「殘荷瑟瑟戰風涼,卻讓夫 容獨拒霜。見慣應輸鷗鷺眼,一年兩度看紅妝。」《車中假寐》云:「支頤一夢笑黄粱,漫道驅馳盡日 忙。争識忙中有閒趣,軟紅塵裏黑甜鄉。」《移居》詩云:「水漲平橋一棹回,更從蔣徑闢蒿萊。營巢真 個忙於燕,卻趁今朝社日來。」他五言如《雨泊瓜州》云:「山是隔江碧,證從極浦紅。」《聞雁》云:「酸 風吹積雪,孤月墮虚烟。」七言如《元夕潞河客中》云:「三五夜中閒翫月,四千里外各懷人。」《和人》 云:「喜陪座上雄譚客,怕讀鎧前細字書。」皆喝噱於唐、宋之閒,而自嫻風調。又有《書蘿邨女史西園題壁詩後》末首云:「紛紛遊冶競新妝,若個能從弟子行。我向花前誦詩句,卻愁天壤有王郎。」附録元作其第一、第三云:「静掩蘭閨不染塵,松雲蘿月是前身。扁舟忽問春江渡,暫作天涯覇旅人。二客 窗夢斷曉慵妝,翠憶移來伴雁行。蘭質不隨香絮落,春風愁殺冶遊郎。」心畲當亦不知女郎何許人,故 有上句耳。
竹坨檢討《閑情》詩本三十首,今集中祇存八首。梅里馮君登府搜緝《曝書亭》遺詩,得其《石樓集》手抄本,完好可讀者尚得十三首,似微不及集中之作,然零珠碎玉,尤可寶貴。今録其四首:「四 角車幡夾道飄,青驢松下好相邀。金徽有意憐司馬,銅雀何難貯小喬。天上長河愁脈脈,雲閒明月路 迢迢。秦臺綵鳳無消息,腸斷仙人碧玉簫。」「翡翠花鈿明月瑞,新妝獨下鬱金堂。雲荼可比東門女, 窈窕何如西曲娘。鏡面三更祠老婦,馬頭五日望中郎。銅盤銀燭裁縫歇,紅淚飄成珠鳳皇。」「畫作闌 干織作屏,迴風團扇合歡鈴。蓬山隔水初無路,張姓連天舊有星。鬥草東園憎峽蝶,裁衣西閣感蜻 蛉。逢人莫把元芝采,重恐陳王賦洛靈。二聞道深居慣織縑,琉璃硯匣罷香奩。金蓮七寶秋鳴杵,銀 蒜雙鈎暮捲簾。檻外明河千里白,天邊新月兩頭纖。準蕪楊柳今遲暮,誰唱清歌《昔昔鹽》。」其他佳 句如「新故漫持縑比素,别離應似漆投膠」、「娉婷後夜憐歡子,消息今年怪阿婆」、「紈素三條新約帶, 屏風八尺舊藏鎧」、「曲水芳華多翠蓋,雕梁棲燕盡紅襟」、「愆期未必來橋下,偷嫁多應到汝南」,淫思 古意,遠接齊梁,惜麗京先生《望遠曲》散失,僅存十一也。
馮君號雲伯,與余相見於馬小眉觀察文藪山房,傾衿寫抱,流連竟日夕。因出其《石經閣詩鈔》, 讀之清而能腴,淺而能旨,洵梅里近日詩人之最也。《觀水》云:「清谿曲曲抱江亭,新漲初添漸没汀。蓮葉涼支秋雨緑,萍花影倒遠山青。爲漁先具借虹帖,買犢因繙種水經。且把一竿隨意釣,趁風飛上 小蜻蛉。」《天香菴探梅即李徵士秋錦先生祠有宋梅十三株》詩云:「瘦骨全身護短籬,南朝舊夢月明 知。韓家驢子林家鶴,蘋水殘山見一枝。二春風髡鬓羅浮邨,香草難尋處士門。寂莫年年一杯酒,半 澆花骨半詩魂。」其他佳句極多,《春盡夜》云:「柳緜才卸翻餘冷,梅子初生已解酸。」《新草》云:「暮 雨遲澆寒食酒,冷烟剛送曉行人。」《新柳》云:「曉風兩岸人初别,澹月一樓駡早知。」《孤山》云:「林 歸野鶴微聞語,山有梅花不算孤。」《高郵》云:「岸當城郭斷千尺,地闢蛟龍争一宫。」《偶作》云:「客 裏聞雞常早起,窗前見月忽思家。」五言如「蘆短葉微脱,江空沙自明」、「駡號無定樹,犬吠不知邨。」 《古鏡》云:「不改古時月,曾閥絶代人。」
李腕字梅卿,馮君室人也,有《隨月樓詩詞》。賦才清綺,而降年夙隕。馮君有《悼亡詞》極工,已 録十二卷中。梅卿《春寒絶句》云:「夕陽畫閣曬駡衣,了鳥初開待燕飛。一樣養花天氣好,川紅何瘦 海紅肥。」風致獨絶。又《寒夜・南柯子》詞云:「細點瓜靠譜,間栽萱草花。三年爲婦慣貧家,且喜蘆 簾紙閣手同叉。 獸火温簫局,蛾鎧罷紡車。戲他小女舘雙鴉,端放鴛針今夜較寒些。」静好之意, 宛然如見,宜雲伯之一往情深也。
雲伯又鈔録其同里詩人鍾月橋鼎、周桐北鳴盛、張堯民昌衢及嘉興馮春泉光熙之詩見示,屬爲識 别,以存其姓名。月橋久客維揚,與錢唐張堯峰、如皋管齎臼諸君爲文字之游,窮老無子,詩多散軼。 零章斷句僅而在人口者,《詠鷗》云:「夢裏五湖白,沙邊片影明。」七言如「遠樹烟蒙山頂寺,畫船影亂水邊鎧」,桐北五言如「石出分樵逕,山空有斷雲」、「漁庵孤艇小,沙户晚曾添」,皆可誦。堯民長於考 證,有《禮記地理考》、《經義咫聞》等著。以丙子舉鄉試,榜後一月而卒,年未四十,爲可惜也。有「半 渠新水魚爲媵,一夕輕雷竹有孫」之句,爲人所稱。然《謁劉龍洲墓》、《訪顧亭林故居》二律尤工。《謁劉墓》云:「古隴榛蕪斷碣眠,激昂尚想度江年。汀洲孤棹鳴蘆葉,風雨悲歌斫彘肩。北闕徒教留諫 草,東齋無復薦寒泉。當時氣櫟辛陳輩,肯惜千緡買酒錢。」《訪顧故居》云:「直令風從百世聞,眼前 青紫等浮雲。范滂岸獄辭賢母,左徹弓衣哭故君。書到公卿徵舊史,字搜金石富奇文。荒祠遺像清 高在,一掬寒泉薦夕嚏。」春泉曾客邦上題襟館,然與余未及識也。《登維揚城》云:「雲垂低樹含江 白,天映長淮到海青。」《慈湖道上》云:「山家有路雲常隔,水碓無人夜自舂。」《燕子磯》云:「山擁曲 屏當檻入,帆移斜照隔江來。」五言如「鳩號平岸水^^湖漲一江烟」、「人吟山半寺,雨滴竹間樓」,殊得唐 賢風格。諸君或羈窮憔悴,或早夭天年,不獨名字翳如,一二殘篇懿翰,幾幾乎不飽白魚蒼鼠,是可 慨已。
魏塘朱君香槎,名兆封,一名泳,名諸生也。先是,鄉會試未有詩,君獨刻意爲之,人笑其迂。及 後改表爲詩,人始從事於韵語,轉就之問業焉。君詩雅潔有格律,而不損其性真。《陸魯望祠》云: 「老木寒烟没蘇碑,一椽寂莫祀天隨。《春秋》大義平生業,杞菊風流高士詩。夜雨松陵迷遁跡,秋山 甫里妥叢祠。天涯何處尋漁具,立馬荒江薦芷籬。」《九日登高懷人》云:「四野蒼茫天地寬,城樓憶昔 此陪歡。可憐寂莫重陽節,依舊漂零側注冠。海畔風霜衣袂薄,天涯兄弟酒杯寒。年年孤負萸囊約,一片雲山兩地看。」《垂虹晚泊》云:「橋外依依柳,臨風一繫般。疏林明野火,孤鳥没江天。流水蘆中 渡,垂虹月上弦。太湖看未遠,回首隔雲烟。」餘如《白雲菴感舊》云:「四面青山雙户扃,滿林黄葉一 僧歸。」《齋居》云:「家有健親真是瑞,門無雜客自然清。」《五十自壽》云:「六州鐵鑄前途錯,千佛經 名後輩多。二芝朮偏宜窮漢體,雪霜争集腐儒冠。」又一絶云:「園丁自注:曠園。市賈自注:默齋。共樽 匏,昔夢憑君認孟郊。附翼攀鱗名士態,平生不棄布衣交。」其志操蓋可見矣。君有《柳金閣初稟汚《種菜居集》,藏於家。
魏禹平《水邨圖》多見於前輩集中,曝書亭所題乃禹鴻驢所作者。今觀《倚晴閣詩鈔》有《贈梅雪坪兼索畫水邨第三圖》詩,略云:「余家白鶴湖畔住,耕把一犁釣一竿。水邨之中無長物,放眼但覺温 波寬。第三圖乞君貌出,縛茅結屋笆籬攢。疏梅幾樹繞宅後,隙地間以青琅幵。」又有《送徐虹亭南還》詩:「曾訪鷗波叟,爲余畫水邨。平田青接岸,疏柳緑當門。」然則水邨不止一再圖而已,惜烟雲變 滅,不可得而見之矣。水邨詩志和音雅,惜惜琴德,七絶尤寄託微婉。《飲嘉樹軒自注:爲衡藩故宅。》 云:「翠鈿遺處杳難搜,望裏荒烟接暮愁。留得故宫螺黛影,春山如髻滿城頭。」《題羅裙譜詞》云: 「鄉緒茫茫鬢漸絲,不堪重唱《翠羅詞》。桃花影裏江南恨,正在滿紅簇蝶時。」《秦淮雜詠》云:「簾額 風高翠幄開,紛紛燕子競飛回。銜來長樂宫前土,盡是昆明劫後灰。」《柬惠研谿》云:「升沈相對倒寒 尊,閒把窮交子細論。舊日娉婷都嫁盡,獨留季女守空邨。」其寓意如此。 魏冬木正鎧、其弟石如正鏑爲忠節五世孫,清貧自守,以諸生窮老,而皆能詩。冬木詩已見前。
石如清峭孤冷,亦如乃兄,詩亦略同。嘗館於余戚倪氏,僅一識面,未款曲也。今其從子半石孝廉以 《清涼菴稿》見示,乃得盡讀之。七古有《閲安敦菴吊關光禄及木蘭祠詩有感伯高祖孝烈先生事》一 首,沈鬱蒼涼,述序忠孝,最爲合作。《宣城張中丞廟二律云:「淮南江北望睢陽,千里風烟接恨長。但使孤城能拒敵,已令諸將得扶唐。空山遺貌鬚髯怒,吏部文章日月光。異代不須横夜笛,舉看天地 色蒼涼。」《胥塘曲》云:「十里胥塘開翠奩,南風吹沱浪花粘。回頭欲認新橋柳,已失城東古塔尖。」 《清涼菴雜詠》云:「《梁甫吟》成雪滿鬚,蓬廬忽自笑頑軀。百分之一隆中相,牆下黄桑四五株。」風致 可想。石如嘗館一富室,久不歸家。家人以米罄作書告急,石如閲後即卷置筆筒中。更數日,其弟子 見之,驚問此急事,先生何不言?即呼人送諸其家。石如乾笑而已。冬木娶婦,有奩田十餘畝。後婦 家貧,冬木以券還之,妻孥饑啼,勿却也。兩人之高潔如此。
魏半石孝廉行漫,奇駭之士。嘗慕魯連、朱家爲人,視人之急如在己,輕錢刀、出死力以濟之。見 龌龊章句之儒,涕唾不屑。故遊道日廣,而嫉者亦衆。詩非其注意,而時有傑氣。《觀察鹿公重建先忠節公祠志謝》云:「冰壺朗照浙西東,崇禮荒祠誼更隆。孔李關情憐後裔,固喬同難吊先公。穹碑 半毁封霜雪,綽楔重新勸孝忠。奕世饼惨何以報,敢忘砥礪守家風?」鹿公之高誼、孝廉之感奮,皆可 傳也。餘如《烟雨樓》云:「釣爺磯畔雁初過,露冷夫渠奈老何。日暮秋風起四野,疏砧偏是月明多。」 《種菜》云:「鶴頭鉅小手親攜,旨蓄辛勤仗老妻。從此閉門長把卷,消磨三百審黄齎。」風趣殊妙。孝 廉之兄翠園,名行潤,篤行嗜學,爲鄉里諸生祭酒。其《瓶山懷古》云:「南來匹馬渡江流,王業偏安且一州。此地有山埋土缶,中原無路返金甌。泠泠清磬仙宫静,颯颯驚春古木秋。細讀殘碑思往事,滿 階蟋蟀使人愁。」五言如《秋柳》云:「笳悲青塞月,馬老玉關秋。」《菱花》云:「明星臨野渡,殘雪點寒 流。」皆有唐人風調。
柯曠園復銓,銀臺岸初之玄孫。早棄舉業,以吟詠爲事,同人多推讓之。没後子姓衰替,其遺稿 散佚無存。半石爲搜得三數首,録以見际,爲登二首,以慰秋墳之唱云爾。《煮茶亭》云:「新緑長堤 外,斜陽小檻西。棋聲聞隔院,塔影落前谿。水憶中泠調,茗曾雙井攜。還疑懈眼沸,松吹響清凄。」 《會景亭》云:「舟楫吴中盛,都於此地經。春波通角里,芳草抱孤亭。暑到蓮溪浄,風來漁激腥。尚 書遺迹在,白鷺下前汀。」
乾隆癸卯,余年十七,館于胥塘倪斐君筠家,時江菴亦同教授。倪君南鄰有王修竹明經,名志熙, 以行草擅名,兼工繪事,尤精於鑒别,一時收藏之家必就質焉。余數與相見,亦時過其家。老屋數椽, 僅支風雨,而帖石種竹,雅有逸致,几案研瓶,亦各整潔,别後不相聞,今下世已二十餘年矣。斐君早 年夭逝,江菴以瘵卒,回念當時聚首,殆如隔世。修竹有《論畫》一百首,今摘録三首,餘可例推:「鶴 髮童顔老謫仙,坐收神妙到毫顛。祇應暖翠浮嵐裏,供養烟雲九十年。二清悶尊彝嗜絶奇,暮年漂泊 劇堪思。菰蒲漁艇龍涎細,不蹋王門作畫師。」「蟹舍漁莊遠近間,人家多在水雲灣。斜陽一抹濃如 黛,可是江南雨後山。」又采吴諺爲《十二月竹枝詞》,苴众二月》云:「竹槍籬傍矮牆腰,不共鄰娃野菜 挑。鎧下忽裁繪五色,報郎明日是花朝。」《四月》云:「四月新晴正麥秋,叢祠佛閣暫清游。蹉吃莫近黄梅節,風又烏頭雨白頭。」
與修竹同時稱詩者,有徐秋浦紹勛、沈蘿邨堪、顧秋坪祖仁。秋浦《詠蘆花》云:「無香亦無色,非 蕊又非花。隨月明秋水,因風覆淺沙。蒼茫行客路,冷澹野人家。去去尋鷗夢,孤篷一葉斜。」他如 《幽居》云:「知己一輪月,鄰居四面山。」「雲林迷鳥道,土壁鬧蜂衙。」《種菊》云:「四壁苦吟憐蟋蟀, 一鎧孤影讀《離騒》。」《鴛湖送春》云:「紅薇徑側鋪吟席,白苧橋邊繫酒虹。」《田園雜興》云:「邨社雞 豚争揖讓,藥闌草木辨君臣。二豆麥有收多兑酒,陰晴無定亂穿衣。」風趣在石湖、劍南之間。蘿邨《曝書亭》云:「境分南北繼唐賢,猶有臨江屋數椽。大布衣承金馬詔,小長蘆隱玉堂仙。早從朔漠搜奇 蹟,老去園亭理舊編。絶似鄭家通德里,一庭書帶草芊芊。」五言如「野艇東西渡,江邨三兩家」,《哭鸞如》云:「半生唯此女,一命付庸醫。」《哭妹》云:「憶妹詩傳同谷少,寄兄書到大雷無。」《南泓》云: 「一葉舟穿波上下,半彎月出樹東南。」《即事》云:「溪漲菰蒲齊帖水,日斜鵝鴨自歸家。」皆可誦。秋 坪曾問業於椒園先生,故詩有矩煉。椒園有「美女簪花,仙人嘯樹」之目。五言如《柴門》云:「雙扉扃 夕陽,剥啄聲不至。不是喜常關,出門無個事。」其高致可見。又《過鴛駕湖》一絶云:「滿湖明月夜如 何,無數行舶起權歌。兩岸人家簾蟆静,不知春夢屬誰多。」
唐應婚字新周,號棠谿,嘉善人,以明經遊太學,爲武進劉文定所知,文譽日起。兩中副車,教習 滿,當得教諭,以丁憂歸,遂不出,開門教徒以終。所著有《棠谿詩文集》、《詩經劄説》,入府邑志《文苑傳》。其詩温厚和雅,稱其爲人。《冬日邨居》云:「露積依枯樹,柴門對稻畦。圍爐煨半芋,倒甕擘團臍。情己安枝鹿,時還學祝雞。誰能尸畏壘,渾欲結幽棲。」《懷沈蘭修》云:「與君殊契闊,何處最相 思。翦燭愁孤影,開函撿舊詩。山邨殘雪夜,屋角試梅時。已近春消息,先應寄一枝。」《和人寒夜有感》云:「風緊窗虚透月光,冷寒面目露儈荒。鎧前課讀謀生拙,被底推敲覓句忙。膚末幾曾窺八病, 老成自合擅三長。劇憐歲暮猶雌伏,夜半悲歌動拍張。」《送王赤霞遊秦》云:「先公宦績著長安,知爾 摩碑不忍看。尚有輿人歌頌在,空爲廉吏子孫難。故交應念西華葛,他日曾彈貢禹冠。留待歸來行 色壯,五花寶馬蹙金鞍。」其他佳句甚夥,《和人自壽》云:「薛氏多材誇似鳳,王郎小字愛呼僧。」「文場 共剪三條燭,村社剛分一稜田。」《和留别》云:「坐來絳帳容多士,歸與青山作主人。」《懷董帷園》云: 「苦緣别緒紛難數,翻謂能詩不在多。」《規友》云:「滑稽自喜同齊贅,逋峭殊難借魏收。」《贈人》云: 「老困功名庸俗棄,貧能頤養子孫賢。」《送人移居》云:「晨夕南邨宜聽雨,風烟東濃易悲秋。」《題畫》 云:「似曾相識谿邊路,第一難忘洞口花。」皆能出以爐錘,不爲苟作。
獨遊出家雁塔寺,其本師北萊上人名廣信,亦詩人也。於是香鎧佛火,時復披吟;茶版粥魚,閒 多酬和。師弟之間,自爲知己,亦美譚也。北萊詩氣無蔬筍,語帶烟霞。《鴛奮湖》云:「閒倚蘭橈作 快遊,楊花如雪點波流。鴨頭水漲粼粼碧,不見鴛篇見白遍。」「波紋如穀蕩輕舟,烟雨空濛一望收。 花騰柳塘隨處好,不須倚棹上層樓。」《金閭雜詠》云:「夢醒篷腮月落時,證光漁火望迷離。三更已過 四更破,何事寒山鐘打遲?」「鎌花巖古字模糊,石坐千人我獨孤。爲向生公稽首問,青山一角肯 分無?」胥塘顧竹庵功枚詩才清絶,雅潔自好。與獨遊交最密,嘗以《晚春即事》詩見际,云:「杜門頗憶 春郊樂,此願何難竟未償。手把一編閒處坐,落花何急燕何忙。二穀雨今番雨最多,書齋十日斷人過。 消愁賴有紅襟燕,銜取殘花補舊窠。二落紅成陣萬花殘,芍藥遲開尚僚看。一事心頭卻惆悵,送春容 易送人難。」自注:「時獨遊將歸。」蓋先寓寺中,未披薙時也。獨遊法名天寥。 海#,字今皆作「#」。宋俞玉吾有《海牒》詩云:「生以蝦爲目,來從水母宫。」則又作「牒」字矣。 樓大防《答杜仲高書》云:「杜詩所謂『黄知橘柚來』,極爲佳句,然誤矣。曾親到蒼溪縣順流而 下,兩岸黄色照耀,真如橘柚,其實乃花樨也。」「花稗」不知何果,然此亦不足辨也。 攻煉《雪巢詩序》云:「詩之眾體,惟大篇爲難,非積學不可爲,而又非積學所能到。」真名論也。 今之洋洋數千百言,如河漢而無極,而案之其中楞然,或海釘故實、鹿雜論議以爲奇者,皆未可與知此 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