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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郭麐

吴江郭#祥伯

杜樊川，天下才也，才氣豪邁，不拘細行，於是「江湖落拓」之詩、「青樓薄倖」之句，流傳人口，而狹 斜放誕之事，悉舉以附益之。湖州之請，以弟讀目病，乞於南中，獲遂醫藥養生之資，其上時相書具 在，可覆案也。乃又以水嬉之事、尋春之詠，巧爲傅合，亦可云厚誣賢者矣。宋田承君畫詩云：「弟病 兄孤失所依，當時書語最堪悲。豈圖乞得南州後，卻恨尋芳去較遲。」論事可云得之矣，而猶惑於流俗 小説之言。余有一詩云：「男兒恩怨那能灰，太息樊川未易才。三乞湖州緣病弟，又教人道水嬉來。」 少爲一雪此謗也。

分湖葉條生樹枚有《改吟齋詩》四卷，余曾爲之序。條生家極貧，以筆墨觸口四方，妻子不免飢 寒。所見詩人之窮，殆無過此君者。然性耽吟詠，又好交遊，時有賓朋過之，典衣沽酒，意灑如也。其 佳句如《二赤自都門歸》云：「都驚湖海豪非昔，始信長安居大難。二事當失意惟孤注，人到回頭亦苦 心。」《秋草》云：「此日何嫌如土棄，他生莫更出山遲。」《乞花》云：「嬴得山妻開口笑，真如買妾到家 時。」《即事留贈》云：「生涯各有勞薪歎，詩卷真成束筍看。」皆自寫胸臆，清寥可誦也。《題吴雲傲分湖秋泛圖》云：「秋光都在水之湄，着個瓜皮艇子宜。卻笑新城老司寇，一生得意《冶春詞》。二寫秋先 要寫風蘆，疑有涼烟水面鋪。不道遍波亭長後，居然又見水邨圖。二林梢一抹夕陽頹，獨自湖心蕩槳回。只有白遍閑似爾，蓼花紅處等秋來。」神味俱佳。又《題陳子玉鄧尉尋春圖》云：「修到梅花亦 大難，尋春那不小盤桓。前生同向梅花證，爾得清腥我得寒。」則自寫生平，可爲悽惻者矣。分湖葉 氏，明季最盛。《午夢堂集》一時艷若神仙，横山以後作者寥寥。條生又貧苦不振，然猶不失家 風也。

吴雲傲鳴鈞與余同里，余移居魏塘時，雲撇甫成童耳。五六年來，始得相識。嘗數過靈芬館，余 出門亦必過其家，飲酒談藝，温温盅盅，執後進之禮甚恭。初學韵語，出筆便爾不俗。《和丹叔同天寥上人過訪原韵》云：「手折梅花只自簪，夜寒誰共此孤鎧。如君真是歸家鶴，笑我翻同退院僧。話别 各驚顔貌改，傾杯不覺月華升。只嫌蛇尾流光速，柔櫓旋衝隔浦冰。」《寄天寥叠前韵》云：「静拈筠管 小於簪，擘紙重挑午夜鎧。意外忽來湖海客，座中初識水雲僧。自注：余與天寥神交已久，今才識面。論心 祇許琴三叠，持戒猶能酒半升。欲寄新詩吟未就，霜風吹凍硯池冰。」吐屬雅令，婉有深情。從此研精 績學，所至殆未可量。吾鄉後來之秀，於此君有厚望焉。

子未以國初詩人李應機《圃隱詩文集》十六卷見示，曰：「此吾邑宿儒，嘗受業當湖陸清獻之門， 而與水邨、東齋諸人倡和者。」余受而讀之，大抵文勝於詩，在魏叔子、汪選翁之間，出入矩瘻，而不爲 空言。詩則温雅樸茂，無囂凌之習，亦無警策之處。奇逸不如東齋，而無其率意積放之作.，名雋不及 水邨，而無其酬應恬熟之病。要之，抗心希古，不碌碌者也。五七古託意極高而遣詞未當，一篇之中 瑕瑜不掩，一卷之内蕭蘭互見。近體專主風格，亦流露性真。東齋序其詩，以爲「從唐入宋，如從教入禪，僦議之極，變化漸成。」賞音之士，以爲陶鑄兩代，即唐即宋。雖稱許太過，未爲無見而云然也。 《掩關》云：「六月謝人事，烟雲護薜蘿。紛紜萬慮絶，貧病一身多。耐可鈔書卷，無端獨寤歌。豈能 遂閒適，漫此託巖阿。」「入世無一可，相看總不歡。祇因當境拙，以此出塵難。空有宜無相，將心没處 安。何如釋蠶衝，風露任盤桓。」《自題布帆無恙挂秋風小照》云：「酒磅詩筒一敏舷，秋帆間挂夕陽 天。屈原有意歌河伯，陶幌無心號水仙。未識制谿勞寤寐，但隨清渚可流連。昔人行樂嗟遲暮，趁好 風時且放虹。」《歲暮書懷用石湖韵》云：「竟枯畢竟盡由天，以此冥心息萬緣。鶴整製成辭白洽，羊裘 著破剩青氈。風饕圍被蒙頭卧，霜重煨鱸放脚眠。世路波濤隨處是，不徒嫌上釣魚虹。二糞火堆中老 芋煨，暫教飽暖即春臺。喜逢高屐破苔至，怪道明鎧帶蕊開。陽氣已經來七日，寒光終是護三台。南 山蕪穢當吾地，豆隴還須着意栽。」餘句如「損膳買書聊樂耳，得錢沽酒且中之」、「桃李春風留别恨，松 楸寒木有餘哀」、「未諳世故猶沽直，不合時宜尚論文」、「往事頻煩三日惡，此生何異百梟投」、「秋蘭幾 細湘繫佩，杜若誰憑下女貽」。七絶《懷舊雜詠》百四十三首中如《懷陸稼書》云：「脈絡宗傳紹考亭， 烏臺聲望凛風霆。青氈曾坐荒齋裏，急雪寒證授一經。」《冒巢民》云：「水繪堂連寒碧樓，蛾眉俠侍擅 風流。雄豪公子聲華甚，老大傷心故國秋。」《黄鵝鵠》云：「樸魯無文道貌充，編詩注《易》有深衷。布 袍誰識遺民在，只認當時藥肆翁。」《周青士》云：「聲華籍甚重公卿，處士長歌滿洛城。客死可憐徒四 壁，悔教寒卻北山盟。」其游道之廣，師資之益，蓋可見矣。又一絶云：「編袍狐貉何關我，森簡蟲編可 度年。傳與子孫寧餓死，莫將班史質金錢。」尤想其清操雅尚也。

圃隱又喜爲詞，水邨序之曰：「晨霞子近詞含豪凄婉，觸緒蕭涼，象外冥搜，得縹緻迷離之意。」其 《證夕・甘州調》一関云：「又東風吹到故園來，裂破一池冰。恰新正半月，微烘晴日，猶自凄清。何 處酒旗戲鼓，高架結證屏。歡笑同携手，羅酸輕盈。 不怨愁羈病侣，只怨鬢絲無賴，抽出青青。 伴横斜瘦影，辛苦締深盟。羨當年勝遊佳節，恨當年花柳少逢迎。到今日、茶鐺藥臼，閒費調停。」圃 隱字密齋，家有圃趣園，故以圃隱爲號。父煒，字赤茂，有《圃趣偶存稿》。兄光堯，亦清獻弟子，與梅 邨祭酒倡和，并注其集。今皆不可見矣。

魏塘當明季時，園亭之盛，甲於禾中。錢氏一家凡有二三十所，群從間以此争奇角勝。今則臺傾 池塞，或化爲墟莽禾黍之場，不復可考尋矣。去魏邑數里，有楊君青溪名些者，家豐於資，因即其所居 之隙地闢爲小園，名曰「涉趣」，疏花植援，帖石引泉，皆躬自布置，累數年乃成。又多徵名流題詠，於 是涉趣園之名時在人口。君復裒輯成帙，從人乞余爲序，將付之梓，未及而卒。然其風雅好事，今之 杆杆富人蓋亦鮮矣。君有《涉趣園落成》詩云：「小築辛勤閲歲頻，落成真是一家春。敢云邱壑蟠胸 有，且喜亭臺入眼新。曲水平橋紆地脈，孫桐祖竹即天倫。野人只戀田園樂，營得菟裘寄此身。」又有 《涉趣十景》五絶，皆清灑可喜。子姪及閨中人亦皆有題詠。其《雪夜》一絶云：「陣陣松窗雪打聲，消 寒嬴得酒頻傾。何人準泛溪頭艇，已辦山厨玉楼羹。」風致殊佳。

余於去歲始識錢君默菴，盹然君子人也。食貧守道，以課徒自給，非其應得，一介不苟。垂老無 子，故詩中時及之。《見人寄家書》云：「一封手寫報平安，令子開函應共歡。我亦有書無可寄，不如君處最心酸。」《哭朗齋姪》云：「壯志銷沈終未申，況如伯道更含辛。無兒一樣君休恨，猶勝衰年後死 人。二豈歸蓬島侍群真，小謫塵寰只卅春。今日悲吟我哭汝，他年哭我更何人。」悽咽之音，不堪卒讀。 然亦有和平恬適之作，如《慰竹齋》云：「病不傷生寧慮死，貧能行樂即爲仙。」《和人》云：「何用虚名 招世忌，但無妄想覺心寬。」「生計不須田二頃，安居只少屋三間。」《秋夜》云：「月印魚梁浮水鏡，露粘 蛛網絡銀絲。」又《柬竹齋患瘧》云：「真率元無冰炭腸，況知世上有炎涼。聊憑痞鬼掘揄意，此意教君 略一嘗。」君名增，胥塘人。朗齋名元炳，亦名諸生，励書自厲，遂咯血不起。其《送人》云：「閣花春夢 裏，風雨夜鎧前。」出語幽怨，足徵其不克永年也。《即事》二絶云：二番雨過快新晴，梅子初肥科斗 生。啼煞黄鷺誇未老，緑楊枝外兩三聲。」「南陌東阡取次行，田家叱犢盡催耕。蕭閑只有紅襟燕，要 鬥雙雙掠水輕。」

魏東齋《少野集》中亟稱其姪儒熊、儒魚之詩。儒熊詩未及見，儒魚詩附存數首，亦皆效「臣叔」之 體。東齋詩云：「孝莊之子庶常孫，泉有源頭芝有根。正氣當時扶世界，流風此日護家門。孔文舉既 冰稜化，禰正平偏規檢存。吾譽兒曹非是癖，請看人與玉俱温。」其稱許如此。儒魚有《息踵居夜集和馮又三用東坡韵》云：「林壑追陪興未窮，飲酣絶似澗邊虹。當年高會扁舟月，此夜清譚滿座風。傳 訊久看兩地隔，論心先見六人同。爲期不遠重相聚，短簿祠開落日紅。」《題施翼聖東荒田舍圖》云： 「好手偏能着意摹，隱居又見畫成圖。琴於鬧市曾酬價，研似閒田不取租。海内無朋渾是冷，山中有 伴正非孤。請看滿院長松外，添出青青幾萬夫。」「雲吟月嘯儘徘徊，未與人間斷往來。繞屋惟看深柳合，過橋便有雜花開。隱書攤處長爲主，鈍榜懸時暫作魁。續聚桂如容入會，尚當尋爾向溪隈。」儒魚 號立泉，工書法。

今年三月，種水曹君言純過訪靈芬館，出手定《徵賢堂詩》十六卷，其中數年之詩皆余所過目者， 間有可否，種水頗不鄙夷其言，一一釐改。新作《雜詩》三十餘首，仿陳拾遺、張曲江之意而不襲其貌， 琅琅乎純古澹泊，大雅之音也。又以其友人蔣君華隱《浩瞑琴館詩》二册見示，其風格體裁與種水可 謂如駿之靳。五言古律尤爲精詣，《舟次澈上》云：「山氣逼清曉，樹聲驚夜潮。夢魂寒沱尾，春雨灑 松苗。拄杖來看客，野風吹度橋。幸多素心侣，幽處狎漁樵。」《宋研》云：「石硯寒雲色，潭凹夜凍呵。 松絲函際落，梅氣水邊多。詩已呼兒祭，人猶被墨磨。空懷壯夫耻，焚棄欲如何。」他如「渴虹懸石壁， 白鳥破谿陰」、「瘦竹穿欹壁，蠻瓜絡壞籬」，皆力去甜熟，自標清雋，體雖四靈，不礙爲大方也。 王君東圃之兄杏園，名輝祖，有《養拙軒詩橐》，雖篇什不多，而時有雋語。其《和修竹十二月竹枝詞》云：「菜花落後豆花香，幾稜纔分未下秧。不雨不晴雲卵色，者番天氣爲蠶孃。」「筆篥籬頭似塞 蘆，好尋槽柚暖圍爐。西風不著彌随面，休慮明年米似珠。」自注：「十一月十七日俗謂彌随生日。諺 云：『吹我背，米不貴.，吹我面，米不賤。』」二詩頗有石湖遺響。

往歲偕吴子修訪馬小眉洵於梅里，尋秋錦之堂，訪曝書之亭，詩酒倡酬，流連信宿，嗣後惟以書尺 相聞。今年小眉知余歸里，以二律寄懷云：「書劍漂零卅載餘，年來坎軻復何如。司勳應有江湖感， 孫楚原無鄉里譽。客裏光陰催老大，詩中羅綺漸銷除。怪余懶散真成癖，惟念故人心未疎。」「交誼如君表裏真，尺書鄭重往來頻。杯邀河朔難争席，時蒙見招，以事不克赴。詩派江西有替人。擁被同眠聽夜 雨，閉門卻掃送殘春。過橋背郭囂塵外，大好分湖寄隱淪。」其《天香庵探梅分韵》云：「春風吹我來杖 藜，古祠幽絶同禪棲。盤青野蔓絡松鼠，傍岸水籬啼竹雞。寒香逆鼻萼未破，老幹壓檐肩差齊。襄哀 終日吟不足，薄暮猶繞谿東西。」又《舟行太湖支港》句云：「人家夾汉緑邊出，水鳥避船烟際啼。」皆絶 似竹坨學涪翁之作。君篤於伉儷，悼亡後，畫《西湖送春圖》以寄意，故余和其韵一聯云：「隔歲傳書 誰話雨，中年刻意是傷春。」

槁項黄誠之士名不出里閘，縱有名章秀句，當時已無人傳道，更歷數十年，其不爲蠟車覆瓶之用 者鮮矣。近又得平川吴鶴田大椿詩數首，其佳句如「談禪客到分梅供，偕隱人遐遣鶴招」、「眉彎粉額 初三月，人住紅橋第四樓」、「泉流石上琴三叠，墨醮花稍露一匙」、「未熟硯田憑字煮，已穿詩袖借雲 裁」，皆得元人風調。

澄江殷耐甫#，老詩人也。其從子焯然思尹爲嘉善令，因來署中，見訪靈芬館。自言十載相思， 始得一晤，劇談半日。别後以七言長篇爲贈，激昂頓挫，有光英朗練之致，特推挹過當耳。又舉其客 中近作數十篇，《嘉禾道中》云：「新蒲細柳何紛舉，水邨處處開桃花。千金坪上霽新雨，七星橋外明 曉霞。鷗群遠從别浦出，漁鼓忽向中流施。娟娟深浄不可唾，東風拂浪春駅斜。」《魏塘即事》云：「柳 洲亭外緑含烟，桂圃瓶山几案邊。一夜桃花春水漲，漁舟直到縣門前。二文水橋邊杏雨飄，慈雲寺外 酒旗招。横塘一帶青青柳，不繫春驢繫畫橈。」「小庵深院冢崔嵬，中有詩人仙骨埋。畫筆風流今不見，亭亭一樹野梅開。」五言如「何處杏花紅，鳩啼一城雨」、「曙烟和野色，夜雨變谿聲」，皆可入唐賢之 室。其他長篇不能備録。耐甫又以其亡室沈夫人綺《環碧軒圖》屬題，圖爲夫人女兄次昇所畫，風鬟 烟鬢，渲染如生。夫人少孤，夙慧，塾師訓之識字，一過輒不忘。生時著作甚夥，詩文外兼通星緯夕桀 之學，年二十六而卒，殆所謂曇華示現者耶？其集客中未攜，因爲余誦其數章。其《家居即事》云： 「前傍青山後水涯，尚湖烟景屬儂家。一簾疏雨斜陽外，人在空庭數落花。」《寄女兄》云：「聞道君家 萌屋好，開門日夜對平湖。能將一幅溪藤紙，澹寫湖光寄我無？」又云：「腕底多情筆底知，阿兄工畫 我能詩。題詩與訂黄花約，畫取秋風欲起時。」其閨閣中一門風雅如此。沈氏自吴江遷居尚湖，當是 君庸之後。夫人時因展墓，并遊洞庭，皆有詩紀之，惜未見其稟。耐甫贅於尚湖而讀書家塾，解館始 至壻鄉，别離之日爲多。夫人有詩送之云：「相思幾度得君來，才得君來又送歸。日暮離亭簫鼓歇， 滿天黄葉向人飛。」「湖上秋風吹柳枝，黄花開向送君時。送君判醉黄花酒，明日花開更對誰。」嫌婉之 好，幽怨之詞，真覺入人心腑，宜殷君之惓惓不忘也。

夫人有侍婢名雲娃，絶憐愛之，故余題詞有「侍兒已合雲爲字，想見玉人如月」之句。夫人有《寄外》詩云：「不寐漏三更，風聲雜雨聲。寒從今夜甚，病是去年成。欹枕思前夢，挑證話别情。阿雲愁 似我，卻已淚盈盈。」又一絶云：「靈蛔倒紹鬢雲斜，斜插花枝態更加。似此妝成休見避，殷家知不是 桓家。」調笑之詞，具見淑婉之德。他如五言云：「暑隨三伏盡，秋入五更知。二潮到疑吞岸，雲飛欲動 山。」「秋雨秋風夜，思君思我時。」七言云：「倚樹每愁花落去，登樓又見燕歸來。」「青山半向雲邊出，黄鳥多從雨後嗎。」皆清麗可傳。

吾鄉陸朗甫中丞，清德重望，爲乾隆時名臣。所選《切問齋文鈔》及所著古文，皆布帛菽粟，鑿然 有用之文。詩特其偶然存稿，止得二卷，然和平雅整，度越凡流，望而知爲有德之言也。《效樂天體》 云：「何處難忘酒，鄉關邇暫過。菰蘆朋舊健，篇鴨水邨多。蠟炬宵同剪，《驪駒》客又歌。此時無一 磯，其奈别愁何。」「何處難忘酒，長安大隱尊。俸錢支屋價，月粟佐晨殖。好事攜琴至，諸兒問字喧。 此時無一礒，岑寂對朝昏。」《留别舅氏》云：「兩月高軒一榻排，征衣久拂又遲回。貧來親戚憐同病， 老去光陰覺易催。池面深波寒有稜，石闌春事暖生苔。兹行愁絶滄江暮，萬里孤雲倚棹開。」《偶感》 云：「知己未妨當代少，浮名深恐後人聞。」《扈從木蘭》云：「如卷畫圖雲過眼，偶成酬倡谷傳聲。」「網 面時開知有祝，周法旋密聽無聲。」《和阮吾山》云：「機事漸忘除害馬，心思曾竭似原蠶。」里中知交落 落，嘗賦《五友詩》，《连配望》云：「衣冠緬諸老，圖像懸梓里。中吴舊文獻，一一寫彼美。尤工作蘭 草，芬芳襲滿紙。」连善畫，嘗臨《吴中先賢圖》一册。《沈需尊》云：「沈郎絶可憐，身事如畫餅。作詩 十年餘，閉户忍饑冷。嗜好菖歇菱，交知罔兩景。」沈工於詩，已鈔入《銷夏録》中矣。《连修君》云： 「我師有令子，家食困觸口。少小同筆硯，交情酒味厚。」又云：「當時握寸管，已能運腕肘。聲名近卓 犖，竟欲輕歐柳。」修君工八法，與配望皆余母氏諸父行。其父倍功先生，中丞爲志其墓，余祖父從受 業者也。《沈懋維》云：「賣藥歸養母，慈淚制悲滴。孝行我所欽，夢繞小橋側。」沈爲余族祖姑之夫， 以醫爲養。《徐滄如》云：「徐子頗秀蔚，文如木向夏。槐陰覆廣衢，藤蔓走修架。」徐居蘆區之西栅門，臨湖水，殊有幽致。與先君子莫逆，亦以工書名，至今里人猶寶藏之。此五君子余皆幼時接待，憫 其無聞，録中丞詩，亦以存其人也。

梁山舟先生以書名海内者數十年，轉以是掩其詩名。没後始得見其《頻羅庵遺集》，於同輩中能 拔戟自成一隊者。小詩尤新簇可喜，《七夕有作》云：「燭灰蠶死總都休，終古銀河愛水流。除是倦郎 長不老，年年值得爲情愁。」《詠團扇》云：「要畫乘鸞仙子身，風前月下唤真真。卷然女手親提挈，一 笑分明兩玉人。二隱囊紗帽成前夢，紅袖烏絲記往時。便面風流今已矣，也如憔悴謝芳姿。」饒有風 趣，殊不類其爲人。

洞庭産茶名「碧蘿春」，色香味不减龍井，而鮮嫩過之。相傳不用火焙，采後以薄紙裹，著女郎胸 前，俟乾取出，故雖纖芽細粒而無焦卷之患。山舟學士有《謝人惠碧蘿春》詩云：「此茶自昔知者希， 精氣不關火焙足。蛾眉十五采摘時，一袜酥胸蒸緑玉。纖桂不惜春雨乾，滿優真成乳花馥。」蓋指此 也。山中所産之地止一方，充貢外，雖地方大吏亦不能多得。今年樊君補之託其友人於家園中分餉 半斤許，真不啻食「西施乳」也。

海州許月南桂林研窮疇人之學，著《宣西通》三卷，大意以西人之術，其原出於周髀、宣夜而務爲 獨得，以宣夜言七政有高下爲西法之所從出，西法因高下以分重數，遂創立本輪、次輪、均輪之説爲必 不可通，而即其法以駁葱頭、木節、眸子之説，持矛刺盾，甚爲明通。月南有《味無味齋詩》十餘卷，才 氣奔放，不屑蹈籍前人。五七古沈着跌宕，合者上閥韓、蘇，亦時時入於盧仝、馬異。近體自寫性情，出入宋、元。五言如「草色亂淺水，菜花疑夕陽」、「硯烟雲潑墨，茶竈火傳薪」，七言如「主人夢定爲胡 蝶，園叟名應是橐駝」、「風前兩樹如交讓，雨後孤花尚獨摇」、「野草精神連夜雨，鄉關情緒幾重雲」、 「老樹有陰如小屋，晚花無力不重臺」、「鏡裏梅枝香到影，瓶中茶韵脆於笙」，七絶如「西風得雨易感 飕，片片涼雲屋上流。叢菊試花梧墮葉，不分榮落一般秋」、「清光正照簾垂處，佳節剛逢病退時。問 着去年偏説好，不風不雨不相思」，灑然清致，具見襟情之超曠。月南兄喬林，號石華，有「平輿二龍」 之目，惜余未之見也。

嚴四香冠别十餘年，今夏相遇於袁江。年六十一，去歲尚舉一女，因言其姬人甌香之明慧，津津 口角。昔徐虹亭云：「漢陽李雲田口廳齒豁，猶道寶鎧不真。」四香真似之矣。四香工於言情，善畫墨 梅，自題云：「頻年奔走撇西湖，蕊冷香疏夢亦孤。爲問林家三百樹，可曾依舊着花無？二江城悽楚 笛聲聲，竟夕高樓倚月明。爲寫故園風雪意，梅花最管别離情。」苴八《小游仙》詩寓悼亡之感，兼爲侍姬 而作者：「飛瓊丫髻住瓊樓，得侍金仙幾世修。笑指盤桃東海熟，自家栽種不須偷。」「自從阿母跨青 鸞，小玉熏爐侍絳筵。何事桃花含宿淚，爲他笙鶴遠瑶天。」皆有欲唤奈何之意。他五言如「愁嫌更漏 永，病覺雨聲多」、「江山詩滿眼，蘆荻雪盈頭」，七言《對雪》云：「煮茗風情堪入畫，撥灰兒女坐依鎧。」 《高郵道中》云：「處處緑陰唯見柳，層層新漲盡生蘆。」皆泠然可誦。

山陽盧湧號蓉湖，詩才清峭，學有根柢。抱伯牛之疾，抑塞敷門，深可歎息。余所見僅二卷， 《雜詩》云：「落日下荒野，白雲戀故山。俯首睇層波，照見遊子顔。亂髮垂過耳，塵洩鬚眉閒。驅車日以遠，故鄉何時還。妻子不足道，知否高堂年。顧視荷銀子，十畝方閑閑。」「十年客他鄉，間 一入城郭。平生骨肉親，强半赴冥漠。白楊風蕭蕭，丘冢相雜錯。同作長眠人，新故無厚薄。有時 經其間，欲語誰唯諾。我無絲與竹，那解數日惡。痛飲勿復陳，人生貴行樂。」《讀史雜詠・戾園哀》云：「蓬萊仙人呼不起，儲君已到泉鳩里。宫中桐木寧有諸，父求長生子求死。覆轍誠恐同扶 蘇，斬説炙巫斯過矣。痛絶壺關三老言，子盜父兵求免耳。噫嘻乎悲哉！格鬥空死賣履翁，焚蘇何 如族江充。茂陵豈獨輪臺悔，腸斷湖城思子宫。」《五代史》云：「百職紛紛勸進牋，中朝宰相最居 前。當時只有朱全昱，記得唐家三百年。」小詩如《澄江舟行》云：「繫纜競候潮，如雲集賈舶。暮 雨唱吴孃，知是江南客。」《夜歸》云：「但見湖上烟，不見烟中樹。何處古浮圖，一鈴獨自語。」又如 「曉星纔墮地，殘夢未離家」、「一磯酒澆黄歇浦，半天雪湧伍胥潮」，有才如此，而厄之以疾，造物者 果不愛才耶！武林李白樓方湛，余舊友也。生平跌宕自喜，而覇遲流落，卒以客死。其詩刻入《同岑集》中。其 弟桐邨方治，幼棄舉業，惟好爲詩，五七字近體甚工。《西溪溪上巢》云：「一庵深翠裏，竹逕晚來幽。 嵐氣逼鏡小，溪聲繞枕流。夜涼疑作雨，山静自如秋。頗愛依禪悦，蕭然雲鶴儔。」《帆影》云：「五兩 輕風百尺檣，斷雲一片過瀟湘。平生遊跡隨流水，無限愁心挂夕陽。折柳渡頭波渺渺，懷人江上路茫 茫。倚樓有客添惆悵，不奈離情望裏長。」《同徐西澗吴山遠眺》云：「江光如拭浄無烟，放眼人來雨後 天。一鳥穿雲空際没，片飄如葉望中懸。斜陽半露峰峰皺，新緑初齊樹樹圓。更向酒樓同買醉，此時攜得杖頭錢。」他如「嬾雲難作雨，卧柳自成橋」、「愁多催老易，貧不累人難」、「客無可戀歸應早，貧固 何妨别最難」、「客懷涼喜今宵雨，鏡焰高知來日晴」，皆有江湖諸賢風味。亡友汪選樓家禧嘗爲作序。 維筍及蒲，詩人以爲嘉肴，然蒲菜惟淮南北人嗜之，吾鄉固無有也。明顧達存道有《病中鄉思》詩 云：「一飭脆思蒲菜嫩，滿盤鮮憶鯉魚香。」顧，山陽人，號貫初子。

吾友徐稼庭寶善，往在金陵眷一姝號藕香，纏緜甚至，有嫁娶之約。中間多故，幾不克踐，今卒歸 於徐。徐有《種藕成蓮圖》，余曾題《邁陂塘》一関於上。先時，稼庭屬人畫藕香小影，自紀七律四首， 録其二云：「青谿曲似浣紗谿，谿上佳人今姓西。弱腕愛書唐韵小，姬姓吴。長眉慣畫黛痕凄。眼波 溜處歌珠轉，酒暈潮邊扇月低。誰把水精雕作枕，梨雲夢好不教迷。二見時惘惘别匆匆，惆悵樓西昨 夜風。魚素寫心詞隱約，藕香押尾印玲瓏。曾聞樂府歌憐子，似許詩人賦《惱公》。珍重下弦簾外月， 一分瘦减一分空。」藕香和云：「一鈎屈玉映前溪，君住東頭妾住西。燕睡緑陰春寂寂，蝶翻紅雨影凄 凄。十眉圖畫臨窗端，百子流蘇壓帳低。只隔垂楊千萬縷，烟痕籠月望離迷。」又云：「羞向牆東輕解 佩，漫勞城北欲通辭。」湘湄和云：「卍字闌干紅曲曲，水紋窗網碧凄凄。二謫仙詩贈金陵子，一妹心儀 李衛公。」曼生和云：「似籠芍藥烟中影，欲覓離蕪夢後魂。」「生長華#原跌宕，隔重香霧更玲瓏。」餘 人題者甚多。

稼庭子婦朱紋，字湘姮，午山别駕之妹，華峰琮之配也。工詩善畫，有林下之風。《寄兄》云：「芳 草池塘春檢點，垂楊簾蟆月温存。一杯苦茗將愁遣，寫就新詩寄白門。」《午日寄華峰》云：「榴花紅綻晚烟開，愁見瑶階長緑苔。離緒不堪人易癞，輕陰連日近黄梅。」《病中》云：「梧桐疏影在簾權，失約 尋秋病怯風。羨殺閨中諸女伴，蒼苔多分印弓弓。」皆可誦。又句云：「溪水夾花連日漲，亂雲帶雨入 樓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