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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6
作者: 法式善
詩寵居士法式善編 繆桐村宗儼「莫怪空齋無客過,家貧新燕不飛來」,殊有言外意。 婺源余子疇紹祉以詩酒自隱。嘗見其《題黄山》詩,有「松生絶壁不知土,人住深崖只見烟」之句, 誦之,覺三十六芙蓉都在眼前。《鄆山夜坐》云:「亂峰都著月,老竹不勝烟。」二語亦佳。 陳伯恭崇本欲以小鬟伴雲易瘦銅舍人香光詩卷,舍人不允,作詩云:「簪花妙格十三行,桃葉桃根 漫較量。不使法書離盖篋,免教精婢出蘭房。圖來省事都緣嬾,老去閒情不甚忙。燕燕鶯鶯隨放過, 藥爐經卷共繩床。」後瘦銅又有憶伴雲之作,蓋未能忘情也。
西成字有年,號樗園,檢討在言之子。雍正庚戌同兄魯山西泰登進士榜,當時有「三西」之目。如 「老樹浮來春意滿,小窗推去夕陽遲」,人多誦之。
卓誤菴奇圖以諸生老,輯《白山詩存》,未成而没。所作詩如:「散步過横塘,芙蓉花可採。持來曉 市中,秋色無人買。」又如「秋色自天地,夕陽無古今」、「晚樹連雲暗,春山帶雪高」、「人烟連柳色,春酒 釀梨花」、「風欺老樹雲難駐,雪壓寒塘月不流」,亦佳句也。
王芳亭與張瘦銅唱和爲《九秋詩》,王和《秋花》云:「冷面偏宜笑,芳心不肯紅。」瘦銅極愛之,倩 羅兩峰繪圖,録詩其上。王旋乞假歸,瘦銅作《後九秋詩》寄之。《秋山》云:「秋山如静女,能瘦不能肥。」《秋雨》云:「苔階隨意緑,香篆不辭簾。」句極超雋。#亭《秋扇》云:「墮來嬌女手,冷到美人 心。」亦足相敵。
汪上湖師韓編修詩多警句,如「白墻秋寺題名在,黄葉西風上冢還」、「晴雷紫陌雙車轍,細雨芳洲 一釣竿」、「金石勒功從事愈,岖谿奪魄老夫佗」、「未成緑雨桑初葉,不斷黄雲菜盡花」,頗極錘鏡之妙。 楊默堂方立,瑞金人,戊辰翰林。金檜門德瑛先生輯《西江風雅》,採其詩甚多。然如「渭水夜浮千 艇月,洞庭波散一天風」、「苜蓿盤中詩客味,琵琶湖上宦人情」、「陌上風來塵似海,柳邊人去轡如絲」、 「花草六時團峽蝶,乾坤雙羽寄蜉端」、「墨含曉露匀龍尾,草削春風出雁頭」此等佳句,惜未收入。 宋助教茗香大樽,仁和人。性好山水,《遊天台》詩極佳。《自華頂至桐柏觀》云:「萬山皆水聲,水 接天空明。昨對月中酒,誰吹花下笙?雄風海嶠遠,亂雲瓊臺平。樓閣疑飛去,飄飄到玉京。」阮雲臺 中丞懷稱其詩情超逸,於瓊臺石梁間讀之,飄飄有凌虚之意,不止太白誦謝跳驚人句,搔首問青天也。 《憶山塘酒家》云:「美人安在哉,猶在姑蘇臺。一片五湖月,香魂獨自回。春風忽吹散,化作桃花開。 笑勸當墟女,如何不舉杯?」《憩聖恩寺圓師山房》云:「雲生空翠中,初似烟微濛。忽已四山白,猶含 淡日紅。昨來望峰影,夜静聞松風。既入此佳境,何能辭遠公?」以古爲律,有神無迹,真五律高格 也。茗香不喜七律、七絶諸體,偶有所作,名《牧牛村舍外集》。其《懷王柳村豫》云:「瓜洲渡邊酒侣 邀,月明支枕看金焦。大江東去花如海,又聽何人話六朝。」 景菴先生介福四典春閹,主順天、江浙鄉試者七,門生徒遍天下。暮年以詩自娱,藥爐茶竈,徜徉嘯歌,人望見爲神仙中人。定圃師嘗手訂其稿。七言如《暮春郊外》云:「水流瓜蔓平橋緑,雲散魚鱗 反照紅。」《不寐》云:「活火半爐清濁酒,殘燈午夜淺深花。」《教弩臺》云:「青草夜寒山雨黑,荒村日 落土花紅。」《春舟曉雨》云:「兩岸野花三月雨,一溪春水片帆風。」皆情餘於言,深婉可誦。 王西樵謂次韵不過欲省思力。朱竹境亦往往好用杜韵,客有問者,曰:「無他,只捆了好打耳。」 息翁生平叠韵詩極多,晚年刊《春及堂集》,則皆不載也。然如「節過九日風真健,天到三潭月似低」、 「生前可審論文細,病後才知用藥低」、「空心酒易三分醉,袖手碁無半着低」、「近知舊社朋情好,喜見 豐年米價低」、「將軍都護心能壯,贊普昆彌首自低」,此類置之《林卧遥集》中,魄力無不及也。 息翁從弟南堂與翁齊名,詩多刻厲幽渺之音。晚年自號「洞佛子」,以島瘦自擬。《行路》云:「夕 陽寒草白,細雨遠山閒。」《江口即事》云:「澄江惟度鳥,野廟不逢人。」《訪僧》云:「細雨疏疏竹,寒烟 漠漠山。」《故山寒食》云:「芳草有情依舊緑,杏花無力未全紅。」皆工於造句。余尤愛其《宿松山寺》 云:「碧殿古松間,行人夜扣關。疏星澄止水,白月照寒山。塔影烟中直,磬聲風外閒。勞勞塵土客, 百慮一時删。」風神散朗,有物外之致。
許秋岩兆椿侍御,壬辰進士,入翰林。十二歲能詩。《送人之塞上》云:「霜濃行有迹,烟密遠成 村。」爲世所傳誦。七言多蘊藉,如「九華雲歸秋色老,一江月上晚潮遲」、「春色乍明墻外樹,秋風不到 夢中山」、「沅湘雲冷蘭空采,關塞天黄雁自飛」。五言詩淡遠,如「野塘遲水色,清夢上漁舟」、「林香知 果熟,溪淺愛魚肥」、「葉落孤村出,霞標一鳥明」、「流水不成夢,孤花相對閒」、「微雲空作影,病葉不禁秋」,皆有意趣。余酷嗜之,每得佳紙,輒往求近作焉。
亡友石泉兆棠編修,秋岩弟也。鄉、會試俱與余同年。《和秋燕詩》云:「半江秋水點漁箱」,人目 以爲許半江。《磁州》云:「水田漠漠稻粱秋,夾岸雙渠向北流。平屋寒烟收不起,緑楊陰裏過磁州。」 五言如「波濤吞地盡,星斗落江寒」,亦名句也。
覃溪先生《粤東金石略》載「蘇佛兒二條:乾隆三十五年蒞瓊南,試竣,謁蘇文忠公祠。有青衿 迎者,稱文忠後人,持家譜一帙,云:「公在儈耳,娶符三婆子,生子名『佛兒』,留海南,今其後也。」然 無由直斷其僞。今年秋,學官來省,曰:「此人所恃譜内一語與王氏年譜合,日蘇公渡海歸,至廉州, 於合浦清樂軒,有寄蘇佛兒語耳。」因檢王氏年譜,非「寄」字,乃「記」字。檢公集,此文是八十老人蘇 佛兒來,與公論契,而公記其語,豈公之兒哉!張瘦銅題詩于後云:「八十老人繃作孩,林逋梅萼不空 胎。符三婆子爲何物,定合兄呼符秀才。二六如亭下有孤墳,乳漲人亡只憶君。容得蘇家遺裔在,佛 兒寒食拜朝雲。」附會言之,亦極風趣。
質親王題補亭總憲觀保遺詩卷云:「先生向書吕文靖門銘,余既命工勒石,並拓寄其子觀豫,俾藏 諸家。豫泣且謝,更奉其手蹟一篋。檢視之,字多殘剥,又多其少年應舉文,不足存。惟詩稿若干,則 繪影繪聲,宛如接其聲款。且有陳勾山詩二紙,尤爲不能多得者。蓋補亭先生父東村,學期遠大,著 述不輕留稿。先生禀承家學,性復高邁,視生平所著鮮當意者,不自珍惜,隨手散失。勾山於先生有 師弟誼,故稿多雜寄先生稿中。雲烟過眼,變幻無端,而鴻爪雪泥,感深今昔,王之好才下士如此。」補亭先生詩,予所見者,《題宋徽宗畫鸚鵡》云:「毛羽至今猶鄭重,衣冠當日太蒼黄。可憐家法惟書畫, 南渡多才有壽皇。」《塞館夜話》云:「秋夜不知永,山風吹客衣。猛聞蟲自語,瞥見雁孤飛。」皆有唐人 遺致。
朱仕堵號梅崖,建寧人。甲子省元,戊辰庶常。散館,改知山東夏津縣,又改福寧府教授,晚主講 鳌峰書院。梅崖天分殊絶,博極群書,肆力古文,磨瓏成就,自許不在八家下。一時文士如胡稚威、杭 大宗輩,皆推許之。詩非所長,存者無幾。《過松谷簡李据園》云:「洲暉已去暄,山氣仍含露。繁陰 覆石亭,坐憩得深悟。乍聞前澗響,知有幽禽度。」古淡可愛。有《梅崖居士集―二十卷、《外集》八卷。 兄仕班,以貢生官外黄令,詩學陶、韋,著《筠園》、《正删》二集。
自淮、濟合流,古稱四瀆,實祇存二矣。亦有本屬中水而今則直達海者,如清漳、濁漳,昔入河而 今則由津門入海。余最愛稚存編修《夜過漳水橋》一絶,云:「十里平沙兩戍樓,薄寒衣上點春愁。行 人莫問銅臺事,漳水如今入海流。」可補桑《經》、#《注》之缺。
詩有氣象。乙巳、丙午間,畢秋帆尚書撫河南,以亢旱得雨,集同人爲《喜雨》詩,詩多佳者。先生 一聯云:「五更驟入清凉夢,萬物平添歡喜心。」詞氣自與諸人不同。
董吉士潮爲「嘉禾八子」之冠,有《芙蓉山莊紅豆樹長歌》,纏綿婉麗,嗣響梅村。七言近體有「受 風殘蝶舞荒渚,過雨野花明夕陽」之句,是劉文房一輩人語。
胡少宗伯作梅,字修予,號抑齋,荆門人。康熙壬戌進士,選庶吉士。典試浙江、江西,督學陝西,歷官禮部侍郎,督餉塞外,卒於軍。作詩戛戛生新,不肯蹈襲前人一語。記苴矣過昭君墓》詩云:「畫 工索賂若無聞,密意捐軀答漢君。收拾遠人心一片,不求麟閣紀殊勳。」 程文恭相國童子時,舅氏孫筠庭太史以「月色對燈燈對月」命作對句,即應聲曰:「天河連海海連 天。」太史驚歎,知其不凡。
長洲薛孝廉皆山起鳳,高才早世。彭尺木刻其詩三卷爲《香聞遺集》。詩皆獨造,自闢門徑,亦近 時有數才也。《月夜渡江》云:「潮隨秋月滿,天與大江平。」《孟蜀宫人詩》云:「蜀國弦悽恨未傳,冰 崖碧血冷猶鮮。千秋貞魄歸無處,夜夜山頭拜杜鵬。」「焚香别殿畫張仙,花蕊生歸亦可憐。十四萬人 齊解甲,不知殉國有嬋娟。」「義眉如黛月如鈎,淪落空巖骨未收。一種香魂千古淚,青陵塚樹緑珠 樓。」蜀宫人姓袁,名苣,花蕊夫人侍女也。蜀亡,夫人入宋,袁不肯從,過劍閣,自投睚下死。其墜處, 石上點點作珊瑚斑,即靈骨所托也。乾隆丁丑降乩,曲阜孔氏自述甚詳。 釋野蠶,一名夢緑,又稱老野。貌寢,眇一目。江南潁州人,祝髮河南相國寺。精篆隸,寫山水竹 石亦有奇趣,尤工詩。七古如《雪中作》起四句云:「雪壓老屋屋欲摧,低簷作勢撑寒梅。推枕不知飯 已熟,地爐著火喧於雷。」《王蘭坡索畫竹》云:「老夫袒臂忽大叫,十指飛出秋有聲。」皆無蔬筍氣。 盧琏字獻華,號質存,錢塘人。少孤,事母孝。博學通經史,與毛西河友善。康熙壬子貢成均,由 竦縣訓導辟爲湖廣常寧知縣,有政聲。以事解官,卒於客。有手録詩稿四卷。弟琦,内閣學士,常 曰:「吾學不如兄,而位過之,吾滋愧矣。」曾孫碧山登俊教習八旗,余官司業時識之,古今體詩俱有奇氣,小詩冲淡有遠致。余尤嗜其五言詩,如《曉鐘》云:「鄉夢逐遥遥,五更猶未了。山寺一聲鐘,千嶂 同時曉。」《山行》云:「風送樵聲遠,蒼蒼起暮烟。孤村遥在望,山月引人前。」又云:「山缺雲能補,溪 迴石忽當。微風吹不斷,時有野花香。」
江南有胡丐者,乞食肆中,暇則吟嘯,人亦不解其云何。死之日,題詩於壁,云:「生性原來似野 牛,閒扶竹杖到江頭。飯籃帶雨留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兩脚踏翻塵世界,一身歷盡古今愁。從今 不旁人門户,獵犬何勞吠不休。」制府高公録以入奏。奉旨表彰,詩見邸抄。嗚乎!蚓唱蚕吟,亦不没 於荒烟蔓草,可徵風雅之盛矣。
鄭板橋晚年無子,或有規其宜戒口過者,笑而不答。翌日,寫老竹一枝,旁作孫枝數竿以贈,而題 其上曰:「請看孤竹還生竹,始信夷齊有子孫。」其人亦無以難也。隨園有答人絶句云:「若道風情老 無分,夕陽不合照桃花。」同一强詞。
武進徐州伟尚之書受,爲茶坪詩老曾孫,與同里趙億生、楊西禾齊名。其《咏紙帳》落句云:「桃花 明鏡裏,紅到夜燈前。」《風門》落句云:「預戒春光入,休招燕子嫌。」俱宕往有神。 朝鮮金松園居士履度,辛亥冬初至京師。工書法,亦能詩。余見其《松園小趣》一册,如《次有相齋》云:「關外三年别,城中十日留。寸丹常耿耿,大白共浮浮。梅雨遥連峽,桐陰獨上樓。儂家應有 暇,無負菊花秋。」「人事寧無定,吾生固有涯。孤雲誰作伴,五月客還家。林缺鄉山出,江遥峽路斜。 齋虚簾影静,風細落榴花。」《幽居》云:「日出名園聞好鳥,雨餘深巷賣新魚。」《秋夜》云:「鶴眠警露知秋早,蟲語專宵訴月明。」皆似放翁。
《蒼下稿》一卷,句如「燕營畫棟飛無定,蛛抱柔絲落不驚」,亦頗清切。蒼下,杞溪人俞漢需也。 以文章名。
朝鮮雪溪叟安錫儆詩云:「洞壁藤蘿春露滴,峽天星月曉江高。」金玉汝《龍門遠眺》云:「天涯水 勢迷終始,雲際峰形忽有無。」金進士相穆《秋景》云:「寒天雨意灘先響,静夜霜心雁獨知。」皆可 誦也。
辛亥八月,陶然亭同年議集,余原唱五律,諸公多次韵。伊太守墨卿秉綬七律二首極妙:「年光如 水判流東,苹鹿聞歌似夢中。今雨都來聯舊譜,秋山相對坐春風。蘆花傍渚摇空碧,楓葉穿雲露晚 紅。共是五更聽鼓客,蕭齋難得一尊同。」「山似秋雲抱郭飛,僧仍老圃築場歸。看花最憶玄都觀,走 馬猶疑慘緑衣。我輩酒懷殊卓犖,雨餘天氣漸霏微。若尋簪帽當年桂,聞道蒼蒼已十圍。」石廉訪琢 堂鶴玉和韵云:「絮飛萍著各西東,偶爾相逢向此中。衮衮群公多舊雨,蕭蕭雙鬓易秋風。兼葭在水 霜華白,琥珀浮尊玉色紅。畫手詩腸誰最勝,伊人高致永和同。二秋到平林黄葉飛,白雲出岫不知歸。 一時主客皆丹毂,十載風塵自素衣。寒樹蕭疏初月上,夕陽明滅遠山微。尺綃收取江亭景,蘆荻騷騒 帶水圍。」
京口焦山,竹木蓊鬱,獨有柏無松。鮑海門徵君皋嘗於松寥閣壁間畫一古松,奇姿夭矯,題絶句 於上云:「只栽竹柏不栽松,空負青青海上峰。我爲山靈添一幹,莫因風雨又成龍。」後此壁竟頹於江,説者以爲化去。
鮑海門山人皋詩,渾成一氣,不可以字句求。五言如「水光終夜曉,海氣不時秋」、「入天江有色, 過樹雨無聲」、「竹争雲上立,鐘人樹間飛」、「山空人各影,泉動物皆聲」、「江明孤火泛,天遠一鷗沉」、 「晒麥從山照,栽花得澗陰」,七言如「孤城立馬寒雲闊,絶浦收帆落日平」、「檻石横濤門近海,棧雲懸 嶺壁通天」、「江聲蟋蟀喧牀下,日影竈竈射枕函」、「明月不言花自夜,青山無恙草還春」、「石壁藤蘿 燈火動,海門風雨酒杯翻」、「歸雲南去隨飛鳥,走月東來逆大江」、「月生天海曾無帶,山出雲濤自有 根」,皆精警無匹。
王鑑溪綺書《書温飛卿詩集後》五、六云:「從來才子多無行,自古詩人不論官。」雅堂易「行」爲 「命」字,鑑溪心折,笑曰:「此吾一字師也。」
姚宗伯成烈未第時,和人重九舂字韵云:「聞説江南多苦潦,秋來斗粟未曾舂。」有先憂後樂之意。 後二十年爲江寧布政。李中丞湖官縣令時,有「未起溝中瘠,空懷天下肥」句,人多誦之。後亦位至封 疆,以政事顯。
邵二雲侍講晉涵經學湛深,詩其餘事。近見《題張水屋遊西山圖》云:「西風振客衣,西山落襟袖。 窄徑穿盤陀,石與車輪鬥。滑笏鋪層溪,始自何年溜。縈旋百褶雲,破衲紛刻鏤。前林轉忽開,數晦 闢廣袤。紺葉蒸斜陽,杖影露鴻眼。古屋撑懸崖,暮靄不能覆。鎌月割半稜,藉草稍停留。直上躡空 梯,虚坎松根凑。僕本山中人,新到境如舊。」余甚愛之,水屋促余題詩,遂次其韵。
金壽門自序《冬心續集》云:「雍正癸卯夏五,赴萊東,道經臨淄,邂逅趙秋谷詹事。曰:『子詩造 詣,不盗尋常物,亦不屑效吾鄰家雞聲,自成孤調。吾今日爲子增雙明也。』歲乙巳,客於澤州陳幼安 壯履學士家四載,學士嘆曰:『君鄉查翰林是吾後進,兔園挾册,吾最薄之。君詩如玉潭靈湫,汲緩不 息,是吾師也。』從此執業稱詩弟子。」壽門同里丁敬身《題冬心集後》云:「予愛髯詩,每欲手鈔其七言 絶句爲一卷。今書此序,乃語髯曰:『子援趙詹事鄰雞之語,應指新城。特新城未見子耳,使見之,其 傾倒必有出於諸公外者,奈何承天水公陽秋口吻乎?』髯無以對。第日:『吾袖中一瓣香,從未爲過 去賢劫諸佛拈却。子言良是,行當爲蠶尾老人作最後之供,以懺此罪過。』」翁覃溪先生曰:「壽門短 章精妙,不得以初白限之;至長篇巨製,焉能企及初白。文章千古之事,以平心得師,乃爲善耳。」余 謂壽門詩,擇其孤潔冷峭之作,豈惟突過漁洋、初白,直入唐人闘奥。第持《冬心集》與《精華録》、《敬業堂集》衡較,必有能辨之者。七言如「陰壑斷崖泉出樹,飛簷浮柱塔生風」、「日斜黄葉先朝寺,山映 青旗賣酒爐」、「水明於月宜同夢,樹老如人又十年」,言皆戛戛獨造,孱提他山,罕臻斯詣。 冬心老人傾倒陳澤州詩,而於新城則有微詞。記苴八《題午亭山村》詩云:「河嶽精靈絶代誇,耻居 王後論詩家。瓣香一脈纔如願,蛛網銅梁拜絳紗。」「溪上青山接太行,午亭便是午橋莊。能消裴令生 前憾,繡尾魚今尺二長。」
《小倉山房詩》,人謂其似白香山,又謂其似楊誠齋。而先生詩云:「落筆不經意,動乃成蘇韓。 將文用韵耳,揮霍非所難。須知此兩賢,騷壇别樹旖。白象或可駕,朱絲未容彈。畢竟詩人詩,刻苦鏤心肝。」載在辛酉年未散館時。余疑此詩當是晚年補作,皆閲歷深至語,非英年所能。 詩貴幽不貴冷,貴峭不貴澀。洪稚存《白鹿泉》云:「松杉已疑蟄澗龍,闌干亦如飲渚虹。天青下 合水泉碧,山緑暗裹樓臺紅。鈴簷飄風看百尺,石徑生雲埋四壁。欲從略仁飲寒泉,怯此崂殲墮危 石。」可謂峭而不澀。袁子才《野寺》云:「兩三間屋一溪水,庵久無僧佛墮几。香灰滿地旋作風,松鼠 銜痛亂摇尾。我來誤踏野葛花,驚飛峽蝶成團起。」可謂幽而不冷。
晚行詩最怕説得陰凄,令人讀之有懵懵日瘁之感。鐵嶺李繼前在文一詩頗佳:「新月一痕淡,征 人傍晚行。落沙寒雁聚,隔樹爨烟生。江水飛霞影,秋風作雨聲。前程何處宿,村火已微明。」 氣骨語入詩中最足動人。韋約軒先生《題木蘭苑》一絶云:「壁上紗籠舊蹟存,王郎往事不堪論。 儒冠餓死尋常事,肯受闍黎一飯恩。」先生少年具此奇概,宜其老而不衰。 黔西詩人較少。頃于友人處見李經亭華國有「牀頭咏月敲冰寫,江上看山借馬騎」二語,喜其伉 壯,遂亟録之。近洪稚存學使自黔中回,述田教諭均晉工詩,其《題桃源圖》云:「青瓏人耕無税地,紅 燈兒讀未燒書。」可云奇警。田,玉屏人,今官甘肅伏羌令。
何南園士永,江寧人。詩爲袁子才所賞,故論詩有「白門從古詩人少,今剩南園與古漁」之句。南 園詩有「未製寒衣秋愛暖,偶聞佳譽話疑訛」、「身非無用貧偏暇,事到難圖念轉平。」《初冬口號》云: 「寒風吹雨濕簾鈎,鏡裏中年笑白頭。莫唤山童掃黄葉,借渠留住一庭秋。」深婉可味。其弟子方子雲 頗能傳其衣鉢。
桐城張文和公秉政時,送弟廷璐歸南云:「七十懸車事竟成,輕裝雅稱秩宗清。幾人隱退能如願, 先我歸休似不情。書卷頻緘珍手澤,墓田作供好躬耕。阿兄他日還初服,拄杖花間一笑迎。」可謂情 真語摯。公子晴嵐若靄亦工詩。《開徑》云:「聽風聽雨宜栽竹,非惠非莊不愛魚。」自是王謝家子弟, 别有一種風格。
前人云看畫如入山中,看山如入畫中,便佳。江南仲蒼璧之琮《崇川舟中即事》云:「灘頭雁與船 争渡,人在秋山古畫中。」已得右丞畫中詩三昧。至黄仲則又有句云:「看畫欲排千嶂人。」則更進 一層。
五言詩虚字最難下,一字恰當,則字字靈健,否則通首皆隔闔矣。團冠霞昇之「水昏初月夜,山響 欲風天」,玩「初」字、「欲」字,皆其極研鍊處也。
南海何夢瑶序松巖將軍福增格《酌雅齋詩集》,謂將軍「遊志藝林,棲心豪素,下至金莖、蘭噓、畫史、 書評,無不窮工極妙。」余最愛其《重遊醫無閭山》起四句:「鶴骨插罡颱,横杖巨鳌背。杯水瀉滄溟, 白畫青山外。」可謂盤空硬語。又如「别路滿烟水,歸心對夕陽」,抑何綿渺也。 何錢字元鼎,號厚溪,涪州人。康熙己卯舉人,官浙江鄞縣,著《芝田詩稿》。苴公普和看梅》云: 「酒沽林外野人家,霽日當簷獨樹斜。小几呼朋三面坐,留將一面與梅花。」饒有别趣。 余於似村齋中抄得岳大將軍鍾琪詩,珍如吉光片羽。兹又得其手稿,如「玉關千里月,鹽澤一川 雲」、「月寒川上草,松老雪中山」、「馬行黄竹路,犬吠白籬門」、「柳堤沙暖朝調馬,竹院人閒午飼雞」,皆可傳誦。
黄霖,不知何許人。年八十餘,僑居成都。善畫菊,自稱菊花老人。嘗吟詩云:「我愛騎驢婦坐 車,兒肩書籍僕擔花。出城未到青羊市,先問橋西賣酒家。」
琢堂修撰與鐵夫孝廉交最篤。鐵夫頗能誦其詩,如「緑榕官舍樹,紅豆訟庭花」、「初月林梢白,秋 天雁外青」、「新霽園林初有絮,緑陰門巷更無天」、「紅藕花中雙槳出,緑楊烟外一村明」。鐵夫多否少 可,於琢堂佳句則念念不忘。
汪劍潭學博端光,詩筆清艷處,皆去俗萬里。徐州道中,桃花盛開,路人有折枝相贈者,因賦詩 云:「長堤風日帶晴沙,來往真成道路赊。莫是去年人面改,江南驛使寄桃花。二託根無地欲如何,縱 有芳時亦浪過。洛女湘妃原自好,美人生不見黄河。」「鲁騰卯酒醉顔配,相見于今别有坡。紅在衣裳 香在手,不知何處馬蹄多。」劍潭填詞極工,稚存、鐵夫俱稱之。
施蒙泉源,甲午舉人,客富春董尚書邸第最久0詩才清新,余嘗見其《咏蘆花》,有「風雪相望迷所 向,頭顱如許笑何求」之句,極賞之。近見其《贈王鐵夫》云:「若問工夫經百鍊,即論文字亦孤行」、 「成佛肯居靈運後,論文曾折李邕行」、「遺書震澤十平聲年讀,絶學陽明一瓣香」等句,隱切鐵夫生平, 洵是才人之筆。
竹井相國于役淮上時,宿部城客舍,見松樹下桃花一株盛開,因賦詩云:「一枝桃萼最輕柔,誰遣 孤松與作儔?絶似虬髯來逆旅,卧看紅拂正梳頭。」沈歸愚見之,以爲殆有所指。公曰:「偶然寄興之作,君遂援以爲案佐耶?」一時傳爲雅謔。
吴純甫錫齡修撰少年登第,旋即殂謝。嘗有句云:「落花滿院一聲磬,無數遠山紅夕陽。」殁後,人 謂其出語無駿。林香海樹蕃編修句云:「落花無恨訴春雨,流水有聲悲夕陽。」殁後,人又謂其出語有 駿。吴,江南人,乙未狀元。林,福建人,辛卯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