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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5

作者: 法式善

詩寵居士法式善編

歐陽公詩:「一生勤苦書千卷,萬事消磨酒十分。」齊次風召南侍郎衍其意而加脱换曰:「深淺酒 杯容酩酊,古今文集幾傳鈔。」方南堂世泰《寄友》曰:「慎勿貪吟忘讀律,但能節飲勝加餐。」則又反其 意而言,皆極有味。

嚴海珊遂成長于咏史,《隨園詩話》載其《三垂岡》諸作,俱極新警。其咏物詩亦迥不猶人。《詠桃》 云:「怪他去後花如許,記得來時路也無?」《海棠》云:「睡味似逢鶯唤起,酒痕欲借笛吹消。」《梅》 云:「殘笛一聲凉在水,遠峰數點碧於烟。」如李龍眠畫入神品,不僅前後梅花擅場矣。 方子雲正溃,歙人,性耽吟咏,不求仕進。畢秋帆制府嘗稱其索居屏跡,有賈浪仙、羅昭諫之風。 余尤愛其七言,如《蓮花峰》云:「烟蘿挂壁疑無路,日月行空似有聲。」《村行》云:「酒幔隔花人問路, 漁莊臨水鴨知門。」《自文殊洞至岩口》云:「撥雲人上鳥邊路,落日船盤天際江。」《山居》云:「苔上閒 行嫌屐重,花間坐久覺衣香。」《過山寺》云:「廢巢鵲去鳩争宿,老樹心空草寄生。」《元夕夜坐》云: 「燈焰低知來日雨,梅花遲憶去冬寒。」《鎮海樓》云:「急水與天争入海,亂雲隨日共沈山。」此種警句, 皆千錘百鍊而得者。性尤簡默,嘗謁一鉅公,因座上先有俗客,竟日不發一言而去。 羅兩峰聘爲吴季游方南明經畫《槐陰抱膝圖》,翁覃溪學士題句云:「何處苔岑托興深,花之偈子即疏林。」自注云:「兩峰號花之寺僧,因憶周櫟園詩『月明蕭寺憶花之二」山東沂水縣有花之寺,櫟園 又有句云:「佳名獨愛花之寺,隱地誰尋石者居。」臨胸傅某作石者,居於黄雲山中,見《榕槎蠡説》。 雪客詞集亦名《花之詞》。

薄補堂岱著《静永堂詩》。七言多佳句,如:「使者旌旗皆雨露,書生襟帶是山川。」「亦知善醉非 關酒,縱使多愁不到貧。」「又逢花事閒穿徑,如此春光一上樓。二茅屋枳籬初雨後,蛤田蝦渚小江南。」 皆格律深細,希踪放翁。

余一日詣韋約軒春草山房,見其舊稿積案已二尺許。猶記其《欲詣崇效寺看海棠不果》云:「一 株幽艶贊公房,春興頻飛白紙坊。聞道猩紅經細雨,便思蝦緑對斜陽。鬢絲禪榻情猶在,竹杖芒蹊嬾 未妨。莫笑于花太無意,白髭元不稱風光。」可謂興復不淺。《憶鏡魚》云:「老戀京華卅載餘,江鄉烟 雨更何如。春來第一難忘處,上塚家家薦黨魚。」皆真摯有情味。

王述菴昶侍郎《詠韓薪王廟》云:「薪王古廟莽榛叢,殘碣猶書舊日功。半壁江山留戰蹟,一家婦 女盡英雄。中朝冤獄悲三字,絶塞蒙塵痛兩宫。驢背歸來何限恨,靈旗日暮捲秋風。」爲歸愚尚書所 稱賞,蓋少作也。近見其從軍諸作,如:「明星影聚澄潭水,清露寒凝暑月霜。二一禽佛火縈琴薦,萬 壑猿聲落茗杯。」戎馬間能作如許雋語,可謂别有懷抱。

方宜田制府觀承贈公式濟「人烟補斷山」五字及「破寺門前野冰多」七字,皆有名。而抉南先生又極 推制府「馬嚼冰連鐵,狼奔雪帶沙」、「辨面戈攢火,開關鑰墜霜」之句,爲足抗高岑塞上諸作。

方息翁世舉性疎曠,生平肆力于詩,晚年注韓,遂酷嗜之。年八十餘,猶伸紙濡墨,頃刻數百言,而 精采曾不少减。《感舊作》云:「花圃有情明月在,酒星無賴曉風孤。」「梧桐心性秋先冷,楊柳風情老 更疎。」《江北懷古》云:「春柳帶烟悲宿草,秋螢將雨弔殘花。」皆可誦。 西林相國在江南久,延攬後進,刻《南邦黎獻集》,一時名士多傾心焉。余嘗見其手録《咏懷》詩三 首,斜行細字,書法如老松怪石。其詩云:「下策取富貴,上策學神仙。二者成兩失,空勞食與眠。」又 云:「多願長惻惻,小心日拳拳。曠達不敢尚,激烈非所安。」又云:「勿爲失者笑,勿爲得者歡。凉風 來北窗,得失誰復言?」皆見道之言。

剛烈公鄂虚亭容安,西林相國長子,由翰林歷官督撫,殉節伊犁。生平吟咏最富,作草亦不苟。余 於令子襄勤伯五峰處得其遺稿,筆勢軒舞,裝二鉅軸藏之。七言如《登州道上》云:「石含凍雪相忘 瘦,樹聚寒烟不覺疏。」《春暮》云:「柳絮未飛吟處雪,梨花已謝夢中雲。」《種松》云:「本性自存天地 久,清陰能覆子孫賢。」《舟夜遇風》云:「波濤自是平常事,幽獨應徵恐懼心。」《雪後》云:「常以看梅 會春意,偶從煮茗得濤聲。」俱有寄託,兼見性靈。聞其身後殘稿尚多,不知爲何人携去,可惜也。 新建曹文恪公,余庚子座主也。闡中得余卷,已判中而旋失之,遍覓弗獲。或勸以他卷易之,公 勃然曰:「渠詩吾已爛熟胸中,非此卷不可。」搜索竟日,忽於帳棚上墮下,公大喜,於是獲雋。每於廣 座對客指余曰:「此吾門生中詩人也。」辱賞若此。公老年喜作散文,詩不多見,謹志其少作《蘇竹》 云:「碧玉寒無色,春風夜有聲。竿頭潸舊淚,箇字紆餘生。羊角扶雙翼,龍孫映一泓。笋枝幽恨迸,終古蘊哀情。」《蘭孫》云:「九嘛滋東圃,芳藤不忍看。所生驚鄭夢,遺事泣丁蘭。露拂青旃捲,風吹 碧影攢。無人駐空谷,對此輒心酸。」情至之言,不徒古藻可挹。 午堂侍郎夢麟天才奇縱,尤長于五、七言古詩。《燕喜堂集》六卷。《嵩雲集》四卷,大抵古體多而 今體少。然如《觀象臺》云:「水落風高畫角哀,霜濃野闊一登臺。雲旗天轉桑乾出,日馭烟横碣石 開。黑水遐封思禹迹,金方借箸失邊才。漢家養士恩如海,誰伏青蒲請劍來?二嚴颱吹雪滿西山,原 野蒼茫積素間。鈍鼓一軍勞軟粟,風沙十月憶當關。重闘日落銅符在,大漠雲驅塞馬還。驟騎貳師 俱寂寞,短衣擬綴羽林班。」沉雄瑰麗,獨出冠時,百餘年來,北方學者未能抗手。 江片石干秀才以《詠鳥巢》詩爲時所稱。近見其《崇川雜感》云:「負米僧歸村樹外,衝烟鶴起戍 樓中。二短褐孤城風雨夜,殘燈四海弟兄心。」《文山春眺》云:「孤戍遠連空野燒,一樓寒擁亂山鐘。」 皆有隽致。王柳村《群雅集》稱片石詩多苦調,朱二亭詩「多逸調」,有「淮南二布衣」之目。 潘問奇號雪帆,杭州人。詩有奇氣,「富春近日誰漁父,天子當年是故人」、「鄉心迫似初來雁,木 葉衰於漸老人」,俱非凡語。晚客揚州,卒葬平山堂側。著《啼鷗集》。

史梧岡震林,金壇人,丁巳進士,官淮安府教授。其詩如「詩裏故人貧漸老,畫中微雨淡宜秋」、「船 泊雉#春水緑,車停鴉柏晚山紅」、「窮交剩燕投空幕,拙宦隨鳩寄破巢」,皆修潔可愛。著有《西清散記》。

許肖野治先生宰江南,和尹文端詩有「一燈留夜氣,五字破孤愁」句,文端謂十字中見儒者氣象。

先生湖北雲夢人,己未進士。

壬寅六月廿四日,夜雨。英夢堂相國宿直廬,作《喜雨》詩,囑詞館諸君和韵。一時如程魚門、平 寬夫、李松雲、吴穀人皆有詩。相國獨賞許石泉編修作,英特不羈。詩云:「元老勤宵直,飛甘雨作 濤。雲連三輔潤,天减萬民勞。燈火收光入,蛟龍得氣囂。東南渾水漲,慎勿助風豪。」相國原作「氣 逼長繁動,聲連萬葉囂」,亦警句也。石泉名兆棠,雲夢人。

「諸將漢家依日月,故人天上動星辰」,閩中陳某咏子陵釣臺句也。讀者初不覺其用典,却字字 典重。

方問亭制府未貴時,詩如「偶成吟便多商調,試聽秋全無好聲」,自是激楚之音。後總制畿輔,乃 一變其舊。然少作中如「莫使火驚孤雁宿,且吟詩與大魚聽」,抱負已自可見。 詩有情餘於言者。余最愛施小鐵太常朝幹《悼亡》詩「白水貧家味,紅羅嫁日衣二一語。絶無傷悼 字面,深于傷悼矣。

澡陽百年以來,廛市鱗比,成一都會。至者攬其山川,往往有作。吴穀人詩云:「萬峰紫翠互盤 迴,歲歲曾經玉輦來。麗正門開初日昭八,五雲端裏現蓬萊。」「三川滙合足烟波,娜注曾標武列河。留 與經幢照奇字,磬錘峰下夕陽多。二宫殿千秋儉德傳,不施丹腹任天然。堯階迥在層霄上,畫出松雲 一片圓。二印度西來佛教長,高僧誰繼蓋頭堂?普陀寺裏華嚴海,花放金蓮作道場。二瑶花天上散紛 綸,葉落長松挺瘦身。頑石也成羅漢果,雲山面目本來真。二月黑腥風獵獵從,道傍吹折幾株松。明朝好試飛鎗手,一路寒山躡虎蹤。二火種刀耕歉歲稀,炊烟滑起隱斜暉。尊前風味年年憶,杭稻登場 黄鼠肥。二新舂白粲玉漿含,宿醞紅泥乍拆塀。鮮鲫無鱗蘑釘地,未須蝦菜憶江南。」可備澡河掌故。 《有正味齋集》不載,何也?徐魯南用錫先生《圭美堂詩》,十年前曾閲一過,不甚記憶。今於吾山侍郎鈔本中見其「長路藏於 花影内,新詩成在稻香中」、「階前易長妨人草,廊下偏開不種花」、「喜雪生來寒骨相,愛花不似老風 情」諸語,殆亦醉心南宋者。

吾山侍郎手鈔詩本,多不寫名姓,亦不録題目。七律最多,大抵皆裴園、#村二先生同時過從者 所作。如「吟僻有天能造想,談清無地可容愁」、「詩臻險境難爲和,畫着亭臺便可家」、「野色平分容竹 長,嶺腰中斷放天來」,皆有意標新者。後署「南麓」二字,不暇辨其誰何也。

許研溪步雲《野望》云:「木葉下空阪,人家依夕陽。」宣鹿碧葵《春江》云:「僧歸花寺月,舟聚柳橋 烟。」黄左君鉞《楊花》云:「沾衣雲有影,着水雪難消。」朱潤木極稱之。

僧嶺雲篆玉「屐聲喧夜雨,燈影暗茶烟」,與雪廬復顯「雨驅殘暑去,秋放小庭閒」句,同一淡净。二 僧皆浙人。

桃花詩難于清空。甯文山思信有「江左女郎多薄命,祇名根葉不名花」,可謂無刻畫痕。文山,直 隸廣寧人。

昆明張明經注我字可園,號雪笠,介其鄉人以《白蘿堂詩》見示。余最愛其《鎮陽竹枝詞》,今録其五首:「竹溪行盡到梅溪,梅葉灣頭梅子低。乍雨乍晴春似酒,鵝鴿啼又畫眉啼。」「半是山家半水家, 松門掩映竹籬笆。春風似過花朝横,吹破墻邊枳殻花。二檐端一樹茜紅桃,木末峰腰架屋牢。摇動瓜 皮小艇子,過江又斫緑松毛。」「半畝茨菇碧玉隈,溪雲斷處石門開。老翁策杖看花去,纔欲過橋山雨 來。」「美人枉渚拾紅蘭,翠袖花鈿露未乾。《九辯》、《九歌》江水咽,至今香草怨春寒。」越二年,余官祭 酒,注我時肄業太學,以舊業相質。詩文皆雄直,不詭于俗。吾友汪雲壑深賞之。 岳襄勤公鍾琪中歲放歸,十餘年廬於百花潭下,野服蕭然,見者不知爲宿將。好吟詩,有《薑園》、 《蚕吟》二集,余訪之而未得也。近見其《次望山相公重遊安素園詩》四首,佳句如:「室繞藏鶯柳,田 餘飼鶴粱。」「秧深蛙吠雨,溪淺鷺窺魚。」「塵清馳馬路,笠蔽牧牛兒。」「地僻閑調鶴,苔深久卧槍。」想 見緩帶輕裘氣象。

河東范硯雲鶴年,刻其詩曰《寸芹草》。如「溪痕纔露樹,雲勢欲無山」、「萍水纔三月,桃花又一 年」、「碉户留雲閉,花巢羡鳥歸」、「柳深黄鳥屋,雲冷白鷗衣」,皆佳。 蔣心餘編修主揚州講席,雅重洪稚存。贈以詩,有云:「鐵崖樂府容齋筆,萬口争傳洪亮吉。誰 知二十五年身,一領藍衫尚垂翼。訪我蕪城説經地,開閣延君感君意。衣留黄海萬峰雲,篋守《冬官》 一篇記。」彭芸楣參知時爲江南學使,和云:「以硯爲田耕以筆,失得隨人歲凶吉。男兒貧賤慎所因, 莫假俗流生羽翼。使者階前幾尺地,吐盡胸中千古意。落筆根源篆籀文,滿胸堆塞瑯娘記。」稚存由 是知名。

詩有字外出力者,如陳其年維崧之「急雪稀聞喧社鼓,迴颱時一送鄰鐘」,英夢堂之「河聲怒欲驅舟 轉,夜氣嚴能禁酒温」是也。

眼前語能佳,由其筆妙。張惟甄旋均「春潮退後溪風急,破網無魚掛落花」,冷雋可愛。張,江陵 人,歲貢生。

李丹壑孚青絶句最工。《抵潤州》云:「懷古重經鐵甕城,海門遠共暮雲平。無情一覺春明夢,誤 我金山粥鼓聲。」《毘陵舟中寄友》云:「黄鵠山前夜放船,蘭陵郊外望寒烟。廣文乾飯郎中酒,草草杯 盤十五年。」雅有唐人風致。漁洋尚書謂:「能抉詩之髓,吴天章而外,孚青一人而已。」 袁子才枚作《生挽詩》,孫補山相國和之,有自挽之言。子才呈詩云:「軍門頒下挽章來,讀罷袁 絲笑口開。自是少微歸位日,敢勞星象動三台。二蒼生方賴謝安石,紫府誰迎韓魏公?就是升天同作 佛,也應前輩讓衰翁。二水星聞説命宫居,十載旌旗住有餘。但恐*歌無謝跳,江南閒殺沈尚書。二清 凉山下好松楸,露冕行春望見不? 一隻太牢文一首,累公告墓我先愁。」可謂善於翻新。 吴園次綺《林蕙堂集》詩二湘東麗藻三枝管,江左繁哀七寶絃」、「微雨洒紅成徑路,新陰分碧到衣 裳」、「碧草漸枯愁裏色,黄花不醉病中身」、「一水繞從花下碧,千峰齊向雪中青」、「萬壑雲歸吹笛路, 一林香入煮茶聲」、「旃壇有法長開院,楊柳無情不上樓」,勝處不减西崑也。 釋明中號琴虚,西泠人。七歲投楞嚴寺爲僧。工書善畫,尤嗜詩,與厲樊榭、錢香樹相酬唱。遺 集三卷,杭大宗序而刻之。《宿萬峰精舍》云:「我身如孤雲,去住在空谷。偶來萬峰頭,意倦便一宿。水凉山影沉,樹暝人烟簇。夜静冷吟蟲,秋聲散叢竹。愛此風味清,得句重燒燭。」置之《白蓮集》中, 正自難辨。又《題學子西湖雜詩》云:「柳欲垂絲花欲然,春痕緑到寺門前。東風料峭閒遊艇,只有看 山不費錢。」風致可愛。

好熱坑者,不知何許人。往來房山,髡首,儒衣垢腻,不襪。晝負薪鬻之,夜宿古廟。時時對人道 「好熱坑」。或詢其故,瞑目不答。嘗用石榴皮書觀音寺壁二絶,云:「溪山迴複樹槎材,犬吠雲中三 兩家。日暮擔柴唱歌去,導人歸路是桃花。二到處狂歌到處春,沙瓶打酒興方新。三間破廟無僧住, 惟有觀音作主人。」後不知所往。

顧文錯,長洲人。僑居任城河干之槐樹灣,花徑竹籬,位置都雅。精賞鑒,有古器書畫者多就正之。 著《雲林小硯齋集》。其《涅川早春》云:「雲霞千嶂暮,花鳥百蠻春。」不减徐青藤「騎象百蠻中」之句。 鄭炳也虎文先生,善爲排律詩。館中有難題,輒請鄭擬作,握管輒就,傳誦甚多,然非其至者。如 「荒村古渡雞聲月,寒雨空江雁背秋」、「一逕草深香引路,四圍枝亞翠交門」、「疲驢席帽三年客,細雨 斜風兩鬢秋」,乃自見性靈之作。

王穀原又曾以「畫橋脱板低新漲,酒施懸風淡舊題」、「啼遍#鳩烟翠合,唱來欵乃月波昏」、「紅圍 掩幔才通燕,中婦條桑盡養蠶」等句見稱。近日錢藤石載侍郎删訂其稿,畢秋帆制府序之,讀其詞,居 然整石齋中詩也。中有《送人入蜀》云:「冰絲續續且休彈,其奈尊前蜀道難。明日酒醒君已去,秋風 殘樹秣陵寒。」《因是菴白秋海棠》云:「雙樹慈門色是空,墻陰霽翠淡秋叢。佛燈半滅一蚕語,月冷霜清開曉風。」畢制府所謂「取才于眾所不及見,用意於前人所未及發」者,信然。詩名《丁辛老屋集》。 王雪村同年出宰汝陽,持其所著《禮映堂集》二册,囑余點定。近體居多,如:「鶯聲寒食千家雨, 牛背黄昏一笛烟。二城繰野雲連樹白,塔懸孤日射帆紅。」《咏蟹》云:「嚴霜遍處冷江皋,挈陣連綿出 翠濤。寒影一燈依岸火,夜深孤艇避漁篙。蘆花吹雪風初起,秋水添潮月正高。欲證黄橙香味好,試 尋魚舍貰醇醪。」風格酷似元四大家。

代州郎健安錦験,詩近晚唐。如「踏花犬吠雲千朵,採藥僧携月一籃」,人頗傳之。余謂不如「石垂 不到地,雲起欲浮空」二語尤渾成。

余最喜戴松巖五律,有超然之致,而未見其全詩。何蘭士工部爲余誦其《雨後見月》云:「凉秋雨 不絶,净洗月團團。月色竟如水,掬來空手寒。閒階梧葉落,别院笛聲殘。家在人烟外,相思玉 宇寬。」

錢湘舲柴殿撰入泮第一,鄉試、會試、殿試皆第一。本朝三元,湘舲其首也。翁覃溪先生作《三元喜議詞》,有「甲乙科連爲世瑞,百千年内幾人能」之句。同時和者甚衆。修撰題余《溪橋詩思圖》六 首,用余自題韵。詩云:「姑射偿人絶世姿,水邊竹石坐移時。東風吹落桃花影,點上春衫自寫詩。」 「春漲溪流緑到門,小橋楊柳月黄昏。却看蓮炬宫紗籠,知是宵承歸院恩。二西清掌故至今誇,滿篋琳 琅點筆加。一代風騷評屈宋,玉堂從此有傳家。」「經過窄徑砌垣頹,竹屋風亭長緑苔。時有裴航投好 句,粼粼輕駕短轅來。二蓬瀛方丈記清幽,典胄彝倫禮數優。聞道上方親給札,墨花香散鳳池頭。二小梅破臘弄窗晴,尺幅烏絲爲寫成。擬待城南重挈植,海棠花底續詩盟。二時情事,寫來楚楚。 昆明錢南園澧通參居臺諫時,甚著風采。嘗館徐鏡秋檢討家十年,與余踪跡甚密。時方究心館 課,未見其各體詩也。頃於書肆購得殘詩一帙,與鏡秋酬倡作極多。《早起》云:「碧樓百八霜鐘曉, 曉柝初殘絳燭重。雲動一行迴白鴉,天垂七宿轉蒼龍。官曹獨蟲憐身穩,田獵非熊諸城相國殁,首輔尚未 被命。卜户封。奈可故園兄弟弱,東皋烟雨待耕農。」齊次風宗伯生有異禀,目力勝人。夏棲萬松山 中,每視雲起,必牽一縷如絲,繫於峰巔,踪跡之,獲石數枚,有文印之,成書畫形。後積漸多,因以作 譜。用東坡「石鼓韵」題長歌紀之,所謂「譜從乙亥至丁丑,松嶺日侔蒼髯叟」是也。劉繩菴、杭堇浦、 趙石函、方立亭、程存齋諸公皆有和詩。阮吾山侍郎云:「自謂青天雲盪胸,不羡黄金印繫肘。苔花 千載繡山靈,松嶺三年契石友。」遂爲一時佳話。

符幼魯曾舊藏梅花研,楊子苑仙見而作歌。查儉堂愛苑仙之才,妻以女,幼魯即贈爲聘,且圖焉。 阮吾山賦詩云:「琢就琳腴潑練光,湘奩添得紫雲香。才人一曲《梅花引》,不用吹笙學鳳凰。」「花影 娟娟鬢影嬌,東窗紅日麝煤調。玉臺好試珊瑚管,鏡裏春山着意描。」 李載園符清有《津門竹枝詞》六首,並佳。録苴2,云:「西浦清歌罷采菱,北斜暝色又收曾。一星 欲濕露初白,凉到前沽捕蟹鎧。」

陳布衣毅,江寧人。工詩,著《古漁詩槩》,選《所見》初、二、三等集,流播一時。句如「水氣碧連南 浦草,梅花香送上樓人」、「斜照入江天接水,萬山收霧月當樓」、「早霜紅樹藏湖岸,斜日青山滿相樓」,皆錢、劉佳句也。

馮魚山、洪稚存兩編修皆酷喜遊山。馮主河南講席,遊嵩、洛諸山。時洪在秋帆尚書湖北幕府。 己酉歲二月,尚書促其計偕北上,尚迂道留濟源三日,前後與魚山遊太行、王屋諸名勝。每入寺觀,洪 見馮詩已在左壁,則亦拂拭右壁和焉。自盤谷以西十數寺皆徧。稚存爲余誦其《雨渡萌津》云:「東 巖遠色還如夢,南國春愁黯不開。」《登華山》云:「白帝西來行萬里,黄河東去避三峰。」余謂「白帝」、 「黄河」,常語耳,着二避」字,其力倍大,結響亦沉。

袁子才令陝西日,登華山青柯坪詩云:「白日死隹上,黄河生樹梢」,奇境奇語,可與孟東野「南山 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句並傳。

錢文敏維城未第時,有句云:「天碧欲無山。」人皆知其不凡。

莊舍人復旦少時有神童之目,塾師偶出對云:「老驪伏施」,即應聲曰:「飛龍在天。」劉少司空星煒 以女妻之。

洪午峰先生,稚存編修尊人也。工詩,早卒。其《三十感懷詩》十二首,内有云:「畢竟茅墳勝花 屋,此中留我尚多時。」果未四十而卒,人以爲讖。

賦物詩不脱不離最難。全椒張明經龍光院試《艾人》詩曰:「抱病七年嘗憶爾,多情五日又逢 君。」昭文王秀才介祉《牡丹》詩曰:「相公自進姚黄種,妃子偏吟李白詩。」可謂工矣。又有咏胭脂者 云:「南朝有井君王辱,北地無山婦女愁。」隸事亦工。

翁覃溪先生生平愛慕東坡,題屋楣日「蘇齋」。每臘月十九日,懸玉局像,焚香設祭,邀同人飲酒 賦詩。論詩宗漁洋,而於漁洋疏處,抉摘不遺毫髮。於近人中頗許樊榭二擇石兩家。其《題山谷詩集》 云:「拜像焚香十二年,又尋舊夢到江船。摩掌雙井重録本,寤寐鄱陽一序前。玉父子班文並在,青 神天社譜誰先?知人論世千秋事,只是難追史會編。二新津妙悟本拈花,菊室燈光自世家。笛鶴幾年 #玉局,石羊他日叱金華。九成鼎轉丹留火,三折江紋篆印沙。昨剔擘窠書偈子,一峰廬阜倚殘霞。」 讀此可以知先生志趣之所在矣。

余以琉球國紙十六幅求覃溪先生作行草。是日大雪,先生吟詠未輟,夜殘燈炮,輒就紙書之。斜 行密字,筆墨飛舞。其《題武進張古漁洽畫册》一首云:「借畫參禪張玉川,城南樽酒故依然。江山重 覩蘇齋面,秋雁春燈二十年。」自注云:「壬辰秋,羅兩峰南歸,自畫《歸帆圖》,予爲題詩,有『欠伊銷夏 迎凉畫,樽酒城南秋雁飛』之句,古漁見而愛之,爲作《樽酒城南圖》。今冉冉十九年矣。」 鄒曉屏炳泰閣學與余同官司業三年,每公事入署,必聯床對語,夜分不休,有疑義輒就商於余。性 至儉,余過訪常留飯,一盂而已。論詩少可多否,而酷嗜余詩。一日持一錦册來,展視之,新詩細字, 佳句絡繹。五言如「細柳春山驛,寒烟别浦城」,七言如「角斷西風龍磧暗,帳寒邊月鴉沙明」、「半嶺雲 深三郡雨,中峰日落五湖潮」,皆非凡響。《泛舟》云:「日落信歸帆,凉蟾在湖水。幽人攬餘景,雲水 蒼茫裏。新渚宿春鳧,澄波泛白芷。風微牧唱疏,露久漁燈徙。前山木半落,稍稍見墟里。秋野雖見 遠,夕烟寒不起。平橋月如積,長坂風未已。獨立望西齋,惆悵巖居士。」則入王、韋之室矣。

辛卯,余讀書西苑南偏之古寺中。夜夢人引至翠巖頂上,杉檜萬株,參天而上,清猿獨鶴,欽嘯其 間。一老人笑而挽之,以筆命題詩。筆幹類枯松,毫端有光,緑烟繚之。前列巨石,瑩潔如鏡。老人 先揮洒,余亦繼作,各成五、七律一首。醒猶記四聯,餘俱恍惚。五言云「凉瓢斟石乳,活火煮藤花」, 「塞雲千里雁,秋雨一庭花」。七言云「碑腰留穴穿金蚪,佛脚翻波吼木魚」,「繡旃花底雲排陣,銅鏡秋 高月浴樓」。竟不知其何謂。其謂幽異,不似人間來也。

賈奠坤國維詩不多見,余於敗麓中得其遺詩,僅七律一册,不載題目。如「竹竈煮茶燒柿葉,瓦盆 沽酒薦葵花」、「梁鴻從不因人熱,趙壹何妨徹骨寒」、「買山長策因人慣,填海癡心到死休」,大抵多愁 苦之言。

高文良公以元微之自許。詩如「短夜徂如生計迫,凉秋望似遠書遲」、「平時暑月宫衣重,一夕邊 風翠幕寒」、「門前緑長新垂柳,花外春深舊小樓」、「客自有情生白髮,天應無力禁閒愁」、「江圍孤寺開 三面,菊待遊人剩一分」,皆有長慶風韵。

篠石先生南歸,馮編修敏昌銘端硯二,伴椰杯贈行。一銘云:「筆食葉,名山業。」一銘云:「水巖 之璞匠琢之,以佐吾師畫書詩。」先生却,寄以詩云:「千秋已失九秋又,六絶誠難三絶無。北壁石誇 南壁石,人心珠勝海心珠。後先鄉里瓊山起,左右衰遲璧友須。椰子一杯花萬樹,明年春好在西湖。」 馮,欽州人,號魚山,戊戌進士。

王穀原少日,聚飲緑溪莊。薄醉而宿,夢人贈詩云:「携君入座愛君才,略話三生庾信哀。溪上小軒題夢緑,那年春盡見君來。」穀原賦句:「芙蓉别後應無主,胡蝶飛來不記誰。」後簿石先生校《丁辛老屋集》,題句云:「蝴蝶芙蓉何處是,三生石上月全荒。」自注:「張孟載有《夢緑軒》詩:『溪上緑 陰幽草,畫中春水人家。何處江南風景,鶯啼小雨飛花。』所謂溪上小軒者,非耶?」 常理齋紀,奉天承德人。知崇慶州,殉木果木之難。《天雄關題壁》詩云:「江曲真成字似之,牛 頭衮衮上來遲。放懷今古無窮思,問着山僧總不知。」後簿石先生過此見之,題詩云:「常君通籍本留 都,言貌居平似腐儒。突見牛頭詩洒落,直教馬上淚模糊。金酋已逼捐生竟,玉骨難尋返葬無?心事 山僧應不解,招魂萬里仗巴巫。」理齋,丁丑進士,出先生門。

近日王瑶峰爾烈少京兆刻理齋詩,併邀余題其集。五言如「海雲磨劍閣,山翠割刀州」、「蕪田梅雨 潤,香水稻雲屯」、「暮色濃深樹,秋容淡遠山」,七言如「壓地黄雲秋漸老,宜人緑樹雨初晴」、「平蕪緑 盡青山尾,遠寺紅藏碧樹腰」,皆佳。《龍洞大風雨作》云:「龍洞昏昏雲霧生,怒雷挾雨走江聲。風翻 山木裂鱗甲,人在蒼龍背上行。」尤有奇致。

裘文達公《走馬燈》詩:「照地可知原絶影,凌空如此合稱神。」蔣心餘《燈花》云:「孤根自結何須 地,長夜能開不待春。」高文良其倬《白燕》云:「遲日不融梁際雪,生綃還戀掌中身。」張瘦銅項《美人風筝》云:「只想爲雲應怕雨,不教到地便升天。」皆咏物詩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