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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8

作者: 法式善

詩翕居士法式善編 杭州題西湖詩者名作如林。近見黄莘田任句云:「千樹桃花萬條柳,六橋無地種冬青。孤憤何 關兒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墳。」能以史筆寫其幽思。近武進劉文學宸《西湖雜咏》中有云:「地下若逢 于少保,南朝天子竟生還。」則議論不經人道,又過莘田矣。

王少林嵩高太守詩不名一體,近以《少微山房集》屬勘,因就余所嗜者録之。《天門舟次》云:「蟬 響五更秋在樹,鴻飛三户水連村。」《秋夕感懷》云:「昏燈别館無蟲語,落木空城有雁過。」《寒溪寺》 云:「草荒極浦人初到,葉落空山鳥一啼。」又如:「幽鳥一聲清磬晚,夕陽如水淡空林。二折得梅花何 處寄,滿天風雪大江寒。」皆情餘於言者。

0曲阜顔幼客懋倫「天高風笛水圍寺,月上秋城烟滿湖」、李穆堂級「夕陽千樹鳥聲寂,涼月一庭花 影深」,與楊蓉裳「空院月明人夢醒,小樓風緊雁聲低工張萼樓「斜日僧歸黄葉寺,曉風人去緑楊城」、 汪劍潭「遠浦凉花雙鷺影,夕陽疏樹萬蟬聲」同一幽秀。

。詩貴神似,不貴形似。王翻如起鵬「社雨一番江燕至,春寒十日杏花稀」,與翁霽堂照「一聲啼鳥 破春寂,數點落花生畫寒」、王鉢山思「千里懷人逢白雁,一秋卧病負黄花」同一取徑,而翻如、鉢山差 蘊藉矣。

方外詩,如見性句云:「梅殘風昨夜,柳潤雨今朝。」紺池句云:「亂松殘雪寺,孤磬夕陽山。」靈淵 句云:「梅花三竺雪,柳樹六橋烟。」行瞿句云:「夕陽燈火黄茅屋,秋水人家碧樹林。」皆可傳。 樗亭將軍薩哈岱,兩江制府薩載之父也。官黄門最久,得内廷諸詩老指授,故詩多安雅之音。五 言如「蒲萄愁處酒,芍藥别時花」、「苔腥留虎跡,樹響出鴉群」、「草軟溪邊路,雲晴郭外峰」、「樹暖蜂喧 午,花明燕掠春」,七言如「畫梁塵冷無春色,繡壁苔荒有夕陽」、「鴉緑漸搓垂柳色,猩紅又逗小桃花」, 太牢之味與藜蕾自别,宜其福澤優屋。

宛平孫最堂維龍作詩多清烈之音。官四川縣令,殉木果木之難。《途中雜詩》云:「我欲探雲根, 攀藤躡山脊。入山不見雲,濛濛雨將夕。二晚宿投荒寺,披衣坐古松。胸中塵萬斛,滌盡一聲鐘。二人 來明鏡中,路轉幽篁裏。林鳥忽背飛,隔岸樵歌起。」俱不朽之作。

伊書庭尚書都立工楷法,得姜西溟、蔡岡南指授。曾以詩質漁洋尚書。余最愛其短章,如《釣雪臺》云:「雙溪天際流,晝夜泉聲咽。怒觸到山根,化作千秋雪。」《挹嵐磴》云:「呼童備蹇驢,躡磴穿 雲去。聞説此山嵐,掬之一如絮。」

胡印渚長齡,己酉廷試第一。苴八《北上》詩云:「落葉似鴉投古樹,凍雲如墨壓吴船。」殊有高寒 之致。

咏古事詩以渾融蘊蓄出之乃佳。戴食圃第兀《冏卿弔婁妃》云:「天道未能忘上下,妾心早已辨雌 雄。」用古自然。

盛青樓錦《白蓮詩》盛稱於時,「半江殘月欲無影,一岸冷雲何處香」,風格幽峭,不减厲樊榭《游智果寺》「竹陰入寺緑無暑,荷葉繞門香勝花」二語。厲晚爲廣陵寓公,以標新領異爲揚人倡,故江北之 詩皆以疎漁性靈爲主,然氣亦稍稍薄矣。

胡西境裘鎧,山陰人。紅橋修禊,有「净緑洗成當檻竹,小紅扶出隔墻花」之句,人多誦之。余謂不 如其「半灣流水有情緑,一樹野花無主香」二語。西诧客廣陵,窘甚。時將除夕,以詩投盧雅雨都轉, 有句云:「布金地暖回春易,列戟門高再拜難。」盧即延入,贈以厚貲。時張秉彝號南诧,黄裕號北坨, 《群雅集》所稱「三境」是也。

約軒先生於詞館中最推服董東亭潮,嘗誦其《詠落梅》「半樹祇應留别浦,一枝猶是記前村」二語, 以爲詩讖。

陳古漁毅最喜韓竹鄰泗芳詩,如「晚霞紅漏天邊月,秋葉黄飄樹底雲」,是其佳句也。近虞山屈上 舍培基有「晚月帶霞紅有迹,秋梧過雨緑無痕」之句,與此相似,皆有元人風致。

江都僧葯根湛汎《夜泊瓜渚》云「星光全在水,漁火欲浮天」,與海寧許衡紫燦「湖雲多上樹,山雨忽 如烟」句法相類。葯根又有「潮打空城地有聲,一船人卸夕陽村」等句,皆可入畫。著《雙樹軒集》。 放翁詩「細雨僧歸雲外寺,疏燈人語酒家樓」,僧荔村化霖改爲「掃葉僧歸紅樹院,看山人在夕陽 樓」,便直致,然的是方外人口吻。又有僧寰宗者,涇縣人。詩云:「巢鶴不删荒徑樹,數鴉遲閉夕陽 門。」則旨趣深矣。荔村,興化人。寰宗卒,葬平山堂側,趙星閣青藜爲刻其遺集。

丁星樹珠,潜山人。有「艷到海棠香不得」句,爲袁子才所賞。吾謂星樹「江心浪險鷗偏穩,船裏 人多客自孤」二語,尤有理趣。余門人李漁衫懿曾《詠陶靖節》詩云:「《閑情賦》綺心原淡,《乞食》詩卑 品愈高。」亦用此句法。漁衫,江南通州人。漁衫高才博學,三中副榜。著《紫琅山館詩集》、《天海樓文集》。

前人云:「文章合爲時而作,歌詩合爲事而作。」王鐵夫孝廉辛亥隨睿王赴澡陽,八月歸,以《塞上詩》見示。中如「憔悴將四十,無肉畏蚤矗。義山此言悲,讀者初不識。吾今乃其年,瘦甚香桃骨。」又 云:「處貴難爲富,處賤難爲貧。未能竟辟穀,粥飯常依人。乞食長安中,六度桃花春。」又有「可憐烏 帽抗黄塵,屢看青楓變紅葉,又有「收將射虎平生手,竟作盟鷗放鴨人」等句。余題四詩於後,其一 云:「不是盟鷗放鴨人,年年烏帽抗黄塵。緣何瘦甚香桃骨,六度梨花錯過春。」全用其事。 余題袁子才詩集,有「萬事看如水,一情生作春」之句。子才見之,寄書云:「此二語真大儒見道 之言。昔人稱白太傅與物無競,於人有情,即此之謂。僕亦曾刻『寡慾多情』四字印章,聊以自勉。三 人者,可謂心心相印,不謀而合矣。」

辛亥夏,子才又寄書云:「記三十年前,曾遇江西相士胡文炳,説僕六十三而得子,七十六而考 終。爾時頗不信其言,日後生子之期不爽,則今歲龍蛇之厄似亦難逃。故作自軸詩五章,和者如雲, 以孫補山宫保、趙雲松觀察二人爲最超。今同拙作抄呈,乞閣下亦賜一章,他日携至九原,可與淵明 快讀也。」余既作五絶句報之。宫保詩如:「文書眯目驗吾衰,腹痛憑誰奠酒杯。囑備一奩磨鏡具,他=三一 年高會望公來。」是從對面寫法。觀察詩:「君果飄然去返真,讓儂無佛易稱尊。只愁老境誰同調,獨 立蒼茫也斷魂。」「生平花月最相關,此去應將結習删。若見麻姑休背癢,恐防又謫到人間。」是透一層 寫法。

賈島云:「夜吟曉不休,苦吟神鬼愁。十字三年得,一吟雙淚流。」韓子蒼云:「窘如老鼠入牛角, 難似鮎魚上竹竿。」極形容作詩之苦。張文敏照嘗偕張南華鵬种侍直乾清門外款語,偶携一漢製白玉 羊,小如豆,出與共玩。南華一見,稱賞甫停,便曰:「咏此可乎?」即説四十字,若誦古。云:「玉羊 爲質小,雕刻細於螺。宛爾成蹄角,居然或寢哦。封侯爛未得,博士瘦如何?幸不充庖宰,摩挚古澤 多。」詩未極工,然倚馬之才,斷推此種。

己酉會試,余爲磨勘官,見高密王直菴寧煒卷,愛其詩文清矯,而未識其人。頃其鄉人閻明經抄直 菴詩來,自跋有「苦心五字,幾及二十載。雅意清真,力屏浮靡」之語。讀其詩,信然。《送邑侯張明府南歸》云:「花開客又還,昨夜夢吴關。清鏡覽華髮,明朝歸故山。城邊幾人送,江上一舟閒。挂席應 回首,齊州雲海間。」《題從弟貧居》云:「獨住巷深處,柴門時晝扃。荒庭鄰見草,破屋夜看星。菌長 疏籬白,苔連古寺青。雨窗常不理,飛入數流螢。」《送甘州郭太守》云:「城邊一爲别,五馬去甘州。 迴信憑鄉使,孤燈宿驛樓。野禾故宫月,曉雨華山秋。知出玉關外,還思定遠侯。」真能窺唐賢闘奥 矣。直菴今官吏部主事。

余最愛孟襄陽詩,每於寒夜挑燈讀之,至四鼓不倦。擬作十餘章,焼弗肖。近見陳紫瀾浩《舟中夜讀孟山人詩》一章,何其移我情也。詩云:「孟老高吟處,生平夢想間。晚停漁浦棹,遥對鹿門山。 烟樹月中遠,沙禽人外閒。賞音誰與共,掩卷嘆塵顔。」

李芝山,貴州遵義人。客蜀,粗褐不完。春日偶之郊外,有酒筵設薛濤井畔,諸客分韵賦詩,逾時 不就。芝山窺見艱澀狀,睨笑之。客怒,詰之曰:「若能賦薛濤井詩乎?」芝山應之曰:「能。」援筆立 就,即以「能」字爲韵,云:「浣花牋似五雲蒸,我舊聞名見未曾。冽井寒泉空有色,柔英女子亦多能。 欣逢節度高千里,錯過詩人杜少陵。此日招魂吾輩在,銀牀先奠酒如4。」諸客奉觴爲壽,遂訂交焉。 桐城項章字飲棠,梓近人詩《正聲初集》、《續集》於京師,頗不滿人口,然日下詩篇頗賴以傳。喜 作詩,如「花明野菜黄鋪地,枝折垂楊緑染衣」之句,可以傳矣。

余在翰林院清秘堂得句云:「地真清似水,心更冷於官。」極爲莊羹堂承鐘侍講稱誦。近見冶亭侍 郎《懷益亭恒裕宫允》亦有「身應窮到骨,心更冷於官」之句。

王鑑溪綺書學博《夢中》句云:「斷虹歸鳥後,落葉晚風前。」又:「前溪十里山塘路,可有明妝到若 耶。」余謂後二句當是讖語,然亦無駿。

夢堂相國五言如《初冬》云:「檐禽争曉日,盆菊帶餘秋。」《秋村》云:「落葉不分路,野花開到 門。」《冬夜》云:「霜寒增夜氣,葉盡减林聲。」《入山海關》云:「野店人談虎,荒墳客認碑。」又如《靈雨寺》云:「雨餘龍氣留僧鉢,漲後溪痕上石梁。」《登北固山》云:「帆隨雁度低昂白,雨壓潮來遠近青。」 皆清新俊逸,直逼古人。

《燕都遊覽志》:「圓殿在太液池東,圍以甕城。有大石橋二。其一跨海子東西,曰『金聚玉竦-, 其一跨瓊島之南,曰『堆雲積翠0」《金聚退食筆記》:「玉熙宫在安裏門街北,金聚玉竦之西。明愍帝 每宴玉熙宫,作過錦水嬉之戲。自汴梁失陷,竟不復幸。」顔幼客詩云:「玉蝶長橋跨水開,園官十月 進紅梅。玉熙宫外一株柳,曾見思陵橋上來。」

陳大士五十八中式,誦李義山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爲之墮淚。桂未谷中己酉鄉試,年 五十四,作詩云:「蛾眉十五嫁王孫,老女裝成獨倚門。莫誦《樂游原》上句,夕陽空自怨黄昏。」未谷 詩多不存稿,余記其一,云:「古碉寂無人,危磴通樵路。山空白日長,幽禽啼遠樹。藥苗聞暗香,春 色嬾如故。過橋花落深,把酒白雲住。言尋道士居,孤詣杳難海。惟有石泉聲,松風吹不去。」詩品在 蘇州、柳州之間。

狄道張康侯晉由進士令丹徒,上馬馳騁,下馬謳吟,有古豪士風。《銅雀臺》詩極爲孫豹人先生稱 賞:「漳水白雲飛,鄴城黄葉下。立馬望高臺,啼烏聲啞啞。西陵烟樹寒,總帳胡爲者。可憐風雨中, 樵子拾殘瓦。」他如《望華嶽》云:「先來謁白帝,相與問青天。」不减王幼華「風烟盤赤壁,波浪下黄 牛」句。

詩之工拙,不在字句多少,故有節取轉見蒼莽者。楊笠湖潮觀《柴關見雪》一章,余録四句云:「曉 起出茅檐,但覺寒雲密。不知前山中,已是一夜雪。」直是王、孟小詩矣。又有「護花遲剪燭,養火早封 煤」句,亦佳。

王惕甫、石琢堂家居時,作碧桃詩會。在會者,張補梧邦弼、顧莪庭禮琥、沈芷生清瑞、趙開仲基、景 書常英,不過六七人。其後相次取科第有名,而惕甫名最盛,琢堂魁天下最顯。惟張、景、沈三人早 亡。惕甫、琢堂爲余述舊事,未嘗不慨然,有孟六遺文之歎。張所刻有《補梧詩鈔》,其《雨中過惠山》 云:「連山嵐氣濃,因風化爲霧。客子吴閭來,濛濛隔官渡。維舟渺何許,遥指雲中樹。村墟上孤烟, 山僧下泥路。菰蘆出漁火,蒼蒼點溪暮。」《讀劍南集》云:「平生感憤竟如何,醉墨詩傳萬首多。射虎 南山餘壯志,聽猿西蜀重悲歌。杜陵垂老聞收薊,宗澤臨終唤渡河。北定中原虚祭告,英雄千古涕滂 沱。」風調甚高。沈最早慧,年十五,作《揚州懷古》詩,有「瓊花有恨無雙蒂,明月多情只二分」之句。 後中癸卯解元,丁未進士,所作六朝小賦尤工。顧善制舉文,詩亦烹鍊,中甲辰進士。張,庚子舉人。 景以諸生客死,詩不可得。趙方爲教官於南中,其詩甚富,不復著。沈殁,二子貧無依,爲揚州高旻寺 僧。李煦齋逢春守廣陵,嘗因事召諸寺僧訊鞫,二子與焉。李訝其爲良家子,問之,流涕曰:「父江南 解元沈某也。」噫!沈以高才成進士,而不能庇其後,亦可悲矣。

康熙己未,詔舉博學鴻詞。海内名宿雲集輦下,月給司農錢以膳。凡試入高等者,授翰林。及 期,御試體仁閣下。西清給札,光禄傳餐,實唐宋制科所未有也。海鹽彭羡門孫遹裒然舉首。有《寄内》詩云:「小叠紅牋寄語頻,横雲初破遠山颦。玉宸昨夜親傳詔,夫婿承恩第一人。」公於館閣諸體 尤壊瑋絶特,一時奉爲圭臬,著《松桂堂全集》。

蔣心餘編修詩,袁子才稱其摇筆措意,横出鋭入,凡境爲之一空。《九日靈巖寺登高》云:「山勢峻噌據上游,直疑呼吸接神州。千家山郭憑闌見,萬叠雲烟拍座浮。礦穴樹根空洞出,黄河天外混茫 流。不妨高咏玄暉句,十二丹城在上頭。二豪氣凌虚迥不群,重欹烏帽學參軍。墨花四散中峰雨,筆 陣全收下界雲。大地烟霞浮指掌,諸天梵唄雜聲聞。臨風莫洒懷鄉淚,古木蒼涼送夕曉。」時心餘年 才二十,詩已豪健如此。

黄莘田詩筆之妙,殊近自然,桑殁甫水部調元爲選刻《香草齋詩集》。最愛其一絶云:「一間老屋 如斗大,老夫半間花半間。重檐落日雀聲晚,人與黄花相對閒。」真得大自在,不嫌近宋調也。 郎耕莘若伊,山西代州人。辛卯進士,以刑曹按察直隸,旋以病卒。余未見其全詩,馮湘巖兆峋比 部嘗爲余述其「黄葉半林風作雨,白沙兩岸月鋪霜」之句。

長洲彭芝庭尚書啓豐,試禮部及廷對俱第一,年甫二十六,其心澹然若弗有。迨侍承明,躋卿貳, 飮然若不勝者。致仕後,主紫陽講席,經其裁成,多知名士。記先生官翰林時,賦《瀛洲亭種柳》詩 云:「青瑣千門匿匝開,新詞不唱舊章臺。陌頭冶葉寧相識,生自靈和殿上來。二十年栽木計良難,駿 取柔糅蘸碧瀾。莫與三槐比高下,凌雲只待後人看。二白傅高吟劇有情,風前玉笛弄清聲。官曹笑説 閑無事,魁宿堂中柳宿明。」余出入瀛洲亭最久,每際春和晝永,柳緑波明,聯念前徽,風流宛在。 宋熙寧壬子清明,眉山蘇公看花錢塘吉祥寺。後三百年爲明洪武壬子,楊基孟載在西江省掖,清 明花開,追和東坡之句,小引云:「爲後三百年張本。」至雍正十年壬子,已六百六十年矣。四方文士 集於京師之怡園,獻花賦詩,以踵韵事。芝庭尚書作有「人世清明能有幾,花開况是逢壬子。風流寂寞付天涯,再覩金盤花似綺」之句。噫!流年電瞥,美景颱逝,而三壬子曠代唱訓,後先輝映,不减永 和癸丑矣。

平原董元度字曲江,號寄廬,墨菴總憲之孫。乾隆壬申通籍,年四十餘矣,旋由詞館改江西縣令, 僅一年,歸秉東昌郡鐸。少日,以《春柳》詩得名,與王文簡《秋柳》詩競響。其《濟南雜感》云:「滿城 秋色淡斜暉,瑟瑟西風白祐衣。幾點緑萍隨雨散,一群花鴨背船飛。烟横晚浦同人少,雲冷空亭舊夢 非。最是年年緝離别,蕭騷高柳又添圍。」極爲黄岷圃先生推許。又記其《布被》詩云:「漫與公孫等 例看,幾年賴爾伴袁安。簟經秋冷頻相憶,夢向春多未忍拚。禪榻偎餘燈一穗,客窗擁到日三竿。翻 憐畫省青綾薄,不起廉隅也自寒。」江以南皆傳誦之。

桐城劉大柵字才父,號海峰,以古文雄海内,詩格亦蒼老。曾於友人處見其鈔本,就所記録之。 五言如《送兄荀非之滇》云:「萬里滇南路,長驅冒塞塵。斷烟江館夢,殘月野橋人。爲客不辭遠,居 家無奈貧。臨岐更無語,執手淚盈巾。」《江村》云:「山水足嘉遨,徜徉江上村。江樓一夜雨,春色滿 平原。出户若有得,歸來無可言。坐傾桑落酒,烟月澹黄昏。」《樓上》云:「世事兼身事,新愁併舊愁。 迴風吹薄袂,片雨過南樓。碧草茫茫晚,青山處處秋。獨將千古恨,相逐水東流。」《山居春早》云: 「出門無所適,閉户每經時。松葉忽成韵,嶺雲無定姿。午雞啼上屋,春草緑過池。生計從寥落,幽人 吉在兹。」《田家》云:「田家秋穫時,禾黍積平野。半夜飯牛人,高歌明月下。」《梧陰館》云:「虚館寂 無人,桐葉陰覆地。濛濛夕照殘,猶有樵聲至。」《池上》云:「池上曉風微,山雲迭相送。雨來荷葉喧,驚破雙鷗夢。」皆清微古淡,可入《極玄》、《三昧集》中。

泰州繆侍郎沅字湘芷,一字澧南。生而有「湘」字在頂,初名湘,後改今名。八九歲時,夢至古刹, 證前世爲湘山寺僧,每好誦「我本全州清净禪,湘山湘水别多年」之句。後至湘山寺,門徑宛如夢中所 見。康熙己丑,一甲進士登第。詩如《東平曉行》云:「汶水湯湯抱郭流,魯陰桑柘散平疇。雨鈴風鐸 殘春夢,又上疲驢踏晚秋。」綽有風韵。商寶意題其遺集云:「南施北宋不尋常,秀水他山可頡旗。畢 竟扶輪歸大雅,吴陵留得寶蔬堂。」「百稿千鍾世共傳,西清雅集飲中仙。汝陽一事真流恨,未得移封 向酒泉。二紅粉成行且莫迴,九華燈影簇深盃。鄭娘曲曲春風手,腸斷當筵小忽雷。」先生風致,三詩 足以盡之。

劉廉使廷慌詩尚淺近,而獨抒性情,有老嫗解頤之趣。如《臘月十五夜對月口號》云:「四時不放 月輕還,月亦多情向我圓。獨有今宵圓更好,爲憐一别到明年。」《二月一日諸同人夜集》云:「梅花有 意欲留君,共宿寒齋半榻雲。酒到莫辭遊草倦,十分春已去三分。」《納涼》云:「淡淡雲遮月影黄,碧 梧深處竹方牀。覺來爽氣從空發,不是風涼是露凉。」

漕帥施世綸號南堂,靖海將軍之子。工詩,有吏才,尤工填詞,刻《倚紅樓詞》一卷。黄原來題其後 云:「揚州十里珠簾繞,樊素新能唱《柳枝》。一自廬陵玉堂去,風流輸與《倚紅詞》。二使君詞占萬花 春,今日知音有幾人?五百餘年重崛起,屯田淮海盡州民。」可想見南堂梗概。 裘文達齋中畜五色鸚鵡,羽族之尤也。文達喜寫佛經。儲梅夫爲文達同年,題二詩戲之,云:「長齋繡佛寫遺經,仿佛隨堂合掌聽。一種天生惜毛羽,紅襟翠祐自娉婷。」「鈎輪學語唤琵琶,可是重 來到蔡家。金豆啄餘頻顧影,謝莊彩筆莫争差。」謔不傷雅。

曹江鄭太守方坤號荔鄉,雍正癸卯進士。少時與兄方城齊名,撰《全閩詩話》十一 一卷、《五代詩話》十 卷、《詩鈔小傳》等書,議論雅正,詩境獨開生面,不爲「閩中十子」所囿。《薄暮過趙北口》云:「十日征 塵眯眼黄,泠然何處水雲鄉。沙鷗拍拍飛相語,馬矢牛衣作底忙。」「一道裙腰翠色浮,夕陽明滅櫓聲 柔。能添雁齒橋如許,便是蘋花柳憚洲。」「家在閩溪曲曲中,清泉白石對丹楓。他年若作江湖長,只 辦南塘射鴨弓。」

長洲王宫詹世琛字艮甫,號寶傳。康熙壬辰一甲一名進士,領袖玉堂二十載,多應制之作,記其小 詩數首。《石鏡》云:「半帆斜日下寒汀,石鏡熒熒倚翠屏。多少行人照顔色,不知雙鬢幾人青?」《東莞道中》云:「初晴風景似新秋,冉冉歸雲接海流。一髮青山破空碧,滿船明月載羅浮。」「何處風前奏 碧簫,沉香浦外木蘭橈。半江明月三篙水,十五珠娘慣弄潮。」「水籠斜日柳籠烟,牽引離情入暮天。 斟罷一杯椰子酒,摸魚歌起螢人船。」

施小鐵太常古文直逼廬陵,間出入於曾、王。古詩侵淫漢、晉,近體亦最最唐音。爲秀才時,曾刻 《陵陽集》行世,西莊光禄所輯「江左十子」之一也。五言如「遠火深無影,空江静有聲」,「鳥争幽處宿, 泉入定中鳴」,「春星兼鳥落,山雨接潮來」,「月華依水滴,春色卷簾多」,「客至鳥聲亂,風生凉氣微」。 又《過銭嵋院》云:「流水不可住,孤雲行未還。誤嵋院中月,已照江南山。理自獨遊悟,心隨清夜閒。他時結茅屋,相對一開顔。」七言如《冬夜即事簡景雲客》云:「山對重城倚檻看,無邊竹柏隱雲端。疏 鐘度水一聲静,白月横天萬影寒。早晚魚殖從計拙,關山風雪識交難。猶聞公輩多才者,懷古蒼茫語 夜闌。」皆氣韵渾成,必傳之作。

胡書巢德琳,臨桂人。壬申進士,官山左最久。仕已無常,俱不廢詩。《隨園詩話》載其古作,皆 佳。七律如《送友人歸湖應試》云:「淡雲徙倚楚天輕,握手山城别有情。二月好風吹袂薄,一江春水 映帆明。杜鷗聲裏花初放,鸚鵡洲前草又生。我亦琴書悲落拓,不堪折柳送君行。」五律如《夜行》 云:「明月忽墮地,群峰方悄然。稻香微有露,草響暗流泉。涼影侵孤雁,秋聲集亂蟬。静中煩耳目, 趺坐亦參禪。」不煉古人。

蔣秋涇德工五言,於汪雲壑修撰處見其《秋苔》云:「履跡最稀處,碧苔秋更深。净延疎雨後,寒 帶古墻陰。落葉未須掃,空階一任侵。文通才縱好,難賦寂寥心。」《廢池》云:「畫橋經雨斷,芳岸帶 沙欹。照影猶明月,無人自碧漪。芙蓉曾共采,楊柳只虚垂。陵谷原無定,荒涼亦可悲。」皆爲完作。 又「人閒微雨後,花澹暮雲前」十字,尤足耐人尋味。

帥蘭皋方伯自關外遷所,爲龔醇齋光禄作《聽鴻畫卷》寄贈。醇齋出蘭皋門,睹畫凄然欲絶。星 齋先生爲題一詩以釋之,云:「居庸一壁界星河,共聽宵來雁陣過。關内蘆花關外雪,縱分凉熱也無 多。」可謂妙於語言。

錢塘陳星齋先生兆崙名重海宇,鄉曲末士皆知崇其筆墨。一夕,因公晚宿雁頭逆旅,主人聞先生名,亟索書,烹雞爲餉。先生應苴八請,戲贈一詩,云:「入門掃榻未安棲,繭紙松煤置案齊。名士尚然 輕野驚,丈人偏不惜家雞。曾聞乞米書成帖,幾見無塵檳可題。何分此間容煮字,燈前一笑醉如泥。」 前輩風流可愛如此。

潼關楊子安鸞近體詩,余所見者最少。邇於馬詹事啓泰齋中見其手抄二絶。如「青山驛路斜陽 外,紅樹人家野水邊。數聲好鳥不知處,飛過山家短竹籬」,可當一幅有聲畫看。又於詹事齋中見狄 道吴信辰鎮號松崖詩,如「看山雙槳暮,聽雨一篷秋」,「月明如有夢,花落欲無春」。《送人》云:「紅樹 迢迢接隴關,白雲深處鳥飛還。送君東去情何極,回首斜陽入亂山。」俱佳。

石東村先生永寧,補亭總憲之父,與李鐵君、陳石閭有「三布衣」之目。生平富於吟咏,老年裒其稿 焚之,蓋不欲以詩自見也。定圃師爲余口述句如「紅杏子成春意晚,白楊聲定月光閒」,寄托深遠。 《移居盤山》云:「把酒忘榮辱,看花省愛憎。分花删病葉,修竹得新枝。遠水猶將月,孤雲不近風。」 可以想其高致。

定圃師贈公顯菴先生明德,性耽岑寂,癖山水,故村居之日多。嘗有句云:「好山親似友,芳樹結 爲鄰。」殆天性也。

劉澄齋檢討以《西山紀遊》詩見示。如「衰柳摇沙汀,午烟出節店」、「蟾光不得下,中有蒼虬舞」、 「山果屋角垂,秋蟲砌縫和」等句皆有奇氣。又如「瓷玉一池寒,蒼翠覆菰芳」、「陽氣所發舒,山風不能 凍」、「知有蛟龍蟠,語僧勿輕弄」,邵二雲侍講謂其清奥似臨川,崛奇似明遠。

胡雪蕉永焕《冬夜得句》云「檐端積雪擱殘月,樹外繁星摇急風」,狀景宛然。又《以無雙譜題作樂府恐驚寐篇》中有句云「山龍一剪春無聲」,頗近長吉。

曉行詩,前人佳句夥矣。近日王芳亭給諫云:「淡月侵尋成曉色,白楊生小是秋聲。」讀之齒牙清 脆。又「殘星雞口落,初日馬頭高」,不减劍南「快晴生馬影,新暖拆花房」之句。楊誠齋集亦有「淡晴 生馬影」句,僅易一字,味較雋永。近又見鮑野雲明經句云:「殘燒明峰背,清霜上馬蹄。」又七言云: 「雁背霜華翻曉日,馬頭山色亂春雲。」尤清警。

臨川李載之編修傅熊,西華少空令嗣也。與弟偉之孝廉傅杰,少年俱以詩名。載之五言如「灘聲連 岸轉,雲氣擁山尊」、「帆葉遠仍在,暮江空若無0七言如《送春》云:「踏枝鳥唱離筵曲,經雨花如病 酒人。」又:「《金縷曲》中多懊惚,小紅樓外是關河。」《途中見梨花》云:「小雨微烟作寒食,斷雲華月 在江南。」俱清腴有致。偉之五言如「諸峰塞天地,泰岱百兒孫」、「無月夜猶白,湖波一道長」、「夜色辨 遥堞,櫓聲争入城」,可謂工於發端。七言《潞河阻凍》云:「遲我行期三日雪,助天寒色一河冰。」俱能 造意造句,不落凡近。

京口戴巨來天錫著《松巖詩草》,張境似、管松1兩先生序而行之。五言如「芳草多依水,青山半倚 樓」、「樹密沉山影,天空落雁聲」、「小樓疎雨後,芳草幾人尋」、「曉色散無跡,秋風聚有聲」、「天闊雲垂 野,霜寒月墮樓」,頗近錢、劉。七言如「晚葉黄遮官渡口,夕陽紅上酒家旗」,亦楚楚有致。 袁子才《落花》詩「無人獨自下空山」,丘浩亭謂「空山」不切「落花」,應改「空」爲「春」字,子才深以爲然,併極推崇浩亭詩,恨其遺篇散佚不傳。余於阮吾山侍郎齋中見有浩亭《秋晚兄侣昭歸自南昌》 云:「幾回相憶百花洲,聞報鄉書亦倦遊。江上月明初過雁,淮南風冷獨歸舟。小山桂白天香晚,大 谷梨紅樹影秋。不少横門棲隱地,仲宣何事遠登樓。」《澄江訪友》云:「天涯孤館益相思,殘葉紛紛落 照時。古寺獨行尋舊約,寒燈初上出新詩。江風吹雨驚衣薄,禪榻迎秋覺漏遲。賴有故人同寂寞,破 窗遥夜酒盈卮。」因鈔寄隨園,所謂物以少爲貴也。

合肥王鏡心裕銓「春水碧沿沙岸轉,桃花紅壓土墻低」,與徐檢討鏡秋「春水碧從僧寺外,桃花紅入 酒樓中」句同一格調。余謂徐立亭準檢討「春草青時中婦怨,桃花紅處酒人多」,尤有風韵。 齊次風熟於《三禮》,尤精地理之學。假歸時,郭韵清先生《送行》詩有「地志似偕章亥步,天官解 訂石申書」,可謂工切。

益亭宫贊恒裕,五言如《遊馬氏園林》云:「落葉粘蛛網,寒蜂墮酒卮。」「蒼葭涵夜氣,澄浦過飛 星。」七言如《送劉虚白》云:「沙頭弄月衝鷗坐,荻岸維舟帶雨眠。」「澤國陰多浮霧雨,海門秋老偃魚 龍。」皆雄快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