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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9
作者: 法式善
詩寵居士法式善編 瑶華主人性嗜風騷,工繪事,人得其片幀,恒珍之。余於主人無謀面之雅,輒以大集見示,洋洋洒 洒,咳唾珠玉。長幅不及載,記其題畫詩云:「一帶疎籬隱士廬,林烟山翠日相於。小橋有路誰能到, 雨後莓苔自掃除。」又《殘菊》句云:「寓色香中標梗概,臨冰雪際濯肝腸。」品性高潔如此。其《和彭尚書扇頭哈蜜瓜畫韵》云:「崖蜜嘗時#正寒,可能袪暑貯冰盤。玉堂賦出三都雪,芳潤圖將素籠看。」 「宗匠千年席不寒,尚書聲價果盤盤。今朝衣缽傳能者,豈與歐蘇兩等看?」自注云:「劉金門太史館 課《哈蜜瓜賦》,膾炙一時。雲楣尚書時教習庶常,愛其賦,圖於便面,屬劉書其賦於後方而自題以句, 有『老夫當讓一頭看』句。余見扇讀之,清雋不群,且喜藝林又添佳話也,復倩雲楣轉致劉太史,再書 一通於扇,雲楣復叠前韵見贈。余喜不自勝,遂走筆和之,並爲識其始末。」 宋荔裳分巡秦鞏,集蘭亭淳化帖字,勒杜工部《秦州雜詩》二十章。以晉字寫唐詩,向稱二絶,兵 亂散佚無存。王笠人寬官陝時,於僧房訪得二石,僅存四首,共百六十字,移置使院壁間,尚望州人續 獲全碑,以存名蹟,可謂好事矣。有詩云:「淳化摹天寶,風流宋荔裳。詩遺百六字,碑獲十三行。碎 玉傳唐杜,驚鴻識晉王。千秋餘二妙,零落贊公房。」笠人以時藝名,官兵曹郎及御史時,從學甚衆。 余鵬搏字少雲,懷寧人,鵬飛之弟。詩筆峭拔。《遊南嶽》云:「群峭摩天景萬端,携童載酒渡溪南。行過十里五里竹,露出一間兩間庵。入暮雲中尋路去,立流泉上與僧談。眼前幽意玩不足,一杵鐘聲 開晚嵐。」《登獨秀山》云:「野草蒼茫一徑通,相携汗漫踏霜楓。入深松裏衣全緑,倚夕陽邊樓半紅。 秋思落誰詩句裏,老僧揖我畫圖中。凌高放眼迥無際,白雁叫雲天宇空。」格律冷峭,似北宋名家。 查心穀結園沽水之西,鋤花蒔竹,與園父畦丁分灌溉之勞。凡有所作,以「抱甕」名之。其《自遣》 云:「未免有情花索笑,不知許事酒盈盃。」高致可想。
陸重光昶,吴縣諸生。少有隽才,與西莊友善。晚年貧困,詩多沈摯語。《漫興》云:「親朋憎落 魄,老病畏逢春。」《荒居》云:「清詩長夏得,良友暮年增。」殁後,病妻弱子,其友石遠梅撫恤之,數十 年不倦,述庵稱此誼今人所無。重光著《紅樹樓詩集》,亦遠梅爲梓行之。 吴布衣雲嵐世基,元和人。《淮陰釣臺》云:「不善謀身善謀國,英雄終古泣王孫。」《昭君》云:「聞 説立功稱衛霍,紅顔何事到天涯?」論古有識。著《峨嵋山人集》。
任子田《别友》云:「無言便是别時淚,小坐强於去後書。」王柳村《寄袁蘇亭文揆》云:「會面知非 今世事,開函猶是去年春。」能令讀者黯然神傷。
施小鐵爲余言,其同年友湘潭張紫幌九鉞,七言古今體灝氣盤礴,大力包舉,有金翅摩天神龍戲海 之勢,於本朝六家外,單出獨樹,另標一幟,真詩壇飛將也。五言古今體沈雄超逸,出入李、杜,卓然正 宗。惜予未見其全集,僅於石遠梅《同音集》、王柳村《群雅集》中見之。如《自京口買舟夜行至鄧尉看梅花適友人自包山至》云:「忽有梅花信,吹來一笛風。獨乘千里月,飛過五湖東。天白知山近,溪香得路通。今宵吴苑酒,先與故人同。」《京口對月飲酒》云:「他鄉有明月,暢以大江秋。對此不飲酒, 其如天地愁。旌旗横北固,歌吹出揚州。一洗金尊裏,我懷隨白鷗。」「月以金焦至,蒼然入客杯。舟 前萬里水,仍自故鄉來。忽有使人至,黄封爲我開。好將詩史夢,同繞妙高臺。二孟生歸漢上,李白去 江東。今夜一樽酒,寂寥誰與同?詩人萬古事,舊夢幾宵空。明日騎黄鶴,城南訪戴公。二江流掃不 去,月爲我躊胴。昨夕光仍好,來時恐不如。醉看星斗散,似出海門初。淺月蘆花裏,扁舟任太虚。」 七律佳構甚多,不備録也。又聞紫幌十三歲登采石謫仙樓作歌,末四語云:「自從大雅久沈淪,獨立 寥寥今古春。待公不來我亦去,樓影蕭蕭愁煞人。」時有「後太白」之目。 張崑南岡工五言,蕭散淡永如其人。《詠梅》云:「薄寒僧共定,殘夢月同孤。」述庵最稱賞之。與 沙白岸維杓稱「吴門兩布衣」。張著《古樵詩鈔》,沙著《白岸詩鈔》,載任文田兆麟《吴中詩人集》。 湯陰岳忠武祠,過客多留詩。任丘邊秋崖學士繼祖題云:「痛飲黄龍事不成,將軍間外令空行。 國仇未報心原熱,臣罪當誅氣轉平。千載還鄉餘碧血,百年遺廟有荒城。可憐湖畔冬青樹,響入哀湍 咽暮聲。」議論沈摯,寫出忠武心事。洪稚存編修貴州使竣,道過湯陰,有詩云:「古木叢臺起怒風,岳 王祠倚堞樓東。何因浣盡孤臣血,不祀前朝嵇侍中。」亦有議論。聞縣本有侍中祠,久圮。官是土者 倘能修舉之,與忠武祠後先輝映,則亦教忠之意也。
陳玉符九鼎、沈韵卿含章皆青陽人,同時以工詩稱。陳詩如《曉行》云:「寒犬驚山履,荒雞雜寺 鐘。」沈詩如《湖上偶題》云:「棟花遍地無人掃,不見河豚石首來。」「十日東風五日雨,滿湖新水釣舟回。」
釋亦葦禪渡俗家青陽,南中人來,頗道其工詩。《初夏雜詠》一詩頗傳於時,詩云:「雨多寒重麥秋 天,未脱春衣又着綿。桑甚正紅秧正緑,半涵新水半含烟。」記《西清散記》中載乩仙四維女子降乩詩 十二首,中一絶句云:「暖輕寒重勒花天,喜着單衫又着綿。荒草漸肥人漸瘦,一分酥雨二分烟。」不 識亦葦作何以大類仙句,然各有逸致,並録之。
薛竹居懷,江南桃源人。邊頤公入室弟子,花卉禽鳥俱有生趣。詩不經意,亦非俗手。近見其 《上元日送友》云:「煽婦東風上柳絲,那堪便唱《渭城詞》。誰憐趙嘏樓頭月,第一回圓照别離。」《暮春雨中》云:「誰家隔岸起樓臺,雲母窗横傍水開。多謝尋巢雙燕子,銜泥也到草堂來。」 吴夔倫學士孝登嘗出使寧古塔,地爲古東京,今尚有故宫遺跡可考。學士《春雪》詩有「催花信急 風三日,壓爨烟低雪一城。濃於穀雨來青甸,清比梅花放早春」句。
「流到落花能幾日,送將遊子忽經年」,鮑野雲《詠春水》句也,姚姬傳極賞之。余尤愛其《題顧子餘雨中秋柳圖》「美人南浦青蛾老,詞客西風白髮多」句,殊蘊藉。
蔡大令甘泉@,上元人。家有懶園,杜于皇、林茂之俱憩園中。故甘泉《香草堂集》,張紫幌稱其 遠出顧、紀諸人之上。余最愛其「風人未老鬓先霜」七字,可爲苦吟者寫照。分校鄉闘,有「燒殘燭影 爲遺賢」之句,不失忠厚之遺。甘泉,筆架太守之孫,芷衫詩人之祖。太守即史外所稱「筆架和尚」 是也。
國雲浦棟以進士出宰西蜀,洎秉節,不廢吟詠。如「柳未成陰先婀娜,梅因傍水倍精神」,頗爲人 所誦。《春日謁賈間仙祠》云:「杜甫作詩人太瘦,閭仙詩更瘦於人。維公已往事千古,而我何來歲暮 春。不信精神自餉饋,但看巖石空嶙峋。黄金鑄佛亦奇想,衣鉢於今誰後身?」亦兀傲有致。 静翁伯仁嵩山,八旗世家。翁獨耽詩,老年通禪理。《宿山家》云:「月出霜水明,喬林起微吹。花 影寫石闌,叢竹溢寒翠。」殆希風柳州者。
壬子余再官庶子,翁覃溪先生時任山東學政,《寄懷》云:「點筆石帆亭,心馳庶子廳。共披邊習 句,時夢阮翁庭。疏雨斜陽外,殘縑古墨馨。重携湖舫夕,同看鵲山青。期筠圃復來濟南也。筠圃所藏邊仲 子手草,原本是「疏雨忽沾衣」,阮翁以紅筆改爲「林雨」耳。」余和云:「端範堂前柳,依稀往日青。重來尋舊雨,老 輩比晨星。快讀蘇齋句,如登歷下亭。明明石帆字,好夢記曾經。」先生以「石帆」爲拙號。因拓使院 石見寄,復贈詩云:「省記漁洋卜築時,小齋著録已慚遲。幾人黄葉吟秋史,有客金書夢裕之。堤柳 着行梳曉月,湖雲片縷皺寒漪。欲摹一軸詩畲寄,認取前身老畫師。適於的突泉上得王秋史二十四泉草堂 石,舊與學使署中一石相配者,故第三句及之。」余雖不克承,然其事殊韵,既裝潢「石帆二一字懸諸寵間,作詩報 之,伊墨卿題其後云:「片石流傳定幾年,苔痕猶帶墨華鮮。題詩常侍逢人日,説法生公悟夙緣。雲 器明湖横岸曲,星臨少海落檐前。也知不遂湘江轉,風雨寵中伴醉眠。」 近來尊漁洋者以爲得唐賢三昧,貶之者或以唐臨晉帖少之,二説皆非。平心之論,夫漁洋自有不 可磨滅之作,其講格調,取丰神而無實理,非其至者耳。後人式微,不克振其家聲,可爲悼嘆。邇有漁洋從曾孫祖昌文學,字子文,以所作《秋水集》見質,真能延文簡一脈者。《對月懷王中齋》云:「雨過 蒼苔令,黄昏獨掩扉。月明花影静,風定竹聲微。悄釋紅螺盞,凉生白祐衣。抱琴彈古調,惆悵賞音 違。」《爲周寵錫題金佶畫》云:「家住鐵山下,柴門臨碧溪。持竿坐磯上,曉月秋如珪。别來道里遠, 每憶鶏鵲啼。今朝看圖畫,宛到石橋西。」
蔡若璞更與高文良公其倬少同筆硯,長同館同官,説詩顧不相下。先生没,詩多散佚。余偶於友 人處見其《微雨曉坐》云:「衰草緣荒砌,朝扉冷不關。暗風吹柿葉,寒鐸響秋山。野鳥背人下,溪雲 帶雨還。可知塵意盡,杖履自然閒。」
長洲吴玉松雲,庚戌進士,癸丑補選庶常。與余初未相識。一日,於謝蕪泉編修案上,見玉松籟 頭和褚筠心移居詩,愛之,携歸。翌日,菊泉持示玉松除夕同人遊虎丘圖,併索詩。圖爲高士袁竹室 慰祖所寫,玉松自題云:「務閒生逸想,物老茁新意。偶兹玩元化,忽已餞窮季。深巷來友生,出門選 幽事。放舟曠無程,陟山亦云寄。陰壑哀逾黝,寒巖倦猶翠。蹊荒交鳥蹤,歌散流松吹。虚聽有同 聲,澄觀無殊類。搴華良可欣,抱素匪伊僞。動静心各領,登臨顧交遂。悠哉歲將改,來者音誰嗣?」 浸淫《選》味,兼大小謝之長。卄鄉泉爲玉松座主,筠心又爲卄鄉泉座主。玉松殿試卷爲廣庭相國激賞,擬 定第一人。格於成例,非本科中式,不得預前十卷,深爲惋惜。玉松今嗣靄人信中,戊辰中殿試第 一人。
玉松初未與殿試。朱石君先生,其庚戌座主也,出爲安徽巡撫,玉松在幕。先生見苴八《遊山圖》,爲題詩云:「散人戲流光,虚舟度除夕。不遂坡老蛇,來尋生公石。知子貧非病,家居静於客。何不 早學道,肯令重閭窄?人生苦匆匆,竟著幾兩屐。雞鳴群動起,終歲從所役。夢思安樂界,衣食隨意 獲。誰能逃空虚,素心可卜宅。吾言非河漢,悟者解已諜。相與爲天游,瓊樹花壓幘。」詞旨超雋,胎 息《南華》。
大瘦子方泰詩,余病其華緝。客有以《天游閣詩草》見示者,其《戲題》云:「醮壇玉檢奏金泥,明 水盈缸插柳低。苦菜欲花菠菜老,清齋饋煞太常妻。」頗有風趣,但不知其所指。 富秋浦森泰,丁丑庶常。詩最敏捷,有「那知春水外,一半夕陽寬」之句,爲甘道淵所稱。其子鳳林 亦能詩,《題畫松》云:「天然異桃李,不待歲寒時。」身分自見。
朱雅山布衣鐘字子春,笹浦人。屏跡海上,不與俗接,三旬九食,未嘗乞憐於人。徐雪廬推重其 行。時阮雲臺撫浙,秦小睨爲杭嘉湖觀察,每致欲見之意,卒不往謁。世以爲周青士、吴野人不及也。 《元日食豆腐渣》詩四首,爲時傳播。予尤愛其一,云:「未殊苜蓿先生饌,雅稱蓬蒿處士風。惜處竟 如雞肋棄,辨來可與菜根同。略添况味糟糠外,别署頭銜澹泊中。轉郎饉年治廢圃,朝朝携甕灌葵 ~松。」他如「花烟明近午,山翠活如雲」、「林深净朝旭,山光醒曉烟」、「黄葉墮秋影,碧雲留雁聲」,俱佳。 著《古白書房詩鈔》。
新安金香涇狮字振之,由貢生官板浦場鹽大使二十年。以好客嗜詩,貧。如《寒素即事》云:「署 同僧室冷,官比野人閒。」《遣懷》云:「宦久寧辭拙,山多不厭貧。」《漫興》云:「未證游仙夢,先成乞米書。」《答友》云:「猖狂始覺貧非病,曠達應知死即仙。」《春日》云:「花如解語纔驚俗,士縱能詩不救 貧。」又《寄王柳村》有「典却朝衫爲刻詩」之句。窮而工詩,况味如見。著《吟紅閣詩詞集》。 孫蓮水《西湖同阮中丞》云:「到此應知民氣樂,看花船比去年多。」丹徒王子石《舟中寄中丞》 云:「水過吴淞清見底,居人争比使君心。」二詩具見中丞撫浙之善。子石名迺正,元名屋,詩人柳村 子,中丞目之曰「小村0葉毅庵學士《緑筠書屋詩鈔》十一卷,爲主考學使分校時所作。因時紀事,頗資詞林考據。余特 嗜其《榕城百詠》,綴輯遺軼,陶寫性靈,不减青丘《姑蘇》諸作。録其數首云:「宣政長街萬樹榕,年來 無復緑陰濃。炎天一舍麻溪路,到此應思夾道松。」自注:「宋時,通衢植榕,緑陰滿城,行者暑不張 蓋。蔡君謨爲郡守,令諸邑於道旁植松,自大義渡直達泉、漳,人呼爲『夾道松』。」又詩云:「粉蠡珠奩 褪曉粧,他時香塚枕前岡。臟脂山似臓脂井,留與行人弔夕陽。」自注:「腆脂山在城北,相傳忠懿王 郡主梳粧樓在焉。陳金鳳、李春燕死,皆葬此。」又詩云:「蔡《譜》何如徐《譜》詳,紅雲社上列筠筐。 佳人休怨沙吒利,配與將軍十八娘。」自注:「徐興公撰有《荔枝通譜》三十卷,嘗作殖荔會,名『紅雲 社』。『將軍』、『十八娘』皆荔名。」又詩云:「閩山廟裏看燈回,火齊冰紈滿案堆。怪道臨風三弄好,開 元寺買紙簫來。」自注:「舊俗,燈節神廟中各出珍奇,故諺有『閩山廟鬥寶』之語。相傳開元寺紙簫甚 佳,品在好竹之上。」又詩云:「見説詩工能已瘧,不聞畫妙可醫人。平生三絶霞居子,合與台州作後 身。」自注:「明高宗吕澱自號『霞居子』,詩書畫皆有名。嘗爲人作畫,其人方患瘧,見之,霍然而愈。事詳何喬遠《名山藏》。」又詩云:「澄江楓葉清詞擅,古墓梨花好句稀。緑鬢泥中誰似汝,不須長羡范 青衣。」自注:「『澄江楓葉老』,陳香初句.,『古墓梨花鸚鴿雨』,陳竹逸句。二人皆許氏青衣。又有鄭 蘭子亦能詩,周櫟園、朱竹埼並稱之。『泥中雙緑鬢』,徐文長句。王竟州有《范青衣詩》。」 王子乘所,上海諸生。吟詠外無他嗜好,惟日與糟丘爲鄰,得中滿疾以卒。著《吴淞草堂遺詩》, 潘農部奕雋序而刻之。如《題紅拂》有「美人眼爲英雄青」,未經人道。又如「繞籬看竹驚眠犬,入寺尋 梅起定僧」、「菰蘆葉戰雨初到,改麥花明秋欲深」、「薄暮疏鐘時出郭,入春殘雪半遮山」,清刻中獨饒 風趣。
吴俗以六月二十四日爲荷花生日,士女齊出芳門外,畫船簫鼓,讓飲爲樂。金匱徐間齋嵩仿《竹枝》體作詩紀之。摘録三絶,云:「江頭女郎唱采蓮,家家侵早整花鈿。争先持取千錢去,定箇玻璃小 快船。二金壇段郎官長清,臨風清唱不勝情。怪郎面似荷花好,郎是荷花生日生。」「波心瞥過水蘭橈, 人面荷花相映嬌。愛煞渡船如走馬,兩枝篙櫓十人摇。吴人謂之「水轡頭」。」又《同袁簡齋遊天台題華頂寺壁》云:「昨日逐雲雲亂逃,白雲怒立如人高。今朝呼雲雲不動,雲亦隨僧出門送。二華頂峰頭新雨 晴,又携藤杖踏雲行。迴身笑與白雲别,我向瓊臺看月明。」《玉山閣遺集》,阮雲臺捐資付梓,蓋同年 友也。
「林梢一抹青如畫,知是淮流轉處山」及「滿地碧雲如水流」兩絶句,《淮海集》中高唱也。《宋詩鈔》中亦曾選入。曩閲宋中丞《筠廊偶筆》云:「宦江南時,偶於村壁見之,不知何人所作,因列爲無名氏。」而王漁洋《池北偶談》、沈歸愚近人詩選俱仍其訛。石門吴岱芝宗元《渡淮絶句》有「笑煞談詩王宋 輩,著書漫説姓名湮」之句。又歸愚宗伯雖詩壇老宿,而評隱詩文則時有讒陋處。唐賢詩「何應不歸 去,淮上有青山」,而沈評以淮上實無山。無論畲山、八公、硕石等皆夾淮而峙,即秦淮海之「知是淮流 轉處山」,亦一證矣。而沈云云,則又不止王、宋二公之爲岱芝笑也。
岱芝詩如《西溪早起》云:「西溪人家燈火殘,五更獨起倚疏欄。一聲翠羽山月落,滿徑梅花風露 寒。」《晚行山中口號》云:「清泉決決放溝腫,石路盤空策短籐。啼鳥一聲山欲暝,夕陽時有獨歸僧。」 「薄暮夭桃紅欲霏,籬笆宛轉護柴扉。山妻汲水月浮澗,樵父伐薪雲滿衣。」《雪柳》云:「佳人自昔蛾 眉淡,説與東風總不知。」皆能自出新意。
朱眉洲維魚,浙江海鹽人。貢生,久困京兆,流寓於燕趙、秦晉間幾三十載。著作甚富,其已刻者 有《眉洲詩鈔》。七律如《烟雨樓晚眺》云:「溪雲千尺桃花水,春酒一旗楊柳烟。」《野眺》云:「雁衝落 葉歸平楚,人背斜陽立小橋。」五律如《野望》云:「一雁下秋色,數峰明夕暉。」《立秋後夜宿青嵐山店》 云:「壁燈隨夢遠,山雨入簾疏。」語似賈浪仙。
錢南白説曾亦海鹽人,壬子孝廉。工詞曲,詩不苟作,以生新爲主。《養蠶詞》云:「姑惡聲聲屋角 呼,浴蠶多少問村巫。大姑亦有蠶花命,豈必今番遜小姑。」「桃枝璘藉護蠶房,把火辛勤一月忙。待 得新絲光似雪,急須摒擋納官糧。二妬殺鴛#織錦機,畫樓裁剪鬥光輝。儂家頓禎依然甚,那有餘絲 製嫁衣。」皆得風人之旨。著《退學軒詩草》。
長洲李碩夫果號客山,晚號悔廬。少與沈歸愚尚書齊名。應童子試,旋棄去,傭書鬻文以自給。 不肯有所干,亦無有氣力人能振之者,年七十餘以布衣終。客山諸體擅美,五言尤工。《懷葉荃園黄山》云:「黄山好山色,三十六芙蓉。以爾烟霞侣,高居第一峰。松圍秋屋雨,雲渡隔溪鐘。我欲搜奇 蹟,憑虚駕白龍。」《題葉荃園畫》云:「自得林泉趣,因之筆墨閒。終朝依老樹,獨坐寫秋山。野鶴隨 雲下,孤園踏葉還。不知幽澗水,何日到人間?」《真州》云:「邦水通江郭,真州更買船。桃花開滿 路,燕子别經年。野客閒呼酒,村姬正饋田。鍾山看不遠,飛翠到帆前。」皆不减唐人。長沙陳恪勤公 云:展作令信安時,曾於座客扇頭見李子客山《贈别》二章。嘆《劍南》、《石湖》二集,彌天塞地,安得 復聞開寶遺音?後往來吴門,問客山於諸名下士,皆莫能舉其姓名。訪之所知,知客山性超異,不妄 交一人。其爲詩又不習爲吴松間派,宜乎其名不著於吴,而客山亦夷然不冒投一世之好也。」觀此則 客山爲人與其詩概可知矣。
錢辛楣少詹序曹習庵學士《炙硯集》云:「習庵與其同年爲消寒會,旬日一舉,必有詩,或分題,或 拈韵。始庚寅,訖癸巳,得詩若干篇。觀其所遊,一時之習尚風雅,遭際太平,流播於後無疑也。」余尤 喜學士詠物諸詩,其巧妙不减查悔餘。《循簾》云:「换却湘筠箔,蠻循製早成。壓風宵有力,捲雪曉 無聲。野馬飛難到,檐禽掠不驚。留香宜寂坐,窣地倍盈盈。」《煤炕》云:「十笏封甑地,縱横石炭藏。 煖應同鍛竈,寬更勝繩床。體粟全消凍,盆花易放香。冬烘君莫笑,趺坐即温鄉。」《烟筒》云:「學得 餐霞法,筠竿巧製宜。吹嘘長日便,冷煖一心知。入手同操管,隨身等佩觸。賓筵分送早,便抵漁春旗。」
高文良公季子書勳號石堂。少負俊才,十歲能爲韵語,十七登賢書。以病足廢,坐卧一榻,猶事吟 詠。或勸以稍息,曰:「吾性所耽也。」尋卒。記其《秋懷》有「霜欺病葉黄初變,燕點寒雲影不留」、「風 蟬抱葉吟難穩,雨蝶尋花影暫留」等句,殆自寫其情事歟?丹徒吴樸莊布衣樸《秋懷》云:「客孤全仗酒,月好不宜燈。」《無絃琴》云:「才非堪入調,怨自不 留音。」《重九後二日小集》云:「秋深花入市,節去客登山。」《客中》云:「病中佳節去,夢裏故鄉來。」 音調凄楚,非壽徵也。年三十而殁,著《簾波閣詩集》。
張雪子映斗,烏程人。八歲能詩,查查浦、湯西崖極稱之。雍正癸丑入詞館,乾隆丁卯典試歸,卒 於獲鹿驛,人多惜之。著《秋水齋集》十五卷。五言如《答友》云:「醇酒有清德,寒花無媚香。」七言如 《沂水道中》云:「重沾白水如鄉味,高揖青山是故人。」《海寧陳氏園》云:「一葉浮波魚有媵,九皋零 露鶴生孫。」皆有雋味。又嘗見其爲午塘侍郎書扇二詩云:「老樹藤陰護白沙,枳籬缺處道人家。東 風捲地春無迹,一勺野泉浮落花。」「女墻黄土背蘿深,雲樹全歸祇樹林。小坐詩成携不去,但憑風竹 寫聲音。」午塘爲先生乙丑分校所取士。
湯陰岳水軒夢淵遊幕東南,諸大吏争相羅致。詩自寫胸臆,時似樊川,如「孤館亂蚕楊柳月,小湖 殘照菱荷風」、「天從一氣青中立,水向無邊白際流」等句是也。夢堂相國官郡司馬時,邀朱草衣、李嘯 村、姜陽谷、鮑步江諸名士,飲酒賦詩,水軒與焉。
魯亮儕之裕,安徽人。少負奇節,倜儻不羈。歷官觀察,卓識遠見,自謂「殊勳可立建二 中間升沈 屢易,亮儕泊如也。七十外豪氣未除,猶能於廣座籌畫細事,無不奇中。《式馨堂詩》前後集,自爲删 定者,嵌崎磊落之概,讀之如見其人。《贈僧》云:「眼中怕見榮枯事,盡把花田種芋魁。」《書歌者扇》 云:「白雲最是無心者,行到歌筵也不行。」《雉梁漫興》云:「山色荒荒古,泉聲脉脉微。惰禽隨樹集, 貪蝶尾香飛。叠石支茶竈,編籐補竹扉。心安無不可,鎮日渾忘機。」亮儕自序謂:「天籟自鳴,未嘗 有所規摹以求肖何代何人風格。」其自負如此。
虞山汪杜林先生應銓,以康熙戊戌第一人及第,未散館即擢庶子,蓋異數也。雍正間罷官家居,教 授湖湘間。時江蘇巡撫邵公基、兩淮運使盧公見曾、常鎮道馬公維翰,皆先生分校所取士。以書約歸 里,不應。邵卒,乃歸而哭之,盧已降官矣,其性情倔强如此。詩特高朗諧暢。《及第後答友》云:「愛 詠秋居别選坊,未嫌蝸殻自聊浪。市聲喧隔蕭條巷,雨氣香生激灘觴。客屢款門删剩語,僮初移竹問 栽方。不才遭遇應過分,只合吟詩不合狂。」讀末語,非胸中忘却「狀元」二字者不能,似羅文恭一 輩人。
歸安戴農南永植鴻博報罷,舉戊午順天鄉試,後官邑宰。詩清堅峭拔,不爲靡靡之音。桐城張鏡 壑若澄題其《汀風閣集》後,有「一字號君爲戴漁」句,蓋農南有二 隻鷺鶯漁夕陽」句爲時所稱也。其 《檣李亭懷古》云:「蕭蕭落木下凉秋,兩國興亡貉一丘。吴越江山多入手,英雄兒女話從頭。偏教臣 妾知天意,不謂君王有父仇。半角荒亭殘照裏,五湖容易有扁舟。」最爲歸愚所賞。
詩貴句奇而理平,意豪而事切。如黄仲則句「茅店燈青鴉嘯鬼,荒林月黑虎驅偃」,奇險極矣,然 非誕語也。鮑野雲挽王夢樓句:「寶刀夜月横滄海,鐵板秋風唱大江。」蓋夢樓在琉球得一寶刀,時佩 之。歸田數十年,終日不廢絲竹,一經拈出,便覺確不可易。金陵孫蓮水《贈夢樓》句云:「風雨驅馳 一枝筆,江山歌舞兩船花。」亦肖其爲人。
常履坦撫軍著述甚富,至老猶手一卷不倦,有《醉紅亭詩鈔》、《班餘剪燭集》。雖取逕平易,而吐 屬大雅。《平陽道中》云:「廢圃野花飛鮫蝶,官田夜雨吠蝦蟆。」《西平道中》云:「秋隴牛羊眠細草, 寒塘鳶鴨泛斜嚷。」皆近許丁卯。
元人拜岳王墓詩落句云:「墳畔休栽檜,行人欲斧之。」邊隨園徵君愛其句意之新,爲從來岳墓詩 所未及,因附其義而廣之,作絶句二首:「愛人兼愛烏,惡人兼惡懈。千載岳王墳,栽松莫栽檜。」「同 名既可惡,嫌名亦不容。椒山祠堂裏,栽檜莫栽松。」
五人墓詩名作如林,予最愛孫詡齋云:「冢亦噹祠墓,應爲五人惡。何當遷白骨,葬近要離墓。」 尤足爲五人吐氣。《諸葛將軍祠》云:「父子戰綿竹,策馬冒陳死。不愧武侯孫,不愧武侯子。」不着議 論,自佳。
沈學子大成,雲間人。博習群書,經史外,於象緯、輿圖、律吕、術數及釋老之學,靡不切究。詩多 和平安雅之音。香溪閨秀徐若冰以詩相質,稱弟子。沈贈詩云:「漂泊湖山快論詩,酒邊燈畔幾心 知?絳紗弟子徐都講,也似西河老去時。」「泛宅新從笠澤濱,石橋南去月如銀。縱饒越女矜風雅,盡向粧臺作後塵。二腕下春雲指下音,畫簾糅几坐來深。添香若與繙緒帙,金管先書《女史箴》。二三宿 湖頭雨不休,茶烟禪榻偶淹留。何緣却枉明珠贈,爲寫羈人一段愁。」五言如「人烟含萬井,石氣上孤 亭」,亦佳。
「兩岸草聲細,一溪人影涼」,查恂叔禮《遊上方山》句也。時同遊者僧佛雲亦工詩,題澹遠庵壁 云:「澹如殘照遠於松,門繞秋山翠幾重。輸與住庵人一著,我心猶爲看雲濃。」 雲間曹劍亭侍御錫寶,丁丑庶常,改部曹,出爲觀察,緣事鐫級。後與王介子方伯同校館書,優叙 國子司業。未補,旋授御史,卒於官。侍御精力過人,七十外燈下猶能作細字。詩如《西泠歸棹》云: 「無端别去太匆匆,歸夢猶聞天竺鐘。我恨不如湖畔鳥,往來常在兩高峰。二登臨隨處總堪思,日暖沙 明載酒時。更有好懷忘不得,冷泉亭畔坐題詩。二蹋閣攀林逸興饒,盡攜景色入詩瓢。江南縱有青山 好,誰似西泠十二橋?」官御史日,曾特糾大學士和珅家奴劉全諸不法事,爲友所賣,幾遭嚴譴,先生 卒未嘗形之詞色也。殁後,嘉慶四年,蒙今上特旨褒贈副都御史,並蹙一子入官。先生詩名,更藉風 節以彰矣。
儀徵阮公琢庵玉堂,字履庭。康熙乙未武進士,官廣東欽州營遊擊,著《珠湖草堂詩集》、《琢庵詞集》、《箭譜》、《陣法》等書。九溪苗叛,總制張公廣泗信任先生,戰無不捷。力保降苗,所活無算。平 苗之功,公爲最。軍中賦詩,雍容和雅,有儒將風。予讀《記懷》詩,見其忠:「軍行無雜念,富貴等雲 浮。但計國家事,方爲將帥謀。人情渾似水,時序正逢秋。若久徒無計,征夫白盡頭。」讀《和韋總戎》
詩,見其智勇:「轉戰縣軍入,身先矢石中。但能無喪失,不必計奇功。」讀《庚申除夕》詩,見其仁厚: 「南楚歸來日,青陽度歲時。一杯除夕酒,奠爾衆魂知。」讀《春柳》詩,見其抱負:「細分弱柳向鈴轅, 每到清明緑染痕。最愛亞夫有風致,滿營春色不開門。」他如《和袁紹三》云:「宦隨秋水淡,心共嶺雲 空。」《富川攝篆》云:「民樸勤農事,官清乏酒錢。」其清廉又足法也。公爲雲臺中丞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