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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1
作者: 法式善
平瑶海聖臺甲戌會試出錢文敏門,公嘗稱其館課「一鈎楊柳外,仿佛上弦初」。及公己卯典試江 西,瑶海由庶常改縣令,奉調入闡。公《途中見新月懷瑶海》云:「涼風已見催秋去,碧漢何嘗待客還。 不信一鈎楊柳月,此詩只合老途間。」
宗室曉亭侍郎賽爾赫,性至孝,歷官所至有聲。詩多綿麗,余獨愛其清拔之作。如「浮雲能補斷山 缺,遲日暗添行路程」,蓋晚年句也。侍郎長子立齋伊都立亦能詩,如「開門紅墮林邊葉,到眼青看屋外 山」,所謂克肖者乎。
近時西直門外極樂寺僧藝樹蒔花,冬日治土窖,繚以紙窗。初陽烘射,坐土坑瓦爐側,聞梅花、水 仙香,時有出塵想。春、夏、秋花尤蕃衍。復於寺左葺國花堂三楹,繞以曲闌,前有牡丹、芍藥千本,後 鑿池築山,養魚其中。墻外則柳色遮天,稻雲千頃。南人對此,往往增故鄉之思。余於佳日每招詩人 識集,相爲娱悦。戴農塘太常著《藤陰雜記》,於此地有缺焉。余讀静退齋《玉河紀遊》詩,皆極樂寺 外、長河迤西一帶景趣,爲補録之。詩云:「秋色西來好,因之謝吏人。卬須金馬客,容裔玉河津。柳 拂沙頭老,蟲鳴草際新。轉憐斯路熟,未得及侵晨。西苑啓事,每於四更過此,故云。二繫馬曾遊處,青帘白 石橋。曲闌依窈窕,古塔鬱省崂。畫本纔横幅,花枝尚短條。銀河通尺五,未敢問輕橈。二細水纔如澗,奔濤怒不流。虹梁收别壑,雪瀑濺高秋。但少香命屋,從添白酒篇。何時携釣具,真作漫郎遊。廣 源牖觀水。」「梵唄效祠官,高居太乙壇。古松横爪鬣,陰洞出琅牙。清磬一聲徹,微風三夏寒。竹宫遥 拜後,老衲話迎鑾。萬壽寺,辛未重修,爲祝釐之地。」「漢室中常侍,唐家神策軍。斯人能佼佼,奴輩自紛 紛。香火歸天帝,蘋繁紀墓文。窮奇看朽骨,幾保碧雲墳。昌運宫,爲明太監張永建,墻外有墓。二一徑垂楊 下,沿流古道斜。刹竿迷佛火,籬角絡秋瓜。行殿梁窺燕,虚堂慢卷紗。暮笳何處起,蕃馬戲平沙。」 《静退齋詩》,一服塘太常尊甫匏齋郎中作,郎中名文燈。
賽音布九如「野日澹無色,寒雲行有聲」、「風定樹猶怒,日高霜正飛」、「千門深閉雨,一雁冷横秋」, 蘇章阿雷岩「泉流幽澗細,花落夜堂深」、「巖樹背風響,溪雲壓水飛」,皆以五言勝者。 隨園論詩專主性靈。余謂性靈與性情相似,而不同遠甚。門人鮑鴻起文逵辯之尤力,嘗云:「取 性情者,發乎情止乎禮義,而澤之以《風》、《騷》、漢、魏、唐、宋大家,俾情文相生,辭意兼至,以求其合。 若易情爲靈,凡天事稍優者,類皆掲腹可辦,由是街談俚語無所不可,蕪穢輕薄,流弊將不可勝言矣。」 余深是之。鴻起號野雲,爲論山猶子。少孤貧,力學自重,以辛酉明經入都。未至,而論山已卒,承遺 命問業於余。觀其詩,清超警秀,各體皆工。因爲之序其集,謂其獨往獨來,有非海門、論山所能牢 籠者。
野雲詩不一格,如「歸帆破浪争飛鳥,急雨横江截斷虹」,壯語也。「雪殘陰嶺花明寺,冰泮春塘水 漫橋」,雋語也。「鎮日偕遊無片語,一朝不見便相思」,淡語也。要皆蘊藉,故佳。
宗室紅蘭道人岳瑞字兼山,號玉池生。善畫,詩效崑體,亦時近昌谷。《石門驛夜雨》云:「濃烟不 散莓苔泡,孤枕涼生銀蠟泣。茅屋疏橘盡無紙,亂螢避雨紛紛入。」又《塞山》云:「那知暗磧明沙下, 半是前朝烈丈夫。」又號東風居士,有「東風無力不飛花」句,爲問亭將軍博爾都所賞也。 詠金山詩極多,方子雲「全山如在舟」、石遠梅鈞「帆迴四面盡樓臺」二語,確切不移。遠梅,吴縣 人,著《清素堂詩文集》、《梅清閣詞鈔》,西莊選。
蔣約園攸欽,臨皋長子。幼能背誦杜詩全集。筮仕滇南州佐,旋罷歸,鬱鬱以没。其詩如《秋夜憶弟》云:「艱難餘骨肉,卓犖見平生。」《弔岳武穆》云:「一代存亡三字獄,十年成敗兩河功。」皆傑 句也。
約園弟攸銷號礪堂,甲辰進士,官編修。少年入詞館,風度冲雅。尤工詩。余記其《釣臺》二首 云:「拂袖東歸物外情,那知隱後轉成名。當年若問歸來意,祇向漁磯寄此生。二天子何妨是故人,桐 江烟月樂吾真。胥潮亦畏先生節,不遣衝波過富春。」著語清婉,得未曾有。 三原李伯修瑛以明經老,精繪事,工詩。余嘗見其《送客》云:「送客村西門,遥見終南山。客不 如我嬾,我不如雲閒。白雲住紫閣,我獨住人間。」
奉新甘莊恪公汝來巡撫廣西時,父岐山先生顯祖猶應鄉舉。雍正丙午,先生偕次子汝逢、長孫禾 同榜獲雋,喜而作詩,有云:「追隨衆士駕驗後,引領兒孫老驪先。」莊恪在撫署,亦賦詩,有「碧桐秀發 新枝早,丹桂香分老榦餘」之句,想見一門盛事。
吴孟舉刻《宋詩百家鈔》,近日嘉善曹六圃庭棟復有《百家詩存》之刻。余亦從四庫書中鈔宋人詩 百餘家,皆孟舉、六圃所未見者。六圃著《産鶴亭詩》,大似北宋人。《過趙若誦故居》詩云:「凄迷芳 草亂啼鶯,高卧俄驚歲月更。春雨連朝小巷永,賣花聲逐賣魚聲。」《錢菊農别墅》云:「一生心事只烟 蘿,壘石疏泉小結窩。鶴去不還梅亦老,緑凉坡下草痕多。」 桑强甫《前集》十四卷自爲序,有「振筆抒所鬱塞,本不知古作者意,亦不遑用古語」。與劉元歎凡 説詩最相契合,題其《于役稿》後云:「掌上驚鴻譜玉笙,當筵劍訣受新聲。香羅争繡紅燈曲,青草年 年塚上生。二圍爐劇飲瀉紅泉,雨雪新詞破玉箋。明鏡何須憎白髮,風流不數柳屯田。」「勾芒消息到 龍沙,吹盡春風不見家。一曲何戡能記取,邊城燒燭看唐花。」「垂楊萬縷映池樓,深寫君恩淡寫愁。 入暮悲笳聽不得,密雲城上月如鈎。」
華亭詩人劉讓宗維謙聞桑先生名,見訪。過塘棲,坐船頭,快吟得句云:「客醉孤舟月,萤吟兩岸 秋。」不覺墮水。榜人救之登舟。先生爲足其詩贈之云:「何人追太白,高詠擅風流。未許騎鯨逝,還 來汎蟻遊。浮沈身世在,我亦一輕鷗。」
李虚谷編修如筠,乾隆丁未進士,江西大庾人。幼時讀書粤東,詩筆奇峭,擅嶺南之勝,洵近今一 作手也。余見其《蛾術齋集》一册,抄録過半。小詩亦極拔俗。《廣州竹枝詞》云:「魚珠海上緑成堆, 子午潮生白浪催。伐鼓船頭雙槳落,波羅神廟進香回。二十里魚緘水氣腥,就中花舫太瓏玲。一聲柔 櫓香風過,知是前頭賣素馨。二劉王花塢百花芳,黄木灣頭艇子忙。荔子糖霜都食盡,海船前日到檳榔。二牡蠣爲墻檀木扉,女兒香襯雨紗衣。龍船鬧罷扶桑落,但見木棉花亂飛。」不减漁洋空舲峽中 「冷雁哀猿」句也。惜壯歲殂亡,未能盡其才耳。
劉文定公舉詞科,尹文端公所薦。文定寒素,通籍,貧不自給,文端以初入館時所服蟒袍見遺。 文定謝以詩,云:「探花隊裏壓雕鞍,留作傳衣故事看。依舊香烟雙袖滿,重新雨露一身寬。於今尚 憶冷官冷,自昔曾憐寒士寒。記得大功坊底路,青袍落第謁臺端。」 夢堂先生賦《柳色》詩,索文定和作。文定既和其詩,復跋其後云:「夢堂緘詩索和,已因病堅璧 報卻,既循繹『青雨林塘,緑烟門巷』云云,視爾時殘月曉風,仍是一家眷屬,似此興復不淺,再支三十 年何難?遂用韵紀實,且願與諸老輩共證明之也。」詩云:「嫩麴塵看浄業銷,栖鴉意賦最柔條。曩於 劉松裔前輩塵遠樓分賦《新柳》詩,夢堂有「栖鴉恐未勝」之句,距今正三十年矣。卅年人老尊亠刖酒,一月春赊陌上簫。 時三月逢閏。山水清音公自領,烟霞錮疾我應饒。歸途驢馬隨司隸,獨苦頭風氣不驕。」一時二老風流, 可以想見。
錢香樹先生序錢文敏《茶山集》云:「唐節度使崔鉉年十五,父執韓晉公滉命賦架上鷹,崔應聲呈 一絶,滉大喜,曰:『他日位當與我埒。』李公紳諸生時,識者見其《閔農》詩,驚歎曰:『此人後來必爲 宰相。』稼軒於乙丑登第後,口占一律,云:『深居判乞過春殘,墨漬青衫尚未乾。曉日忽開三里霧,輕 舟竟上九重灘。平生温飽何求足,畢世聲名欲稱難。猶有舊交司户在,十分春色厚顔看。』後數日,同 諸生來謁,問就中孰能詩,稼軒退,即取詩本就正。余讀至是作,即批云:『孝廉登上第,無一毫自滿意,他日享盛名、載厚福,詩其左券耶?』」香樹先生爲文敏乙丑座主。
福益庵增格,相國伊桑阿之孫,制府伊都立之子。由副都統爲盛京侍郎。生平屢典戎行,而吟誦不 輟,填詞尤工,詩多天趣。《春雨》云:「珠箔燈初冷,紅樓燕亦迷。可憐盤馬地,只是有春泥。」《山行寓目》云:「巖萼濕幽嵐,青林墜白羽。松巔一片雲,忽作山根雨。」 孫合河相國議徙黄河復故道,裘文達公官少宰,頗以爲不便。時文達新納姬人,錢文敏戲以詩 云:「辜負年年杜牧遊,使車空自返揚州。美人意外乘槎到,疑是黄河向北流。」 蕭山陳山堂編修至旨,少年時即爲其鄉毛西河所賞。所著《苑青詩集》,風格高骞,宛然毛氏。五 言尤勝,如《南樓》云:「碧餘村寺斷,青入草橋寒。」《雪後訪鄭鍊師》云:「草色雪中盡,春聲江上寒。」 兩押「寒」字,皆極精卓。《寄西渚周十八丈》云:「結宇招三隱,歸田共五君。門臨一溪水,人對半江 雲。地僻花無賴,書成草自焚。風塵渾不到,那用《北山》文?」《重過樗里訪翁二處士》云:「深樹隔 西灣,人家小塢間。蘆洲飛白雪,節屋背青山。帝客初垂釣,侯生老抱關。十年重問訊,容易鬓毛 斑。」《薄暮》云:「薄暮鳥聲雜,幽居人跡稀。白來山月近,紅盡海雲微。螢火依花徑,漁燈亂竹扉。 江湖生意晚,空戀卄支荷衣。」讀之使人倫然自遠。
李穆堂先生以文章雄海内,又能提倡風雅,當世翕然宗之。記《東風》一詩云:「山静東風日夜 聞,落花辭樹各紛紛。無端吹動垂楊影,飛入空階一陣雲。二一十八字中,具有活潑潑地光景。 余童子試時,受知於錢塘倪敬堂侍郎。公以甲戌一甲三名官禁近三十餘年,未膺典試,故於督學直隸所拔士,尤留意焉。公詩文集未有刻本,曾以先人稚疇先生《春及堂詩》四十三卷見貽。有《賦夜行船詞》云:「玉河星影落澄潭,小婦操舟明月簪。雙槳不迷春水闊,載君殘夢過江南。」《寄題厲太鴻西溪卜居圖》云:「秦亭山後碧溪斜,君住林嵐第幾家。他日問津迷處所,繞門三百樹梅花。」劉文定 謂其詞質而富綺,躍而實腴,殆不誣也。
詩人朱蔗田以康熙己丑九月病歸華亭,云:「欲令此身不留一物。」躍入江心,有王孫保葬之意。 #疇先生過其地,弔以詩云:「詞客漂零劇可哀,擬將身葬浪花堆。竟無錦鯉將書至,却望文魚拾翠 來。繡佛豈能蘇病骨,水仙應亦愛詩才。江帆暮雨思遺句,浮玉山前首重回。」 明泰官協領,以罪遣戍,妾杜氏步行從之。八年遇赦還,一時卿士大夫皆艶其事。宗室曉亭侍郎 爲作紀略詩,積疇先生題其後,云:「九死能拚竟兩生,八年爐畔酒痕清。人間苦節成甘節,不獨須眉 有子卿。」
望山相公由翰林五載至總督,又四十年大拜。生平無他嗜,惟好吟咏,尤好作和章,故錢香樹有 「敗走吴江道上」之語,爲公叠韵不休也。公没,袁簡齋刻其詩於金陵,祇其半耳,集中與袁倡和詩十 居二三。如《和荷芳書屋即事韵兼以送别》云:「曾寄山房字幾行,重遊舊地感荷芳。花殘豈盡因春 雨,樹老仍宜傍短墻。把酒恰逢新漲滿,開窗共納晚風涼。林園賓主知誰是,一片蛙聲送夕陽。二半 窗斜月透疏橘,草滿階除竹滿庭。老去一身隨處好,年來雙眼爲誰青?琴彈古調原難賞,詩帶離聲反 怕聽。怪底野心留不住,小桃源内有山亭。子才山居名「小桃源」。」又《歲暮簿領紛繁偶憶子才山居之樂寄詩》云:「安步從容可當車,閑栽五柳似排衙。堂前日永依萱草,架上書多罩碧紗。風自終朝爲掃 經,山無一處不開花。柴門雖設人難到,静極偏宜鳥語譯。」公人閣後,寄懷袁子才,即用《録寄西園招飲》韵云:「歲暮寒梅對雪看,挑燈記數酒杯乾。老來只覺三年速,久别方知一見難。對鏡自憐搔白 髮,看山誰共倚紅闌?花間鳥語天邊月,多少心情寄筆端。」其憐才聯舊之懷,令人想見於楮墨外也。 莊滋圃有恭己未廷對卷中有「不爲立仗之馬,而爲朝陽之鳳」。尹文端公時爲讀卷官,奇其語,極 稱揚之,莊果裒然舉首。公督江南,莊亦撫江南.,公大拜,莊亦參知。公賦詩賀云:「久知鳴鳳本朝 陽,賦筆凌雲擬謝莊。絳帳慙叨一日長,瓊林曾占百花王。不虚民望爲霖早,共勵臣心似水涼。暫對 篷窗頻剪燭,良宵話舊引杯長。二冊載關情首重回,老年懷抱爲誰開?南邦駐節同三至,黄閣宣麻亦 再來。好句時歌鮮比雪,春江初漲緑于苔。相期並佐揮絃理,處處薰風拂草萊。」 尹文端公於雍正丁未分校禮闡,得彭芝庭司馬,嗣後未膺典試。乾隆丙戌,公已入相,始拜會試 總裁命,上以新婦生子調之。時劉松臺御史爲監試官,自謂生平未與分校,似未字之女。公賦詩云: 「杏苑懸弧典故新,每因生子憶生身。凌雲樹老枝分後,可念當年手種人?二宫花彩映繡衣新,半老 依然未字身。自笑殷勤還學養,宜男却又讓他人。」
乾隆辛酉,陳勾山先生典試湖北,得漢陽戴思任俞讓,一時胥賀得人。思任屢困公車,以訓導終。 詩格清峭拔俗,如《晚泊》云:「宿鳥投林去,波光四望平。客難今夜寐,月較昨宵明。一柝山城冷,孤 舟大澤横。此心空蕩漾,淚對不勝情。」《鏡湖偶興》云:「三眠人柳儘教扶,一片深情入畫圖。山似美人波似鏡,半天吹落小西湖。」極洒落有致。勾山先生最賞苴公昭明文選樓》句:「七步以來誰抗手, 《六經》而外此傳書。」以爲工切。
錢塘姚春漪孝廉在京師,爲其師倪嘉樹一擎畫《課孫圖》,屬同人題詩,余亦有作。今年,嘉樹孫名 稻孫者來京師,而春漪亡矣。見余於詩翕,出《寄槎吟》一卷見示。録其《真州梓潼墩桃花盛開》二絶 句云:「連朝吟斷落梅風,宿雨消時緑滿叢。漫説重來比崔護,閒門花較昔年紅。二古郭依稀認緑楊, 桃花流水到溪堂。詞仙去後紅牙香,誰弔當年柳七郎?」稻孫,字米樓,仁和人。 王行亭給事友亮《秋扇》詩云:「别來嬌女手,冷到美人心。」都肆温麻織布,日「冷布」,暑月#窗以 代紗。姚春漪《冷布》詩云:「織從秋婦杼,糊稱冷官窗。」同一雋妙。
。羅兩峰山人自畫《鬼趣圖》,裝成長卷,題者殆遍。乾隆庚戌蜡月,朝鮮軍器寺正内閣檢書朴齊 家再入京師,與同寮官柳得恭觀覽此圖,朴題一絶曰:「墨痕燈影兩迷離,《鬼趣圖》成一笑之。理到 幽明無説處,聊將伎倆嚇纖兒。」其諷諭者深矣。朴氏爲朝鮮巨族,柳得恭現官擒文院檢書。 秀水汪康古孟錦品題本朝詞家,以朱竹埼爲第一。詩曰:「落魄江湖載酒行,首低心下玉田生。 《洞仙歌》令平生夢,綺語尤難字字清。」竹坨詞名《江湖載酒集》。
宋澹思有句云:「凡百領其要,佳處乃屬我。」可悟讀詩之法。官南城兵馬司正指揮,日事吟詠。 自擬在堯峰、井叔之間,蓋汪堯峰琬、葉井叔封皆曾居此職也。有誦其「酒化百酸歸木臟,月啖萬夢到 繩牀」之句者,以爲新異,然頗覺陰氣逼人。
仁和王見大文誥負異才,不染塵俗,兼工詩畫。戊申上春,獨遊皋亭山,至太平廢寺,愛其二松奇 古,因自署爲「二松居士」。鶴山龍泉,精藍琳宇,所至有詩,且爲援考故事,訂正舊聞。興至則鼓素 琴,寫寒花數幅而去。自題《探梅吟卷》曰:「一卷梅花三十里,歸來便與卧遊同。暗香懷袖知多少, 仍在皋亭積雪中。」吴穀人撰序云:「古松流水之間,恍曾坐我.,萌屋疏籬而外,如可呼君。」可想其風 致也。
倪嘉樹耽吟咏,至老不衰。雙目失明,猶能教讀,自題《老盲課孫圖》,有「愛有向陽娱暮舍,愧無 點漆讀書魄。雙行也解輪番授,萬卷仍教逐葉呼」之句。室蘇氏名腕蘭,工詩,教授女弟子,著有《名媛詩話》、《閨林集》。秀禾中采芝山人爲寫《香嚴課讀圖》。
金布衣農字壽門,自號冬心先生。題《自寫小像》曰:「宋時有三朵花,後仙去,能自寫真,東坡先 生作詩贈之。予今年七十三歲矣,顧影多慨然之思,因亦自寫壽道士小像於尺幅。筆意疏簡,勿飾丹 青,枯藤一枝,不失白頭老夫故態也。舉付廣陵羅聘。聘學詩於余,稱入室弟子。又愛畫,初仿余《江路野梅》,繼又學余人物、蕃馬、奇樹、窠石,筆端聰明,無毫末之舛焉。聘年正富,異日舟屐遠游,遇佳 山水,見非常人,聞予名欲識予者,當出以示之,知予尚在人間也。」姚春漪題句云:「前江後山草堂 舊,獨立蒼苔老鶴瘦。平生常抱歲寒心,冰雪槎牙出吟袖。」「名滿江湖身在田,畫書詩妙如鄭虔。壽 道士真梅花仙,扶杖一笑三千年。」意致蕭散,稱冬心之爲人。
余藏董文恪公邦達《清秋烟翠圖》,蓋公甲子歲直廬筆也。題跋皆同時南齋供奉諸公,計九人。陸丹叔費墀見之,以爲墨寶。余復遍乞今直内廷諸公題詠。彭芸楣相國題云:「濃著礬頭澹著烟,中含 神韵得天然。反裘擅袖酣盤薄,記侍揮毫三十年。二富春山頭雲萬層,富春江水研光綾。圖中風景依 稀似,此是頻年下馬陵。二殘膏臘馥苦相争,老輩風流姮後生。空與藝林傳故事,更留朵殿作題名。」 沈雲椒侍郎和云:「偶拈秃筆寫雲烟,便覺江湖思渺然。如此好山人不到,空教秋色度年年。二置身 貞白最高層,品藻同時賜直綾。前輩風流都在眼,三臺妙蹟紀徐陵。二位置香光一席争,遠情高韵此 中生。文人餘事非容易,作者千秋有大名。」令嗣蔗林相國亦題二詩於後,云:「寶笈總歸天上貯,人 間毫楮得應難。秋山澹靄瞻遺墨,敢作雲烟過眼看。二妙師造化卷還舒,老輩同時集石渠。細玩前題 經卅載,遥思清露點蟾蛛。」
楊宣樓州彦,當陽人,康熙己未進士。少失怙恃,耽苦吟,多凄楚之音。如:「江聲流到夜,月性冷 如人。」「兩馬隨人穿樹去,片雲拖雨過山來。」《雪夜還家》云:「結廬舊傍萬山斜,滑路衝寒夜抵家。 下馬呼童燒竹葉,開門隨我照梅花。」皆戛戛獨造,無軟熟氣。
作詩好説體面話,真趣必减,然無病呻吟,可厭尤甚。如鄭炳也先生「夕陽無力不成霞,枯木何心 更作花」,斯兩得之。
沈歸愚尚書作《楊柳枝詞》:「柔條欲折不忍折,留繫吴娘鴨嘴船。」江南士女多歌之。同時和者 如王學舒之醇:「三月東風正落綿,鵬搗啼雨復啼烟。溺橋多少含情縷,難繫離人欲去船。」姚平山廷 謙:「簾纖雨過腰應倦,淡蕩風來袖更斜。紫燕黄鷗太無賴,得清陰處便爲家。」宋玉才顧樂:「風流蘇小可憐同,走馬章臺葉葉風。眼欲窺人眉欲語,斷腸不獨爲樓中。」可稱同調。 陳古漁最不喜萬柘坡光泰詩,程魚門顧篤嗜之。袁子才調停其間,謂柘坡工古體,不工今體,此論 甚確。併擇其近體中佳句示古漁,載在《隨園詩話》中。余謂柘坡《西湖晚歸》云「雁聲柔櫓動,馬影亂 山鋪」十字,能狀難寫之景。他如《平山堂》「水檻數家花上雨,山門一片竹間田」句,皆有清思。 青陽一隸陳姓,忘其名。令方坐衙,隸於階下咿哦不輟。令怪,問之,不答。欲杖之,始言:「得句 狂喜,不覺朗吟耳。」令問得何句。曰:「梅花二月白於昔,芳草六朝青到今。」人遂以「梅花隸」呼之。 虞山陳司業祖范以經學名世,詩亦清絶。其贈歸愚先生曰:「宫中自號元才子,聖主終收孟浩 然。」比擬確當。歸愚感其言,爲作楹帖。
言刑部朝標工詩,其《初抵西安謁畢秋帆尚書》云:「任昉全家欣有託,禰衡一個儘容狂。」上句謂 尚書待程魚門遺孤之厚,下句則指孫淵如在節署,有杜牧之之冶遊也,可謂典切。 管侍御世銘詩極工,歌行尤凌厲一世,爲制藝所掩,不知其詩實出制藝上也。《咏漢武帝茂陵》 云:「雄心晚爲泉鳩悔,萬命先應宛馬輕。獨攝衣冠容汲直,不留弓劍待蘇卿。」《高帝長陵》云:「上 巳嘉平秦歲月,大風鴻鵠漢文章。一杯俯盡英雄首,偏使儒生有短長。」可稱雅鍊。 用事無跡可尋,方爲超脱。黄仲則有句云:「春水方生君速去,此江東下我西行。」 芝軒閣學詩最清脱,澡陽道中,與余起居必偕,每於馬上聯吟,奇句甚多,惜不記其全。如「明月 不知僧已睡,悄移松影入雲青」。又云:「冷花宜人夜,秋雨不離山。」皆可傳。芝軒名瑞保,滿洲人。
少余一歲,今殁已年餘矣。
蔣侍御和寧罷官歸,賦《春柳》有云:「端明堤有鉛華累,靖節門無車馬音。回首龍池千萬縷,青陽 恩澤本來深。」可謂凄婉矣。詠古如《湯陰岳忠武廟》云:「九廟傷心人出塞,中原失色帥班師。」《馬伏波廟》云:「惹卄以讒誰畀豺虎,丹青畫不到麒麟。」《江陵道中》云:「空灘何處陶公艦,芳草當時庾信 袍。」詠物如《白桃花》云:「亡息肯矜紅粉艷,避秦祇覺白衣尊。」皆能以工鍊出之,不作汎響者。 嚴侍讀長明詩思新穎,又善運用古人成句,略一移轉,愈覺生新。記其《咏臘梅》云:「幾時過小 雪,一樹却斜陽。」
孫淵如編修改部,有《題嫦娥》詩云:「曾住瓊樓最高處,謫來猶在九重天。」可謂差强人意。 有人詠蘋婆果云:「碧於秋水初生日,紅似朝霞欲斷時。」錢簿石先生咏丁香云:「曉風珠絡索投 地,細雨玉玲瓏映山。」俱可謂狀物工妙。
淵如工篆書,苦求之者衆,嘗口占云:「美人笑與名人字,一樣千金買不來。」又曾自製柱帖句,索 諸城相公書,世皆以爲狂。其句曰:「能來定是知名士,欲讀曾無未見書。」 稚存少好作詞,有句云:「燕子平生真恨事,不見梅花。」江南閨閣中皆傳誦其句。中年以後又喜 作豪語。嘗見其《贈俠客》云:「任醉眼昏昏青轉白。天上也,誰相識?地上也,誰相識?」 稚存西海歸後,愛焦山竹木之勝,嘗招王柳村賦詩漢隱庵中,恒經月不返。柳村嘗誦陳恪勤「不 向人間經險阻,那知世上有蓬萊」之句,稚存贈柳村句云:「文章自足超儕輩,風義居然及古人。」兩人交誼可概見矣。
淵如少歲詩筆最佳。稚存於友人處見其一篇,歎爲奇絶,因與訂交。嗣後,兩人踪跡出入,類無 不偕。壯歲後,皆留意經史之學,稚存猶間作詩,淵如則幾絶響矣。然少年之作,尚可冠絶流輩。如 《宿江上》云:「波心月出天蕩摇,欲上不上知天高。」《偕婦登岸步月》云:「一風吹衣映空碧,欲立溪 水行青天。」《偶成》云:「新叢生枝故改色,君看今夕非前夕。」《花下獨飲》云:「繞花百匝枝在身,醉 影貼地疑花魂。」近體云:「獨雀度雲影,一星争月光。」「稍看白霧縈天末,便有空江落眼前。」《咏月》 云:「一度落如人小别,暫時圓比夢難成。」此例數十篇,皆能獨到。
吕學博星垣詩尚奇險,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者。其贈稚存長歌一篇,末云:「乾坤生才厚中央, 前後萬古不敢望。」可謂一語抵人千百。他如「夜月吐雲全是水,暮山凝碧不分天」,亦佳妙。 常州六逸,詩以楊白雲爲第一,其至者與太白如出一手。記其一篇云:「桃花已紅顔,李花已白 首。鮑家復值湯惠休,千載風流一杯酒。緑烟滿堂吹不開,明月欲去花徘徊。人間到底不能别,除是 襄陽醉裏回。」
遊山之作,有一二語可以包括一山,并不能移至他處者。如畢尚書《華山》詩「三峰三霄通,一嶽 一石作」,洪編修《嵩山》詩「四面各萬里,兹山天當中」,又云「赤日照上方,正如心在胸」,則婦豎皆可 以知爲嵩、華二山矣。具此才力,方許作五嶽詩。
七言絶句以神韵綿長爲極則。如李勉伯繩「愁心怕見蕪城柳,一路烟絲繫夕陽」,李麗農燔根「至今燕子無歸處,只向秦淮貼水飛」,憚壽平格「寒禽未醒巢間夢,落月無聲烟樹西」,廖古檀景文「獨倚危 欄望秋色,半巖黄葉下斜陽」,施竹田「歸來更唱銅裡曲,燈火荒街曳履行」,周幔亭集「可憐葉葉隨風 起,一葉一聲吟六朝」,皆有不盡之致。吾友何蘭士亦有《西風絶句》云:「西風昨夜到軒楹,無賴寒螢 策策鳴。一樹能添幾黄葉,不堪一葉一秋聲。」頗不焼諸公。
余爲秀才時,讀書僧寺。厨下執爨老衲,年逾八十,旦暮擔井水灌花,步履捷如猿猱。佛寵側石 牀,可三四百舫,移置殿外,神色不變。人言其有異術,余未之訊也。一夕月下,見其仰卧松樹底,咿 唔不絶。問何爲,曰:「適得句。」遂朗吟云:「老僧安即佛,明月壽於松。」 張嘯桐喈字鳳鳴,丹徒諸生。工制藝,間事吟詠,著《半峰樓集》。中如《漫興》云:「書田無吏擾, 酒債有兒還。」《送春》云:「去路想應隨柳絮,歸期只合問梅花。」《訪友》云:「纔過小橋尋曲徑,便隨 修竹到幽居。」不事雕琢,頗近真率。
潘立夫安禮,南城人。雍正甲辰進士,户部主事,坐事謫官。乾隆丙辰舉鴻博,歷官諭德。其學爲 勾山、堇浦心折,所著《東山草堂集》大率以華贍勝。如「蟋蟀鳴前除,空庭戛深竹」、「黄昏微雨過,蕭 條散寒緑」、「起坐不成寐,展書燒短燭」,又何清妙也。
李嘯村翅以《賣花吟》著名。余尤愛其《舟次》云:「垂髮女兒知盪槳,不辭風露送人歸。」《垂柳》 云:「憑他徹底清流水,也到門前緑一回。」清婉可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