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130
作者: 法式善
江都方近雯方伯覲號石川,康熙己丑進士。由編修改御史,官至西安布政使,以廉直著聲。今讀 其集,多緣情之什。《即目》云:「芙蓉岸迥柳橋灣,碧瓦如鱗玉水環。萱緑紗窗紅漆檻,有人垂袖看 秋山。」《不寐》云:「酒力無多夢不成,殘燈連曉一星明。秋風颯颯兼秋雨,聽盡棠梨落子聲。」 方石川登第,《寄内》詩云:「誰信青雲有路通,馬蹄行處徧春風。一名成就何關汝,三載分離不 負公。身外更知多事在,眼前聊放百愁空。餘寒料峭連朝甚,憶殺麟衫兩袖紅。」自注:「鄉俗,報捷 例用紅綾書賞帖。去秋,余舉京兆,信至,婦倉卒截衫袖付之家人,戲云:『留取一半待明年。』來書常 舉此相勉,故報之云爾。」又《登第》詩云:「榜下看來多欲泣,朝中説去半能知。傳聞上相虚懷甚,却 問明珠幾顆遺?」時以爲善於立言。
宋漫堂中丞愛廬山佳勝。康熙乙亥上巳,自題八年前小照,送開先寺方丈,詩云:「看雲坐石西 陂叟,雙鬢依然歲月更。今日披圖看一笑,圖中爲弟我爲兄。」「鶴鳴峰下摩苔碣,漱玉亭中聽瀑泉。 世出世間緣有在,且將小照寄開先。」可謂善結山水緣者矣。翁覃溪先生過其地,用前韵題二詩云: 「孰是宰官來説法,挑燈我忽悟深更。夢中記得東軒詠,自署黄州白髮兄。」「山門留滯事依然,鑒面何 須更飲泉。稽首雪堂稱弟子,生天成佛竟誰先?」錢塘陳雲伯孝廉文述,阮雲臺中丞入室弟子。博學工詩,尤善七言歌行,遠宗浣花,近法婁東。所 著《碧城仙館詩鈔》中,如《帝京篇》、《宫人斜》、《阿襟曲》、《奢香曲》、《眉樓曲》、《雲彈娘辭》、《西藏甥舅聯盟碑歌'《馬楚溪州銅柱歌》、《瓊華島李宸妃粧臺歌》、《金章宗芙蓉殿歌》,皆洋洋大篇,不能録 也。近體佳句,五言如《春日渡江》云:「江山自春色,天地此扁舟。」《可莊》云:「晚風長邃起,細雨畫 船歸。」《劍池》云:「神龍終變化,池水亦波濤。」《徐州》云:「斬蛇餘大澤,戲馬失高臺。」《昨夜》云: 「凉生臨水竹,月上隔簾花。」《客至》云:「寒雪吴船泊,春燈酒甕開。」《贈人》云:「銜杯送凉月,燒燭 畫春山。」七言如《秋懷》云:「酒邊説劍邀秋月,花裏停琴送晚潮。」《寄人金陵》云:「斜日烏啼江令 宅,青山花落謝公墩。」《西湖歸夢》云:「秋澗白噴龍井雪,春燈紅上馬睡花。」《贈朱水部》云:「才子 官宜居水部,詩人家本住山陰。」《送人至浙》云:「春風絳帳琅娘館,夜雨青山許鄭祠。」《題吴澹川關中草》云:「東闕蒼龍蕭相字,西都金馬賈生才。」「俠客三更濡陵雪,才人二月曲江花。」《出關》云: 「白横夜月凋邊草,紅入秋霜冷塞花。」《須彌福壽廟》云:「初地松雲浮白塔,中天花雨下紅臺。」皆卓 然名貴,不以艷才掩風骨者。與曼生鴻壽齊名,時稱浙江二陳。
仁和龔素山秀才凝祚《送弟》句云:「貧賤偶教身作客,文章終望爾成名。」《寄友》云:「年壯漸悲 分手易,家貧纔覺讀書難。」《留别》云:「人生知己多歧路,客子歸心入暮秋。」《客中除夕》云:「殘歲 來朝成過客,故園今夕亦天涯。」《寄弟》云:「早歲文章悲遇合,窮途涕淚寄笙歌。」《題畫》云:「憐他 一片瀟湘水,半送秋行半客行。」《謝人招看桃花》云:「我緣漁父曾迷棹,説著桃花便轉頭。重來祇恐花惆悵,依舊劉郎未得仙。」纏緜宛轉,讀之動心。雲伯每喜爲余誦之,自以爲不及。余謂詩境若此, 則處境可知。雲伯正以不及素山爲佳,并不願素山之以佳爲佳也。春哭落花,秋悲芳草,亦欲如阮雲 臺之箴汪劍潭矣。
朱青湖彭詩,述庵稱其不染厲、杭習氣,杭州詩人允推正宗,惜以諸生終老。阮雲臺以孝廉方正 薦,堅辭不受。王柳村贈青湖有「貧賤元吾輩,文章到古人」句,吴澹川謂非青湖不足當此十字,吴遂 與定交。青湖著《抱山堂集》。如《新竹》句云:「抱節既殊衆,當春寧久藏。」青湖品誼,亦可覘矣。子 閑泉壬,工詩。《寄柳村》云:「歌嘯通千古,金焦聚一樓。」亦極是贈柳村詩。
汪明經飲泉潮生,詩工五字。《竹岡》云:「掃葉孤雲瘦。」五字極可愛。飲泉工詞善畫,著《東柯草堂集》。
丁未一甲二名進士爲孫淵如,一甲三名進士爲董觀橋教增,皆以能詩稱。散館,俱改主事。孫官 部曹,後留心金石之學,詩甚少。董詩如《西南草緑樓》云:「十日吴門醉兀兀,酒醒忽到西湖隈。桃 李雖殘錦總段,烟波正作瑠璃堆。胸中宿塵憑一掃,樓上清樽誰與開?人生有興直須盡,少壯逝矣寧 重回?」有嵌崎歷落之趣。
陸筱飲詩酷似竹境。《舟至孤山》云:「步履春風侣,囊摘買酒錢。小樓微雨後,孤嶼早梅前。白 鷺忽招客,斜陽更放船。笙歌返城郭,相背入寒烟。」
歸安吴眉庵,康熙庚子典試河南,雍正己酉復典試河南,旋任河南學政。先生自署爲嵩山學長,彙中州所作詩爲《三使集》。試竣日,旅次見賣元人畫册,各繫以句,其情趣閒適如此。録其四,云: 「垂柳陰陰拂釣磯,一雙乳燕掠波飛。披圖要與溪翁約,著個漁舟待我歸。」「江天暮景最堪題,曾憶扁 舟霄水西。松火漁燈孤客夢,凍雲寒月五更雞。二誰將淡墨寫雲泉,不是斜川即輔川。倘許畫圖分一 角,還家早辦買山錢。二雲岩雪竇山迴互,蓼渚蘆汀水曲盤。家在吴興山水窟,却從畫裏飽經看。」 余壬子春日集盧碧山廣文錫垛齋中,羅兩峰繪《春陰圖》,同人題詩於上,以姚春漪孝廉爲最。詩 云:「撲地春風漲遠天,情懷中酒似乘船。護花不用開屏障,閣住癡雲在柳邊。」 李石農主事鑾宣,余己亥同年也。貧甚,授徒爲業,後余十三年成進士。善書工詩,爲人題畫,信 手立就,有人思索所不能到者,因是求者分土至。石農右執筆,左磨墨,衫袖皆污,不顧也。入官後,益 貧,石農安之。爲余題《詩畲向往圖》云:「敦厚温柔回始遺,聖人删後更無詩。柴桑自著田園詠,直 匹《豳風・七月》辭。」「輔川清俊襄陽老,佳句蘇州與柳州。出處不同人品異,誰知水乳竟相投?」「光 風佳月四時春,位置詩寵孰主賓?我願先生增一席,瓣香還有杜陵人。」可謂婉而多風。 河南吕氏多詩人。坦庵侍郎履恒字元素,康熙甲戌進士,著《夢月岩詩集》二十卷,諸體皆造微,七 律胎息杜陵,能遺其跡象。如「水將落日翻沙磧,山倚歸雲斷石樓」、「青草湖依湘女廟,素馨花滿越王 臺」、「風月閒時新雁到,江山佳處故人來」、「阪路迴風松葉響,渚田新雨稻花稠」、「村徑香生開桂後, 石房烟出焙茶時」、「門外鳥啼烏柏樹,路旁人折紫薇花」、「山餘落日千峰紫,海瀉遥空一氣青」等句, 非尋蹊問徑者所能到。
李石亭化楠字讓齋,四川羅江人。乾隆壬戌進士,出爲浙江餘姚令。壬申分校鄉闡,得李祖惠爲解 首,一時稱盛。官至順天北路同知。晚年詩益工,人以高常侍目之。如《僧舍》云:「偶來僧舍且安 居,門外秋深草不除。更有兩株紅葉在,端宜留待鄭虔書。」又有「落日孤村牛背笛,山橋野店馬蹄 塵」,《别密雲縣》句也,縣人至今誦之。
吴興鮑以文廷博藏書最富。家素封,以鬻書中落,刻《知不足齋叢書》盛行於世。嗜吟詠,有《夕陽詩》,和者甚衆,時有「鮑夕陽」之稱。趙味辛舍人懷玉題其詩後云:「人間誰重晚晴時,多事參軍自詠 詩。絶唱肯教孤雁占,新愁惟許夕陽知。」
《海沱集》者,汪承茂松、顧洛耆邦英、王泗徵麟書、甘道淵運源、甘子灝運瀚五人所彙刻詩也。李鐵 君序之。汪詩《過趙北口絶句》云:「萬樹柳環湖水闊,數家人傍釣船居。客愁無那秋風裏,紅蓼花邊 看打魚。」顧詩《姑蘇訪友》云:「幾日江南載酒遊,扁舟清曉過蘇州。春陰天氣山塘路,處處垂楊掩畫 樓。」王詩《芙蓉樓》云:「芙蓉樓上一樽酒,芙蓉樓下千株柳。山色湖光入座清,鷺宿鷗飛誰與友?醉 來不記下樓時,荷風香上葛衣久。」甘道淵句,如:「烟散水邊蓼,風鳴柳外蟹。」「落日在鴉背,流雲出 樹間。」子灝句,如:「華嶽秋雲飛舄度,峨嵋山月抱琴看。」《縉陽山》落句云:「斷雁一行飛,秋山人去 遠。」皆佳。五人中,惟甘道淵余識之。嘗於冶亭侍郎昆季宅分韵賦詩,記有「詩傳三學士」語,時余與 冶亭、間峰皆官學士也。道淵年七十餘,携少妻稚子就丞倖官於粤東,臨行時猶賦詩留别,迄今又五 六年矣,聞其豪性不减。
王澹人金英自號菊莊居士,秣陵人。詩工遇嗇,潦倒而没。裘漫士、彭芸楣、蔣心餘諸先生皆禮重 之。《秋熱絶句》云:「炙猶可熱秋無力,愁不能攻酒失權。輸與山中樵牧好,萬松深處倚雲眠。」嘗夢 中作《種菊》詩,云:「陶潜有地皆栽菊,司馬無時不荷鋤。待得露凝霜降後,秋光也到野人居。二粧點 園林詛等閒,不希妖冶鬥春顔。此花開後真難繼,只有梅堪伯仲間。」 吴中布衣,詩崇尚正軌者,自張永夫、盛青壊、過春山、沈方舟、沙白岸、張古樵後,繼其聲者陸紅 樹、石遠梅、吴瘦夫、楊蓉裳、祝淦樵諸子。蓉裳名安濤,字静瀾,著《柳影樓集》。詩如春岫晴雲,秋江 迥月。《言懷》云:「失路才名退,依人儉歲難。」《高木橋晚眺》云:「獨樹暮歸鳥,孤村人飯牛。」《村居》云:「短褐風前飯,全家水上村。百年行樂暫,一飽此生微。」《寄張紫睨》云:「經時獨抱夫容宿, 而我相思湘漢深。」皆可吟諷。淦樵名光燦,著《清嘯集》。《訪翟雲屏大坤》云:「蕭閑處士蹤,香林寄 幽興。一笑抱琴來,夕陽在蘿逕。」
周文恭公奉使琉球。有徐生者,善鼓琴,自言願隨觀海,藉波濤怪變以進其技,且爲使者譜新詩 入操,亦振奇士也。陳星齋先生題文恭公《登舟圖》八絶句中一詩云:「新詩脱口譜隨傳,客爲彈絲主 扣舷。非此主應無此客,果然海上有成連。」蓋紀實也。
雲伯嘗呈其尊甫汾川明經時《種藥齋詩》一册,氣息静穆,似學道人語,《幽居》數章尤佳。如「緑 借鄰家樹,紅分小圃花」、「松花#棋局,竹露滴琴床」二草堂邀乳燕,竹徑待流鶯」、「漁竿臨水檻,酒幔 隔花樓」、「野人談稗史,稚子課農書」,質樸中具有脩然出塵之致。
思元主人贈顧毁庵有「詩天涵水雲」五字,可稱奇句,非真詩人不解道也。主人著《萋香閣集》。 楚南陳勤恪公總裁武英殿時,四方文士執業請益者,卷册日成束。先生略一展閲,即置高閣,聚 三日,取焚之。人問其故,先生曰:「時調輕薄,若盡目之,恐近墨者黑也。」獨嗜江寧顧秋亭光禄國泰 詩,嘗對客背誦至百餘篇,不遺一字。光禄著《樂易堂》初二集,余惜未見。近讀其五言絶句《郊居》 云:「閑庭秋色清,一樹凉風好。山童嬾似余,葉落無人掃。」《獨遊海幢寺後山》云:「崇巖人境外,寂 歷恣遊賞。微風時一過,衆壑生幽響。」五律《謝墩訪吴侍御不遇》云:「蘭齋清坐久,不見主人歸。樹 密孤蟬噪,階空衆鳥飛。淡雲籠遠嶼,疏雨送斜暉。徙倚危欄畔,鐘聲出翠徽。」皆其晚年所作。 江陰繆芷庭級,錢竹初明府壻也。年少工詩。余於趙味辛齋中識之,見其《西湖竹枝詞^「妾在裏湖深處住,怪郎只上外湖船。」又有《贈内》句云:「一欄細雨幽窗夢,卿藝名花我讀書。」皆工於 言情。
裘文達公臨没,語家人曰:「我燕子磯水神也,謫居人寰。自念平生無甚過惡,當不至墮落。我 没,可詣正陽門關帝祠禱之,如得『仙風道骨本天生』一籤,則我可復位。舟過燕子磯,再祈,得此籤, 則我竟復位矣。」卒後果皆如其言,相傳以爲異。袁子才自金陵往蘇州,阻風燕子磯,至水神祠,憶及 前事,曰:「我已未老同年也。君爲水神,何不助我一帆風?」因題詩壁間,云:「燕子磯邊泊,黄公爐 下過。摩攣舊碑碣,惆悵此山阿。短鬢皤皤雪,長江渺渺波。江神如識我,應送好風多。」及返舟,風 利,遂達吴門。
熊介兹太史方受嘗夢中得一絶,云:「江左周郎慶戰回,小喬輕進紫霞杯。兼天白浪通天火,記否 同登銅雀臺。」詩極佳,不知何指。介兹送船山回蜀有句云:「搜盡山川奇句出,聽殘風雨客愁來。」才 力酷似陳黄門。能2,廣西人,庚戌進士。其尊人名恩級,壬申庶常,官至大名巡道,死賊匪段文經 之難。
劉寄庵大紳,雲南晉寧州人。乾隆壬辰進士,官山東新城令,有治聲,兼嗜風雅。求漁洋後人,得 子文秀才,奇賞之,築室桓臺,令讀書其中。一日見過,贈詩云:「朝烟上石橋,宿雲停高樹。一夜不 見君,凌晨到君處。人在秋水亭,詩如輔川墅。南望鬱商山,相約采芝去。」《新城縣志》:「鐵山,一名 商山。」
丹徒張廉訪學林號圖東,文貞公猶子。官中州時,與桑毁甫論詩彌日。桑序其《圖東集》云:「廉 訪生清門,於門才中特雋拔。當康熙末,長安行卷温卷,鱗次響臻,君獨不得一躍名場,其不肯爲桔禅 俯仰,風節棱棱可見。而所歷人境合離,年時哀樂之故,一發之於詩。」其推重如此。余見其老年《戲題采選圖》詩云:「快意功名漫詆謨,睛光紙上落如箕。可知得肉飜無味,好是屠門大嚼時。」「相逢何 怪宦情濃,名是虚階户實封。才德儘饒功不細,莫教一跌墮高峰。」雖遊戲之作,亦有味乎其言。 圖東《别湘源》有句云:「湘源不乏佳山水,欲畫兼無好畫師。記取嶺雲終古在,他年或有夢來 時。」自跋云:「家大人罷杭郡,有口號云:『來時行李去時裝,五夜清天一炷香。畫得西湖屏嶂上,只 將山水帶還鄉。』」此詩殆用其意,較刻露耳。
王西莊嘗語人曰:「今日江左詩人,當以趙損之爲第一,予與吴企晉、王琴德、曹來殷皆弗如。此 論蓋自予創之,惟三君亦以爲然,而世之人或未之知也。」其推重如此。損之自訂《蜂雅堂集汚皆未入官時所作,較《嫌隅集》,蒼老不及,而標格過之。如《紅橋絶句》云:「垂楊板渚一條條,碎雨零烟伴寂 寥。落拓江湖心事改,不堪被酒過紅橋。二蘋花蘋葉媚清漣,妝閣家家鏡裏懸。依約緑窗人未起,湘 簾如水颱茶烟。」「小秦淮接小東門,岸草汀花碧一痕。斜泊船唇畫樓角,不聞《水調》已銷魂。」風流倜 儻。後乃殉木果木之難,才人固未可量也。損之名文哲,别號璞函。殁,贈光禄寺少卿。 《婶隅集》中多從征作,風俗之俶詭,山川之險怪,可驚可愕,每於詩傳之。南甸道中多雨,雨則猿 啼滿山。璞函詩云:二峰十萬樹,一樹四五猿。一猿千百聲,雜以風雨喧。一日十二時,一程三十 里。一軍六千人,盡在猿聲裏。」口所難言之景,筆能述之。王行亭太僕有《讀媒隅集感賦》云:「誰教 投筆去從戎,洱水岷山類轉蓬。七子聯纏偏宦拙,六年磨盾剩詩工。虎頭焼乏臺端相,馬革榮逾牖下 終。蠻語一編無恙在,劫灰堆裏走長虹。」情文相生,讀之令人歔欷。
高文良公生平最賞許子遜廷鎌詩,每於廣座中吟其佳句。文良以詩商榷,有當改定者,子遜輒爲 指彈,曰:「我欲使公必傳。」其負任之重如此。顧屢困公車,丁未榜後,以搜遺卷得閩之武平縣令,實 異數也。俄以事去官,享年八十餘,與歸愚尚書主盟吴中,人稱「許沈」。子遜少時有「小青蓮」之目。 《别采石》云:「憶泛清秋月,宫袍淡捲烟。江山無太白,寥落一千年。予亦騎鯨客,來乘牛渚船。登 樓人不見,春水上青天。」著《竹素園詩》八卷。
王柳村《三山夜泊》云:「今夕三山月,流光照客杯。青天一長嘯,寥落謫仙才。予挂布帆至,誰 披宫錦來?相思餘涕淚,况是夜猿哀。」又《宿太白墓》:「月黑天蒼茫,萬古惟秋草。三夜頻夢君,豈 獨杜陵老。」自負不淺。
有人以《秋塘放鴨圖》求售者,後題六詩,余記其二,云:「紅日高來水面烟,野人放鴨淺沙邊。緑 頭低入水中去,紅掌摇摇倒向天。二菱苗荷葉擁波光,连堰花深放拒霜。誰爲裁書寄鷗鷺,清秋那得 似南塘?」筆意生新,下著「心月題」三字。庚戌秋,晤張葯房太史,偶談及粤東詩僧願光字心月,乃知 爲方外之作。併述其五言佳句,如:「藤蘿仍石棧,燈火已漁舟。二日沈汀樹暗,潮滿石梁低。二人倚 秋燈暗,螢流叢篠青。二花零苔緑破,庭卓塔陰清。」惜不記其全,併忘其爲何題也。葯房又言心月有 《蘭湖詩》刻本,當購寄。今葯房没,此書不可見矣。葯房名錦芳,己酉進士,廣東四才子之一也。 徐蝶園相國序陸鶴亭《春及堂詩》曰:「今之士大夫競言詩,或唐或宋,各執所尚,抗不相下。余 日詩以道性情已耳。苟能出於性情,勿論唐可,宋亦可也。如其不出於性情,勿論宋非,唐亦非也。」 旨哉斯言。鶴亭詩皆寫性情之作,記其《詠茉莉》末句云:「從今莫泥《群芳譜》,自我呼他小玉蘭。」 《竹夫人》末句云:「漫言新寵承偏重,團扇而今怨晚凉。」
江孟亭浩然字萬原,嘉興人。少喜讀竹堆詩。稍壯,棄舉子業,客諸幕府,記覽日博。注《曝書亭集》,世頗稱其該洽。詩如《詠春風》云:「愛他寄得多番信,要路閒門不世情。」《題宋徽宗白鷹圖》 云:「毛羽何須誇白雪,官家曾爲著青衣。」抒詞寄意,皆極深刻。
漂陽尚書任蘭枝官户部時,顧其僚曰:「錢塘符郎真詩人。」視有加禮。符名曾,字幼魯,號葯林, 與厲太鴻齊名。喜爲詩,至老不衰,以《牡丹詞》二章著名。其《論詩絶句》云:「霜籟無聲妙境開,音 沉不動獨徘徊。記將月底鸞笙奏,好譜《霓裳》散序來。二腦麝徒嫌是俗氛,幽蘭空谷不相聞。會須境 寂人閒處,領取芬陀一縷薰。二肥膩清虚各自甘,酸鹹嗜好不同諳。世間味外還餘味,舌本香茶幾箇 參。」詩家宗派不同,各有所至,世之執一以例百者,觀此當爽矣。竹井相公嘗謂少年曾以詩質幼魯, 頗得其教益,而相公詩絶不似幼魯也。
楊寶研《古香堂集・廣陵柳枝詞》云:「啼鶯莫訴春無主,只恐東風嫁海棠。」《秋閨》云:「銀鴨香 銷冰簟冷,海棠花已嫁西風。」《白門紀遇詩》云:「濃艷淡香雙映處,海棠真箇嫁梅花。」三用海棠,三 用「嫁」字,妙有意致。
韓怡園雲字自爲,歸安人。康熙戊子貢生。鮑西岡鈴有《同怡園暨王載揚訪沈輪翁》詩,云「正是 蒲蓮浩如海,菱花風送兩詩人」之句。載揚名藻,吴江詩人,爲李穆堂先生契賞,乾隆丙辰嘗舉鴻博。 厲太鴻贈韓詩云:「金粟風流久絶群,弁陽今復見夫君。梨花萬樹營生壊,自説他時葬白雲。」 《澄懷八友圖》,蔡葛山先生侍直尚書房所作。苴公自序》略云:「圖作於乾隆丙子夏仲。時同直 八人,相與晨夕,談古今,互酬唱,歷有年所。因命畫師即園爲景,各圖其形而肖之。汪文端公爲之 記,一時皇子暨當代名公,咸爲詩歌以紀其盛。迄今垂三十年,披閲之下,七人者皆謝世無存,即題詠 諸公,亦僅十存三四。愴然傷懷,不禁今昔之感,乃命工鈎摹而勒之石。乾隆四十八年秋九月,重陽前一日也。」先生時年七十有七。今又十年,先生家居,健好如常。流風餘論,展卷猶新,實詞林佳話。 卷中詩皆佳,金檜門先生尤詳於叙事,録之,可識端委焉。詩云:「鐘鼎山林各爲友,兩欲兼之天所 否。誰意清華講學臣,自然勝地落吾手。皇家毓德開東序,慎選名賢相左右。猶於退食畀安便,賜與 芳園餘百畝。曲池魚鳥樂主賓,别院燈光照窗牖。穿花禁漏聽分明,結夏香風透菱藕。路旁車馬自 喧闔,塵飛不到萬株柳。記得從前我寓居,風光已是廿年久。未著丹青寫顔面,默數同人在斯某。而 今剥啄訪諸君,品畫聽琴事只偶。國有遊觀古不廢,能豁聰明去胸垢。談經治事意氣生,豈是轅駒局 趣走。圖裏原非縱逸儔,莫比米顛雅集流不朽。」聞此詩爲蔣心餘代作,不知然否。 蔣約園論古詩最佳。記其有《卧龍岡詠武侯》云:「飛騰割據已無憑,剩水殘山怨不勝。吴信能 和曹易滅,公如不死漢中興。千秋史册悲陳壽,萬古雲霄感杜陵。得力生平惟出處,豈專功業到今 稱。」筆力嶄絶,意思亦戛戛獨造。
額爾登萼字思胥,官都察院筆帖式,著《廢村集》二卷。有句云:「歸鴻衝雨急無陣,落葉觸階乾 有聲。」極冷峭,有别趣。
李鐵君精於史學,所著《尚史》今已刊行。詩雖餘事,頗具出世之概。《蝶巢》前後集梓成-時紙 貴,大江以南無不知鐵君名。如:「落花幽籟細,苦竹夕陽深。」「險愁岩石墮,冷逼洞猿啼。二荒谿蝕 秋水,虚谷轉晴雷。」「病消春草後,心空落花前。」「春草自然緑,夕陽相與閒。」尤工起句,如:「一雁叫 雲碧,亂山今夜秋。二片月落寒白,微風生近林。二不知侵曉雪,已壓四山深。二雲塢秋燈白,山深夜復深。二花宫疏磬夕,雲亦宿閒階。二秋色無邊遠,蒼然生野烟。」於古人求之,亦不多觀。 金覺夫楹,休寧諸生。幼聰慧,工詩,卒年二十六。詩有逸氣,如《寄友》云:「仙人贈我雜文錦, 携到窗間是彩雲。忽遇好風吹又去,天都峰上或逢君。」《雜詩》云:「手持緑玉笛,吹作蒼龍吟。曲罷 長風起,天人知此音。」俱非塵中人語。著《嘯月樓集》,其兄吟香明府狮屬王柳村選刻之。 吴澹川《過友人山居》云:「桐影初流月,琴聲不見人。」《歸舟抵家》云:「黄葉欲藏屋,寒雞方候 門。」《題滄浪室》云:「秋渚見沙色,暮窗聞棹聲。」《吴涇散步》云:「黄花溪女珮,紅樹野人扉。」《初夏泛舟》云:「樹深溪忽斷,花落徑猶香。」《北岸》云:「雨晴溪女出,風定渚禽歸。」《山舍》云:「風月似 前世,漁樵皆古民。」《飲山翁舍》云:「問徑花相引,開門鳥亂啼。」《送人》云:「撥棹野花落,當門秋水 來。」《客館病後》云:「雨後春如客,花間夢當歸。」造句新隽,不讓愚山。文簡見之,定入摘句圖也。 竹境先生與新城尚書手札,薦詩人鄭鉞,有云:「吴語軟,生詩堅.,吴人浮,生行狷。」張匠門獲手 札墨蹟,裝池成卷,題詩於後,云:「尚肯憐才彦,凄然憶老成。千秋留墨瀋,二老見交情。館閣無窮 業,山林不朽名。寓書殊亶亶,薦士得玲序。詩律堅誰敵,儒修狷克貞。瀾迴吴習俗,綫續漢經生。 旅舍迷燈影,寒窗聽雨聲。前賢心獨寫,後死淚雙縈。有客珠光暗,何人鏡照明?撫琴傷秀水,下馬 拜新城。筆札當時重,風流海内傾。錦裝三百字,萬古比瑶瓊。」鉞,即鄭炳也先生尊人。《曝書亭集》 亦時有與鉞唱和詩。
襄城劉太乙先生青藜,康熙丙戌翰林。鄉舉前一年,夢人持一簡,題云:「太昊陵邊思故鄉,兒女織錦千丈長,那解刀尺作衣裳。」謂先生曰:「此明年科題也。」先生熟思久之,曰:「其『子在陳』章 乎?」覺而異之,詩以紀焉:「文通授彩筆,子雲吐白鳳。古來瑰偉人,奇怪事頗衆。而我獨何爲,瘦 語偏入夢。覺來味厥旨,反覆轉懐懐。十年走名場,鋭氣消磨儷。伯倫醉不醒,嗣宗腹常慟。攘臂復 何心,鬼神乃嘲弄。抑豈憐我拙,客居如覊控。發矇指迷途,詭語示微諷。晨昏離庭幢,甘旨缺親貢。 衣給陌上桑,竈盈屋角甕。豈必舌爲耕,始足免飢凍。中宵坐且起,歸心勃然動。敢以金石言,蕉鹿 等#鲁。」
曹楝亭性豪放,縱飲徵歌,殆無虚日。酷嗜風雅,東南人士多歸之。張匠門題其詩後云:「跳丸 家法斗量才,筆健凌雲性絶埃。多少時賢誇麗句,可能横槊建安來。二東南酬倡半耆英,寒碧丘南最 繫情。更灑曝書亭上淚,風流誰競萬年名?二月墮花飛怨奈何,坊間新本小兒歌。斷腸更譜湘蘭曲, 魂逐殘香峽蝶多。」楝亭平生,於此略見。
新淦王芝圃泰姓,雍正甲辰進士,由翰林改户部主事,既躋正郎,復歸庶常。庚戌散館,授職編修, 富異數也。其《改部曹》詩云:「幾年珥筆奏《長楊》,此日承恩拜省郎。豈解度支籌國賦,但能清儉凛 官常。新銜雨露司農部,舊夢香烟繞玉堂。碌碌簿書叢裏過,漫將雙鬢笑馮唐。」《散館再授編修》詩 云:「瑶宫重得覲天顔,驚喜猶疑夢寐間。三載户曹居下考,一時翰苑忝頭班。涸鱗畢竟歸南海,鞅 掌何煩賦北山。縹繳聚峰容托跡,蓬壺方信隔塵寰。二鶴禁深嚴去復回,終慚珥筆實非才。夜聞鳳閣 數聲雨,曉覲龍顔一笑開。雲帶恩光籠玉署,風傳花氣襲蘭臺。漫將詞藻稱供奉,誰解爲霖沐草萊?」可補入詞林典故。
錢簿石侍郎庚辰分校禮闡,以藍筆爲秦復堂盡牡丹花一枝,陳紫瀾題其上云:「翠結仙雲険玉 沙,眼明喜見洛陽花。畫圖本自來蓬島,顔色何須數魏家。」 陳石閭景元、李鐵君錯、戴通乾亨稱「遼東三子」,作詩皆以漢魏爲宗。李詩參之太白,戴詩參之少 陵,陳則出入於陶、謝間。余見石閭全集,乃其手書,字法希踪晉人。詩近三千首,古體居多,思議超 妙。五言如:「秋心和露白,遠火著寒青。」「秋色向人白,野花隨意紅。二人烟春入柳,僧飯暮炊松。」 「野風驅地轉,獨鳥背雲歸。」七言《吴門》云:「吹簫南國英雄老,説劍西風日月低。」《得書》云:「遠戍 寒漿秋飲馬,窮邊野月夜飛狐。」五律尤能一氣奥衍。《自大峪還十府村》云:「大峪初開麓,長河欲接 天。黄流欺白日,高鳥冒空烟。柳愛春懷早,人存夜氣先。步虚歸虎落,獨抱月光眠。」 張贊皇光裕,丹徒人。康熙丁酉舉人,官湖北興山縣,多惠政。歸田後,建松存閣,課徒以自給,因 自號松存,邑中英俊,皆出其門。大令端品植行,邃於經史之學,粹然儒者也。詩格老情深,步武唐 賢。其孫寄槎孝廉嘗以际予。《除夕同友守歲》云:「判别一宵分各歲,團園萬里合爲家。」《送李濯西歸滇南》云:「三冬冰雪論交足,萬里風雲後會稀。」《清明》云:「天涯節物自芳菲,遊子尊前事事非。 春與百花相并老,心隨雙燕一時歸。」「青疇雨過苗初穎,緑浦冰消水漸肥。最憶江南櫻笋節,三年無 計到柴扉。」著《長蘆集》、《江門詩鈔》。
錢南園督學湖南時,以天長王用軒雨春詩見示,并言用軒「品端志潔,佐校士閲文之役」云云。《舟過衡陽柬張地山大維》云:「彬水復瀟水,停舟又换舟。衡陽三度過,生事一年浮。與子各華髮,閒情 付白鷗。前途正遼遠,斜日下汀洲。」其《紀荒小樂府》,古調新聲,似吴野人,不備録也。用軒,丁卯舉 人,著《虚牝集》。與程禹山并稱「石梁兩詩人」。禹山亦是科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