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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3

作者: 法式善

詩翕居士法式善編

阮載陽茂才承春號竹嶼,賦性高潔,工文知醫。少與胞弟逵陽鴻同應泰州試,有遺金者,俟其來, 與之,殊無德色,即與弟同入泮。著有《竹嶼詩鈔》、《顔子内外篇》,其子九如天保刻以行世。五言如 「江澄雙岸遠,濤落萬峰青」、「白鷗流水急,紅葉夕陽明」、「涼雲浮遠嶂,秋翠落空潭」,七言如「删竹喜 邀山入座,捲簾怕礙月當窗」、「一杵鐘聲黄葉寺,萬家樵唱夕陽山」,極有風韵。 釋巨超清恒,海寧人。主席焦山,著《借庵集》。有句云:「峰到盡時偏有閣,竹當深處不知江。」的 是焦山詩,王述庵最賞之。與古岩悟霑、練塘慧超酬和最密,王柳村合刻爲《京江三上人詩》,洪稚存序 之。古岩《竹樓》云:「海氣逼人涼似水,不關風雨亦成秋。」《柳枝詞》云:「畢竟不知攀折苦,長條更 比去年多。」皆風人吐屬,不獨無蔬笋氣也。

世傳乩仙詩甚多,畫卷殊少。一日,曹定軒侍御錫齡持其尊人慕堂先生所藏《乩仙山水圖》見示, 並囑題詩。畫不用墨,色澤爲之微渺淡遠,靈氣往來,在若有若無之間,乃蓬瀛真面目也。如申拂珊 甫「詩惟就畫論,事難以理剖」句、錢擇石「尚染人間跡,未應名氏無」句、徐鄰哉良五絶「滿紙皆雲烟,畫 與化工一。吾何知其仙,但覺無凡筆」、蔡葛山先生古詩結句「清時何處覓桃源,願圖五嶽與王會」、蔣 心餘古詩結句「是仙非仙皆可憐,雪鴻江月參斯禪」、汪雲壑如洋七絶「紙窗風雨驚人筆,閒説仙源在世間。閒着玉堂無箇事,春晴勝對郭熙山」,措詞命意,各有擅場。卷末吕映微秀才題七言古一章,甚奇 倔,中有「桃花出掌一萬點,林屋舟帆妙深淺。欲唤琴仙坐我傍,爲我彈琴訴沈貶。仙人掉頭不肯留, 繡囊七寶恣遨遊。玉皇按境調四氣,迺撫徽操登瓊樓」八句,余謂其獨造,足與畫卷相配。 陸璞堂伯琨,青浦人。長身玉立。未第時,以工書能詩稱,指紳先生多羅而致之門下。顧屢試不 售,庚子人翰林,年已四十餘矣。乙巳御試第一,由編修超擢學士。辛亥與余同罷,改吏部員外,旋遷 京堂。生平作詩不輕示人,與余同年同官十餘年,亦未獲睹全稿。僅記其《西苑直廬口占》云:「一頃 青蘋掩緑紋,蕭蕭芳葉遠如雲。只應唤作秋聲館,冷燭虚窗隔雨聞。」「雲韶近接禁垣東,一髮清歌颱 晚風。玉笛未殘鐘磬響,又聽香梵出花宫。」「夢回薇帳夜堂幽,蓮漏丁丁送晚籌。烟鶴一聲山月墮, 松風荷露已如秋。二小院微陰長碧苔,玉簪濕雨未全開。孤花剩有戎葵在,似傍幽人入户來。」「清蟬 夜咽露華濃,絡緯蕭蕭響易窮。莫怪遅花湘簟冷,吟秋先已報寒蟲。」「荷葉蕭疏點翠鈿,翻風多倚采 蓮船。凌波不見紅衣舞,孤負雙鴛對月眠。」「幾縷清香袅碧紗,涼風剪剪送年華。杏梁社燕初歸去, 落盡秋槐一樹花。」極風華掩映之致,正如東家子不假粉朱,自出物表。

江都蕭雨垓霖宰滇南最久,以事罷職,貧不能返里。好爲詩,顔其集曰「昆海」,志遇也。施小鐵 太常爲余誦其佳句,《浪穹雜咏》云:「雉堞湖三面,人烟屋半山。」《普洱》云:「髮白非因瘴,囊空轉近 廉。」《秋日懷友》云:「君子道周生秋杜,美人江上采芙蓉。」《夢中得句》云:「雞啄鸚鵡啄殘粒,鵲栖 烏鴉栖過枝。」《雲州雜咏》云:「晨興親吏牘,落筆掃紛紜。署冷如蕭寺,官清似廣文。銀鐺宵寂寂,鳥雀日欣欣。偃室何人至,狂歌向白雲。」自注:「囹圄無罪人者三年。」誦此可知雨垓之居官矣。乙 丑以其全集囑袁蘇亭文揆寄江南王柳村、江元卿士相,爲付之梓,名曰《曙堂詩選》。王、江未與雨垓謀 面,此誼不愧古人。

仲梧孝廉鳳林有琴癖,詩文下筆立就,見者訝爲宿構。或一字不安,徹夜吟諷。性孤潔,不諧俗。 五言如「立雲遥見雨,卧樹自成橋」、「疏樹不藏鳥,秋潭可數魚」,七言如「老骥憐群交嚙癢,蒼鷹愛俊 自梳翎」、「别院緑屯經夏雨,古墻紅漬隔年苔」、「軟筆狂書走張旭,新絃猛調駭雷威」,不肯寄人籬下。 劉松嵐大觀,丁酉拔貢,出宰粤西十年,今官河東觀察。詩工五言,袁子才謂思清筆老,風格在韋、 柳之間。壬子訪余詩寵,留詩一卷而去。《暮春江上》云:「採藥一僧歸,林邊掩竹扉。雨餘江水漲, 風定岸花稀。帘下人沽酒,渡頭漁曝衣。寂寥無一事,乳燕向人飛。」《江村偶步》云:「孤村泊舟處, 江岸逐漁樵。乞藥尋山寺,看雲過石橋。曉松枝上露,春蕨雨中苗。何處能招隱,名心已漸消。」《率郡人種花木於芳山麓》云:「此樂非吾有,分春與眾同。」《買舟》云:「已當臨去日,還似未來初。」皆幽 渺之音。松嵐與其鄉人王吏部寧煒友善,詩境亦相似,皆爲李石桐子喬所深許。 高麗人詩向少長篇,近見柳惠風得恭《泠然集》,可謂傑出。然古詩究不若近體之工,如《題金德亨畫水禽》云:「落日紅於桃臉紅,秋江一線碧磨空。水鄉風物無人管,三兩白鷗飛向東。」《堅城雜詠》 云:「不以官居似隱居,蕪城花木雨疏疏。一連峽口丁東鐸,南沃沮人來販魚。」《將雨》云:「樹樹薰 風碧葉齊,正濃雲意數峰西。小蛙一種青於艾,跳上梅梢效鵲啼。」《南江謡》云:「月溪溪畔雨空濛,畫卷茶爐静掩篷。去日長愁寒意緊,歸帆叵耐緑莎風。」不减淡雲微雨、菊秀蘭衰情韵。 柳惠風《二十一都懷古》詩,《江陵府》云:「大關嶺外大東洋,菓國山川半夕陽。野老不知興廢 事,田間閒拾古銅章。」自注:「大關嶺在府西四十五里。」《高麗金員外克己詩》云:「秋霜雁未過時 落,曉日雞初鳴處生。」《開城府》云:「指點前朝宰相家,廢園風雨土墻斜。牡丹孔雀凋零盡,黄蝶雙 雙飛菜花。」自注:「神宗時,參知政事車若松與特進奇洪壽同入中書省,若松問於洪壽曰:『孔雀好 在乎?』答曰:『食魚鯉咽而死矣。』因問養牡丹之術,聞者譏之。」余於羅兩峰齋見柳得恭烏絲闌紙鈔 本,筆畫纖勁可愛,事蹟足補小史所缺,詩亦可傳。

閭峰閣學後余一科入詞館,喜就余説詩。其詩不求異於人而自與人異。五言如「微風蘇岸草,旭 日養林烟」、「風沈林釀露,烟瘦月低山」,七言如「塞草有花沙磧白,野蟬無語緑楊高」、「官柳雨餘秋葉 健,遠山雲斷夕陽多,皆工。

羅兩峰七入京師,士大夫多樂與之遊。詩畫有别趣,記識過人,海内詩家有佳句,兩峰輒於酒酣 耳熱後誦之。一夕醺醉,坐樹下朗吟曰:「烟光到樹水先白,雪意在雲山轉青。二夕照亂翻鴉影去,寒 聲直捲馬頭來。二城窺瘦霧日初醒,柳壓老霜烟亦低。二魚簾似雨船頭響,塔影無雲郭外看。二遥空忽 聽雁移鵬,昨夜始知天雨霜。」坐客有以爲朱竹坟、湯西崖句者,余曰:「此必吴穀人詩。」山人曰:「子 何知穀人之深也!」因再誦穀人絶句,《虎丘》云:「虎氣銷沈鶴市荒,東風容易客迴腸。貞孃墓上年 年柳,畫了春愁畫夕陽。二水閣家家風幔開,畫欄曲折粉塘迴。冶香輕似落花過,快櫓瞥如飛燕來。」

「看紅看白數花枝,傳唱朱翁樂府詞。一半櫻桃一半筍,送春天氣不多時。」《秀溪橋》云:「碧沙洲外 水風斜,兒女一船聚一家。賺得老翁沽酒去,夕陽曬網馬纓花。」《采花涇》云:「四圍菱葉少花開,烟 火空舲此溯涧。十里南風吹不見,鷺鸞頂上晚凉來。」余曰:「此可與竹坨《鴛#湖權歌》並傳矣。」 程蘭翹贊善昌期,歙縣人。與余鄉、會俱同榜。湛深經史,諸子百家,俱能鈎貫。間事吟詠,亦詞 旨綿麗,情餘於文,非搏擔字句者所能,但不肯示人,人亦不知其能詩也。余信宿蘭翹齋中,見其咏物 作,愛而録之,蘭翹之可傳者,未必僅此也。《雪意》云:「拄頰看雲有所思,無端又到擁爐時。暝催烟 外鴉歸早,寒逼風尖雁下遲。貰酒心情今日甚,打窗消息去年知。天慳肯似詩慳破,莫與梅花約後 期。」《潑火雨》云:「倉鳩聲裏雨如塵,村落榆烟染欲匀。墨幡濃初堆未老,乳甌香擬試茶人。星沈漁 艇花溪暗,風閃帘燈柳市春。閒客不來書有味,衝泥大好乞比鄰。」《水中丞》云:「簾泉一勺飲何如, 恰向冰廳得美除。詞客多情題小相,冬官有意補遺書。文成修竹休彈事,哦到長松肯負余。試把清 銜參選格,幾人内熱已全袪。」《金鴨舖》云:「提携一笑匹雛任,省却蟾蛛齧鎖金。古緑未消吹漲色, 寒灰不動警弦心。休疑褰喙來朱鳥,可是收香掛翠禽。纔换夕曉人亦睡,夢尋烟草五湖深。」 劉松嵐爲余言聊城鄧進士謙持汝勤工詩,善病,性最倔强。著《密娱齋詩》一卷,李南澗刻而傳之, 非其至者也。小詩數章,超佚塵块。《即目》云:「極浦杳蒼烟,烟中發漁唱。不見打魚人,月出清波 上。」《早行》云:「雞犬静荒村,朝旭淡高樹。十里不逢人,禽聲聞處處。」《懷人》云:「木魚響寂晚鐘 遲,三尺枯桐意自知。流水聞聲門巷静,一庭黄葉雨絲絲。」清脆不减錢仲文。謙持爲東有侍郎鍾岳子,故詩有家法。

甘西園編修立猷,奉新人。余庚子進士同年也。樸直有古風,詩亦如之。所著《養雲樓詩》甚富, 余特取其風韵者。如《暮春閒詠》云:「燕子來時簾乍捲,梨花落後夢初閒。」《途次德州》云:「垂楊不 縮離愁住,又過安陵舊板橋。」《遊春詞》云:「韋杜城南十萬家,春風到處酒旗斜。典衣争向穗邊醉, 又倚欄干聽賣花。」置諸《雁門集》中,正復難辨。

黄星巖之紀《隨園遣興》云:「鏡水稽山畫不成,樓臺面面總空明。爲山即是爲文意,滿幅曾無一 筆平。」與翁朗夫徵「友如作畫須求淡,山似論文不喜平」同一用意。

山左近日有專工五言者,王考功寧煒、劉大令大觀爲最。二人又盛推其鄉人李石桐、子喬昆季爲 最。石桐《送趙玉文東歸》云:「雲中候雁飛,白髮望荆扉。落葉滿山徑,秋風孤雁歸。何時到鄉里, 前路授寒衣。知是無人問,空洲理釣磯。」《海南寺感舊》云:「昔日海南寺,松杉蔭緑苔。西堂曾乞 住,荒徑獨尋來。僧没鶴猶在,客稀花自開。臨風伫遥念,欲去重徘徊。」子喬《和王介甫晝寢》云: 「百年蕭散跡,强半此中居。淡意雲能學,遲情日不知。畫收四壁静,琴在七絃虚。自覺清涼甚,非關 潦倒餘。」《詠蟬》云:「應是不能休,非惟無所求。吟長欲竟日,思冷直先秋。過雨山村路,將昏水驛 樓。年年爲客聽,知白幾人頭?」石桐學右丞,其旨微.,子喬學間仙,其體潔。各臻妙境,宜考功明府 低首也。石桐句如「蒙病覺寒早,獨眠知夜長」、「夕陽晴照雪,歸烏暮沉烟」,子喬句如「月生棲鶴樹, 雲濕挂泉峰」、「峭風當去馬,遠雪滯行人」、「高星秋樹静,孤燭夜堂虚」,皆可傳。又記石桐句「四民中有愧,五字外無能」,子喬句「能除衆有句,獨得古無貧」,則二人之旨趣可知矣。石桐初名憲噩,以字 行,遂名懷民。種梧桐十株,顔其居曰「十桐草堂」,人多以石桐稱之。子喬名憲喬,自號少鶴,由明經 召試出宰粤江。松嵐刻二李詩,題曰「二客吟」,頗稱簡當。其全集王熙甫刻之。要其七言究不及五 言也。

錢集齋尚書詩多紀事。偶閲《香樹齋續集》,云:「壬申正月十七日,延清尚書宣示御製《上元燈詞》八首,典麗雅則,超邁三唐,篇末憂勤惕勵,道合《豳風》,義存《蟋蟀》。心悦誠服,各見恭和詩中。 時同人呈本,約投敝齋,及晨彙送東山董宗伯家。稼軒閣學及拙詩已裝入匣子。于耐圃學士脱稿最 先,及閲同人詩,有詞義稍同者,復取易之,遲久未至,輒遣長鬚走促,至於再三,未應。及詩成,則漏 下四鼓矣。急取讀之,焕若精華,頓爲改觀。鍾太傅云:『羲之學書,池水盡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 後之不如前也。』歐陽率更觀索靖碑,至卧其下三日乃去。康熙間,新城王尚書奉使入粤,適竹境、鈍 翁亦客於此。嶺南三家方以詩筆雄長,高會賦詩,取南海廟前木棉花爲題。藥亭詩早出,及見漁洋、 竹坨諸人詩,稱疾辭去,凡一畫夜得第二稿,見者驚嘆,以爲莫及。某作詩贈之,曰:『苦吟争一死,佳 句即長生。』載藥亭詩集序中。余亦仿前輩遺事,成二絶以嘲耐圃,且使後生知詩雖小道,非摩力研 思,未能臻絶誼也。『新詩早見八叉成,重洗鉛華韵轉清。底事苦吟稱太瘦,要從句裏覓長生。二老夫 擁被挑燈讀,赤脚將頭觸柱時。聲價宜知鸞掖重,瓊樓高處賞清詞。』」頗足開導作詩法門。 王偉人相國辛巳及第後,未散館,即掌文衡。三十年來,名公鉅卿多所甄拔之士,相國顧歉然若弗勝者。書法爲世所重,詩不輕作。余見其題畫二小詩,乃直廬筆也:「重巒積翠聳新晴,雲自山腰 寺裏生。一道飛泉峰頂落,猶疑萬壑捲松聲。」「樹裏蒼烟石徑開,人家住傍白雲隈。前溪水滿浮漁 艇,道是銀河上界來。」不施色澤,自然名貴。

乾隆辛亥,袁子才因相士言,自作《生挽》詩,海内知交多爲屬和。迨相士之言不驗,先生復作《除夕告存》詩七絶句,其一云:「天上匆匆守歲忙,天公未必遣巫陽。屠蘇酒熟先生笑,此是盧循續命 湯。」其七云:「過此流年又轉頭,關心枕上數更籌。諸公莫信袁絲達,未到雞鳴我尚愁。」此題此詩, 皆創獲也。

王芳亭壻陶怡雲秀才涣悦,持隨園書造詩#相訪,人甚倜儻。翌日,飲芳亭寓齋,陶以所著《自怡軒詩》見貽,專主性靈。《咏月》云:「天上一輪月,照愁復照歡。清光原一樣,人作兩般看。」《小睡》 云:「小睡得好夢,客到驚我醒。忘却閉山窗,落花堆滿枕。」佳句如「經風雲似辭家客,向日花如得意 人」、「高簷向日難留雪,小室藏花易聚香」,真得隨園衣鉢者也。

朴次修齊家與柳惠風偕來京師,俱留心翰墨。朴著《貞蕤閣詩》,士大夫多傳之。《贈嚴樵夫》云: 「山色共誰看,古琴時一彈。自憐樵指秃,世厭酒腸寬。海國春收釣,松風晝不冠。丁寧因樹屋,頭白 種幽蘭。」柳句云:「春風小驛花千樹,暮雨平林水一灣」、「青山盡處堆漁屋,垂柳陰中漾酒船」,皆佳。 鳧山制府滿保以翰林出秉節鉞,以政事掩其文學。其《檢心堂稿》中「黄沙落月孤帆遠,緑樹無烟 兩岸晴」句,查初白採之,嘗倩畫工繪圖。查,制府同年友也。制府子竹坪吉善司成語余云。

王芳亭給諫少年即以詩名。官中書舍人,與嚴東有、張瘦銅酬唱。辛丑登進士,以未入詞林爲 憾。由刑曹改侍御,擢給諫。中間雖吏事雜沓,乘暇偕一二吟儔,吮墨儒毫,洒如也。袁子才序其詩 云:「蒯通著書八十一篇,號曰『隽永』。温子昇云:『文章易作,逋峭難爲。』昔夫子與子夏論詩,曰: 『窺其門,未入其中,安知其粤藏之所在乎?』前高峰,後深谷,泠泠然不能見其裏,所謂精微者也。夫 精微即隽永逋峭之謂也。噫,非封亭,其誰能語於斯?」古體詩多自出機杼之作,兹不備載。五言《江樓》云:「暮寒村酒貴,春雨渡船高。」《霽望》云:「一塔截飛鳥,數帆生夕陽。」《秋蟲》云:「直使孤燈 死,還催白髮生。」《小村》云:「瘦篁腰刻字,老柳腹通人。」《夕次南石槽》云:「一車雙馬影,千樹萬蟬 聲。」《夜坐》云:「樹留風小語,雲趁月先行。」七言《清涼山秋望》云:「漫説疑城從古設,可憐辱井至 今留。」《晨起》云:「夜長但覺夢尋夢,路遠更教書問書。」《枕上》云:「無眠但聽耳中雨,有酒不銷頭 上霜。」《不寐》云:「窗燈焰低螢欲墮,街柝聲斷雞争號。」皆能以清思寫其遠韵,不得以唐宋之界 限之。

作詩翻案,恐傷忠厚。沈文懸公《昭君圖》兩首,結句「君王不好色,遣妾去和親」、「無金償畫手, 妾自誤平生」,彌覺温柔耐誦。

常州錢竹初維喬詩詞有豪宕感激之風,五言如《舟晚》云:「暮帆經雨重,遠岸入烟低。」《芭蕉》云:「心與丁香結,聲從乙夜疏。」七言如《春草》云:「階前履跡經愁長,陌上裙腰帶雨斜。 碧處有情熏夕昭「弱時無力襯飛花。」《無題》云:「美人豈惜身爲石,香草誰能目以蘭?」又《梅花》云:「欲折豈宜人遠去,相逢除是歲重寒。」「亂水寒村開幾處,野橋官路折無人。」能於暗香 疏影外,自出新意。

仲松嵐門人吴某《豆腐》詩:「燈明野店人初起,香到寒家日已西。」松嵐誇之坐客,以爲俗題能 雅,枯題能切。史笠亭曰:「佳則佳矣。次句作『麥飯』亦得二香到』二字易爲『飯熟』,乃見精切。」坐 客稱善。海寧陳萊孝誰園《豆腐詩》十餘首,俱工切。記其警句云:「無邊世味酸鹹外,不盡交情水 乳中。」

京師前門外蝎子廟有沈靖者,爲寺僧寫詩,書頗遒勁。《秋興》云:「沙連落葉黄千里,髮染秋霜 白十分。」寺僧言沈江南上元人,以武庠遊京華,年五十餘矣。日事吟詠,酒酣,輒於僧墻市壁漫滤 書之。

胡雪蕉收得姜西溟《和友人豆腐》二首詩幅,爲録於此:「炊金饌玉飽何時,料理生涯亦有涯。處 士盤濃題菽乳,異鄉風物憶黎祁。醍醐兄弟登筵重,服食神仙作法宜。不是便便五經笥,此中真味有 誰知?二五更唱罷渭城翁,擔向街頭日未紅。試手軟應過石髓,探懷直不費青銅。塊登翠釜調羹耀, 鏤切荒厨伴芥一松。貧薄曾無食肉相,一鐺期與老僧同。」

晰齋觀察博明亡後,詩多散佚,余訪之而未得也。《清綺集》中載觀察丙子主廣東試,於定遠驛壁 間題《廬陽竹枝詞》四首,情韵俱佳。《周瑜》云:「小喬初嫁正風流,繡袴綸巾冠列侯。一曲紅牙三爵 後,元戎帳上幾回頭?」《張遼》云:「將軍飛騎過山溪,無數村兒盡不啼。橋上曉風橋下水,蜀山秋草接雲齊。」《曹植》云:「八斗才名紀異材,終焉於此亦堪哀。洛川西望盈盈水,羅襪月明波上來。」《焦仲卿妻》云:「南來孔雀喜雙翔,白馬青廬積恨長。千載人行梧柏路,五更啼斷兩鴛央。」 夢堂相國「江水白消巴蜀雪,女墻青抱秣陵山」、「春雨梅花湖外寺,夜船燈火竹西村」,寫景如畫。 《唐詩紀事〉:「陳陶自稱布衣,開寶中人見之,或云已得仙矣。『蟬聲將月短,草色與秋長』,張爲取作《主客圖》。」《丹鉛録〉:「漢賈捐之議罷珠崖疏云『父戰死於前』數語,唐李華《吊古戰場文》全用 其語意。總不若陳陶詩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一變而妙,真奪胎换骨矣。」《北夢瑣言〉:「陳陶,劍浦人。著《僻書》十卷。」歸安孫奕升宗承《南劍雜事詩》云:「嵩伯孤標老澗阿,搜尋逸 事著書多。秋風白髮春閨夢,一樣詩名無定河。」用事渾括,無壊績痕。 昔於廟市得晚唐詩殘本,書面有題陳陶處士詩二絶句云:「一顧成周願已違,冥鴻却向九霄飛。 詞章流播傾江左,誰似先生大布衣?」「拍手行歌藍采和,流年冉冉趁江波。落星何與仙家事,買鮮翻 嫌一語多。」書法雅健,絶似松南居士。

《池北偶談〉:周方叔撰《卮林》十卷,援據該博。如《水仙賦》是南宋南平王繰也,水仙乃水上神 女。《#臘》:延平女子題壁詩「野燒獵獵北風哀,細馬僚車去不回」云云。奕升《南劍雜事詩》云: 「水仙一賦擅才華,方叔評論不是花。驛舍四詩凄欲絶,青衫淚濕奏琵琶。」奕升曾與杭、厲吟社,入 閩,朱梅崖引爲文字交。今八十餘,精神不衰,猶應成均試。

余見馬秋葯郎中畫,多取蕭疏,獨爲韓桂舲觀察與其兄聽秋畫《聽雨圖》,筆墨深厚。二韓題句並皆佳妙。聽秋詩云:「雲月空濛夜氣深,淮南結習楚騷心。何年江上同舟去,依舊讀書松桂林。」桂舲 詩云:「四山風雨天傳籟,滿院松杉秋作聲。莫是朋年共鎧火,亂書堆裏坐三更。」 峻德慎齋性豪逸,詩亦淡雅。《歷下别任開宗》云:「東風吹旅雁,北向桑乾鳴。予亦理歸棹,長 河春水生。孤篷依岸火,遠夢隔江城。念爾沙棠械,春江何處行。」《自歷下北歸》云:「來時五月麥風 清,歸去微涼馬上生。依舊陰陰槐柳路,亂蟬一路是秋聲。」 藥根《詠菊》云:「我有孀慈今白髮,年年益壽向伊謀。」古岩《咏懷》云:「若教一葦江湖去,恐負 春暉寸草心。」借庵《送妙詮》云:「早晚到家聯舊雨,晨昏代我省慈怖。」方外寂滅人,能不忘孝養,尤 可風世。借庵又《咏菜圃》云:「天下無饑色,何人知此心?」洪稚存謂其有范文正胸次。 翠屏洲在金焦北岸,春來桃花燦如雲錦,竹木尤幽邃。王柳村家於其上,一時名流韵士,造訪無 虚日。阮雲臺中丞考其地,即古之曲江,建亭以存漢蹟。中丞撫浙時,作七古寄柳村,有句云:「此日 披圖似夢醒,濤聲還向月中聽。錢唐八月西樓卧,錯認揚州月下亭。」其深情眷戀如此。中丞嘗憩亭 中,與柳村纂輯江蘇八郡之詩,徵文考獻,成書二百卷。姚修撰秋農文田題其撰著之室日「詩徵閣」,旁 有阮梅叔聯云:「八月望宜枚叔筆,千年前是廣陵濤。」 屠倬字孟昭,號琴鵝,錢塘人。嘉慶戊辰進士,由庶常改知儀徵縣。廉明勤慎,興禮教,懲豪强, 士習民風,蒸然丕變,以才人爲循吏,論者謂爲陸玉屏後一人。詩與查梅史揆、郭頻伽府齊名,著《是程堂集》。《葫蘆嶺》云:「十里不見人,但見松影直。徑轉松亦轉,半松半山色。」真畫不能到。《南屏歸舟》云:「雲氣欲成雨,萬山都是烟。烟開見山色,落日又歸船。時有白鷗至,飛來水底天。疏燈出湖 口,已泊藕花邊。」飄逸豪宕,以古爲律,惟青蓮腕下有之。

石琢堂廉訪官蜀最久,教匪擾川南,保境安民,頗著勞績。所上方略暨諭民諸條教,愷切仁慈,如 讀王文成集、于清端政書,不得僅以文人學士目之也。其詩格高律細,胎息唐賢,王柳村謂與秦小幌、 阮雲臺皆江左正聲,非謬也。《息影》云:「息影衡茅下,門無剥啄聲。祇緣行役苦,漸覺宦情輕。詩 思山争瘦,琴心鶴共清。著書常閉户,鄉曲不知名。」句如「薄雲凝暝色,疏雨釀秋寒」、「白雲千嶺雪, 緑樹萬家烟」、「辨柳知春色,聽雞感歲華」、「曾經憂患後,轉覺死生輕」,具能湧除俗調。著《獨學廬詩文集》。

朝鮮使臣柳、朴二君,以詩謁曉嵐先生,先生各贈一詩,送其歸國。贈柳惠風云:「古有雞林相, 能知白傅詩。俗原嫻賦詠,汝更富文詞。才謝《三都賦》,言慚一字師。惟應期再至,時説小姑祠。」贈 朴次修云:「貢熊趨王會,詩囊伴使車。清姿逢海鶴,秀語吐天葩。歸國憐晁監,分題感趙弊。他年 相憶處,東向望丹霞。」次修和云:「辱題僧孺邸,榮勝李膺車。披扇驚文藻,陳詩愧正葩。蟲心猶示 鵠,駕足敢先#。喜我書厨潤,歸沾玉井霞。」書甚工秀,今存伊墨卿家。 野蠶《詠鶴》詩云:「滄海到來應有夢,溪山深處可無君。」秦小幌見之,歎其佳絶,遂與定交。秦 又嘗客遊金陵,遇一僧賣卜秦淮市上,見其《題秋笳外集》云:「何以美人悲出塞,慣教才子怨含沙。 王褒去後長爲客,沈炯歸來未有家。」亦以詩訂交焉。後始知僧名碎琴,廣東番禺人。少爲諸生,年二十餘出家吴門。未幾,二僧相繼殁,秦俱爲之傳。

道士侯浸,無錫名家子。詩學韋左司,近體仿高青丘,與秦小幌友善。乾隆丙申秋,小幌官京師, 浸餞别於寄暢園,贈詩云:「高閣秋將暮,夕陽明遠岑。烟開摩詰畫,泉響伯牙琴。自愛丘中賞,應諧 物外心。如何别林壑,未得謝華簪。」寄暢園者,小睨惠山别業也。逾年,淦死,年三十二。 「心如芥子猶嫌大,事到千思恐未精」,吏部郎任松齋基振易簣時詩也。孫敬軒編修每誦之,以爲 知道之言。松齋,高郵人也。己丑進士,官京師十餘年,不挈妻子,校書授讀佐薪水。學通天文,尤潜 心小學,注《爾雅》數萬言,未成書。間以指墨,戲作莽牛草蟹,極生動有致。卒時旁無親屬,惟鈍僕 一,族人子田殯殮焉。

西湖遊舫俱無檣帆,用帆者惟靈隱寺僧盞飯船也。錢塘魏苗塘械早慧,工文,有《南屏晚歸》詩, 曰:「晚鐘送客歸,山寺隔烟嶺。木落夕陽多,遥見一帆影。」又《春雪》詩云:「紙窗曙更早,啼鳥一聲 絶。昨夜海棠開,微紅映春雪。」頗有自然之致。惜年僅二十,未竟其學。從弟春松比部成憲緝其遺 詩一卷,日《苗塘膜稿》。

江南六合有古梅在吴莊,相傳唐宋時物。錢塘布衣何春渚琪急訪之,婆娑數日,作長歌紀事,人 多傳之。布衣結廬錢塘北郭之枯樹灣,榜曰「小山居」。石門方薰爲作圖。方亦工詩,有《蘭如集》四 卷,十年前曾乞洪稚存爲點定,稚存爲述其佳句云:「曉樹有花落,春原無客行。」此例數十聯,皆似不 食烟火人語。

御溝紅葉,千古韵事。錢塘諸生高蘭咳繩武有《擬盧渥酬宫人紅葉詩》云:「寂寞長門裏,春光付 等閒。臨流託一葉,情在淺深間。」頗與「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風致相肖。高爲錢唐名諸生,不遇 以殁。平生愛蘭,藝蘭數十百盆盎,手自灌植,人呼爲「蘭癖」云。 儀徵阮梅叔亨字仲嘉,嘗隨其兄雲臺中丞浙幕,杭人能詩者争相倡和,因撰《瀛舟筆談》。所著 《珠湖草堂詩》佳句甚多,五言如「塔横波影直,潮退岸身高」、「春雨孤帆影,秋風塞馬心」、「亂峰浮冷 翠,曉月瀉凉波」,七言如「半港水喧蘆戰雨,四圍風冷竹吟秋」、「人與夕陽争竹徑,秋先疏雨到荷池」、 「風挾潮聲喧岸急,月驕燈影上船明」、「夜静烏頭新月白,秋深雁背夕陽紅」、「鄉心似月三秋滿,詩思 迎潮一線來」、「鴉舞夕陽楓葉徑,人歸疏雨菊花天」,深得唐賢三昧。又與王柳村同纂《淮海英靈續集》、《廣陵詩事補》等書。

顧强庵鶴慶工繪事,客都門最久,人得其片楮,争相什襲。其詩清超拔俗,無一字寄人籬下。常有 《見懷》詩云:「往事金臺百未工,先生獨許性情同。湖亭暖約尋鮭菜,野寺閒携問菊叢。松葉照空惟 夜月,柳絲吹緑是春風。西山嵐翠西涯樹,都在江樓遠夢中。」 强庵遊覽山水,深悟畫理。嘗往天台、雁蕩,所著遊記,織幽鑿險,領會獨妙,故所爲詩皆有畫意。 如《西湖雜詠》云:「明月不到處,湖雲一半陰。」「長空忽倒影,天與水俱深。二風驚出簷雀,雲響過湖 龍。二水清魚側見,湖闊燕斜飛。」「月生海角疑含雨,雲到湖心忽變秋。」《刻中雜詠》云:「野水高於 艇,山光亂似雲。」「雪消春後寺,雲濕雨中山。二空洞閩晴雪,夕陽生冷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