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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法式善

言者無罪聞者戒，故曰風。曾記蔣心餘絶句云：「寒颱半渡阻前之，罷誦南風解愠詩。悟到人生 無逆境，保全只在轉頭時。」頃見陸筱飲山水小幀上題云：「輕舟齊趁大江東，浪捲濤飛欲拍空。莫以 好風帆力健，最難收是急流中。」寄託深遠，並合風人之旨。筱飲名飛，乙酉浙江解元。工詩古文詞， 繪事殊絶，所居日「荷風竹露草堂」。晚年買舟西湖之上，題曰「自度航」，賣畫自給。黄小松易爲刻篆 章，日「賣畫買山」。

吴小匏壽宸家杭州之西馬藤，所居日「西爽園」，樓名「晚翠」，盡見西湖諸山。小匏讀書其上，吟咏 不輟。有《春日園中》句云：「案間一卷紅蠶志，屋後數藤黄菜花。」蓋即景樂事也。後客蒲坂，卒。其 弟子陳孝廉文誥刻其遊晉以後詩二卷行世。

納蘭容若成德小詩極有寄託，所作《柳枝詞》，見賞於徐健庵尚書。詩云：「一枝春色又藏鴉，白石 清溪望不赊。自是多情便多絮，隨風直到謝娘家。二春到江南春草生，乍驚摇曳撲簾旌。黄鷗無語昏 鴉起，深閉重門待月明。二半紹長條倚水樓，困人風月懶梳頭。濛濛一抹催花雨，半繫斑雕半繫舟。」 臺灣士人自漳、泉數郡遷徙者居多，風化日盛，詩篇頗有可傳。葉秀才泮英《暮春》云：「春風淡蕩 柳條輕，半老山花半老鶯。遲日滿簾飛絮亂，不堪腸斷是清明。」陳孝廉輝「壁破牽雲補，窗疏待月生」、「江帆曉渡波間影，市宅寒炊竹外烟。」《郊行》云：「辛苦遠行人，寂寞溪山路。雲水隔疏村，渺渺 横烟霧。雞飛出竹籬，高樹滴微露。負耒有農夫，行歌臨野渡。竹筏散不收，一篙不知處。驚起白鷗 飛，低拂蘆花去。」《春日》云：「春來搜索句初成，把酒行吟半日醒。爲是東風吹我醒，海棠花外聽流 鶯。」「韶華向曙海天開，紅藁青枝照水隈。鎮日書窗無客至，畫簾風煖燕飛來。」俱佳。又如傅秀才汝 霖「夜月飛銀漁火暗，晚烟積翠戍樓空」、鄭明經應球「鳥吟白日春前樹，人整青山竹外冠」，亦不失閩中 十子遺派。

岷山王楙畦孝廉學浩《咸陽懷古》詩曰：「忽燒經籍真無賴，盡廢諸侯大有才。」嬴政之暴，古人無 譽之者，此論大奇，正合柳州封建之説，抑具此無賴手段，方做得出耳。孝廉工畫，山水人神品。 王慧音，吴之諸生也。客大吏幕府，道出楚中，維舟湘山寺，入方丈，見有楹帖曰：「白髮無私人 自老，青山依舊我還來。」旁注：「慧音書。」驚詢爲誰，則寺中老僧，圓寂四十餘年矣。其死之日，即王 生之辰。輪迴之説，自古有之，乃兩世不易其名，又一奇也。

吴中開元寺有無量殿，累臂而成，蓋明人建以藏經者。黄野鴻子雲詩云：「不憑方寸木，奚止一人 陶。」以《孟子》入詩，奇妙乃爾。又嘗過鄒縣孟廟，詩曰：「戰國風趨下，斯文日再中。」客有過鄒縣者， 夢廟楹縣此二語，風雅之道，通於神明，異哉。

洪桐生梧太守《謁孟廟》詩云：「曾謁宫墻二十年，今來瞻拜蟬山前。廣居氣象垂千古，戰國文章 重七篇。霜柏不彫吾道在，震泉同養大宗傳。何人更接昌黎學，俯仰乾坤亦浩然。」亦磊砌有正骨。

屠琴鴉詩，不拘古，不循今，以情爲主，足以感人，非矜才使氣家所能道其隻字也。《懷兄禹山秦中》云：「茫茫四海一身孤，風雨漫天逼歲除。馬首秦筝彈老淚，關門越客下單車。堪憐幕府依人計， 重展天涯隔歲書。書上殷勤託鄉使，歸期曾説雁來初。」《送吴兼山還虞山》云：「風塵刺促上離筵，滿 耳秦聲話九邊。金盡不妨仍結客，時清未可説歸田。無多同調偏嗟别，便約看花已隔年。更憶琵琶 查八十，蹇驢歸去又江天。」

屠琴鴉、陶鳧香梁、董琴南國華皆負才譽，同登嘉慶戊辰進士，同入詞館。屠第七名，陶第八名，董 第九名，同占巍科，亦奇事也。琴南，吴縣人，著《讀書樓初稿》。嘗見其《送友入蜀》云：「凉風動天 末，落木助秋聲。到眼總寒色，故人且遠征。二關河千里夢，烽火十年兵。漫説蠶叢險，書生竟請纓。」 王子石《泊蘭陵》絶句云：「篷背烟冥冥，長河日已夕。微風吹酒香，知近蘭陵驛。」《舟中》云： 「夜半聞吴歌，誰言慰寂寞。斗米錢五百，莫唱江南樂。」《蘭陵酒家題壁》云：「蘭陵酒味美如蘭，百盞 殷勤慰夜闌。縱是主人能醉客，他鄉寧作故鄉看。」又《虎丘》云：「劍是英雄氣，花爲美女魂。」子石年 十六，作詩便能脱化古人，而運筆隽妙乃爾，宜稚存、雲臺兩公稱之。

阮吾山司寇葵生博雅好古，有于鱗、元美遺風。於午門外比部朝房，書杜少陵句爲楹帖，云：「曉 漏追趨青瑣闔，晴窗檢點白雲篇。」天然切合，可爲西曹佳話。

《鳴秋合籟》一卷，崔曼亭龍見官頻陽時，與夫人錢浣青、並浣青叔錢竹初倡和之作。浣青尊甫文 敏公，乃錢嶼沙方伯琦禮闡所得士。方伯題詩云：「驚看玉樹茁新芽，江左門才聚一家。差幸三更明=二三月夜，當年老眼不曾花。二吾家絶調數湘靈，落日清音滿洞庭。那識數峰江上好，一痕分到小姑青。」 卷中題者甚多，此最工切，與韵事相稱。

「飛瀑雨餘穿地白，亂松春老入天青」，吴竹堂進士霽《游齊雲山》句。竹堂兼工山水蘭竹。客皖 江最久，日遊采石磯諸勝。能豪飲。所居羅列琴樽，纖塵不染，人比之雲林清関閣。姬人湘雲亦善 畫蘭。

《秋聲館吟》一卷，仁和符聖幾之恒遺詩。聖幾年三十三卒，其友王瞿曾祥手録其詩授梓。其師厲 樊榭徵士序之，曰：「澄汰衆惠，清思呦冥.，松寒水潔，不可近睨。」讀之信然。尤工五言，如「寒烟棲 木末，活水齧城根」、「小橋連野水，虚空貯秋寒」、「鷗寒依葦立，山静見烟生」，絶似咸平處士。又有句 云：「幾幅斜陽挂漁網，人家多住柳塘西。」宛然一幅水村圖也。

詩有直用前人句，易一二字而更妙者，「曾爲大梁客，倍感信陵恩」，張紫覘「未爲大梁客，亦感信 陵恩」是也。有盡翻前人句而愈妙者，「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石遠梅「猿多雁少尋常事，只有慈 烏易斷魂」是也。

秦小幌序王鐵夫《楞伽山人詩》云：「鐵夫久困，以詩聞於時，京師貴人多譽之者。顧性簡傲，少 可多否，遇公卿若平交。人又以是病鐵夫狂，而鐵夫坐是益困。」五言如《蘆花》云：「沙迥雪無色，江 空月有聲。」《春眺》云：「芳草碧雙屐，桃花紅一村。」《寄友》云：「新桐數圭白，殘月一梳黄。」《病中》 云：「物意争榮悴，秋聲無古今。」《花朝志感》云：「雲陰兼地白，河氣入天黄。」《曉發》云：「亂雞啼宿霧，孤馬踏殘星。」七言如《白桃花》云：「洞口乍來雲没路，觀中重過鬢添絲。」《秣陵館》云：「曲中新 調翻聯臂，花缺春聲掛畫眉。」《寫意》云：「才子回頭多是佛，美人彈指各成仙。」俱能抒寫襟抱，不染 塵氛。

西域二萬餘里，準、回兩部，居其大凡。準部世資游牧，不事農工.，回部雖事農工，利兼畜牧。王 鐵夫作絶句六十章，題之曰「西龈牧唱詞」，大抵權輿圖志，或附麗前聞，或質言今制，删取原文，少加 融貫，件繫成詩。其文繁富，不能載入。徐朗齋孝廉題句云：「海内稱詩王鐵夫，鐵夫鐵體鐵隹無。 中華樂府多陳腐，翻徧朱離西域圖。」

壬辰，余年二十歲，有句云：「何時春入門，瞥見花滿院。」其稿入《西華集》中，爲月阡携去。今見 王鐵夫有「不知山風來，但聞山葉響」，與余詩同一用意，句法較老成矣。亦壬辰年作，時鐵夫十八 歲耳。

青浦徐補桐方伯恕《緑春詞》三十首，盛稱於時，和者甚眾。如石琢堂之「騷蘭頌橘千篇少，卜鏡 占花一夢無」、「空有戲魚蓮葉北，更無歸燕杏花西」，沈芷生之「再生峽蝶三生燕，四面欄干一面風」、 「比翼鳥無孤宿影，叩頭蟲有可憐心」，王鐵夫之「人坐新梅初月底，春扶樨柳未風時」、「刀難斷藕纏綿 緒，雪不傷蕉輾轉心」等句，皆能刊落浮艷，自寫孤情者。

沈芷生詩筆清妍似六朝，詞曲亦靈隽。《爲鐵夫題瑶想詞後》云：「鐵夫舊不爲詞，消寒之暇，忽 有新篇，辱以見示，因題短句：『從來情種例詞仙，布帽彈筝極可憐。不喜辛蘇厭秦柳，與君商略到《金荃》。二我亦新成眉匠詞，自薰麝月寫烏絲。圍爐判賭雙鬟口，遠上黄河唱阿誰。』」 梁溪鮑若舟汀以文名於時，又工畫。困於鄉舉四十年，蹉踪而没。同里顧方伯光旭序其《讀畫山房遺稿》八卷傳之。如《自題畫》云：「江雲漠漠雨霏霏，茅屋人家濕翠微。網得銀魚剛半尺，怕風忙 覆緑蓑衣。二香泥和雨杏花稠，料峭春寒半是秋。燕子不來人又睡，一燈紅上小樓頭。」《青溪雜詩》 云：「凉篷艇子打雙橈，丁字簾前問六朝。夾岸柳花都作雪，一時添恨與春潮。二檀板紅牙勸酒籌，頓 楊弟子擅風流。如今芳草都消歇，何處重尋十四樓？」皆輕倩可誦。

錢簿石侍郎，雍正壬子副榜，乾隆丙辰舉鴻博，報罷，至壬申聯捷成進士，年逾五十矣。是年會試 在八月，香樹先生賀詩云：「刻成楮葉廿年遲，著論韓公伸紙時。朵殿争看和氏璧，瓊筵笑插菊花 枝。」自注云：「今年會試題，即廿年前中副榜題也，與退之《不貳過論》題事相類。」 盧雅雨見曾都運維揚，招集名流，修葺平山堂。一時川沼呈秀，人物争妍，稱最盛矣。都運詩《一起》云：「冶春宴罷風流長，畫船繫遍平山堂。大雅不作山林寂，寒號枉自搜枯腸。」隱然以詩壇長老 自命。故嵇拙修相國和詩有「半山襄陽不可作，國朝最數王漁洋。雅雨後出掩前輩，獨以古調傳歐 陽」之句。香樹先生亦有詩云：「廣陵春水碧粼粼，三月鶯花到眼新。六十年中誰管領，推官都轉兩 詩人。」自注：「漁洋山人官司李時至今六十年。王、盧皆濟南郡人。」 昔王蒙作《岱宗圖》，陳汝言雪中過訪，以小弓彈粉其上，改爲《岱宗密雪圖》。羅兩峰山人工畫， 嘗三遊泰山，梁溪秦儀爲作《岱宗圖》，兩峰作記，併録《遊泰山詩》二十四章，可謂豪矣。余最愛《普照寺》一詩，云.・「佛閣出林首，幽徑稱閒履。松風濺澗烟，看花下孤蝶。」

《隨園詩話》稱楊次也《西湖詞》、李嘯村《虎丘詞》、程午橋《虹橋詞》、黄莘田《虎丘詞》冠絶一時。 余見鮑海門山人《姑蘇竹枝詞》四十章，亦絶調也。今録其略云：「餘髮垂腰不耐梳，生憎十五對門 居。怪來夜半瞞鸚鵡，偷讀春羅小字書。二東家明月過西家，水底朱欄印碧紗。長笛短篷香雪海，美 人魂浸玉梅花。二小小當墟學數錢，挽郎下馬接郎鞭。郎鞭繫在儂身上，儂酒斟來郎面前。」「隔簾惱 煞紫瓊簫，爛醉扶來上畫橈。一路春山青送客，鶯兒啼得酒都消。」「蕩湖船小竹竿長，儂在花溪烟水 傍。白石橋梁青石柱，胭脂兩字寫横塘。」「機上無花不是機，衣裳無緩不成衣。春風怪道人争看，蝴 蝶渾身上下飛。」「千唤低頭不一迴，背描花樣水窗開。是儂吹笛將船過，兩岸紅妝笑出來。」「水市南 頭香壓船，賣郎荷葉買郎蓮。侍兒只愛玲瓏藕，儂道心多不值錢。二溪上浣衣嬌小娘，鴉頭不着足如 霜。人來自有芙蓉隔，底用羅裙掃地長？」錦江毛振詡號翥蒼，詩得宋元人風格。《半野居士集汚官河間司馬時所刻也。余記苴0柳岸日斜千户晚，沙汀風起一帆低」、「山花媚客多欹岸，水鳥依人欲近舟」諸語，不减石湖、雁門也。 「(上缺)滿院一聲磬，無數遠山紅夕陽。」殁後人謂其出語無驗。林香海樹蕃編修句云：「落花無 恨訴春雨，流水有聲悲夕陽。」殁後人又謂其出語有驗。吴江南人，乙未狀元。林福建人，辛卯庶常。 吴白華省欽學問該洽。《白華集》古體詩不能備載，五言如：「沙昏前岸雪，潮裂半湖冰。二水依天 到岸，人與月同船。二一湖全化月，數艇忽衝雲。二柴門連竹隱，松艇隔花招。二霜明孤葉定，雲暗一禽翻。」「人烟金雁驛，祠火石犀橋。二斷雲松葉暗，疏雨豆花凉。」七言如：「燈將水氣螢相似，鱸帶秋聲 雁不如。」「亂水北吞三峽下，斷峰南擁七星來。二徑流草露濃於雨，屋起柴烟凍即雲。」五律如《雨後宿山館》云：「前山涌晴翠，雨自後山飛。山氣本如此，人行殊未歸。林端松鼠滿，階下草蟲稀。兹夕望 河漢，迢迢秋影微。」絶句如《發南四竈》云：「富場廟頭西日偏，龍珠庵口寒月圓。浦東客上浦西去， 黄葉打人風滿船。」《海口》云：「漁舍田莊入望孤，琉璃千頃界菰蒲。一聲沙鳥背人去，西日半竿黄滿 湖。」《松閣》云：「高館生晝涼，碧陰散流水。疏雨落松花，疏風落松子。」皆風格遒上之作。 甲午春，余遊潭柘岫雲寺，宿叢竹中之南閣。次日，童子起報曰：「碗大的桃花在山嘴上紅。」余 曰：「是可爲詩。」遂有「碗大桃花山嘴紅」之句。又陳姓僕能詩，有句云：「太陽欲落水烟動，鳥背不 如魚背紅。」

褚筠心廷璋先生五言宗韋、柳，七古歌行宗韓、蘇。七律如《鵝洲風阻》云：「暫向荒洲繫荻蘆，終 宵拍岸浪花粗。雲回嶺樹身猶寄，秋入江風病欲蘇。白鷺有情雙槳狎，紅魚無信一燈孤。朝來素洽 新凉酶，那不蕭蕭感鬢鬚。」殊有晚唐風韵。

己酉秋，予訪筠心先生官菜園上街，劇談至夕，踏月而歸。是日，留素册十六帙乞詩。翌日先生 爲書西域諸作，真足當一代詩史。《伊犁》云：「盤雕紅寺朝鳴角，散馬青原夜控絃。」《塔爾巴喝臺》 云：「塞月已寒三葉護，邊風猶動五單于。」《額爾齊斯》云：「龄澤風高奔怒馬，金山雪暗下飢鷹。」《吹地名》云：「千屯此日開榆塞，十箭當年阻玉關。」《闢展》云：「黄驅魅磧駝鳴月，白擁天山馬立霜。」《哈喇沙爾》云：「弓掛輪臺飛皎月，劍磨蒲海射晴瞰。」《庫車》云：「狐窺計水春流碧，鴨起田山野火紅。」 《阿克蘇》云：「壕上射生城落雁，軍前饗士帳鳴讎。」《喀什囑爾》云：「飲馬雪深尋舊井，晾鷹風勁上 高城。」《葉爾羌》云：「月白夜營金甲冷，雲寒秋壘繡旗高。」余題四絶於後，末一首云：「城南短巷菜 花香，黄葉聲中話夕陽。未必書生昧邊事，英雄雖老戀沙場。」 張柳漁湄詩取生新，如「花趁腰風春有信，酒盈衰面老迴波」、「香清小圃花盈盎，水映疏窗酒上 船」、「天意與人同蘊藉，山容如夢遠依微」、「江樓夜火千家郭，雪屋寒林幾叠山」，絶似程孟陽。 鄂剛烈五古步趨淵明。余尤嗜其《月夜行涇縣道中》一首：「斜陽發南陵，暮色二十里。月出入 空山，山深月如水。露下草蟲吟，松香滴石髓。峰巒轉曲折，犬吠隔林起。淙淙石罅泉，流向稻田裏。 行役未爲勞，登臨亦可喜。竟夜此中行，月落朝霞紫。」有脩然物外之致。

唐蝸寄榷使英性嗜風雅，詩多適性。有句云：「爲避世氛常獨坐，恐妨鄰睡不豪吟。」「柯蟻身名 誰勝負，水蛙聲勢自公私。」其泊然之致可想。《夜行》云：「過橋村漏寒雲碧，度嶺天低凍月黄。羡煞 漁樵今夜夢，半歸巖壑半滄浪。」亦渾脱可喜。

楊蓉裳「雲欲浮山去，潮疑帶海來」、鮑野雲「鐘隨雲忽起，山與客俱來」，兩「來」字皆妙。鮑語似 奇，不知其題詩處爲來山閣也。

雨村保禄字在中，性孤僻。老年自放於酒，好遊佳山水，雖絶糧不返也。詩頗倔强，然如「夕陽下 高樹，山影落空村」、「花香簾外浄，日影酒邊明」，殊平易近人。

陸湄君秀才，袁簡齋之甥。年三十五而殁，簡齋刻其詩二卷。如「春草渡頭生月早，美人衣上落 花多」、「細雨寒時黄蝶少，秋階陰處海棠多」、「晚棹撥雲通懈舍，夕陽隨網下漁村」，皆好句也。《秦淮絶句》云：「秦淮五月雨蕭蕭，只替官河長夜潮。一曲紅欄幾株柳，誰家郎駐木蘭橈？」尤似其舅。 兩峰云：於夢堂相國家見寶瑟主人詩，記有「月明春樹静，燈暗夜堂深」之句，居然唐人風格。又 見牧牛子詩，記有「一村黄葉雨，千里白雲秋」，又「鳥語雲中没，泉聲樹裏來」。在朝在野，皆不失爲正 宗，然而隱顯著矣。相國置二詩於一處，亦或有意存焉。

膠州高西園鳳翰晚號南阜山人。自幼能詩，工書畫，超超軼塵。康熙庚子辛丑間，馮少司寇景夏牧 膠，極賞愛之。雍正壬子，西園膺賢良之薦，發安徽補縣丞，而公適爲方伯。望山制府唱「雁點青天字 一行」七律，公命西園和之，一夜成十二章以呈。中如「玉關拂雪留飛白，東海盤雲作擘窠」之句，甚 佳，惜忘其全篇矣。其少時《登瑯哪山觀海》詩云：「瑯那山上瑯那臺，臺下滄溟萬里開。地是中原初 盡處，天從空際遠浮來。」神興略似唐崔籟《黄鶴樓》，惜下半不稱。乾隆己未，西園罷官，右體痺廉，乃 以左手作書畫。自揚州渡江，訪鮑西岡於長興，遂至司寇公用里第。蹣跚寢食，所居得樹軒中，與公 談藝甚歡。月餘，揮淚告别，作《得樹軒從遊圖》二幅，一携去，一於蘇州裝潢，隔年餘寄公。題詩云： 「得樹軒中得好秋，霜黄踏徧快從遊。老誇健步孫携杖，病怯新寒客裹頭。落葉歸根看結果，空花過 眼想風流。禾城他日傳佳話，多恐門生是贅疣。」公閲之，悽然曰：「高生何言之楚也！吾其不久 乎？」越半年，公卒。西園平生收聚名畫、硯石、印章最多，得漢衛青玉印，絹裹繫胸，日夜不舍。身後諸物散盡，《從遊圖》爲人携去。孟亭先生官編修時收得，合藏之。司寇，孟亭大父也。

兩峰慶玉詩如「人立花間鷗意淡，秋來天外雁聲凉」，亦清刻，較似村則腴矣。自題其詩曰「錦 統段」。

羅琢堂萬成，遼陽人。以明經老，有《客婁草》二卷，唐實君孫華序之，稱其淡泊古雅，不矜雕飾。 如：「孤懷三日雨，危坐一爐香。」《别友》云：「江南三月艷陽天，送君别君神黯然。東風吹柳千條起， 不繫今朝離别船。」風調絶勝。

桑毁甫抱不羈之才，賦杭州鎮海樓詩多至四百韵。《爲謝梅莊侍御題首夏軍中學易圖》有句云： 「尋常靖縮牛馬毛，軍營六月圍豐貂。材官羽騎若焼虎，到此意氣何由驕。」可稱奇闢。晚年遍遊五 岳，自號五岳詩人，著《五岳集》。

桐城馬樸臣字相如，康熙壬子孝廉，官中書舍人。才氣豪邁，所至傾其座人。與同里方南堂爲石 交。詩篇懶自收拾，隨手散去。《自題行看子》云：「二十年前舊馬卿，繼鷹樨驪可憐生。形神寧道子 非我，鬚貌今分弟與兄。芳草緑迷千里夢，海棠紅惱一春情。不知意氣衰多少，興到猶能酒膽横。」有 弟日蘇臣，字湘靈。亦工詩，著《湘靈集》。

仁和陳人骥字柳樊，作宰蜀中。頃從爐城寄書與春漪，道及徐玉崖觀察長發在藏部，每事以七字詩 一聯括之。如「馬蹄踏破千山雪，牛背馱餘半月糧」、「偶咀菽乳談何易，欲咬崧根事更難」、「鏡音梵唄 聞思静，馬矢牛遺鼻觀參」、「半間窮屋居何陋，萬里提壺事亦奇」之類，凡十四事，屬柳樊以每一句冠首，足成一律。蠻荒風景，如在目前。

徵士陳撰字楞山，又號玉几生。家錢塘，有玉几山房，蓄書畫最富。精賞鑒。初有《繡鉄集》、《秋吟僦古》諸刻。客游儀真，長年不歸，意思瀟澹，屏絶人事。詩格冲逸，《歸途》云：「日暮東風急，歸途 雨正繁。泥深黏屐重，雲濕帶林昏。野水喧漁艇，人家搶竹門。遥憐折梅處，回首更西村。」玉几生工 畫，其詩不愧有聲畫矣。

桐城劉海峰《梅花》詩「獨酌有樽酒，孤眠聞妙香」，意味超絶。兩峰山人《咏梅花》，有「風陰水亦 香」五字，或以爲似荷花，春漪力辨之，《題兩峰出墻梅畫籟》云：「妙語風陰水亦香，水邊林下月蒼茫。 冷吟只共梅花醉，唤得鄰醪也過墻。」魏春松比部題句云：「詩中有畫畫中詩，姚合羅含各好奇。墻角 月稜墻背雪，一梅花作兩邊枝。」

錢稼軒先生嘗稱，宜興詩人儲玉函最佳。今見《緘石齋詩》，多清麗之作。五言如「别浦花連屋， 斜陽燕掠人」、「海月迎人滿，山花背客妍」、「敲冰進孤艇，曝日聚閒門」，七言如「風帆零亂頹陽外，漁 火荒寒小雪初」、「一灣水護漁莊冷，幾葉楓添雪屋明」、「緑樹村邊孤寺掩，春陰墻角一花明」等句，皆 詩中有畫也。玉函，乾隆辛巳進士選庶吉士，改部曹，出守鄔陽。

張濂號鏡亭，武進人。少以詩名。爲陝西巡檢，不得志。貧病失目，人遂呼爲「張瞽」。坐是益 貧，然不廢詩，屬客代書，口如懸河，不加點也。予於鮑雅堂齋中見其詩，多可採者。如《贈李耐庵》 云：「此君好奇服，結宅碧雲岑。送客有時出，落花歸路深。狂言不礙理，妙句出無心。近復耽禪悦，相從支遁林。」《潞河獨坐懷周石齋》云：「清風吹薄帷，獨坐理金徽。别調彈《黄鵠》，愁心隔翠微。夕 陽在喬木，春水動柴扉。遠憶滄江逸，長竿守釣磯。」《送吴作梅之湖北》云：「及汝掛帆去，瀟湘秋欲 生。猿聲聽不得，知近漢陽城。計笑依劉拙，詩憐吊屈清。古來遷謫地，才子有聲名。」《秋夜聽謝繼彈琴》云：「過雨洗塵襟，當窗横素琴。孤雲高不落，獨鶴怨何深。嗟彼坐中客，真知絃上音。曲終成 一笑，明月滿藤陰。」《曉發草凉驛》云：「萬事只如此，一官可奈何。馬嘶秋入棧，鶴唳月沈河。荒驛 寒燈瘦，横橋落葉多。郸筒新釀熟，一醉睡蠻歌。」大有唐賢風味。

隨園不喜曹震亭詩。然震亭詩幽峻，時有拔俗之致。如：「僧尋古渡迷歸路，犬向迴流吠落花。」 「留將老檜深藏寺，補得修篁冷到門。」《龍泉寺》五古云：「樵路滑白雲，翠入烟蘿逕。鶯啼竹影動，催 夢松濤定。我曾踏斜暉，古寺飯齋磬。新詩和妙香，只許梅花聽。怪石似憨僧，嫉媚向人佞。遠岫静 如睡，東風吹不醒。吟罷澹忘歸，初月一鈎暝。」殊不可及也。

「蕪詞只合作詩奴，换得先生《漁樂圖》。徑欲一竿如畫裏，撅頭船尾釣江鱸。二莫將文采使人知， 拍手惟歌銅斗詞。好是半江紅樹裏，短蓑醉舞月高時。」「不要桃花流水春，清江秋霽鏡磨新。未知兩 箇舟相並，此一舟中是恁人。」此無錫鄒小山先生句也，張涇南所書，極精，余于張水屋竹筆筒上見之。 陳啓堂編修有會，閩縣人。庚子館選，寓庶常館，與余訂交。啓堂十年中兩次回籍，往返萬餘里， 詩篇散佚甚多。偶見其小詩二首，措語秀婉。《山齋》云：「山齋空復嘆棲遲，撮土猶堪審四時。酒不 解愁花解笑，香風偶一醒詩脾。」《曉行》云：「向曉籃輿上翠鬟，層霄咫尺俯烟寰。扶桑一抹朝陽麗，紅半疏林白半山。」

近日蜀中詩人，以李鳧塘編修、張船山庶常爲最。張詩已備載。鳧塘詩織幽鑿險，所著《雲棧集》，王蘭泉司寇謂費此度、彭樂齋所不逮。五言如：「萬家舟作屋，一域月爲燈」、「水聲田上下，山影 寺東西」，天機清妙。鳧塘，綿州人，名驪元，甲辰進士。兄雨村調元、墨莊鼎元皆官翰林，有詩名。 錢辛楣先生爲益都李南澗文藻己卯鄉試座主。南澗没，先生序其《嶺南詩》，云：「歐陽子謂詩非 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吾謂詩之最工者，周文公、召康公、尹吉甫、衛武公皆未嘗窮。晉之陶淵明窮 矣，而詩不言其窮，乃其所以愈工也。若乃前導八驟而稱放廢，家累巨萬而歎窶貧，舍己之富貴不言， 翻託於窮者之詞，無論不工，雖工奚益？」其言深中後代作詩之弊。南澗深於經術，詩特風趣。《村行見桃花》云：「頭白遨春笑老儈，桃花一樹最風情。平生不識吴姬面，邂逅江村欲目成。二昨日春風到 海涯，妖紅照水數枝斜。暗香疏影年前盡，汝是江南第一花。」 桐城石文成字聞涿，官湖南令。刻《曉堂集》，裘文達公序云：「余同官夢堂少司農，老詩人也。一 日謂余曰：『近於時賢中得佳句，公以爲何人作？』因爲余誦『宦久翻成强弩末，歸遲空夢大刀頭』之 句。余日：『此放翁警句也。何自得之？』夢堂乃爲言石曉堂詩。又言曉堂詩可誦者率如此，求於時 賢中，實不可數數観。」予謂二語金元人已有道及者，尚非其至。今觀集中，五古亦多可傳。《初春山行》云：「水流漸冲融，平野春氣動。溪鳥鳴相求，岸花色已弄。老去耽幽壑，登崖目一縱。山空濕翠 多，歸覺衣巾重。」《訪僧》云：「泠泠清磬音，遥自白雲度。我欲往從之，雲深不知路。樵夫向予言，須過山邊渡。更上楓林坡，記取冬青樹。」置諸唐人集中，殊合岑、儲門徑，夢堂先生未及論也。 索泰字介山，後改名春澤。康熙丙戌館選，以編修終。所作詩淳王爲之刊行。讀「古道壓塵三月 雨，野田分種各家春」句，可以想其志趣。

大盍山人長海不求宦達，喜購書畫。嘗于途中脱所著衣易古册，緣是中寒成疾，積月不起。病稍 瘗，伏枕曰：「所獲多矣！」其癖如此。有「雪壓雞聲冷出籬」句，爲時所稱。余尤愛其《爲巢尚書賦房山六景》詩。《挹嵐磴》云：「義縦大房山，倚杖時一眺。雪霽數峰青，風吹暮寒到。」《留雲塢》云：「手 携青布囊，時貯白雲影。醉枕白雲眠，山風吹不醒。」《獨樹庵》云：「三峰露遠光，一樹遮蘭若。時與 山僧期，婆娑明月下。」《天橋》云：「秋水飲垂虹，扶杖過橋去。回望四山雲，隔斷人來處。」《柳橋泉》 云：「澄泉石壁間，古柳秋雲冷。道心集虚無，悠然與之静。」《石闕》云：「夕陽淡遠天，嵐影昏石闕。 採藥獨歸來，青林吐初月。」得右丞之遺。乾隆九年三月，卒於雷溪大盗庵中。 余於書肆以半百錢買得錢南園通副澧手稿一帙，其第一首即《贈徐鏡秋》詩，餘則與望江令師荔 扉範唱酬居多。余今借居鏡秋宅，南園曾此下榻，此帙即其時所作也。適袁蘇亭自滇貽《詩略》二十 卷，中録南園詩數十首。越十日，荔扉需次入都，相見於詩寵，又得南園詩兩册，文字緣可謂奇矣。 師荔扉刻《金粟山人集》，不下萬首。余最喜其《霑益道中》云：「萬里辭家無内顧，一身許國正丁 年。」《小頓重安江》云：「疏疑小檻催花雨，脆似糟床滴酒聲。」《飛雲隹積雪》云：「非因出岫纔青眼， 到得爲霖已白頭。」《姊妹山》云：「春晝掃眉雲共歛，晴江照影月争圓。」《湖口野泊》云：「遠天浮水欲千里，明月與人同一船。」《泊石頭關》云：「舟瀧水聲聽是雨，風吹雪氣看成雲。」余以「負聲若折鐵，抽 秘如練絲」評之，宜南園推爲三迤一作家也。

沈蘆士侍御孫琏《咏雪》詩云：「寒地鍊成清白相，豐年開作吉祥花。」允爲清華之選。殆與夢堂相 國「填平世上崎帽路，冷到人間富貴家」之句，各占身分，真異曲同工也。

潘德園侍御與余交最善。工詩詞，尤精繪事。余見其《題自畫桃柳小幅》云：「湧金門外水粼粼， 除了西湖不是春。千樹桃花萬楊柳，畫橋人看畫船人。」《自畫梅花》云：「酸香吹到石湖舟，銷得春醒 解得愁。鄧尉雪兼光福月，移家只合住蘇州。」昔人謂鄭虔三絶，吾於德園亦云。 文明號魯齋，康熙庚辰進士，少年登第，旋以光禄寺署官効力軍營。詩多伉壯，余獨愛其「一縷細 泉寒浦雪，半竿落日遠天雲」、「黄葉秋孤携酒寺，紅蘭春補選花詩」，神似晚唐。 張紫幌云：「駡座氣雄非爲酒，典衣金盡尚收書。」孫制齋吉昌云：「詩果能工窮亦趣，頭如可 借事原奇。」程禹山禹卿云：「典衣時補故人貧。」皆豪俠語。詡齋，錢塘人，僑居江都。禹山，天長 人，舉人。

近人《南宋雜事詩》徵引甚博，議者病其似作論，不似歌詩。余友汪雲壑修撰有題《唐書列傳後》 廿四首，記其略云：「年少天孫盼曙河，雪團雪散恨蹉冊。不知何與文人事，頓惹官家薄制科。二宏獎 風流屬敬之，文章交道兩堪師。濮陽旅瘗無人識，只説江東有項斯。」「腐椽支厦豈雄才，流汗將軍亦 可哀。猶是含元舊欄檻，春風惆悵牡丹開。二鬓髮居然對紫宸，春藤旱藕亦通神。世間草木難驅使，未必終南不笑人。」「强榦何期太弱枝，六州鎔鐵悔應遲。英雄末路真蕭颯，偷剩江東數首詩。」用事貫 穿，由其筆妙。雲壑又有句云：「驚争食竟成餘耳，鷗背盟如學晉秦。」不减明人「先後筍争滕薛長，東 西鷗狎晉齊盟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