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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法式善

詩畲居士法式善編

近日浙西詞壇以高東井爲雄長，詩名與江左黄仲則埒，二君高才早逝，世頗惜之。覃溪先生採輯 仲則詩八卷，劉松嵐爲鏤板以行，趙渭川近又刻其集外詩甚多。東井全詩今存慎大令處，不知何日始 能付梓。戴籠塘太常以其手録稿三册見示，皆少作也。紙厚寸許，纖字密行。節存小詩數章，以志梗 概。《觀劇》云：「國士相知不易逢，暫時蒲伏豈難容。千金倘便成孤注，誰割臨淄萬户封。二花滿河 陽次第開，一株還許傍簾栽。小君不比朱家虎，值得黄金搭膝來。」「雁門受命守靖函，指掌千川與萬 巖。愁讀梅村新樂府，傷心覆轍坐軍監。二側誓銷磨剩淚凝，夢鞋擲酒兩無憑。都緣世少黄衫俠，李 十郎今被鬼憎。二曲江宴上探花回，試窘師門却費才。端莫輕他由竇客，許多卿相此中來。」《玉湖耀歌》云：「金佛何如鐵佛牢，芙蓉不及飛英高。却憐石境年年减，不没南湖碧一篙。」「便把西湖視玉 湖，西湖有此夾山無？年來小棹秋光裏，飽聽西風話碧蘆。二水居寺前楊柳青，風光港水碧泠泠。疏 林晒網帆梢日，一路遠山張畫屏。二郎愛湖綿被體歡，儂思薛鏡共團園。綿稀尚有同功繭，鏡缺真成 獨照鸞。」「天寒水落試魚叉，生計吴儂只浪誇。他日烏臺詩案出，網竿真不剩螺蝦。二金驚飛去孝鳶 悲，共説當年慶樹碑。祇爲織簾貧乞相，大家俎豆侍中祠。」「吴羌山好學端娥，餘不溪清宛慰羅。山 月似眉溪似鏡，曉天愁煞翠鬟多。」「浮玉山前翠欲流，玉湖碧浪自悠悠。儂心似水終年碧，郎意如山到底浮。」「烏榜延緣釣舍寬，權娘湖上唱歌闌。一聲欽乃不知處，紅蓼數枝開滿灘。」皆《吴會英才集》 所未采者。

太常寺仙蝶，戊申冬，大宗伯德明進呈御覽，製詩紀瑞。戴蕨塘記其始末甚詳，繪《太常仙蝶圖》， 一時題詩甚多。太常博聞强識，於日下掌故尤徵嬋洽，近梓《藤陰雜記》，足匹漁洋。見其《題汪民部啓淑撷芳集後》云：「黄海人豪富五車，瑶函新捧出天家。以獻書拜《圖書集成》之賜。曹倉鄴架胸羅備，餘 事偏教闡絳紗。二博採巾箱十六年，烏絲寫出富金荃。琉璃研匣垂佳唱，合并珩璜女史傳。二翠袖天 寒得句多，採風誰復徧岩阿。苦心百倍《然脂集》，長恐幽芬闕女蘿。」《撷芳集》者，民部所輯本朝閨閣 詩，多至二千餘家，可謂勤矣。

有亭侍郎雙慶作詩多不矜意，如「山冷無飛鳥，林疏見遠人」、「石亂泉多阻，林深鳥不飛」、「亂雲垂 野暗，芳樹抱村深」、「花叢欹雨笠，樹杪露風帆」、「蟬聲清露氣，鳥影破溪光」、「蟲響暗移砌，螢光高入 林」、「山鳥慣啼雨，野僧專養花」、「客夢與山静，禽聲時夜聞」，皆有閒逸之致。 白衣保鶴齋詩無塵块語，如：「鶴曳孤雲至，龍驅急雨來。二亂水客争渡，夕陽僧獨還。」「鳥夢荒 林月，牛耕古墓烟。」《芳樹窩》云：「秋深失濃影，葉葉隨風墮。山人倦掃除，抱膝樹根坐。」皆有輔川 餘音。

大學士文成公阿桂，文勤公阿克敦子也。英濟韋平，位兼將相，錫宴於千叟者二，圖像於紫光閣 者三。初，文勤艱於得子，嘗夢一老僧，手拈桂花以示己而生公，遂命是名。乾隆丙戌八月，爲公五十初度，時駐雅爾城，有詩自紀，云：「洞中老衲記前因，岩桂花開示夢真。四十九年前一日，世間原未 有斯人。」不持襟期超曠，亦且吐屬隽永。公不以詩名，而詩之工若此。

大興州元丞相帖木兒紀功碑，土人誤指爲李陵所建。康熙三十五年，談未庵九乾以吏部選郎從師 討賊，經過其地，賦詩云：「酬勳寶帶又珠衣，立馬高峰勒石歸。一自《白翎》遺調冷，駕驚不向上都 飛。」《白翎雀》，元世祖即位後，伶人石德閭所製曲也。元時，駕幸上都，先有駕驚飛去。上都即興州 錫山諸處。

明薊遼總督王忏魏嚴分宜慧卄以酒，分宜曰：「酒却一年佳一年，官却一年不佳一年。」桂未谷《詠惹卄以酒》詩云：「百斛明珠釀乳泉，色如秋菊氣如蓮。冷官風味常依舊，酒却一年佳一年。」用事可謂 穩切。

顔運生大令記誦過人，採古今詩話數百卷，徵引博洽，極藝圃之瑰觀。而情深旨徵，洞徹三昧，作 詩多不存稿。近見其《摩墨亭詩》，多可傳，小詩尤有風韵。《任丘》云：「魚君陂上雪初晴，扁鵲城邊 春草生。幾處曉風吹去雁，濛濛殘月照人行。」《秋夜試茶》云：「瓦鼎山泉小幌春，吴甌初酌碧粼粼。 空階月影凉於水，促織當門啼向人。」《泗上》云：「萌屋葦籬竹作床，鲂魚入饌黍登場。一聲何處《烏鹽角》，知有人家在夕陽。」《王秋泉故宅》云：「陸家老屋自三間，人去堂空燕亦閒。一片寒雲無處著， 夕陽紅過佛頭山。」入之《濤音集》中，亦當參上乘禪。

余佐冶亭輯《八旗詩集》，搜羅長白詩人不下數百種，時有佳句，必默記之。五言如佟仲感應「蒼苔資水緑，碧草怨霜黄」、西在言庫「烟濃疑樹近，雲重覺天低」、吴子瑞麟「寒流侵夜急，殘月入城荒」、 傅子元澤布「日落凉生樹，秋深瘦到山」，七言如常德潤裕「極浦霞蒸紅粕樹，空江秋冷白蘆花」、諾道南 穆泰「江山鐵甕猶今日，詩酒金陵已昔年」、羅西園泰「野泉鑿壁歸新甕，古木支墻晒舊衣」、僖用拙同格 「二寸魚游三尺水，獨身樹放並頭花」、方次山泰「緑楊影障嘶風馬，紅藕香薰焯雨魚」，各有勝處。〔眉 批〕詩成後，冶亭刻成進呈，仁廟賜名「熙朝雅頌」。

武人能詩者，近日有劉虚白淳。虚白詩不多作，一字未安，苦吟不已。見其贈人句「挑燈不語酒 邊坐，匕首如霜低首看」，確有幽燕老將風氣。《吴儂曲》云：「天涯若咫尺，青絲結成索。咫尺若天 涯，車輪生四角。」用意婉約可思。

襄平汪蒼靠松以詩名，與劉耕南、盛青嘿善，早年稿即劉、盛二君手訂也。集中句如「雲水依僧 定，鶯花對客新」、「澗香流軟碧，雲濕鎖空青」、「麥肥春雨足，花艷夕陽多」、「古樹含殘雨，疏花媚晚 天」、「人臨斷壑不知路，寺隱寒雲只見山」，皆佳。

小滄浪亭在明湖西北隅，即昔之北渚也。魚鳥浮沈，水木明瑟；白蓮彌望，青山嚮人。乙卯夏， 學使阮雲臺偕馬秋葯、桂未谷、顔運生、武虚谷、朱朗齋宴集於此，適孫淵如觀察兖沂，雲臺以詩促其 之官，云：「濟南池館傍湖開，湖上西風且漫催。萬朵荷花五名士，一時齊望使君來。」觀察報詩云： 「芙蓉池館報花開，驛騎傳詩一夕催。不爲時需訪碑使，也應天與聚星來。」未谷和詩云：「湖裏蓮花 四照開，道傍驛騎遞番催。人間天上中秋近，可更乘槎犯斗來。」緣湖中花事將殘，最後得碧蓮一枝，四朵並帶，而觀察又以足疾遲至，故云。秋葯和韵句云：「唱與滄浪亭子聽，百年曾見幾人來？」皆隽 永有味。

問亭將軍有吟癖，同時名輩如汪鈍翁、王漁洋、梅耦長、陳其年皆與唱和。問亭自治東皋草堂，高 柳數百株，其地南臨惠河，東枕混溪，小朋直從几案前過，林間桔#聲相續。題詩云：「結宇依東皋， 隔林環溪水。沙雲宿簷端，樹影入窗裏。」蓋紀實也。又《題退谷》云：「天朗風擎鶴，山空雲濕衣。欲 留雲裏宿，恐與鶴俱飛。」詩境可謂清絶。

李虎觀司馬邦燮，滄雲京兆之子。學有家法，工韵語，沈著似嚴海珊，空靈似查初白。五言如《夜發》云：「蟲吟兩岸月，雁語一天霜。」《冬日》云：「短卷隱寒樹，夕陽啼凍禽。」七言如《舟中》云：「遠 浦帆歸黄葉冷，滄江人倚碧天秋。」《夜集》云：「隔院月明孤邃短，重簾風細夜燈疏。」《出都》云：「天 外斷鴻流急響，馬前黄葉繪殘秋。」皆隽永名貴，不落凡近。其《遊田盤詩》一卷，古體尤佳，惜篇長不 能盡録。

詩有一二句佳者，如龔素山之「夜從花影轉，秋帶樹聲聽」、朱青湖之「江雲初過雨，春水欲平帆」、 楊時庵試昕之「近水月先明」、吴淡川之「鸚鵡飛來雪中緑」、屠琴騰之「蝴蝶飛來避秋雨」、陳雪樵之「四 山黄葉一扁舟」、潘蘭如瑛之「野老岩居不識雲」、陳壽蘇之「南朝春雨燕來初」、孫韌齋之「美人如夢隔 春烟」、張竹軒之「四山雲葉夕陽冷，萬樹桃花春水聲」、石遠梅之「茅屋夕陽飛燕子，釣船春水載桃 花」、金香涇之「曉風楊柳有時緑，斜日廉蕪何處香」、季雲崖耀南之「花塢夕陽雙槳過，柴門流水一人歸」、唐菊坪培英之「暝色漸生衰草岸，秋聲都在夕陽樓」，皆足耐人咀味，例以黄葉、桐花，正復未易 軒怪。

姚春木椿，松江人，一如方伯令儀之子。少年傥上，工駢儷文，所著《伍員賈誼論》、《蜀中懷古賦》、 《横雲山賦》，老輩皆心折之。記其《秋雁》云：「衡陽南去渾無路，碣石東歸尚有家。」近於楊蓉裳處， 見其《出都雜感》，録二。詩云：「長安多落葉，歸卧五湖春。北海空知我，西山久笑人。筆枯慵賦别， 金盡拙言貧。薄爲微名累，栖遲有老親。二借酒存豪氣，將詩避俗名。心惟傾我輩，世已目狂生。學 道書難讀，遊仙夢不成。徒將少年日，催付馬蹄聲。」沈鬱蒼凉，大有幽燕之氣。 與春木齊名者，有常熟吴兼山赚，二人之年與才皆相若也。苴公〈送許青士》云：「關山有月誰知 夜，風雨無情又入秋。」《軍中》云：「心傷白髮當關死，流涕紅蓮滿地開。」兼山父某，以縣尉隨征，没 於軍。

邵夢餘詩善寫性靈，才筆清艷，阮雲臺稱爲商寶意後一人，名篇隽句，《定香亭筆談》已詳載之。 近見所爲《可哀曲》八章，合無題、遊仙而一之，短歌激楚，騷人之遺。佳句如「緑蟻午尋幽客夢，紅鷗 夜哭麗人墳」、「曉抱蜕蟬呼澹月，春騎癡虎看青山」、「江静水仙歌竹葉，月明山鬼唱梨花」、「鶴語似聞 生紫玉，藕花曾見葬西施」、「射壁雲留前墮箭，詩巢花護未攤書」，芬芳俳惻，可泣可歌。 涂石渠炳，雲南金歯人。爲詩繩幽鑿險，迥不猶人。五言如「夜氣入庭樹，秋聲動客心」，七言如 「風遞蟬聲尋客夢，月邀溪影上僧樓」、「迢遞鄉心同旅雁，凄凉客味在秋蟲」，皆苦吟幽思，似張瘦銅。

汪劍潭詩境幽俊。《秋花》四首，率多自傷語，如「莫怪芙蓉春及第，爲人遲暮兩番紅」、「以色事人 先鄭重，風情垂老更須憐」，才人落魄，同此浩嘆。然其中又有句云：「桂到山唯成藥樹，菊當籬落引 丹泉。」「夜半錦城風露起，更無蜂蝶敢横飛。」自負不凡，可占後福。歲甲子，其嗣竹海全泰、竹素全德同 舉京兆，次年竹素聯捷入翰林，俱有文名，時稱大竹、小竹。

大竹詩如《夜行》云：「斷雲依水出，孤月背城明。」《贈萬廉山》云：「劍匣收師表，弓衣捲戰書。 霜葉愁千里，秋花吊六朝。」小竹詩如《過舊宅》云：「雁惜依人暖，鴉傷背樹飛。」《寄兄》云：「關河各 蓬鬢，天地此孤舟。」《春日》云：「身如病樹當春卧，心似寒潮入夜平。」酷似其家法也。 吴興戴春溪孝廉鼎恒二服塘鴻#之子也。《八達嶺》句云：「山雲蒸暮紫，邊日落荒紅。」《塞下曲》 云：「思婦漫歌《金縷曲》，征人不怨玉門關。」不惟工整，并得忠厚之旨。 小説紀載半出文人寄託，不足盡憑。宋玉《高唐》一賦，有識者猶知其僞，若《越絶書》之載西子、 《天寶遺事》之紀太真，皆指其人以實之，重以後人附會，使古人蒙不白冤。邵夢餘《詠西子》云：「國 破空傳一舸東，鴉夷肯逐美人終。胥江倘有魂歸夜，應上蘇臺望故宫。」破浮江之疑也。袁簡齋《詠太真》云：「可惜雲容出地遲，不將調語訴人知。《唐書》新舊分明在，那有金錢洗禄兒？」雪錦繃之誣 也。惟息夫人爲楚所虜，賦「穀則異室」之詩，與息君皆自殺，載在《列女傳》。而世人信左氏之誣，不 敢翻案，即杜樊川「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二一句，空作原心之詞，無當表微之義。近見仁 和錢謝庵吏部枚詩云：「朝居息宫暮入楚，朝爲夫人暮爲虜。可憐妾貌太娉妤，生小何嘗解歌舞。楚宫佳麗紛横陳，楚王還愛陽臺雲。未知車騎向何處，潜步出門逢故君。君家茅土不自保，妾心誓同白 日繳。君死社稷妾死君，異室何如同穴好。血淚難銷斑竹枝，香魂不化金鎧草。河山回首盡烟塵，騰 得蛾眉報主身。無言結子誰傳説，空遣桃花笑殺人。」闡幽明節，先得我心；貞魂有靈，定呼知己。所 據在《韓詩外傳》、劉向《列女傳》，非杜撰也。

謝庵爲嶼沙方伯琦子。方伯與簡齋友善，謝庵始生之日，適簡齋至，即以簡齋名之。後謝庵亦中 己未進士，是可異也。所爲詩空靈淡遠，自然入古。論詩最愛司空表聖「澹不可收」一語，謂非伐毛洗 髓之功不能。古詩如「下士役群動，至人孩一心」，造語殊妙。近體倜儻不群，五言如：「猿聲秋入峽， 星氣夕沈江。」七言如《泰安道中》云：「雁影掠迴沙草白，馬頭擁過嶽雲青。」《察哈爾》云：「天低白草 遮春色，風捲黄雲壓雁聲。」余尤愛其絶句。《江上》云：「揚子江頭玉邃聲，千條楊柳向愁生。客中畏 見傷心色，一夜微霜下石城。」《淮上》云：「秋聲驚起睡朦朧，怕有瀟瀟雨打篷。却是西風吹兩岸，葦 花開在月明中。」皆詩中有畫。

徐朗齋嵩少負異才，畢秋帆雅重之。後改名繰慶，從軍楚南，由縣令/歷司馬。不數年，自縊於 寓舍。才人屯呢，可爲婉惜。近讀《玉山閣集》，雄駿悲壯，繼響唐賢，蓋少時所作，僅存十之二三耳。 《絶塞》云：「絶塞不辭苦，遠行人未還。西風驅萬里，落木滿三關。獵火黄龍磧，軍書青海灣。城南 有思婦，腸斷大刀環。」《横笛曲》云：「隴客吹横笛，梅花滿玉關。此花開又落，不見一人還。漢將屯 青海，單于度雪山。燕支年少婦，十五損紅顔。」其佳句如《村落》云：「年豐春酒賤，鄉社老農尊。」《揚州》云：「孤花含暮雨，殘笛隱秋潮。」《祖帳》云：「酌酒勸行客，異鄉無少年。」七言如《琉璃河》玄.. 「宿雨萬家新柳色，春波一片曉鶯聲。」子濤、潢皆有才名，潢號梅墅，早卒，詩附刻《玉山閣集》後。 毛海客大瀛，江蘇寶山人。初名思正，字又長，西莊所選「練川十二子」之一也。詩有奇氣，尤工詠 古。爲畢秋帆制府屬官，所到皆偕行。後從惠瑶圃制府征西藏有功，游擢簡州牧。值邪教滋事，率鄉 兵禦於安岳接壤之槐洲，力戰死。嘗見其《謁羊太傅祠》云：「豈能事業皆如意，未有英雄不好名。」可 想其爲人。又《襄陽詠古》云：「兒郎莫怪皆豚犬，乃父平生祇好鷹。」尤有風趣。著《醉嘯軒》、《戲鷗居》諸集。孫申甫嶽生克承家學，詩格在昌黎、東野間。

南海吴荷屋榮光編修詩學施愚山。《詠梅》句云：「四圍香在水，一榻冷侵衣。野鶴立孤影，霜禽 啼斷魂。」儼然《學餘集》手筆也。又《珠江雜詠》數十首，予記其一云：「五層樓俯郡城東，五里花開十 里風。約略踏青時節好，一天酥雨木棉紅。」

桐鄉蔡浣霞儀部鑾揚，己未進士。年少才美，詩境幽異，善作奇語。古詩如《景州道中望積雪》 云：「鑽凍馬蹄滑，土裂獸内碎。」《書姚春木詩後》云：「簟鼓壓歸夢，干戈鍊詩魄。劍錯鬥驚電，琴語 悲古月。」《龍泉寺夜坐》云：「危檐摇碎星，碧火定荒殿。飢鼠嚙鬼臂，冷螢閃佛面。」《夜集》云：「簷 缺吹碧燈，冷星壓秋院。」《寒食》云：「碧桃抱幽魂，背雨孤香出。」追攝精靈，直入長吉之室。近體如 《周勤雲寓齋》云：「小山通屐冷，秋竹閉門高。」《夜坐感懷》云：「樓閣月沈昏似夢，關山星落凍無 聲。」《春夜小集》云：「碧桃隔院作香夢，素月對人如古禪。」《移居》云：「臨市簫孤門太冷，隔林鐘定燭無聊。」織幽鑿險，無一語拾人牙慧也。

「詩無秋氣不能高」，邵壽民舍人葆祺句也。近見郭頻伽《九秋》詩，中如《秋潮》云：「暮雨人歸黄 歇浦，西風病起廣陵城。」《秋寺》云：「蟲聲滿地僧歸院，松影如潮月到門。」《秋衾》云：「象牀宛轉和 愁叠，銅輦荒凉待夢過。」《秋蝶》云：「幾處羅裙虚夜月，有人團扇亦西風。」《秋燈》云：「樓頭刀尺思 千里，寒雨江湖動十年。」以牢落情寫蕭瑟况，真覺秋聲來紙上矣。

江寧孫蓮水韶，隨園弟子，著《春雨樓集》，以少時曾以《春雨》詩得名也。余見其《湖上紀遊》云: 「碧山小雪烟中寺，畫舫清歌鏡裏人。」《落葉》云：「金井風疏秋有信，洞庭月小水微波。」皆情韵不匱， 足耐尋諷。《春雨》句如「入夜最宜新種竹，捲簾可惜早開花」、「孤枕夢驚千里斷，小樓人坐一燈聽」， 纏綿宛轉，寄託遥深，宜其傳唱旗亭也。

錢塘陳壽蘇秀才文湛，雲伯孝廉之弟也。刻意吟詩，頗得哲兄家法，惜少年早夭，未盡其才。《紅蕉館遺詩》一卷，多可採之作。中如《贈友》云：「青山秋説劍，紅袖夜談禪。」《舟行》云：「帆移好山 去，潮擁落花來。」《秋夜》云：「亂螢濕殘雨，一雁背星河。」《春日》云：「風裏落花紅不定，雨中新柳緑 初齊。」《秋興》云：「薜荔夜寒山鬼怨，芙蓉秋老水仙愁。」《即目》云：「鶴尋寒雪得詩意，鷗立晚烟參 畫禪。」《偶成》云：「春早花如初嫁女，夜殘月似欲歸人。」名篇隽句，秀色可餐。 山陰何仙帆上舍湘，慎齋觀察之子。少年負美才，落筆動有新色。五言如《秣陵》云：「秋草平三 閣，春燈照六朝。」《春詞》云：「蝴蝶夢春緑，鷗搗啼早紅。」七言如《小園》云：「春柳淺於嬌女黛，梅花瘦似浪仙詩。」《贈内》云：「偶呼明月來窺影，新種梅花爲索詩。花月人稱比肩里，春山我愧畫眉才。」 佳偶爲李綏蘭女士，宜其心折如此。

韓城相國以老乞休，特恩予告，寵錫便蕃，洵太平之盛典也。一時同館後輩七十餘人，皆有詩餞 之，以陳荔峰嵩慶七律八首爲最。如「一生道比朱絃直，四海和徵玉燭調」、「西華賜第仙雲近，東閣和 羹玉鼎春」、「幾輩人材歸藻鑑，九州節鉞半門墻」、「新銜特進三公秩，常禄還頒少府錢」、「洛下耆英陪 杖履，關中文獻待增删」諸聯，語皆徵實，尤臺閣詩體所難。荔峰爲雲臺中丞督學時所拔士，旋以大考 第一超遷侍讀學士。琅娯弟子，固是不凡。

荔峰詩亦有極清峭者，如《送人入蜀》云：「猿啼巫峽急，鳥度棧雲平。」《送弟曼生令粤東》云： 「古驛菊花瘦，隔江楓葉明。」具有幽冷之趣。

錢塘陳曼生鴻壽槃槃大才，具兼人之禀。精小學，善古文，尤精書畫篆刻，落筆奏刀，得者珍爲拱 璧。與荔峰、雲伯爲族兄弟。詩清微孤峭，與雲伯迥異，而名相埒。以拔貢得官縣令，是又一楊蓉裳 矣。嘗爲余題《移竹圖》云：「種竹勝種花，花謝竹尚香。種竹勝種樹，樹短竹已長。江南好烟水，土 潤宜蒼#。自踏東華塵，秋夢遲南塘。殘暑未全退，茶瓜開虚堂。展此秋一幅，未雨心先凉。似聞西 涯西，古寺頹斜陽。茶陵栽竹地，至今盛賞管。主人抱仙骨，詩筆如修篁。愛竹等愛詩，微波吟瀟湘。 移此碧鸞尾，玉立森成行。瀟洒杜陵僕，不厭畚鋪忙。澆以玉泉水，枝枝摇青蒼。新簿迸蘇碱，細雨 鋪琴床。暮影上雪壁，晨氣清風廊。険帶萬芙蓉，瘦骨立奇福。不羡緑天緑，無復黄塵黄。有時詩心閒，幽韵敲琳瑯。頗似輔川館，清吟和裴王。佳兒與快壻，一 一青鳳皇。竿頭勵直節，雲路駿翱翔。 題詩刻蒼玉，寸心誌不忘。畫手古石田，先生今東陽。」樸屬微至，面面皆到，題者甚多，推此爲最。 孫古雲均相國，文靖公之孫也，以祖蔭襲封三等伯。工書法，精繪事，設色精妙，似憚南田。詩如 《蜀道》云：「南來客有刀州夢，西去吾慚《劍閣銘》。桃竹路通巴子國，芙蓉花暗錦官城。」《入楚》云： 「猿啼暮雨愁斑竹，馬入春雲踏落花。」《懷人》云：「細雨落花江上酒，暗潮春柳寺門船。」韋平世業，王 謝家風，固非尋常所及。

海寧查又山孝廉有筠，聲山宫詹裔孫也。少時爲詩極富，中年潜心經史，盡焚少作，遂不多見。余 見其《贈友》云：「誰爲鳳閣真才子，我是龍山舊酒徒」、「五千卷入崔健室，廿四橋尋杜牧樓」，豪語自 佳。若「落葉吟蚕無賴夜，澹烟斜月可憐秋」、「金鴨香銷春醉淺，玉蟲花落夜談深」，則又柔情似水矣。 錢塘方紫卿懋朝有俊才，嘗見其《揚州絶句》二首，云：「蕪城楊柳暮栖鴉，啼煞隋皇舊苑花。春草 不知亡國恨，雨中青到玉鈎斜。二隔江花月話南朝，一點漁燈照暮潮。媵有青衫狂杜牧，高樓夜夜聽 吹簫。」又石遠梅云：「蜀岡楊柳六朝烟，玉笛悲愁客未眠。幾點殘螢風色冷，夜深猶傍采蓮船。」俱有 情味，不得僅以丰神目之。

李湘芷元境，虎觀司馬之子。學有家法，年未弱冠，而詩境頗高。如《送陳竹士至揚州》云：「黄葉 下蕭蕭，秋聲急暮潮。揚州舊明月，歸夢小紅橋。此夕别初覺，重逢期尚遥。留君亦無語，刻燭坐殘 宵。」詠史如《韓信》云：「早知末路終烹狗，悔不當年乞釣魚。」《賈生》云：「絳灌原難知國士，鬼神應更重蒼生。」《李白》云：「後世論詩齊杜甫，當年憂國識汾陽。」《宋太祖》云：「空説封樁籌塞北，祇聞 卧榻念江南。」論古有識。

卞玉京墓在龍山錦樹林，吴梅村詩所謂「金粟堆邊烏鵲橋，玉孃湖上廃蕪路。油壁曾聞此地來， 誰知即是西陵墓」是也。蓉裳農部亦有七古一章。近見梁溪顧簡塘秀才翰七律四章，一往情深，纏綿 俳惻。中一首云：「我是吟詩謝茂秦，板橋西畔弔殘春。梨花香冷珠簾夢，楊柳春寒畫閣人。離恨已 拚金鑄淚，舊愁誰惜玉成塵。慈雲默解優曇義，難却人間未了因。」語尤悽婉。簡塘爲詩人立方敏 恒子。

吴門三蔣，兄弟皆才。于野之詩，余既久録之。仲氏蔣山徵蔚學問淹博，尤工駢麗，阮雲臺中丞折 輩行訂交，所著《經學齋詩》力追唐人。《夜坐》云：「秋月在簾鈎，清輝似水流。秋風與秋露，和月作 新愁。秋露下河漢，秋風凉女牛。若爲傳此意，西北是高樓。」《寄人》云：「曾傾肝膽心猶熱，爲隔江 湖夢亦寒。」皆於抒寫性靈之中不失風格。其弟希甫夔，詩格頗似其兄，著《青荃集》。余憶其《别友》 句云：「日殘鴉背影，江冷雁聲秋。」

蘇州陳竹士秀才基詩善寫性靈，而造語精到，無率易之病，是善學隨園者。如《板橋望月》云： 「秋心雙槳雨，花氣一湖烟。」《松寥閣》云：「海霞延暮色，江水變春聲。」《園林》云：「放雲尋鶴去，移 竹帶秋來。」《雨後晚步》云：「一湖花氣多銷雨，四面簾波不隔烟。」《湖堤》云：「出簾花氣隨人遠，吹 月簫聲近水凉。」皆清新大雅之作。

季布衣雲嵯，丹徒人，著《雙峰閣集》。五言如《焦山》云.・「山瘦松盤石，枝空鳥墮雲。」《村居》 云：「囊空呼酒倦，老去對花愁。」《金陵道中》云：「遠火明山谷，繁星壓戍樓。」七言如《贈張竹軒》 云：「冰雪照人清氣骨，文章入手化波瀾。」《湖上》云：「朱絃白舫憐春夜，衰鬢黄花感暮秋。」雲噬與 嘉興李旭齋日華、仁和黄秋谷至馥、同里繆香山鎖爲詩友。

陳古漁《春草》云：「五侯門第年深改，一代樓臺戰後耕。」《秋雲》云：「怪底世情如此薄，須知秋 氣本來清。」《西平樓》云：「天低長路夕陽闊，樓破遠山秋色來。」《燕子磯》云：「大厦誰家容燕子，長 江無日不波濤。」又《懷人》云：「江店垂楊緑到船。」舂容大雅，絶似施愚山。 吴澹川明經詩格高峻，其精到處直造古人堂奥。余最愛其五律。《吴大帝廟》云：「殿角響琅噌， 松陰壓畫廊。神鴉寒觸火，石馬夜窺霜。山色金陵在，江流玉殿荒。飛揚懷古意，烟月墮茫茫。」《登華山落雁峰》云：「黄河洗秋色，太華削青金。飛雁不到處，白雲吹滿襟。天清玉女下，日出蓮花深。 我欲此爲宅，蒼然萬古心。」又如「馬背江南夢，春星滿客衣」、「殘雪欲無白，暮寒溪水生」、「何物送歸 舟，青山滿沱樓」、「不覺送君去，居然萬里人」、「一棹落花裏，孤村春水香」、「妻孥飢不得，驅爾遠依 人」，工於發端，非胎息初盛唐不能也。

吴澹川《酒後客來》絶句云：「酒後客來重酌酒，飛花留客送殘春。主人醉倒不相勸，客轉持杯勸 主人。」澹川每喜自誦此詩。純乎自然，不由人力，近人所謂性靈詩，能及此否？ 武人談詩，每如書生騎馬，草枯雪盡，控縱如飛，世或有之，殊不易觀。近見山陰陳默齋騎尉廣寧

《壽雪山房詩》一卷，中如「泉響清滴秋，竹陰冷化水。時有溪上雲，飛破花間雨」，冷隽澹遠，神似樊 榭。近體如《宛陵道中遇雨》云：「隈邊路斷青蕪濕，樹杪烟昏白雨來。」默齋本名諸生，性孝友，詩文 之外，兼精賞鑒，書畫金石，見即辨其真僞。以胞伯薪庵殉臺灣之難，襲雲騎尉。淵源有自，固不當於 武人中求之。

丹陽武生於亦川震，才氣揮霍，詩筆雄秀，與鮑海門、張石帆爲林澤遊。好面譏笑人，使人不能 堪，卒坐是窮餓以死。《陳少陽祠》三首爲時所稱，有句云：「不信九關司虎豹，直留三疏動風霜。」「草 野詛關興復計，公卿無那諫書稀。二封章五夜羞臺省，姓字千秋壯辟雍。」又《新燕》云：「池塘雨過夕 陽斜，又見銜泥掠淺沙。歲歲飄零偏識主，年年辛苦爲無家。閑門社日仍芳草，舊巷春風半落花。好 待將雛新壘就，飛飛一任到天涯。」海叟以《白燕》得名，此詩殆過之。

王柳村以所選《群雅集》四十卷見寄，予細加校勘，去取皆具卓識，與述庵侍郎《湖海詩傳》并行。 第侍郎所選，兼收宋派，此選獨收唐音，蹊徑微不同耳。予囑其郊鄧孝威《詩觀》之例，續纂二、三、四 集，俾沈文懇《别裁集》後七十年風雅，無遺珠之嘆。故予寄柳村詩有「海陵鄧孝威，選詩黄葉村」，又 「此集時續成，携過秋崧園。白頭兩詩翁，林下傾清尊」之句。

王柳村《種竹軒詩》，予嘗謂其清微澄淡，有松石間意，品在襄陽、輔川間。五言如《晚望》云：「斜 陽傍鳥下，江月與帆飛。」《焦山》云：「苔痕江雨碧，竹翠海雲深。翠積半空雨，青垂四面雲。」《訪友》 云：「到門鶴欲舞，握手花俱飛。」《寒江步月》云：「水月淡無際，霜江净若空。」《閉户》云：「鳥静都依竹，雲孤不出山。」《冥棲》云：「雲來千嶂夕，風定一花飛。」《村居》云：「簷竹碧三徑，溪花香四時。」 《茅屋》云：「逕曲爲臨水，村孤喜近山。」《三沸漁莊》云：「門開沸水碧，夢醒溪花香。」《雙溪橋》云： 「草痕青過雨，柳氣白通潮。」全首如《遣興》云：「舍抱東西濃，青連遠近山。看雲終日静，出岫幾時 還。客罕雪封徑，寒深竹掩關。偶因探梅去，仍與暮禽還。」《逢漢上友人》云：「憶汝愁無盡，相逢愁 更多。妻孥隔荆楚，憔悴各風波。魂斷丁年曲，心傷子夜歌。久嗟丹穴鳳，難覓玉山禾。」八句皆對， 能一氣神行，化板爲活，非寢食盛唐不能具此格律也。七言如《贈石遠梅》云：「酒温窶帳聽狐泣，血 滿雕弓帶虎還。」《贈程禹山》云：「無家兄弟關河隔，絶代文章患難來。」《寄友》云：「行經滄海心偏 壯，傳到文章士亦窮。二月如故友雲偏隔，秋入空江水亦悲。」《焦山》云：「江寺月明惟竹樹，海門風定 亦波瀾。」《悼吴澹川》云：「身經關塞空垂老，天與飢寒亦愛才。」《攝山和李漁衫》云：「高人棲托原遺 世，名士飄零始悔才。」皆沉雄清壯之音。至「古今名讓布衣傳，半世功名一卷詩」，柳村之以詩爲命， 於此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