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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6
作者: 法式善
何蘭士於琉璃廠翰墨林見納蘭良明詩翰一册,愛其筆墨清脱,買置几案。因冶亭侍郎購白山詩, 藉余送選,然其人則無可考。紙尾小印有「端默二一字,詩中有「懷王徵士梅沽」一章,當是乾隆初年 人。杭大宗《詞科掌録》「峻德」條後附載王藻《城南看花賦詩》,皆一時名流,納蘭氏則居其三,意必是 良明也。録其二首。《尋刺梅園》云:「散步城南路,惟聞暮鳥喧。更從葭葦岸,一問刺梅園。處處苔 鋪徑,家家水到門。悠然塵外趣,燈火近黄昏。」《夏夜憶詢水村》云:「清風起蘭末,明月鑑華軒。獨 倚北窗坐,忽憶東皋村。斜陽下山麓,芳草到柴門。何限滄洲趣,悠悠誰與言?」有野徑疏花之致,亦 鐵君、石閭一流。
張開東字賓陽,楚北詩人也。初頤園督學記其小詩,嫣然有致。《橋上》云:「天寒雲暗石城邊,送 别橋頭各黯然。共倚西風愁不定,蘆花如雪滿前川。」
錢南園通參詩,多雄伉之音,古體尤擅場。殁於京邸,其手迹零落殆盡。近見其七律數章,備録 之。《江南送客》云:「楊柳西風起暮濤,獨將鞍馬去江皋。燕臺客到黄花滿,楚澤書迴白雁高。善藥 舊憐济#統,繁聲新度《鬱輪袍》。鴛驚湖水多明月,知有愁心憶大刀。」《客思》云:「客思更闌一倍 多,起看凉月下明河。大江穡事經秋稔,絶徼軍書抵夜過。捕鯉久違供夕膳,斬鯨誰與荷霜戈?處幽莫遂同山鬼,薜荔空披帶女蘿。」《望北邙》云:「隴尾西來勢幾何,北邙猶界洛州過。偃師城下曉雲 冷,扣馬祠前春草多。彌望可勝愁白骨,自注:唐人詩「白骨多於城下土」。刻除何以障黄河。五噫處士之 東後,但有荒林牧竪歌。」《元日登偃師城》云:「獨上孤城眺洛東,異鄉新歲喜春融。輕冰齊下三州 水,修樹遥連二室風。商邑到今餘細麥,宋陵鎮夕轉枯蓬。三年不與椒盤薦,却見天南返塞鴻。」《病起同李大西郊閒步》云:「行藥城西步屣長,連山峨峨海茫茫。深溝孤鷺窺清水,高樹群鴉噪夕陽。 老圃瓜稀憐不摘,殘僧芋熟許分嘗。何堪吹鬢西風緊,踏破新烟過菱塘。」《午睡》云:「午睡普騰夢不 分,起行屋角又斜曉。官壕馬曳城邊練,村舍牛屯樹底雲。當户已叨諸弟力,操舂并覺寡妻勤。殘軀 懶慢荒文史,那遣鞭鸞舊侣聞。」《送彭南池》云:「廣寧門外雨連天,戚戚孤踪又去燕。誰識退之真怪 物,可應方叔是癮仙。驛槐借與長途蔭,林竹尋將舊經烟。垂淚若逢蘇叔黨,道予宦况亦堪憐。」南園 小楷書遒勁,古體文亦奇奥,今如晨星敗葉矣。
羅兩峰畫得唐宋人法,老年頹放,多不經意之作,且多其門弟子僞託。然其所可傳者自在,詩亦 如之。近於蘇齋見其小詩,如《秋池》云:「板橋紅冷夕陽明,荷卄支香銷水淺清。粘岸枯萍深一尺,寒 龜曳尾曝秋晴。」《韓侯釣臺即目》云:「艇子衝波去復來,荒蘆一桁古城隈。寂無济#統人見,獨上韓 侯舊釣臺。二破壁頹柵照晚晴,碧花紅穗俯潭清。秋風幾日欺人老,無賴蜻蜓翅有聲。」皆紙裘生一 派,冬心見之,當亦增雙眼明也。
張水屋州判名道渥,浮山人。入蜀,携余《詩畲圖》而去。逾年,客自蜀中來,乃將圖至,水屋題二詩於幀:「一别金臺萬里餘,晨星落落感離居。不知近日詩寵外,更有何人敢墜驢?二感君索句意纏 綿,珍重笥中已半年。一幅青山仍寄去,累他陪我上青天。」味之,頗有逸趣,知其狂態不减曩昔。徐 朗齋孝廉亦題一詩云:「家住梁溪楊柳村,竹籬微雨約開尊。桃花岸口鴛耆水,一夜春潮緑上門。」風 調絶佳。
全椒吴篇字山尊,秦端崖司業丁酉所拔士。司業屢向余稱其才。壬子,冶亭典江南試,獲售。遊 京師,士大夫皆優禮之。山尊睥睨一世,善持議論,口如懸河。工駢體文,操筆立就,哀艶感人。贈余 一扇,皆五言舊作,因録之。《園居有懷》云:「一雨一庭陰,柴門掩徑深。故人似遥月,濕霧隔重林。 草積芳先歇,鴻飛響易沈。小樓閒獨倚,未厭暮寒侵。」《車中》云:「車中寒夢已,景物望中新。遠霧 白於水,初陽低近人。馬蹄悦平坂,吾意感勞薪。官柳如相識,依然送去塵。」《出都懷朱習之》云: 「相依非不久,小别亦傷神。對我無凡語,如君能幾人?千秋疾名殁,萬里爲家貧。此夕平生志,燈前 只自陳。」《秋行暮望》云:「一徑入蒼色,幾家横翠微。人尋稻香去,鳥傍炊烟歸。野樹足秋意,鄉心 懸落暉。濛濛北樵路,山下有荆扉。」《題畫梅》云:「繞屋槎树影,月明曾見來。夢中騎白鶴,凉夜踏 莓苔。香海三千里,歸帆何日開?平生冰雪意-見一徘徊。」清微孤峭,增人幾許凄楚,不减「船行巫 峽時」也。
李載園大令詩,逸致出塵。甲寅春,邂逅津門,余與覃溪先生、吴銘茶學士同時扈曄,載園出《海門集》屬勘。余最愛其《連州江口》,云:「峽中霧重天沈沈,千山萬山嵐氣深。雨昏風緊行不得,鵝鵲啼徹芭蕉林。」《英德道中》云:「潰陽峽口烟初暝,彈子磯邊雨半斜。竹雞格磔啼不歇,西風吹落山茶 花。」皆古峭有天趣。載園補博士弟子,舉京兆試,皆出覃溪先生門。先生極賞之,題一詩於集後,有 「李生《海門》自名集,近與鮑皋思并峙。時和不識賦役繁,數卷殘縑自料理」,觀此,知不同俗吏所 爲矣。
杭大宗自謂:「吾經學不如吴東壁,史學不如全謝山,詩學不如厲樊榭。」齊次風侍郎特愛杭作淹 博,嘗集蘇詩及大宗句爲一卷,戲題曰「蘇杭雜貨0餘姚黄璋《論詩絶句》云:「安石胸中三篋書,贍 詞捷給决瀾渠。當年緒論曾參座,經史詩皆説不如。二藥師一誤謫千年,差比髯蘇仙佛兼。小卷短書 齊禮侍,《蘇杭雜貨》手題籤。」蓋謂此也。
曹六圃居魏塘之瓶山,山有佛阜,鍵户著書三十年,所坐木榻穿而復補。又於城北門外里許築生 壊,旁架屋,顔曰「永宇溪莊」,繞壊種梅花成林。黄璋有句云:「榻穿佛阜趺痕隱,壊築梅花手植多。」 亦是紀實。晚年自號「慈山翁」。
王右丞寫孟山人像於郢之刺史亭,鄭誠題日「孟亭」。初,頤園自楚北學使回,以孟亭殘石琢爲 研,摹孟公像於背見贈,知余服膺襄陽詩也。覃溪先生爲銘曰:「詩龍墨緣,詩境證之。」併題二詩, 云:「日日梧門夢鹿門,梧桐疏雨意誰論?詩#詩境拈來笑,著相翻多石墨痕。」「廬峰青共寫幌巖,泥 著亭名自鄭誠。袖有瀟湘千里碧,故應郢曲叩時帆。」余亦有詩:「淡雲微雨孟家詩,詩境詩寵一證 之。却羡秋風亭子上,巖青湖翠已多時。」覃溪先生近日爲頤園題《瀟湘圖》卷,余和韵焉。
宗室卄鄉嬰居士文昭,顔其居爲「紫幢軒」。所著有《古瓶集》、《松風塵餘集》、《飛騰集》、《知田集》、 《松風支集》、《東屯集》、《蟄吟在告集》、《交春古相續集》、《龍鍾集》、《臺溪集》、《石盂集》'〈盤山紀遊 草》、《瓢居草》、《畫屏齋稿》、《槐次吟艾集》、《檜棲草》。菊嬰爲紅蘭主人從孫,學詩於王漁洋,具有承 授。吟咏最富,家蓄古瓶,草就,輒投其中,積久盈篋。衍例當得大官,因病乞閒,益肆力於詩歌。聖 祖嘗諭近臣曰:「宗室文昭,詩學甚好,可惜身有殘疾,不能行走。」故居士《紀恩》詩有「温泉召試記吾 曾,天語重聞感倍增。多病頻煩明主念,工詩每向近臣稱」之語。天潢工詩者,當以《紫幢軒集》爲最 富有。郭元轩謂其「健比牧之,清如坡老」,似非諛詞。
湖南朱解元景英字幼芝,自記其前世爲閩人。後官閩之榕城,至許氏園,恍惚如識其處,因問其家 有春雨樓乎,園丁頷而異之,走告許夫人。夫人出謁,幼芝洞然若有悟者,遂賦二詩,題夫人所繪花卉 草蟲册云:「曼陀羅與水仙王,配食都宜近古香。惟有寫生兼繡佛,得消清福便無量。二江聲湛湛落 楓林,一箇秋蟲一葉吟。今日歸來成記憶,夕陽粉本洞庭心。」蓋寓言也。幼芝與黄莘田爲文字交,莘 田題其集有「君詩道州派,一字一華星」之句。
黄莘田有硯癖,名其居曰「十硯齋」。夫人莊氏亦性愛硯,嘗畜一佳者,字之曰「生春紅」。夫人 殁,莘田哭之,云:「端江共汝買歸舟,翠羽明珠汝不收。裹得生春紅一片,至今墨瀋淚交流。」取銹硯 背。朱幼芝詠其事云:「生春紅硯感情文,未必能同蝶化裙。銹得端江詩一首,何如元相咏巫雲?」 詩與事俱韵。張子白云:「生春紅硯後歸華亭沈大成學子,學子歸於翁布衣石瓠,少年時猶及見之。」
李芝字吉山,四川富順人。生而頴妙,未易齒而瘍,父母慟不已。一日,撫其冢呼名哭之,忽荒塚 間一小兒應曰:「我芝也。」匍匐而至,變然前立,投父母懷,啼且抱。貌雖不類芝,而其聲音儼然芝 也。一時悲喜無從辨,因携歸。後讀書成進士,著有《鴻爪集》一册,余於楊主事彦青處得之。其詩飄 忽似太白,如「亂水晴邊渡,斜陽雨外山」、「遥知前夜雨,緑盡隔溪山」、「燈前霜後雁,愁外夢中山」、 「懷人新雁至,聽雨客燈孤」、「時逢樵者路,遥禮磬邊雲」、「月明人在水,風過樹先秋」、「開雲生野色, 落葉是秋心」、「人鋤雲脚雨,烟出樹頭山」,皆根宿慧。
桐城布衣張尹字吾未,一字苦竹。貧而工詩,人無知者。吴太史貽詠從其孫駅遊,記苴公晚眺》一聯 云:「燒殘野草春還覺,凍煞梅花雪不知。」惜未窺其全豹。
諸生方于昌字在西,桐城人。以書畫擅名,兼精韵語詞曲。有狂疾,臨死盡焚其稿,故著述不傳。 吴太史貽詠童時曾見爲兄貽誠畫山水便面。畫訖,題一絶句云:「懶散曾無洗硯工,昨宵作賦墨花融。 曉來牘得些些意,點作溪山似不同。」又於敗笥中見其《咏十月桃花》云:「論命後先皆是薄,較春肥瘦 不争多。」《詠斷劍》云:「生原忘利鈍,死不記恩仇。」蓋詩如其人云。從弟于興字蘆川,亦能詩,尤工屬 對,如「白帝山川多杜宇,錦官城郭盡芙蓉」,頗得清雄之氣。太史兄貽誠登皖郡大觀亭,得句云:「過 江山色九華來」,屬方對之,方無以應。隔歲,遊湖南,寄書云:「曩句吾已對之矣!日『帶雨布帆三楚 落』。二時笑其迂。後數年,梁階平先生視學安徽,有試古學者,襲此二語,公擊節歎賞,拔第一。王 芳汀入婺源界,有「密竹園樓影,長橋接碓聲」之句,爲人襲入試帖,學使朱笥河學士拍案讀之,其人遂得食飾。事頗相類。
松裔侍郎留保致仕後,築含青樓於净業湖之東南隅,春秋佳日,約同志三五人,酌酒賦詩於其上。 辛未秋,望山相公以同館後進過訪,作詩。先生和云:「臨流橐筆對秋空,岸幘高吟坐此中。飛盡暮 霞天似水,一簾湖影兩詩翁。二落盡紅蓮結小房,風來殘葉有餘香。秋光何處撩人甚,柳下輕舟一葉 凉。」想見當時高致。
子穎《懷友》云:「階下寒梅樹,故人别後栽。梅花開復落,不見故人來。」《古原曲》云:「勒馬古 原邊,凉颱起高樹。原上古人墳,原下今人路。」古勁處全以意勝。明拙庵《秋郊》云:「采菊贈同心, 美人隔秋水。長歌歸去來,前路疏鐘起。山家各掩門,鳥外殘陽入。人語晚烟深,暝色西風急。」全以 韵勝。
《爾雅》:「萍,蕩。」但言其大者「蘋」,郭注亦不詳其形色。而明人李時珍《本草綱目》謂四葉合成 如「田」字者,蓋「符」之誤也。又誤分其葉爲尊,花爲萍蓬草,不知合而言之,即此花也。姚世鈺有句 云:「白蓮比貌差相似,《本草》呼名却亂真。」最爲的當。姚詩激盪悽清。爲沈輪翁之甥,輪翁嘗曰: 「此吾家師川、駒父也。」生平吟咏最富。余見其《孱守齋遺詩》二卷而已。《答陳楞山寄畫白蓮》云: 「白蓮塘外冷雲清,一笑開緘妙寫生。宛是舍南池上見,水花風葉月朧明。」《黄梅》云:「水雲城郭數 吴興,曲港重湖一碧澄。添得黄梅三日雨,家家門外有魚會。」風調絶勝。 姚寬《西谿叢話》:「楚襄王與宋玉遊高唐之上,見雲氣之異,問宋玉。日:『昔先王夢遊高唐,與神女遇,玉爲《高唐》之賦。』先王謂懷王也。宋玉是夜夢見神女,寤而白王。王令玉言其狀,使爲《神女賦》。後人遂謂襄王夢神女,非也。」吴興董熄《賦朝陽臺》云:「楚懷夢逐陽臺雨,暮暮朝朝無處所。 詞人假託陳諷諫,巧爲襄王述靦縷。」足正今刻「王寢,夢與神女遇」及「白王」云云之謬。熄字訥夫,著 《南江詩集》四卷。
曾虞臣益爲中山文秀,好讀書,尤長於詩。早歲登仕版,以陪貳來閩,晉秩正議大夫。與閩中陳 昌其元輔稱莫逆,陳爲刻其《詩草》。《遊西湖》云:「西子湖頭别有天,醉看花鳥盡嫣然。六橋柳色摇 晴緑,三竺鶯聲帶曉烟。走馬客過桃葉岸,吹簫人上酒家船。飛來一片峰前立,爲問林逋放鶴年。」 蔡聲亭鐸官中山正議大夫。康熙戊辰冬,奉貢至閩,亦與陳昌其友善。詩有「十里柳堤雙槳曲, 半陂僧語一鐘孤」、「疏林孤磬凌空響,斜日輕鷗映水雙」之句。
晉水何毓琦云:「僕嘗病起日到水明樓中,新月初上,草露欲注,客有爲商聲數引者,泠然相感, 不知其病之在吾體也。客退,忽忽若中酒,如是者累日。及讀樂清詩,如或遇之。」樂清名懋倫,顔幼 客之弟也。如「平橋短樹騎驢路,野水寒烟賣酒聲」、「菜花欲老人初起,燕子方來日漸長」、「斜陽落網 鲂魚美,甜水浮甌豆粥香」,俱極水流花開之妙。有《舊止堂集》行世。
《丹鉛摘録》:「右軍蘭亭修禊,春禊也。《魯都賦》:『素秋二七,天漢指隅。人胥祓禳,國子水 嬉。』此謂七月十四日,秋禊也。」柳漁詩云:「烏鵲投林倦不飛,《樵書》.二七月望夜,烏鵲集林木不飛。」塗塗 清露暗侵衣。金波演漾放燈水,纔與群賢修禊歸。」柳漁名湄,錢塘人。阮雲臺督學浙中,有《蘭亭秋禊詩序》。
元遺山詩:「攢青叠翠幾何般,玉鏡修眉十二鬟。嘗著一峰烟雨裏,苦才多思是金山。」紀心齋侍 御用其意,云:「才名一代仰遺山,清絶詩吟十二鬟。肺病秋來貪穩睡,苦才多思不如閒。」心齋名復 亨,余見其《蘭夢軒詩》鈔本,皆少年作也。如《雙溪》云:「鶴鴿原上斷晴雲,翡翠城邊對夕曉。腸斷 雙溪寒食路,小桃花下一孤墳。」《野眺》云:「萬里高原上,三秋獨客前。孤雲晴入海,密樹遠圍天。 故國親知盡,勞身歲月偏。蒼凉徒極目,何處問林泉?」沈吟俯悵,已能繼響二劉矣。 《輟耕録》:「《白翎雀》,國朝教坊大曲也。雀生於烏桓沙漠,雌雄和鳴,自得其樂。伶人碩德製 曲以名之。」德清戚我雛《白翎詩》云:「碩老琵琶舊有詞,雕籠長日伴孤羈。夢醒忽聽鈎輪語,疑是春 山叫畫眉。二雪山晴照雪衣明,不羡朝陽掌上擎。雀雪衣而體輕,類燕。一樣堂前王謝燕,春來秋去太無 情。」我離名振鷺,著《晴川詩》五卷。
《本草》:「芋魁,一名黄獨。」黄魯直論杜詩云:「詩人空腹待黄精。」恐誤用,見《冷齋詩話》。苕 溪吴五亭賦詩云:「#靠豆粥咄嗟成,争似田頭碧葉擎。杜老夙耽烟火食,莫將黄獨誤黄精。」 韓昌黎《青龍寺》詩「火傘頰虬」,終篇不言所咏何物。先時,鄭虔亦寓此寺,取柿葉學書,韓所咏 乃柿也,見《東坡集》。五亭賦詩云:「簌箓霜簷九月初,紅雲如幕罩前除。至今猶憶青龍寺,葉葉飄 零三絶書。」五亭名斯洛,詩源出大蘇,時論乃云不入唐格。方葉如云此房次律之以車戰敗績,失據者 也。五亭没,友人楊沅爲刻《補閣詩鈔》。
唐奕恩,歷城人。與孫襲公以詩締交。澄篁似趙宫贊,峭蓿似馮舍人,蓋能超軼孱提門徑,而又 不墮辟支小果者。《過韓侯嶺題壁》云:「生平勳業三奇戰,一世恩仇兩婦人。」不加褒貶,而是非自 見。又有句云:「亂峰村舍少,老樹夕陽稀。」亦有畫意。
王秀才麟書字香圃,芳亭太僕子,性不羈。詩刻露清新,讀者爲之掩抑。古體不如律詩,七言尤 佳。如「緑楊堤上二三里,紅葉村中一兩家」、「山影偶然成霧氣,蘆花一半作秋聲」、「落霞浸水有餘 色,遠樹過蟬時一聲」,皆饒遠致,此雲林於無筆處有畫也。
吴勵堂秀才棟材工近體詩。年三十以諸生終。有《山林即事》云:「布襪芒鞋出北郊,肯將山色等 閒抛。紫苔徧地埋翌語,碧樹參天護鶴巢。字暗殘碑當道卧,門扃古寺有僧敲。雙龍飛去寒泉在,坐 聽秋聲擬結茅。」人稱其體近義山,余謂其神似微之。秀才爲竹橋同年族孫,竹橋謂其强識博聞,深於 經術,詩其餘事耳。
河南蘇星崑孝廉如漆有句云:「自檢所增惟白髮,相看無恙是青山。二氣爲難平深自抑,骨因多傲 耻人憐。」「梧梢斜掛初三月,楝薬遥傳廿四風。二層嵐含雨千重翠,疏柳摇風一半黄。」語意絶似放翁。 孝廉與武虚谷、孫襲公結吟社。謁余詩龍,白髮蕭騒,雙眸炯炯,談鋒犀利,跳跋藝苑。自題其詩日 「診癡符」,取《顔氏家訓》語也。
有錢近仁者,以攻皮爲業,賃書讀之,幾及萬卷,人稱補履先生。乾隆壬子夏,老病死,吴中士大 夫爲營葬虎丘之麓,廉訪汪稼門表其墓。許穆堂侍御有挽詩二首,松江王子乘炕和之,云:「生死惟鉛葉,飢寒到白頭。與君無一面,此淚亦千秋。食豈吹簫乞,名同織屬留。伯通高義在,題碣表山 丘。」「麥飯詩人祭,梅花處士阡。地從僧舍闢,塚傍劍池穿。山晚孤雲歛,林空夕照懸。漆燈今已燕, 安穩此長眠。」子乘著《吴淞草堂詩鈔》,品格在坡、谷之間,客死後,張子白爲校刻行之。 馬秋葯爲余題詩#,有「梅花一樹鼻功德,節屋三間心太平」句,一用釋典,一用道經,可謂妙合。 又有贈某縣令詩云:「白荷花比部民多。」亦新。又有《秋泛大明湖望鵲華山》詩云:「天抛秀氣成孤 注,我縱心兵已萬周。」可謂雕刻萬象矣。
「客驚瘦骨容長懶,天放詩人許暫閒」,孫襲公句。孫名世封,己亥舉人,以詩文自豪。辛亥秋會 於陶然亭,次日,謁余詩#,曰:「適從友人處扶乩,得七律一章,盛稱前一日議集事。余以公前生問 乩,批彭澤後身。」併誦其詩,語甚壯伉,謂岐帽筆也。余意必襲公知予嗜淵明詩,有託而云。 虞山蘇甘漁孫瞻能詩工畫。吴竹橋太史寄示予《耐寒小草》一册,詩中五言如「江光寒欲暮,山色 淡於秋」、「但見雲來往,不知峰是非」、「窗虚人坐月,天闊雁横秋」,七言如「黄花影瘦宜明月,紅葉聲 多爲早霜」、「夏口夕陽留醉客,匡廬空翠擁吟身」、「一湖風月數聲笛,兩岸樓臺三面山」、「香消硯北惟 留夢,春老江南獨閉門」,皆逋峭可愛。
漢樂府中《羽林郎》、《陌上桑》、《董嬌燒》等章,詩中之變風也,後人擬之,未必盡得古人遺意。王 悔生灼有《古意》二絶句云:「黄金爲絡紫絲帽,雜佩珊瑚七寶裝。可惜男兒好容采,春風長是客他 鄉。二楊柳青青君别離,芙蓉開盡蕙蘭衰。柔腸日夜車輪轉,不爲思君知爲誰?」讀之,有淡宕不盡之音。王爲桐城孝廉,三訪詩鑫不值,録桐城詩人三十餘家見寄,亦留心風雅者也。 李峰字奠南,號雲崖,廣東德慶人。己亥舉人,大挑知縣。下筆跌宕有奇氣,文詞取諸胸臆,千載 而下,難以意測。五言如「愁中詩膽大,病後酒腸寬」、「梵餘僧坐石,飛倦鳥栖烟」、「書迷衡嶽雁,人隔 洞庭霜」、「病餘琴有約,愁到酒無權」,七言如「掬水有人行澗底,乘風獨我坐樓頭」、「長蘆淺水鷺閒 立,疏柳夕陽鴉亂飛」、「故人書待經年得,新雁聲從昨夜聞」、「村外水環黄葉路,雁邊山倚碧雲天」,頗 有嶺南三子遺音。
張明經本,楚北人。肄業太學,工詩。嘗記其《題袁簡齋太史集後》云:「奄有衆長緣筆妙,未臻 高格恨才多。」恰合此老身分。
蘇州蔣于野秀才莘學詩于簡齋,嘗以《清嘯樓詩稿》乞序於余。稿中五言如《老梅》云:「月曉留 真色,花多發古香。」《山行》云:「寺古藤當瓦,溪幽樹作橋。」《遊何氏園》云:「眼高無俗物,心冷即名 山。」七言如《表忠觀》云:「鐵券已分唐土地,璽書曾奉宋春秋。」《莊子》云:「夢中物我隨蝴蝶,世上 春秋笑焼站。」《友人山居》云:「滿院竹聲和露冷,半山樹色借烟青。」《殘柳》云:「肯爲窮途迴老眼, 飽知人世有離情。」語皆清峭。
王明經德新有《臘雪和安桂甫用東坡聚星堂雪韵》詩:「一夜嚴颱獵餘葉,曉踏燕堂六街雪。已 慣東頭尋二仲,况有先生擅三絶。孤吟跨蹇帽簷斜,大笑入門屐齒折。促坐環穗火漸紅,起視堆階級 俱滅。紛來鄉思蟻醋消,半没年光蛇尾掣。繪盤何須金錯刀,錦屏漫繞茱萸繃。詞客風情壓兔園,志士經綸到木屑。願及歲華猶未晏,莫遣颱塵去若瞥。清詩爲作洛生哦,遥旨快得匡鼎説。比鄰知己 更天涯,醉倒那覺衣鋪鐵。」明經,江夏人。精熟西漢人文。遊京師,有聲太學,無所遇而歸。甲寅,余 官祭酒,集太學諸生决科,前列十人,獲隽者爲莫晉、陳超曾、劉嗣紹、盧澤、陳球、許會昌、蕭培厚、張 樹穀,而明經與漂陽陳兆秋則報罷也。
李書源廣文元滬以所著《鶴坪詩草》示予,中有《貞石歌》一篇,其序云:「密城東雲隴山有大石,相 傳明天啓中,縣令某爲魏噹建生祠,擬規作拜石。既出坑,百計挽之,不能動,乃置之。後人題曰『貞 石』。」歌中所云「崩角嵩呼九千歲,逆祠獻媚争姓牲。火木巨石盡蒙垢,山靈夜泣聲爲吞。兹石偶此 遭物色,千鎚雷動摧山垠。太璞雖離五丁死,萬牛喘呀車折轅。當事驚吁舍之去,堅貞永葆蒼慌根。 我聞擬下米顛拜,祇疑中有東林魂」,蓋紀實也。武虚谷明府億題其後云:「嘗聞北山愚,尚可感山 靈。豈其聚眾力,不能輦以行。君疑憑有物,斯疑未得情。當時迫斯役,特以勢軋傾。或有俠者流, 知勢未可争。呼邪虚應募,掉臂視若瞪。舉之實不力,抗之莫聽鳴。故欲聳其事,陰將奪逆萌。使知 一物耳,不爲暴力偉。知其滔天惡,能欺蚩蚩氓。新莽肆凶焰,厥子懷怦怦。假之鬼神告,血塗門與 閱。此意得毋然,願君細與評。胡獨詠斯石,先被以佳名。吾欲補故牒,大書彰彪細。標例傳役夫, 勿俾埋其貞。」詞旨甚高,足以振頑起懦。李、武皆洛人。虚谷爲余同年進士,嘗宰山左,罷歸,與書源 爲友。丙辰四月,書源春閹報罷,謁余詩寵,談藝甚歡。出《鶴坪詩草》示余,五言有六朝風格,余極稱 之。虚谷寄書云:「書源,中州詩人也。」書源亦以奇士許虚谷。虚谷宰山左極有聲,則又循吏矣。嘉慶己未秋,天子知其人,特詔起用。詔使至門,虚谷已先卒,朝野惜之。 館陶耿伯符大令錫觀有詩名,遺稿零落,存者絶少。嘗見其《古意》三首云:「高樓高百尺,窈窕凌 清空。仙人跨鸞鶴,飛出光明宫。抗節撫哀絃,靡響凄長風。餘音入人耳,三田爲之聾。此曲誰當 識,此意無終窮。二前人去已遥,曠古無相識。矯首問八荒,莽莽何終極。清風激頹波,日月忽西匿。 我欲操絲桐,其聲悽以惻。中夜起徘徊,淚下不可拭。二杖策登層臺,蒼茫見落日。迢遞太行山,天半 倚举岸。其下古戰場,中有毅士血。一旦歸丘墳,寂寂成異物。不如飲美酒,飲酒髮如漆。」絶類阮嗣 宗《詠懷》諸詩。劉松嵐爲伯符鄉人,最服膺伯符詩,搜訪遺章,欲爲梓行,而殘縑斷楮不可多得,當以 此三詩寄之。
譚蘭楣光祥少宰,古愚先生之子。癸丑進士,朝考第一,選庶常,改儀部。詩宗三唐。乾隆甲辰, 在江寧應南巡召試,時年十八。《訪隨園主人不值》句云:「春風不相識,吹落辛夷花。」蔣苕生前輩亟 賞之,以爲神來之句。頗好内典。丁未下第,寓麻線胡術,與朱滄湄文瀚聯吟,得句云「夜燈凉雨味如 僧」,殆夙因云。
潘魚門大令續爲劉石庵門下士,嘗有句云:「老樹拙於我,秋花愁似人。」爲時輩所賞。又嘗與友 即席限字爲詩,得「秋深黄葉路,松老緑陰天」之句,大醉不得終篇,次日乃續成之。然所續之句氣韵 殊减,乃知詩貴自然,唐祖詠賦終南積雪未成,自謂意盡而止,真解人語。魚門又有《和高青丘梅花詩》九首,爲石庵所賞。石庵自言,丙子典試廣西,因駢體文工麗中式者二人,一爲陳蘭森,一即潘館也。陳,丁丑翰林,今官湖北觀察使。
單明經汝瑛近體詩工於造句,五言如「鳥穿乍凋樹,日入漸昏山」、「雁過月初墜,衾寒霜正侵」、「帳 來穿壁鼠,燈引人窗蟲」、「鳥栖深樹暗,僧定夜潭空」,七言如「天邊鶴影岳雲冷,霜後秋聲風葉乾」、 「好友乍離如中酒,青山重過當還家」、「風迴帆捲穿雲月,波動船摇隔岸燈」、「篷底詩情江水澹,渡頭 人影晚烟青」,皆昔人所謂詩要一兩字工夫者也。
稚存編修詩刻於《英才集》者,天才颱舉,雄际海内。秋帆制府謂其奇思獨造,遠出常情,可謂知 言。編修近以全集囑余勘定,讀一過,目不暇賞。如《山行》云:「斜行入深谷,人馬祇見半。匡空響 易徹,隔嶺遞相唤。」寫景真絶。近體如「怪雲都上殿,野水忽平樓」、「殘鶯驛路聲無緒,瘦馬岩山骨不 支」、「名花作果香偏異,野鶴依人性亦疏」、「樓頭雨勢連雲白,海底星芒戛日紅」,在集中别是一種 風趣。
稚存《小遊仙詩》,如「忽然萬里紅雲破,流下仙人濯足泉」、「蒼龍白虎司天闕,却放騎驢道士來」、 「忽然海水浮天去,無數星官盡跨魚」、「玲瓏玉樹交無影,空裏聞香不見花」、「再轉一山雲氣隔,松花 如雨落琴聲」、「勅取海魚三百尾,放來天漢待成龍」、「鶴背乍凉還乍暖,不知人世幾春秋」,皆佳。又 一章云:「怪得雙成玉手温,#桑三日弄朝瞰。鯨魚死後滄溟漲,添得天南緑一痕。」成親王最賞其末 一首,以爲夙根人語。云:「上方光景若飛烟,臺殿空明徹四邊。三十一天無月看,月輪只照兩 重天。」
倪鴻侣者,不知何許人。嘗有句云:「荒雞啼野水,獨犬吠寒星。」幽峭可喜。 葛雲謄鶴,宣城人,詩有鬼才。嘗記其句云:「燈紅小市沽零酒,月黑孤螢入破樓。二孤墳草冷骷 髏泣,古道天低蝙蝠飛。二遠道魚書空洒淚,殘秋鬼錄亂登人。」葛苦貧,年不及中壽卒,可哀也。 何響泉錦好吟詠,初無指授,劉松嵐以唐人《主客圖》詩示之,遂工五言。如「衆鳥林邊盡,一峰江 上閒」、「負郭花爲市,出橋風滿虹」、「秋雨不終日,夕陽還到檐」、「舊酷成獨酌,新句喜人譏」、「幽禽先 客在,香氣隔林寒」,皆近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