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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法式善

詩畲居士法式善編 桐城閨秀多能詩者。張文端淑配姚夫人未字時，《詠繡毬花》有句云：「緑鬢團園到白頭。」後夫 婦偕老，優游林下者十年，詩爲之兆也。苴公詠新月》云：「玉梳深入髮，冰鏡乍開囊。」自然入妙。女 適姚氏，亦秉母教。《咏杜鷗》云：「到來每不過三月，聽去偏多在五更。」 閨秀鄭昭和芳靄，河南夏邑人。知詩，有潔癖，嘗答人云：「不潔而常存，固不如潔而速朽。」適許 石泉編修，年三十四卒。臨終有句云：「散花天已笑來遲。」未畢其詞而没。後見夢於石泉曰：「散花 天之約可遂矣。」未幾，石泉亦卒。

桑水部調元買得《元人百家詩》，後黏小牋，題云：二典及琴書事可知，又從案上檢元詩。先人手 澤飓零盡，世族生涯落拓悲。此去雞林求易得，他年鄴架借應痴。亦知長别無由見，珍重寒閨伴我 時。』丁巳又九月九日，厨下乏米，手檢《元人百家詩》付賣，以供館粥之費，手不忍釋，因賦一律媵之。 陳氏坤維題。」蓋故家才婦以貧鬻書者，惜不知其里居顛末。厲樊榭有和詩載集中：「姓氏深閨豈易 知，偶傳紙尾賣書詩。難追寫韵仙家事，應共牽蘿絶代悲。彤管更添高士傳，墨卿别注有情痴。迴腸 似共細縑往，惆悵令人展卷時。」

梁溪女子余碧喜作六言小詩，以苦吟咯血卒，年十八。其父賈人，痛其夭折，舉篋中殘編臘墨拉雜燒之，世僅傳其《山塘雨霽》詩云：「夢裏緑陰幽草，鏡中春水人家。一夜江南絲雨，滿城開遍桃 花。」《錫山道中曉行》云：「密樹陰中小艇，亂山缺處孤城。簾外曉鶯初嘲，柳梢殘月猶明。」《墨濤閣夜坐》云：「雨過山呈淺黛，雲來松起長濤。清簟疏簾看奕，碧天凉月吹簫。」「統閣香簾秋水，枕函紅 淚春冰。夜半夢回人杳，竹間一點寒燈。」《梅花下偶成》云：「曉樹垂垂滴露，遥峰隱隱栖霞。幽夢不 離鶴逕，前身合是梅花。」《秋夜》云：「清磬敲殘曉夢，疏鐘撞碎鄉愁。梧葉凄凉辭樹，蟲聲作意鳴 秋。」幽奇覩艷，非鬼非仙。

岳大將軍鍾琪夫人高氏，素嫻武略，兼工詩。其《雨中看芙蓉得句》云：「相對莫愁秋寂寞，一生顔 色不傷春。」不作尋常巾幗語。

蘭陵閨秀王采薇玉瑛，孫淵如觀察之室。著《長離閣詩集》，幽香冷艷，合長吉、飛卿爲一手，真閨 閣奇才也。嘗見其手書古詩四首，《昆靈曲》云：「宫槐嚨嚨向青曙，蠹粉梁空燕無主。玉筐不動踏堂 塵，簾底菱花學眉語。二蟬絲細帳蟲織成，秋簟夜碧啼潜英。翻翻小蝶隨裙幅，跡跡衰梧作履聲。」《華清曲》云：「玉魚如冰冷犀齒，雪色靈禽作仙使。石扇龍鍛守别魂，不似蟾宫敞千里。」「蓬萊山高無落 紅，釵盒夜泣悲福空。雨零石磴荒夫草，網暗宫門縊女蟲。」《蘭芝曲》云：「啼鬟垂雲粉黄落，夜半嚴 妝起幽閣。已分單棲似伯勞，劇憐薄命逢姑惡。二紅桐掩墳秋骨灰，阿母淚落心當回。莫爲怨魄隨波 去，合化幽魂促織來。」雖長爪生錦囊佳句，何以過之。淵如贈句云：「眉痕祇覺瘦來濃，指爪多從病 後長。」光景可想。年未三十而殁。後於乩上致《寄外》八絶，自言尸解仙去，居恻利宫，掌上界書籍三百架。慧業文人，定生天上，其信然耶？張子白云尚有《春夜寄淵如》詩云：「滿院露光團作雨，四山 花影下如潮。」奇艷欲仙，微乎微矣。

錢恭人浣青孟鈿，崔曼亭太守龍見室，學士雲客之母，錢文敏公女也。素以詩名，士大夫多推稱之， 尤爲錢環沙、袁子才二公所許。錢題詩云：「尚書朝罷袖烟清，侍硯朝朝立小楹。笑取生花一管筆， 傳將嬌女作門生。」「西溪瘦立影横斜，重傍疏枝小住家。郎種甘棠兒視草，修來福命勝梅花。」袁題詩 云：「尺五真疑戴皂紗，風裁不似女兒家。也因氣得江山助，簪徧秦關蜀嶺花。」恭人詩如《雨夜不寐》 云：「客思亂無着，秋光唤不醒。量吟凄永夜，雁字落空汀。峽束江聲急，燈含雨氣青。十年游子淚， 付與嶺猿聽。」《舟行即事》云：「路轉溪橋挂夕陽，平田漠漠水泱泱。緑荷包飯提筐去，蝦菜秋風似故 鄉。」皆佳製也。

曼亭官秦中，分校入闘，浣青贈以詩云：「當日霓裳宴曲池，亭亭三五少年時。而今冷落閒脂粉， 也向西風學畫眉。」曼亭弱冠成進士，故云。比杜羔妻寄詩事更雅韵。

俞守貞淑貞號蘭谷，又號冰壺女史，江南嘉定人，嚴時簡室。善畫花卉，著有《猗園草》。《山居遇雨》一章，余删作短篇，則王、孟絶調也。詩云：「空山雨欲來，凉風先入户。遠樹迷空烟，遥山似沉 霧。天低水氣寒，日陰雲影護。山泉忽亂流，林杪飛瀑布。蟋蟀止復鳴，流螢濕不度。」《江南曲》云： 「儂家住江南，江南何所有。孤棹白蘋洲，春風種楊柳。」亦有唐人餘韵。 閨秀趙鞏年《戒酒》句云：「聖賢無限安心法，酌盡醇醪或未如。」似學道人語。

武林方芷齋夫人芳佩，滌山秀才德發女，汪又新中丞新之室。少受詩法於翁霽堂徵君，能爲擘窠大 書，骨力遒勁。《在璞堂吟稿》皆未字前作，霽堂、堇浦所手訂也。氣格清醇，無閨闔氣，名媛中一大作 手也。如《偶至小園》云：「韶光偏到野人家，數點尋巢乳燕斜。芳事關心清夢短，夜來風雨瘦梨花。」 《冬日山居》云：「折竹聲繁不耐聽，曉來袖手對雲屏。尋梅欲問春消息，寒勒花梢凍未醒。」《咏紙鳶》 云：「剪紙爲形骨相寒，常依稚子博悲歡。偶然得藉微風力，却要旁人仰面看。」《夏日即事》云：「細 草幽花繞砌栽，筠床石磴絶纖埃。揮毫欲寫新詩句，拗取蓮房洗硯來。」 趙裘萼殿撰熊詔配陸恭人，武進世族。有淑德，工吟詠。趙年十五以五經補生員，三十七歲始舉 京兆試，又十年成進士。先生叔、若弟皆先掇科第，先生獨不遇。恭人嘗慰其失意，云：「天香不是尋 常種，莫怨東皇花信遲。」《贈公車》云：「縹緻一鞭遥指處，杏花蕊發正當期。」既而竟魁天下。能於惺 際無聊中不失和平之旨，宜其言之卒驗。

楊恭人名鳳姝，吴縣太守李心映室。著《蘋香女史集》、《鴻寶樓詩鈔》。《名媛綴緘集》稱其咏古 詩於成敗得失，實有見地，彤管中史才也。予愛其《南軒賞菊》云：「小軒暮色幽，来几例明燭。茶烹 紫芽開，酒釀黄花熟。黄花時正放，數朵香滿屋。酒味宛如花，茶淡甚於菊。賞玩忘宵分，花影卧苔 緑。」思致清婉，有林下風。

山右閨秀，推陽曲張氏一門最盛，學雅姊妹七人皆工吟咏。父佚，僑居吴中，故所適皆三吴士族。 學雅字古什，許字金壇于給事中让，未嫁而卒，著《統餘集》。句云：「半庭黄葉日初暝，蝴蝶一雙飛鏡臺。二斗帳麝寒思欲寢，侍兒扶到總床邊。」學典字古政，吴門楊易亭室，著《花樵唱和集》。句云：「燕 尋新畫壘，春到舊簾權。二蘭燭背人風自落，枕邊斜墮玉釵聲。」學儀字古容，于中让室，著《滋蘭集》。 句云：「修眉不整因傷别，碧檻慵欹怯曉凉。」學聖字古誠，金壇于廷機室，著《瑶草集》。句云：「杉松 半簾日桃柳，一溪烟花縣雨晴。」「新燕語柳營，風暖早鶯啼。」學賢字古明，金壇于星障室，著《華林集》。句云：「池滿雨初過，春殘花徧開。」皆有致。《江蘇詩徵》蒐羅極博，亦缺其二，俟再采訪可也。 王汝琛字瑶娟，三韓人，高司馬木庵室。好鼓琴，喜爲詩。苴公花港觀魚》七絶云：「滿堤蓮影亂 斜陽，一曲溪流映靓妝。無數游鱗忽驚散，又隨落瓣吸餘香。」爲時傳誦。 張滋蘭字允滋，號清溪，匠門先生曾孫女，任兆麟室，著《潮生閣集》。與從妹芬字紫繫并擅美才， 嘗與里中名媛如江珠字碧岑、陸瑛字素窗、李嫩字婉兮、沈纓字蕙孫、沈持玉字皎如、尤澹仙字素蘭、 席蕙文字耘芝、朱宗淑字翠娟輩，結林屋十子吟社，分箋角藝，裒然成帙。兆麟刻以行世，流播海内， 真從來所未有也。十女士與丹徒王愛蘭瓊號碧雲詩筒唱和最密，以所著《愛蘭集》附刻於吟社集後， 碧雲題詩云：「十載題襟林屋洞，才人都屬掃眉人。」 張青溪詩，予最愛其《憶李婉兮陸素窗》二十字，頗近唐人。詩云：「不滅三年字，長留一卷詩。 那堪重省憶，又是菊花時。」婉兮，陸昶號紅樹之室，北平漫翁之女，著《琴好樓集》。素窗，紅樹之姊， 羅康濟室，著《賞奇樓集》。

沈蕙孫號散花，又號玉香，廣文起鳳女，林衍潮室，著《翡翠樓集》。識高才俊，一空凡艷。《讀詩》

句云：「後世爲文藻，古人爲性情。」殆巾幗中復古之士，世以比張蠹窗。

林屋吟社諸女士詩，席耘芝以蒼健勝，尤素蘭以超邁勝，名構甚多，予姑各舉二一。耘芝《過十二峰》云：「哀猿啼處樹重重，雲鎖高唐舊楚宫。人在夕陽疏柳外，淡烟微雨近巴東。」素蘭《聽琵琶》 云：「切切嘈嘈撥不停，清江一曲思冥冥。分明十五年前事，倚馬凉州月下聽。」《山中》云：「門啓月 先入，路迴雲逆行。」紫繫《卓文君》云：「錦江山色歛眉痕，棄擲由人早斷恩。何必《白頭吟》寄怨，夫 君自解賦《長門》。」《和王碧雲楊花》云：「淡烟明月迷隋苑，玉燕珠簾憶謝家。」紫繫兼工六朝駢體文， 著《兩面樓集》。素蘭著《曉春閣集》。

江碧岑，甘泉鄭堂上舍之妹。博通經史，能詩工詞，善舞劍，與鄭堂齊名，適吴中吴半客。半客一 生幕遊，碧岑授徒於虎阜緑水橋側以自活，才筆雄健，不可一世。句如「才人終古屬蛾眉」，其自負如 此。他如「拈毫消永日，力學課三餘」，真不櫛書生也。著《青藜閣集》。 蘭陵蔣氏多才女。洪稚存，蔣氏出也。言其從母適王氏者隨宦四川，思鄉頗切，臨卒，寄里中弟 兄詩八篇，末句云：「水濱菰米亦名蔣。」擲筆而絶。其家書作駢體一篇，亦極凄婉，載蔣舍人紹孟《寒塘詩話》中。

女史莊盡字磐山，徐香沙學博祖鎏繼室也，年逾三十始歸徐，刻《剪水山房詩》，王夢樓侍讀序之。 如「苔階積潤埋花細，蘿逕停陰滴雨疏」、「幽砌落花秋蝶静，孤村細雨午雞鳴」，皆恬適之音。 鴛湖女史朱淑德，翰林履端女孫也，適湖北按察使成虚齋汝舟。詩有家數。《清明》云：「曉起新烟處處生，緑楊枝上聽啼鶯。踏青紅粉知多少，祇向桃花深處行。二香地金鳧漾縷微，無聊獨自理琴 徽。棗花簾外春風度，紅楝時兼白楝飛。」《禾中懷吴門徐表妹》云：「等閒花月足清談，論到心知只二 三。烟外有湖樓外水，秋風秋雨憶江南。」

昭文吴静字定生，勵堂秀才女。年十八嫁項生肇基，三年而寡。欲自經，姑力諭之乃止。二年姑 亡，絶食七日不死，復自經，叔母救之，得免。未幾卒，年二十四。生平好觀《資治通鑑》，臨殁時，集所 爲詩，題曰《飲冰集》，咏史詩居多。《讀綱鑑》云：「直接麟經聖筆修，紫陽書法果無儔。統歸漢室姦 雄斥，帝在房州公論留。徵士特標元亮節，大夫聊係子雲羞。整襟讀罷凭欄坐，始信真儒學識優。」 《自題集後》云：「風花雪月非吾事，困苦艱難是我詩。一瓣清香何所得，敢誇真率不誇奇。二四載孤 燈慘復悽，驚心怯膽命如雞。從今絶筆無留戀，不作人間烏夜啼。」其志亦可悲矣。 竹亭夫人爲鐵冶亭侍郎室，憶庚戌余同冶亭于役澡陽，見夫人寄外家書，内附烏絲闌小詩一册。 如《秋日》云：「幾陣黄花雨，當階擁落紅。開簾見秋色，多在月明中。」《立秋夜雨》云：「急雨連宵送 曉寒，池塘庭院水漫漫。秋風吹老槐花色，一夜新凉露未乾。」又句云：「幾縷斷霞山外雨，半廊疏影 月中花。」《詩品》云「神出古異，淡不可收」者，庶幾似之。

江碧岑評沈蕙孫詩云：「其艷也，媚不傷骨.，其淡也，簡有餘味。」而兩女史腹笥俱富有。張滋蘭 詩云：「羡煞蘇臺兩博士，碧桃花下共吟詩。」

王鐵夫艺孫早歲稱詩，累蹟場屋。偶來輦下，一時公卿大夫重其才，咸與訂交。孝廉顧疏放自喜，視名位泊如也。辛亥春，在劉石庵督學幕中，石庵既爲書「楞伽山房」額及《楞伽經》第一偈，又爲鐵夫 室人曹墨琴貞秀書「寫韵軒」額及《沉香山子賦》。鐵夫既合裝一卷，題四詩於後，云：「戟院沉沉畫鼓 停，硯池新月點疏星。相公自試高麗墨，午夜明燈寫佛經。二詩人老去鶯鶯在，甲秀題籤見吉光。乞 取簪花偏不肯，自繙古賦寫沉香。」「寫韵軒中月已斜，倡酬仙舫自仙家。多緣未是維摩室，不散天華 散墨華。二公今老矣日蕭疏，我亦蕭疏較甚初。公不還山吾不第，供人需索日臨書。」墨琴亦題詩云： 「曾將勁健許無塵，花蕊宫詞跋尾新。濃墨重重題不了，祇慚未是管夫人。二詠絮簪花總未工，自家松 雪亦難同。侍書聞有青琴在，已到波瀾莫二中。二緑窗小坐試焚香，楷法同參把玩長。愛好未能真個 好，錯教人怨十三行。二櫻桃小館袅茶烟，寫韵題軒筆似椽。自比彩鸞生命好，不書《唐韵》也須傳。」 蓋相國有侍姬善學公書，每每混真，故鐵夫有「鶯鶯」之句，墨琴所云「青琴」，亦指此也。相國嘗言婦 人愛好，不宜寫十三行，故詩中並及之。

余又於石琢堂修撰齋中見《鐵琴合璧》一册。墨琴詩如「兩岸荻花迷驛路，一林楓葉帶秋聲」、「漁 網迴塘人語亂，酒旗深巷燕交飛」，皆有句法。琢堂題句云：「秋燈如豆雨聲疏，重展文園舊著書。交 友不交楊得意，漢廷誰解薦相如？二似水交情久不疏，鴻來頻帶塞垣書。劉綱夫婦神仙侣，正恐鷗波 未必如。」鐵夫和云：「月自孤清雨自疏，懷君月下與君書。吾今落拓君瀟洒，人海中流兩自如。」「未 覺孫陽相馬疏，漢廷争誦萬言書。依然共喫桃花粥，比湛甘泉我不如。」墨琴小楷甚工，鐵夫嘗有句 云：「墨琴終日寫《蘭亭》，小楷能書博塔銘。朝士商量争購取，冷金裝界玉螭屏。」蓋紀實也。

龍溪李太君仲姬，著《二如居集》。《植竹示子》云：「虚心能破石，轉眼已凌雲。」後子威成進士， 官刑部主事，亦有詩名。

曹淑人「紅藕花殘風信急，碧梧葉落雨聲寒」，黄孺人「芳草緑波人别後，小樓紅雨燕來初」，程孺 人《别母家》云「杏子紅衫染淚多，洒窗花影月婆娑」，同一風致。曹爲習庵學士室，黄爲芳亭文蓮孝廉 室，程爲孝廉璐母，皆江南一時才媛也。

女史静庵，秋浦太史女。十歲能詩，嫁二年而死，死時年十九。《春郊》云：「近郭孤村又早春，柳 絲如剪草如茵。柴門一帶臨流水，無主碧桃花笑人。」《柳枝詞絶筆》云：「烟暗長堤翠染磯，沿河草瘦 雨霏微。東風一夜吹春去，那許楊花不亂飛。」又有女史敬庵者，張靄亭太守肇祥女。《寄母》句云： 「去家三百里，回首一千朝。無限白雲恨，秋風長短橋。」宛然唐音。壻庸不知書，家又中落，敬庵乃日 事井臼，自謂不識字，故所作悉散失。初，秋浦娶靄亭姊静庵，與敬庵爲中表姊妹，幼時同事筆硯，嘗 戲稱「吟閨二傑」。然一夭死，一以困頓終，可悲也。

横波女史顧眉生字智珠，號眉莊，工畫花卉，著《柳花閣集》。嘗畫桃花楊柳一幅，自題云：「郎道 花紅如妾面，妾言柳緑似郎衣。何時得化鵝鵜鳥，拂葉穿花一處飛。」後署「壬申社日」。味其語，似是 未歸合肥時作也。墨琴女史題云：「畫裏情深緩緩歸，花如人面尚依稀。異時真化鵝鵜鳥，却向桃花 源外飛。」

沈蕙孫《咏東晉》云：「立國應憐螳後雀，浮江共識馬中龍。」《齊》云：「地上生蓮妃子步，堂中種柳小兒吟。」對屬工妙，宜《名媛詩話》以「女相如」目之。

詠桃花詩極多，予最愛華亭張玉珍女史「花光不定夕陽天」七字，爲傳神之句。 徐德音字淑則，清獻公女孫，江都許迎年室，佩璜母。著《净緑軒集》，林女史亞清駢體序極工。 熟精《文選》，老年猶日閲一寸書。有句云：「潮來初拍岸，雲起忽遮樓。」鮑、謝遺音。《出塞》云：「六 奇枉説漢謀臣，從此和戎是婦人。若使邊庭無牧馬，娥眉也合畫麒麟。」王瓊《名媛詩話》稱爲絶唱。 廣陵女史楊曉憐精於繪事，設色寫生，絶似甌香館手筆，詩亦工雅。如《秋日過倚虹園》云：「雁 聲壓水蘋花瘦，蟾影窺香桂露濃。」《弔玉鈎斜》云：「殿脚繁華從古少，宫腰消瘦此中多。」並清婉 可誦。

錢塘陳秋穀長生，勾山先生女孫也，適歸安葉琴柯太史紹楼。所著《繪聲閣詩集》，從容大雅。《渡江》云：「濤湧金焦山作柱，地分吴楚海爲屏。」《命津渡濟河》云：「望裏三峰皆北向，尊前九曲自西 來。」《春園偶賦》云：「樓外軟風鶯夢暖，籬邊疏雨蝶衣凉。」《沔川舟次》云：「雲外鐘聲樊口渡，雨中 燈影洞庭船。」《黄陵廟》云：「花深紺殿飛蝴蝶，月冷青山叫鵝鵠。」《登岳陽樓》云：「帆來遠浦春潮 外，人在重樓暮雨中。」《懷姊》云：「惜别每嗟人異雁，重逢應待水如螺。」《閨中夜坐》云：「茗碗潤添 蘭葉露，金鈴低語柳絲風。」《寄小姑》云：「藏鈎暖泛梨花酒，聽雨寒生杏子羅。」並極工麗。 女史鮑噓芳之蘭，陳逸仙恭人長女，詩筆秀整。《題寶蓮庵》云：「塵心臨澗洗，清磬隔林飛。」《華陽道中》云：「人争青鳥上，徑畏白雲封。」《凌雲亭》云：「鷲嶺雲移天塹斷，海門濤叠石樓空。」《落葉》云：「閒窗月淡微留影，永夜燈青聽有聲。」次妹在香之蕙，詩人張舸齋室。《登韜光寺》云：「陰崖含雨 氣，疏磬落天風。」《湖樓》云：「簷敞看山遠，窗低近水寒。」《探梅》云：「蕊褪連朝凍，禽窺向午枝。」 《懷論山兄》云：「惜别驚春早，看雲怪雁遲。」《坐雨》云：「窗潤生虚白，山低歛暮青。」《西湖泛舟》 云：「柳邊朱檻緣湖曲，沙際青蕪抱郭彎。」《七夕立秋》云：「人間一葉驚飛早，河畔雙星待渡遲。良 會却當初永夜，輕裾可怯乍凉時。」王夢樓常稱茜香詩律工細，過於其兄。季妹浣雲之芬適孝廉徐喬 生。《暮春懷論山兄》云：「花飛草長又今年，觸處魂銷送别天。認得巢歸惟舊燕，催將人去是啼鵬。 攀睚蔓葛高於樹，得水浮萍碧似蓮。莫道韶華三月過，殿春金帶奪春妍。」又《寄兄》云：「知名終不慚 前輩，立脚還應鑑後來。」俱不類巾幗語。姪女蘭舟淑，適諸生余樵。嘗見其《送弟野雲入都》五古一 首，真摯蒼凉，居然作手，因篇長不能備録。閨幢風雅，其盛如此，益歎海門山人之流澤長也。 近年來，詩寵藏惕甫、墨琴夫婦墨蹟甚多。一日，吴蘭雪止宿齋中，見墨琴十三行臨本，甚愛重， 因以爲贈。蘭雪翌日將令妹菊人所繪《秋芳圖》見酬，題四絶句云：「吾家季妹亦工文，生小閨中説左 芬。閒對鏡花臨粉本，一枝斑管欲生雲。二淺碧輕紅襯折枝，沉思全在吮毫時。生綃一卷同芳榭，余與 蕙風女士所居。題滿蘭兄蕙嫂詩。」「故園秋色畫圖中，恰認籬邊最小叢。開便略遲花更好，不將榮悴問 春風。二洛神墨妙貯綁囊，鴻影初驚鶴未翔。却與詩畲添本事，一叢花换十三行。」余因以示惕甫。墨 琴見之，亦題一詩云：「豈非抵鵲問塗鴉，敝帚千金享太赊。誰道凍蠅書一幅，化成天女手中花。」 葛秀英字玉貞，長洲人，秦澹園黎側室也。年十九而没，澹園憐其才，爲刻《澹香樓詩》二卷。詩云：「窗前花氣透輕紗，妝罷凭闌心事赊。昨夜夢回何處覓，分明春在海棠花。」「翦翠秋波珠淚滴，斷 紅雙臉鬢雲斜。春風暗褪荼離半，峽蝶無情尚殉花。二夢飛鴛帳别魂消，鏡裏雙蛾懶去描。十二欄干 誰倚遍，鶯聲啼碎落花嬌。」「日高花影叠珠簾，新恨還將舊恨兼。鸞鏡不知藏色相，病容延上小 眉尖。」

句曲女史駱綺蘭，號佩香，詩才情極富，著《聽秋軒集》。又以名公卿題贈之作刻之，名《聽秋軒唱和集》。余於謝獅泉侍御籠頭，見其自寫《小游仙詩》云：「誰懸明鏡畫樓前，一片清光萬古圓。不是 姮娥拚獨處，何人領袖廣寒天。二瑶臺女伴笑聲譯，同赴金池阿母家。傳道東華祇從過，一時相避入 桃花。二虚皇欲御衮龍袍，半載天孫機杼勞。特勅來年銀漢水，比教往日淺三篙。」「瓊宫帝女好年華， 學繡初飛綵線斜。偶棄吐絨紅一點，人間開作半年花。」並極新穎。其第一首則儼然自寫照也。王愛 蘭贈以詩云：「玉尺量才名最著，金杯飛月影同孤。」亦確是佩香身分。 吴門閨秀吴嘅蘭字佩芳，自號秋塘居士。其父德基爲海州訓導，江南老名士也。嘅蘭年十七適 王氏，早寡，以節孝稱。有《至節》詩云：「翠匝新奩開百福，紅摇殘燭减雙銀。」頗見工秀。 王碧雲著《名媛詩話》，持論嚴峻，有功詩學。其兄柳村嘗録一帙見寄，中有一則云：「士君子每 每癖佛，而閨人尤易乃。張太恭人《示兒雯》云：『老人自覺修齋好，不爲兒曹講佛經。』如此正論，出 之巾幗，千古罕有。」恭人，田侍郎雯母，著《茹荼集》。又云：「凡詩文立言，宜持正教，不宜崇尚虚無。 番禺方彩林恭人《魂上露》云：『服食求神仙，仙成竟何時？守道以待終，令名庶可乘。』陳求仙之謬，以守道令名爲不朽，粹然儒者之言。」

吴蘭雪序《滩江遺草》云：桂林陳氏瑩英字端文，文恭公女。能詩，兼工小楷。所適非耦，屏居一 室，日在藥烟書卷中。年甫逾笄，鬱鬱以死。今録其詩若干首，咽泉零雨，清響彌哀，秋士讀之，蓋有 餘恫。《秋夜》云：「小雨初過晚更晴，碧天如洗嫩凉生。花陰露重秋山薄，自倚闌干愛月明。」《遺恨詞》末一首云：「他生未卜更何如，草草浮生廿載餘。殉葬思量無别物，未成詩稿讀殘書。」可以想其 爲人。《中秋》句云：「生怕圓從來夜减，盡將詩向此宵題。」亦有風致。蘭雪室人劉蕙風題詞云：「花 雨霏紅上鏡臺，傷心麗句更誰裁。綵衣不共春暉暖，合化羅浮蝶蝶來。二爐烟藥裹太凄清，甘共梅花 過一生。命是春冰才似綺，惺惺誤汝爲聰明。二自鈔《唐韵》坐詩寮，見説簪花字體嬌。甲帳繡襦天上 謫，綵鸞何福嫁文簫。二黄絹傳來絶妙詞，墨雲慘澹淡塵絲。灘江一味無情緑，斑竹年年淚滿枝。」蘭 雪季妹菊人題詞云：「錦樣詩篇玉樣人，頌椒吟絮總酸辛。丹山有鳳同飄泊，從此桐花不算春。謂錢 塘袁氏機。二誰將片石補情天，生在蘭閨亦枉然。第一傷心風雨夜，好花未放月初圓。」 順德女士陳静齋廣遜工書法，兼精繪事，寫竹風枝雨葉，神似管仲姬。嘗見其《自題畫竹》云：「風 風雨雨任離披，直節凌雲總不移。一幅瀟湘寫秋影，月明曾過女英祠。」可謂雅音。又《咏老將》云： 「萬里邊塵銷組甲，十年戰血繡刀鏤。」句亦豪邁。

寶應劉澗芳女史繫榮，著有《青藜館詩稿》，劉端臨廣文女，阮小雲常生室。幼承庭訓，工詩詞，嫻禮 教。五言如：「欲别情偏密，臨行話轉移。」「月明啼鳥歇，風細落花遲。二倚桂思千里，迴廊度一螢。」

「木落萬山瘦，天高一雁斜。二曲榭多臨水，高山半倚樓。」七言如：「魚吹細浪浮池面，蝶趁飛花到袖 邊。」「十里曉鐘三竺外，半輪殘月六橋西。」二片雲翻明鏡裏，半湖香散夕陽邊。二春滿西湖人别後， 草生南浦燕來天。」「紅雨欄邊詩袖倚，緑楊陰下釣絲長。」「東風也解留春住，故遣蛛絲網落花。」屠琴 隱稱其詞句名雋，可班於徐淑則、張净因之間。

南海女士陳瓊號瓊華，花卉師憚南田，與陳静齋女史齊名。亦能詩，嘗有《曉起》句云：「嫩寒緑 瘦池塘草，小雨紅肥鏡閣花。」風致可想。

海寧查劎芳女史有蕙，孫古雲襲伯室。《閨中》句云：「對月憐雙影，分燈讀六朝。」《春日》云：「忽 覺緑蒲短，方知春水生。」《惜春》云：「捲簾紅雨無情甚，春要桃花瘦幾分。」並極超妙。 汪女史逸令句云：「好山偏媚客，活水自生雲。」吴絳卿云：「臨風時放鶴，欲雨早扶花。」王采薇 云：「隻鳥時依樹，孤螢不上衣。」徐若冰云：「隴樹寒無色，邊沙暖不春。」皆中晚佳句也。逸令字景 山，歙縣人。絳卿字荔娘，閩縣人。若冰字瑛玉，崑山人。

趙性成號桃源主人，丹徒錢大令紫芝母。《寄紫芝都中》云：「解得慈親凝望久，得官兒便早歸 來。」讀此二句，世之爲人子者當何如。

「家貧還惜舊藏書」，太倉女冠王悟源《贈張月樓》句也。今住吴郡寂居庵。詩見《群雅集》。 趙西園太史兆毅之姊適納蘭氏，早寡。能詩。苴公賦春草》云：「花徑暗留珠履跡，柳堤頻送玉珂 聲。」《閒居》云：「酒力欺人金橘酬，茶香破雨玉泉春。」句法特似元人。

余提調功臣館事，識畢艱山孝廉耀曾。孝廉爲秋帆先生從子，詩有家法。鄉舉出吾友何蘭士之 門。甫謀面，即賦詩贈余，有「萬卷幾人窮白髮，十年遲我上青雲」句，余亦賦詩答之。復以其室人胡 氏《月華樓詩》百篇見示，皆寒食憶舊遊和韵作，凡五叠韵。余擇其數首，不復次第之，朗吟一過，儼然 一筆書也。其詩云：「婁水名園似習池，評量七字友兼師。頻年半住蘇臺畔，題徧滄浪酬唱詩。」「鴨 頭新漲緑迢迢，一剪輕風拂柳條。樓閣參差斜照裏，百花洲畔小紅橋。二烟水蒼茫客路赊，楚天欲望 白雲遮。片帆記别瀟湘雨，一路看山直到家。」「漁莊隱隱隔林居，散遍新烟夕照餘。鶯腹風光如畫 裏，一竿春水上銀魚。二吴孃船放月中行，遠寺鐘聲向晚鳴。懊惱流鶯啼一霎，人生過得幾清明。」 益都李苗嘅女，新城耿維莘室，工詩。《江上》云：「朝來雨雪晚來晴，雲捲江干見月明。明日北 風好相送，揚帆直到石頭城。」王子文謂不愧爲詩人之婦，余謂尤不愧爲詩人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