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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法式善

吴若雲字絳衣，號香城，一號瓊華女史，嘉定秀才勤光之女，毛明府大瀛室。及妹鳳儀、柔儀、淑 儀俱能詩，若雲尤佳。著《吹蘭詩鈔》'〈罷統偶吟》'〈香城詞》、《無皋雜説》等書。嘗著《海上小遊仙詞》十四首，柔儀題其後云：「丹書金札寫遊仙，譜就巾箱位業篇。三十六峰來往熟，雲微低奏間風 顛。」淑儀云：「釵痕湘卷譜瑶京，記向蓬萊閲淺清。凉月一天環珮冷，侍兒解唱步虚聲。」若雲工五 古，《題畫》云：「烟霧開層嵐，秋空正蕭爽。蒼蒼山色幽，鬱鬱松陰廣。石磴寂無人，白雲自來往。」 《對月》云：「開軒凉月佳，幽韵獨參領。流螢入疏簾，風露下金井。天空林籟微，萬象散寒影。虚牖 既聞寥，竹色復閒静。慮淡神彌清，心閒俗自屏。宵分猶未眠，斷續爐烟冷。」又如「獨樹迎殘照，歸禽 點暮烟」、「帆開揚子人千里，夢落秦淮月萬家」，皆集中高唱。

「把酒送春春去後，數聲啼鳥落花時」，鳳儀《山房即事》句也。鳳儀字淑英，號香楣，諸生朱綿 生室。

錢塘龔雨卿潤，陳雲伯孝廉之室也。《春日》句云：「緑齊芳草蛙争語，紅過桃花燕學飛。」《詠牡丹》云：「傍人莫訝開偏晚，領袖春風要此花。」《蟋蟀》云：「一函便抵將軍壘，半壁曾編宰相經。」《春遊》云：「二月鶯聲三月柳，一湖春水半湖花。」《送弟之粤》云：「此去江山多古跡，終軍陸賈盡奇才。」

《偶成》云：「夜燈詩卷繙初白，春雨湖山吊小青。」《冬夜》云：「暖閣裝成燈火密，寒衣製就剪刀閒。」 並莊雅可誦。雨卿爲詩人素山女弟，才筆極相似，如令暉之於明遠也。 雨卿妹雪君涵亦能詩。有句云：「經霜葉似將歸客，著雨花如薄命人。」出語不祥，年未三十 而殁。

湘花女史周氏，蘇州人。姿性明麗，歸山左詩人劉松嵐爲送室。蘭雪贈以字日「湘花」，潘榕皋農 部奕傅爲畫蘭代照，蘭雪詠其事，傳誦於時。湘花因繡《蘭雪夫婦石溪看花詩》相報，江以南題詠甚衆。 金纖纖女士題六詩，云：「敢向嬋娟説報遲，新詞傳唱遍當時。美人解得才人意，不繡名花繡好詩。」 「一篇脱手萬花飛，絶代才名似此稀。親見玉人挑錦字，勝他傳織上弓衣。」「墨雲濃潑繡生華，想見欹 針倚碧紗。説與詩人供養法，一甌清茗一枝花。」「花枝摇漾石溪清，便好聯吟過一生。可惜未拈金線 繡，儂家新句亦雙聲。」「吴綾半幅白無波，消受知君福幾何。蘭麝未須薰百遍，粉痕脂暈著來多。二小 詩敢道稱籠紗，扶病閨中寫絳霞。添得湖山新故事，艷詞繡筆説三家。」真絶唱也。 纖纖，吴縣人，氏金名逸，一字倦倦，瘦吟樓其居也。歸陳竹士秀才基，年甫二十五病殁。遺詩四 百餘篇，哀艶凄響，落紙成秋。嘗於蘭雪扇頭見一詩，云：「積水一庭白，梨花寒不寒。東風扶病起， 繞徧雕欄干。烟明苔漬暈，露重林生瀾。羅袂薄如此，撫琴還一彈。」不特詩佳，書亦簪花格也。 癸亥春，竹士來京師，始得盡讀《瘦吟樓全集》，空靈幽澹，美不勝收，不止世所傳誦「夜凉彈醒水 仙花，蝴蝶逢秋瘦一分」數語也。豪宕如「愁來天地容身窄，秋老湖山放眼空」，沉著如「家近不歸如夢遠，花寒未放識秋遲」，温雅如「瘦到梅花須有骨，倚來修竹更無人」，清峭如「樹頭殘月白墮水，湖上曉 山青入船」，皆有凌雲之氣。若「一 一怕將蝴蝶數，秋風恐是美人魂」、「莫道清才勝頑福，命寒於水薄 於雲」、「人間那有癡於我，病到無聊轉讀書」、「紙樣羅衣秋樣瘦，那能禁得水天凉」，則又其本色矣。 竹士《悼亡》句云：「仙原暫謫留難住，事太傷心淚轉無」，較玉溪生《錦瑟》之篇，尤爲酸楚。纖纖與王 愛蘭、金説之兑齊名，説之兄學蓮嘗欲合三子詩鈔。

竹士繼室王清字梅卿，山陰人，亦才女也。所著《問花樓詩稿》，筆力豪放，兼工填詞。《出郭》 云：「近村微有月，遠水不分雲。」《映山庵》云：「湖光通夜白，山氣一樓青。」《翠屏洲》云：「吹來何處 雨，盡是碧桃花。」《花間草堂》云：「月好剛臨水，花多不辨香。」《按曲圖》云：「鸚鵡夢閑深院静，管絃 聲急落花多。」俊逸清新，雖纖纖復生，正亦未易軒軽。

纖纖嘗與竹士同夢至一所，秋碧如畫，樓臺隱烟，仿佛有人告之曰：「此秋水渡也。」因共聯句。 覺而憶「秋水樓臺碧近天二句，不解所謂。嗣復夢至前境，閲十日而卒。雲伯賦《秋水樓臺篇》紀其 事。纖纖遺詩，陳雪蘭、楊蕊淵、李劎蘭三閨秀爲校刊於京師，亦佳話也。 金纖纖與王愛蘭論詩投契，酬和極多。如《讀愛蘭集》云「蘭荃香徹骨，一卷碧雲吟」、《秋夜和韵》 云「凉意不可耐，况兼離别情二《和秋懷》云「抱琴憶之子，乃在暮雲端二《病起寄懷》云「病畏新寒張曉 幔，瘦拈舊線改秋衣」等句，宜世有金玉之目也。

劎蘭女士名佩金，老友李滄雲京兆菜女孫也。工於填詞，蓉裳農部以詞名海内，自以爲不及。詩善寫性靈而風格遒上，居然作家。嘗見其《秋雁》四律云：「無端燕市起悲歌，帶得商聲又渡河。千里 歸心隨月遠，一年愁思入秋多。水邊就夢雲無影，天際驚寒夜有波。屈宋風流零落盡，那堪重向洞庭 過？」「晚來風雨曉來霜，不爲悲秋也斷腸。蘆葦作花多冷澹，鷺鷗無語亦凄凉。途歧容易迷歸路，栖 穩何如在故鄉。一種白頭緣底事，田田祇解覆儿央。」「誰倚高樓一邃横，憑空吹落苦吟聲。能鳴未必 真爲福，有迹多嫌累此生。入世豈容縉繳避，就人終覺羽毛輕。越鳧楚乙從題品，識字何曾爲近名。」 「夜庭飛度恨漫漫，多恐江南到亦難。偶聽弓絃驚寤寐，久疏牋字報平安。筝無急柱寧辭鼓，琴有哀 音未忍彈。可耐西風吹别調，離群還較此間寒。」可謂寄託深遠。餘若《蜀中》云：「雲深劍閣春將老， 夢到蓉城夜未闌。」《驛柳》云：「春閨别恨風前思，故國殘陽笛裏秋。」《秋夜》云：「明月多情來獨夜， 西風作意送秋聲。」皆有骨力。

滄雲爲四川學使，劎蘭隨其祖母在蜀，與趙凌霄女士鳳芝倡和。女士有《巢雲閣詩》，格力遒上。 如《武侯祠》云：「開濟兩朝功，伊周大節同。心期恢漢室，策早定隆中。帝業傷分鼎，臣忠瘁鞠躬。 星芒如斗落，千古泣英雄。」《泊嘉州》云：「小艇泊嘉州，江山四望收。九峰環郡立，二水抱城流。烟 色寒凝樹，江聲冷到舟。漁歌聞幾叠，清夜意悠悠。」《聞雁》云：「疏雨過汀洲，清霜滿客舟。一聲關 塞雁，唤起洞庭秋。高枕難成夢，懷人正倚樓。鄉書如可達，轉益别離愁。」三詩脱盡紈綺之習，亦閨 閣中異才也。凌霄，丹徒人，濾州刺史趙卄鄉湖立忠女。余在滄雲齋頭見其集，録歸，補入《詩話》。 琴川女士蔣蓉岑慧珠，劎蘭令弟湘芷秀才元境婦也。始從級蘭授詩法，近則駿駅欲度驛驕前矣。

《吴門春日》云：「緑生短簿祠邊水，紅到長洲苑裏花。」《女工》云：「儿央繡片裁香枕，蝴蝶春羅製袂 衣。」《春日》云：「湘簾不下東風急，閒看雙鬟掃落花。」皆極清麗芊眠之致。 徐瑶仙，江陰人。《獨坐》云：「柳外鶯啼清畫永，雨中花落暮寒深。」似南宋人語。 前明吴郡才女葉小鸞，沈宛君夫人之女。工詩，早死。所著《返生香集》，俱載《午夢堂》中。金匱 女史楊蕊淵芸題其後云：「瓊雲散影仙姝泣，海上桃花幾回碧。十二飛樓弱水西，返生香斷何從覓？ 空留妙句寫烏絲，鏤雪團香絶妙詞。千古玉臺遺跡在，鮑家小賦謝家詩。吟邊想像人如玉，林下風清 絶塵俗。巧掠鳴蟬薄鬢青，雙描出繭修蛾緑。姊娣聯吟擘彩牋，疏香妝閣冶春天。芭蕉影裏風如扇， #蔻梢頭月乍弦。一家詞藻人間罕，雙成合作飛瓊伴。午夢初回倚繡牀，晚妝纔試拈花管。愛仿官 奴寫《洛神》，曾摹周昉畫朝雲。綺琴夜拂銀鈎手，金氈朝繙貝葉文。吴江波冷湘娥弔，惆悵含颦不成 笑。紅縷纔聯幔外緣，緑章已赴雲間召。夜雨燈昏翡翠屏，蓮曄輕躡鳳凰翎。三生慧業知重證，一枕 遊仙怨早醒。猊床肯下真師拜，靈姿合受人天戒。出世原無不死方，忘情且説無生話。懺除綺語竟 歸禪，穩坐耆尼九品蓮。莫向三山談舊事，又勞天上葬神仙。」小鸞詩本名《疏香閣集》，以死後所刊， 故名「返生香0其從沥大師受戒，亦死後事。詳見《天寥窈聞》。隨園以小鸞爲廣東人，固非.，褚稼 軒以受戒爲生前事，亦未是。皆未見《午夢堂集》也。蕊淵此詩宛轉詳盡，可作一篇小傳讀。蕊淵爲 蓉裳農部女，學有家法，尤工填詞，與劎蘭齊名，號「楊李」云。

蕊淵又有《小遊仙詩》，云：「璧月玲瓏照曲墀，香桃齊亞合歡枝。華燈夾道明珠翠，王母今宵嫁侍兒。」「小輦斑龍駕一雙，軟風徐引碧油幢。不愁路隔銀河水，又結群花作畫髏。」「百頃瓊田接上清， 白榆花老易飄零。春來却怪濃陰少，柳宿光中要種星。」靈氣往來，非復凡境。又嘗集古今閨閣詞翰 爲《金箱薈説》三十卷，網羅闊富，兼擅别裁，洵今之班、左也。

沈宛字季婉，號蕙如，德清人，歸金匱楊公子承憲。詩極清麗。嘗見其《春感》四首云：「燕歸人 病易斜嘆，春到江南已十分。楊柳緑牽紗幔月，海棠紅閣畫樓雲。曾因願證瑶清夢，記得親書貝葉 文。我自鏡臺參妙偈，袖羅新换水沉熏。二水晶簾捲夜明樓，風信争傳到玉鈎。細覺茶烟扶夢緑，凉 於雲影背花流。雪鸚解語原憑慧，青鳥傳書祇寄愁。濕透紅棉惟有淚，濃春如此却悲秋。二鏤雪裁雲 意惘然，珍珠密字記華年。花陰留月應知幻，蘭氣熏衣欲化烟。弄玉新爲滄海使，飛瓊曾拜大羅仙。 夢回檐角風鈴語，恍聽湘靈五十絃。」「雕管無聲夜漏迷，凝眸乍見玉繩低。瓊窗寒重通靈蛤，黛帳風 輕觸響犀。待浣芙蓉心上露，頻拈鸚鵡夢中題。宵長莫更彈清淚，又唱花冠碧樹雞。」一片氤氯，不减 瘦吟樓手筆。女兄孟嫻，名宜，適華亭進士張子白，著《紅蘭館詩草透陳雪蘭女士德卿，江西新城人，玉方比部希祖、雪香學士希曾之女弟也。詩工五言，極有標格。五 律如《秋夜》云：「階前一葉落，簾外已秋風。墜露兼螢影，流星帶竹叢。雲侵鄰苑樹，夢引故園鴻。 爽籟延清賞，微凉此夜中。」《落葉》云：「天高風落木，地迥日初沉。秋氣雲俱薄，寒空月更深。栖鴉 無定影，去雁有遺音。判袂人千里，蕭條寄遠心0」皆格律完整，超然遠俗。餘若《偶成》云：「晴窗晝 永渾無事，自洗冰瓷供白蓮。」《詠梅》云：「不妨香到人間世，寒透空山暮雪天。」《寒夜》云：「閒愁萬種借詩遣，清福一生隨命來。」《憶雪》云：「有人正憶寒江棹，無句難銷薄暝天。」《爲吴蘭雪題新田十憶圖》云：「春山都在柳梢頭，影入迴塘翠欲流。如此風光不歸去，落花芳草替人愁。」仙心遠韵，秀絶 人寰，蓉裳農部謂爲閨中王、孟，不虚也。

《芙蓉館詩》，吴江女史王嘛蘭淑英著。《春日》云：「亂紅作雨隨風落，新緑如雲渡水來。」《晚眺》 云：「新月照春水，殘雲變晚霞。」《畫樓》云：「闌干七十二，面面對春山。」《冬日》云：「梅瓣白成蝶， 橘花香聚蜂。」《塞下曲》云：「芻弓弦却月，古劍血生花。」《偶成》云：「楊柳態如張散騎，桃花艷過息 夫人。」《吴門咏古》云：「可憐一綫蛾眉月，猶照西施響屣廊。」靈心慧舌，足見一斑。噓蘭爲王蘭江侍 御祖武女，隨父官京師日，嘗與楊、李諸女士唱和，故所詣如此。

松江女史許林風庭珠，姚春木秀才室。嘗見其《寄生香館女史》一律云：「相思滿江水，歲歲望君 歸。一雁背愁去，孤雲帶恨飛。夜長秋夢短，燈瘦雨聲肥。驗取當時别，啼痕尚在衣。」格律渾成，洵 未易才。

一門兄弟皆才，世不多觀，若姊妹皆才，則更少矣。近見江右楊氏諸女詩，長筠心女史正則著《留雲閣詩汚句如《感懷》云：「碧殘延壽草，紅泣斷腸花。」《雨過》云：「芳草猶含淚，梧桐不受風。」《驛柳》云：「萬樹栖烏啼月落，一聲早雁報秋歸。」《寫懷》云：「枕上淚珠新舊雨，愁邊心血往來潮。」次芸 芬女史仲則著《映萱堂詩》，句如《憶梅》云：「冷夢花千樹，江聲月一灘。」《即事》云：「窺簾眉影初三 月，對鏡花枝第一人。」季織雲女史順則著《縷脂軒詩》，句如《晚晴》云：「雨後雲山真萬變，曉來風月定雙清。」《驛柳》云：「江南春早花如雪，塞北秋高夜有霜。」《水仙花》云：「疏香易醒春前夢，冷艷難禁 雪後天。」詠絮吟椒，一門唱和，可謂極閨閣之盛矣。

丹徒王愛蘭女史，柳村之妹，著《愛蘭集》、《名媛詩話》。柳村長女硒德，字子一，著《竹净軒集》。 次女迺容，字子莊，著《浣桐閣集》。愛蘭《歲暮感懷》云：「朔風侵紙帳，吹雪上梅花。」《晚望》云：「夕 陽不在山，春烟生木末。」《春夜》云：「小婢亦憐春，背人拜新月。」《白荷花》云：「明月墮空翠，白雲流 淡香。」《秋夕》云：「一雁落遥渚，千峰入夕陰。」子一如《秋夜》云：「池邊鶴欲眠，秋思半簾月。」《盟鷗激》云：「我心如閑鷗，隨流泛新月。」《寄侯香葉》云：「風送三山色，江空六代秋。二樹密忽成雨，江深 易入秋。」《村居》云：「窗閒啼鳥倦，竹净夕風凉。」子莊如《江上》云：「儂家住江上，祇愛看青山。」《春夕》云：「偶見前溪雲，散作半簾雨。」《喜姑母至》云：「茶香删舊句，雨過看新秧。」《題張净因集》云： 「好句比蘭盧，其人如鳳凰。」阮雲臺中丞稱三女史所作詩得斜川、情川之遺意，詩人天趣，亦因所居而 得其妙耳，因選其詩刻之，名《王氏聯珠集》。

愛蘭之姊名淑，適白沙詩人季雲崖。女如蘭芳，十一歲，即工韵語，著《環翠閣集》。《哭三舅父柳溪》有「最苦孤兒纔八歲，問人爺睡醒何時」之句，天籟也，爲時所稱。他如：「何事鶯聲啼不住，離愁 偏在落花中。」阮中丞愛其詩格之清，附刻《聯珠集》後，故柳村《和如蘭》詩有「兩家兒女工吟咏，喜煞 村翁昔授書」句。風雅之盛，令人羡絶。

武林閨秀向推孫碧梧雲鳳、侣松雲鶴兩女士，近又有孫秀芬玉。雲伯爲余誦其《秋日湖上》云：「流水小橋人不見，一湖秋影白蘋花。」《冬日》云：「一天寒雨未成雪，幾樹古梅初著花。」兩押「花」字， 並佳。

吴門閨秀蔣采繁蘋，詩人蔣山之妹也。有《擬宫中曉寒曲》云：「星娥唤月歸瓊島，景陽鐘漏催天 曉。霏霏薄霧剪朝霞，珠帳殘陰熱龍腦。二苑花綴露如新淚，碧樹叢叢入遥翠。羅屏半掩鏡中鸞，枕 檀幾叠香雲墜。二珊瑚敲斷玉闌干，鸚鵡金籠報曉寒。冷磬蘭烟破昏夢，瓊籤歷歷明星殘。二低蟬紅 玉香堆雪，扶起春風入肌骨。柳外朦朧有曉鶯，芳魂猶戀桃花月。」摹仿《金荃》，可云神似。其妹香 蘭，十二歲，《咏芭蕉》詩有「秋聲都向此中來」句，洵夙慧也。

錢塘女士查織素素有《繡花絶句》云：「胡蝶尋芳草，兆央隱玉沙。兒家都不繡，只繡女貞花。」雲 伯常爲余誦之，云舅氏之女，嘗從學詩者也。

蘭雪季妹名媛，字素雲。嫂氏蕙風贈以詩，有「書味濃於酒，花枝澹似人」之句，因自號爲「菊人0 吟咏之暇，喜畫著色花卉，筆意殊秀。辛亥初冬，蘭雪北上，寫《杏花雙燕圖》爲餞，並題云：「嫩蕊新 枝溜溜紅，倩他雙剪拂斜風。曲江賜宴花千樹，合向樽前憶畫中。」蘭雪答云：「社日纔過燕早回，濃 春著樹錦成堆。簪花記奉花前酒，雙剪捎紅拂袖來。二預擬繁枝壓帽偏，曲江何日醉瓊筵。歸來重倩 吴綾畫，十里紅雲到馬前。」蕙風閣女士題云：「阿妹拈毫落綵霞，阿兄新句稱籠紗，去時恰似辭巢燕， 歸日應簪及第花。二征騎衝寒雪滿衣，畫圖長與駐春暉。上林見説花如海，願學紅衿只並飛。」同時閨 秀並有和作。碧雲彭氏儷鴻云：「左妹才名擅一時，贈行重與畫新詩。尚書句裏春無限，此是東風第一枝。二花邊乳燕語喃喃，小幅繁英二月酣。記得儂家分袂日，也將春雨畫江南。外子丁未人都，有《杏花春雨圖》，即於是年登第。」修月王氏秋玉云：「寫贈難兄託意工，杏花雙燕語東風。謝家柳絮飛成雪，不及 春雲半剪紅。二珠玉香生讀畫餘，絳仙才調本相如。曲江宴後歸來日，姊妹花前好著書。」壬子三月， 蘭雪客京師，蕙風寄詩有「不及畫中雙燕子，花開一度一歸來」之句。蘭雪復題圖後云：「新枝和露買 剛回，供向銀瓶恰半開。忽憶故園寒食節，半簾紅雨燕歸來。」「聽雨依然卧小樓，一春詩夢澹於秋。 花開又自分飛日，説與紅襟欲替愁。」

蘭雪佳偶字蕙風，丹徒女史王玳梁玉燕爲寫《蘭蕙聯芳圖》，中州女士陳花想爲繡作横幅。方芷齋 夫人題句有云：「聞道繡花人絶世，買絲更繡繡花人。」以花想貌美也。玳梁乃夢樓太守女孫。 李槎仙芹，江右臨川人，適錢塘監生蔡樂。年二十八而寡，矢志撫孤，數十年如一日。有《聞雁》 一絶云：「兩兩哀鴻叫斷烟，晚秋時節蓼花天。西風江上無窮恨，避弋歸來更可憐。」讀之凄然。子 壬，辛酉進士，官庶常。嘉慶七年以節孝旌其門，亦足以慰苦節之貞矣。

長洲孟浩軒文輝，不知何許人。嘗見其《晚香樓詩》一卷，蓋亦故家才婦也。句如《秋海棠》云： 「睡去不須銀燭照，夜深明月傍墻來。」《冬夜》云：「賓鴻夜柝驚殘夢，寒月凄風入破簾。」《偶成》云： 「小榻迎風臨晉帖，月明蝙蝠一雙飛。」句並幽冷。

梁溪女冠韵香，舊家女也。善書，尤工小楷，殘縑斷楮，得者比之《曹娥'《洛神》。亦能詩，句如 《彈琴》云：「明月自秋色，孤絃有正聲。」《偶成》云：「寫得金經惟供佛，裁將玉版爲抄詩。二懺除綺語思焚草，銷盡凡心不種花。」皆有泊然塵外之致。又有句云：「福慧雙修成底事，今生無分再生遲。」則 又情餘於詞矣。「福慧雙修」，其所居庵名也。

湘江女史，不知何許人。雄縣旅店壁間題一律，云：「寒生客館掩重關，度盡深宵事事閒。報喜 燈花開易落，銹愁詩草蔓難删。半窗月影鄉心起，一枕雞聲旅夢還。車馬紛紛人又動，怕臨清鏡照 塵顔。」

上海歸珮珊懋儀《題史閣部像》云：「六宫争學舞，四鎮自稱丘八。」《小病》云：「畫爲無聊卷，書多和 睡看。」《秋霽》云：「木落空餘山骨瘦，風高遥送雁聲寒。」《感懷》云：「愁似有憑連夕至，燈如無力向 人明。」《秋病》云：「弱骨苦寒需被早，小窗經雨得秋先。」《春盡》云：「緑蕪有意延春色，紅雨無聲送 夕陽。」《絶句》云：「添得描金新匣子，半藏詩稿半藏花。」並清婉可誦。佩珊，李復軒秀才之室也。 錢塘女子徐匿仙，善作四言詩，《彈琴》云：「惜惜者琴，泠泠者音。一彈再鼓，山高水深。冰絃澀 指，苦調傷心。湘簾不卷，明月相尋。」《春日》云：「濃花滿鏡，澹香著衣。空階無人，蝴蝶自飛。芳草 行跡，落紅網絲。碧雲欲來，東風未歸。」《小樓》云：「楊柳一碧，芙蓉四青。瓶花開未，簾鈎亞丁。繡 規秦女，書摹雒靈。一行新雁，瀟湘畫屏。」《偶成》云：「小樓無人，殘月如客。」《梅花》云：「天地如 夢，空山一枝。」《水榭》云：「落葉驚寒，丸央相語。」《秋夜》云：「水螢照花，海棠紅冷。」濃麗如子山小 賦，清遠如表聖《詩品》，與梁溪女子專賦六言詩者相似。

錢塘方蕊卿珠，芷齋夫人姪女。詩筆清麗，具有淵源。有句云：「鷗臨秋水真宜瘦，鶴守梅花慣耐寒。」適陳壽蘇秀才，年未三十而寡。又《寄弟揚州》云：「春雲已散花神廟，夜月仍來繡女祠。揚子 暮潮流短夢，江南江北雨絲絲。」

上海女史朱秀甫文毓，水部郎朝源女，歸琅邪王鈺。嘗於夢中得句，云：「銀蟾抱月沉西去，碧落 秋清浩風露。仙山樓閣不分明，獨躡青霞向何處？」自謂不祥。未幾而卒。嘗見其《旦華樓遺詩》一 卷。《咏水仙花》云：「夜静聞素琴，月明花在水。」《早梅》云：「早開不藉東風力，冰雪中含太古春。」 並極清峭。至《見甥》絶句云：「母死誰憐汝，相携更痛心。呱呱啼不住，猶是姊聲音。」則渾然天 籟矣。

王碧雲詩，清超絶俗，西让宗伯擬以蘭質蕙心，紙上有香氣，述庵司寇有「秋水芙蓉」之喻。一時 名媛如張霞城絢霄、畢智珠慧、孔經樓璐華、劉書之文如、江瑶峰秀瓊、侯香葉芝、張净因因、鮑苣香之蕙、張 小榭少蘊皆寄聲定交，膚和盈帙，華亭女史王凝香燕生選刻之，名《曲江亭唱和集》。予嘗見瑶峰《寄碧雲》詩云：「冰雪聰明絶點塵，芙蓉出水句清新。聯吟雅集珠成串，一代才人是美人。」苗香云：「仙居 江上遠紅塵，唱玉聯珠字字新。林下高風今未歇，卷中奇句尚驚人。」凝香云：「詩句籠紗障遠塵，翠 屏風景入春新。桃花紅雨梨花雨，一樣江頭送别人。」自注：「時外子仲嘉將入浙江節署，故云。」 畢智珠，秋帆尚書愛女，與其母霞城夫人選訂《全唐詩》行世，有别裁僞體之功。《踏青詞》云： 「一樣春風弄顔色，桃花含笑柳含愁。」有味外味。視方子雲「西下斜陽東上月，一般花影有寒温」，更 覺超妙。

經樓夫人，孔子七十三代嫡長孫女，兄雲臺中丞室。性天敦厚，崇尚雅音。《雷塘》云：「細雨初 過荒草緑，斜陽欲落晚凉生。」真許丁卯集中佳句也。有《唐宋舊經樓集》。 張净因，甘泉黄秋平明經文曝室，著《緑秋軒集》。工畫花鳥，精天文之學。《湖上》云：「蝶隨芳草 集，柳近畫樓多。」《和秋平》云：「歲歉藏無酒，厨豐供有藜。」《四十初度和秋平》云：「每笑敲詩成勁 敵，有時並坐似枯僧。」語意真率，想見賢媛風範。

熊澹仙琏字商珍，如皋人。幼許字某，有隱疾，某辭婚，澹仙依兄家，苦吟度日，誓不改志。近日 名媛，才奇命薄，未有如澹仙者。《螢火》云：「水面光先亂，風前影更輕。背燈兼背月，原不向人明。」 《見蝶》云：「曉霧零香粉，春風拂畫衣。輕紈原在手，未忍撲雙飛。」讀二詩，亦可悲矣。又如《哭母》 云：「脉脉無言對落暉，臨風孤影更何依。傷心不及天邊鳥，猶得含哺傍母飛。」情詞真切，足以感人。 澹仙詞宗宋人，駢體文俱有逸趣，著《澹仙詩文集》、《澹仙詩話》。

本朝閨秀之盛，前代不及。汪劎庵駕部啓淑所纂《撷芳集》，一千七百餘家，人各繫以小傳，真大觀 也。其中能以學勝，不徒締章飾句者，如張蠹窗、柴季嫻外，不多觀也。

近日江寧侯香葉淹貫經籍，學守程朱，所謂理而不腐，樸而不陋。誦其韵語，足敦風教，宜王碧雲 《名媛詩話》以女宗推之。如《送外甥王卿圖廣州入贅》云：「瑯那原令族，門户近凌替。既無可耕田， 又乏著足地。裕後在一身，胡乃爲贅壻？獨飽亦何榮，要念歲時祭。」又云：「我聞古之士，勵德以勵 志。善小亦須爲，過小亦須記。毋恃一身安，要令百行備。歲寒亦有時，次第春風至。」《答外抱孫》

云：「作婦從來在事親，敢將菽水語辛勤。奉恒養缺無兼味，種秫家貧只薄醺。負米自難餘擔石，典 錢猶幸有衣裙。閨中細事皆如此，忍把窮愁説與君？」又云：「敢説羹湯諳食性，自緣菽水愛清貧。 懷人芳草將三月，觸目春暉又一年。」《寄卿圖》云：「荒墳衰草年年緑，麥飯何人覆一盂」，如此等詩， 乃不失風人之旨也。抱孫爲隨園高弟，香葉詩隨園卒未一見，其品詣可知。 朱清噸蘭，甘泉人。學畫於袁竹室，學詩於王柳村。馮墨香《畫識》極稱之。《詠荻》云：「潔與楊 花迥不分，荻汀寒色逼斜嚏。一江盡日飛晴雪，兩岸無風帶白雲。」刻劃之工，近於自然。著《夢香集》。又《夢仙謡》云：「瑶池侍宴留春色，醉壓碧桃兩鬢花。」真吐納烟霞人語。 張小謝號素庭，丹徒人，解元深之姊，孝廉鄒錫純室。學詩於伯母苣香，故筆端有秀逸之致。《小遊仙》云：「嵐輕霞重滿春山，萬樹紅桃鎮日閒。鎖住玉溪東去水，落花不遣到人間。」 吴香溪字淑儀，儀徵人，程秋渚室，著《織餘集》。香溪苦節撫孤，子掌衡、仲芳、蘭衫皆有文名，母 教也。嘉慶十年旌表。《秋夜》云：「兒曹都到黑甜鄉，檢點寒衣趁夜長。添線可知慈母意，堅冰未至 有嚴霜。」訓誡嚴切，勿徒作韵語讀也。

姚允廸字蘊玉，金山人，戴鳴球室，著《秋琴閣集》。蘊玉以苦節聞，詩多沉摯語。《除夕》云：「風 急沙狂牧馬悲，去年兹夕滯邊陲。相依總帳惟形影，同在天涯又别離。往事回頭真可痛，此身不死亦 何爲？艱難數口還鄉土，猶是全秤未竟棋。」讀之如聞哀鴻叫霜，孤猿啼月，必傳之作也。 王碧雲詩以超逸爲宗，《秦良玉》一作抑何雄駿乃爾。詩云：「指揮石硅陣雲横，環珮能傳大將名。未必丈夫皆報國，最難女子善談兵。帳中舞劍龍蛇走，天下如君盗賊平。愧殺當年諸大帥，妬功 二字誤蒼生。」

王子一《獨坐》云：「閒看高鳥歸，静愛幽花吐。傍夕覺微寒，入夜響疏雨。」子莊《春晚》云：「修 篁抱幽谷，雨過流空青。坐惜春光去，落花知此心。」此種五絶，是津逮於王、孟者。其母徐佩蘭腹笥 博洽，詩不多作。《哭張净因》云：「嗟予老眼無多淚，洒向西風只爲君。」 養易齋主人，朱澹翁室也。工詩，如《遊翠微山和子嵩山韵》云：「顧我多閒興，頻來訪翠微。翠 微常不俗，閒興亦何違。草色青粘杖，松濤緑上衣。石巖吟坐外，碉鳥破雲飛。」《山亭野眺》云：「千 木瘦寒宇，一鴻悲遠空。霜澄灘水白，日没嶺雲紅。」《秋晚將諸子子婦寓北山别業》云：「居易樂幽 境，守經窮道源。月秋人晏坐，霜晚雁群喧。沼水添松影，山花補竹痕。兒童方罷讀，吟笑早關門。」 正復落落大方。

0劉書之文如，阮雲臺侍郎副室，與經樓夫人唱和如良友。予於張净因夫人《緑秋書屋集》中讀其 《閨中雜詠》數十首，句如《春樹》云「接葉巢鶯香更妙，分枝繫馬影初斜」、《春晴》云「游絲無力依芳樹， 飛絮多情託緑波」等句，皆工穩可誦。至《澆花》云：「要借西湖泉水潤，莫將北苑晚花殘。」《秋陰》 云：「秋陰未必如春重，也覆江城十萬家。」《熨衣》云：「簾前一桁安排好，却念貧家織未成。」具此胸 次，安得以巾幗中人語目之？真州風俗侈靡，民皆務鹽爲活。婦女不知紡織，陰雨連旬，輒啼饑號寒。屠琴隠令其地，下車力除私梟，懲棍匪，以安善良。復捐俸市棉花，勸諭紡織，并於郭外植桑飼蠶，民被其利，洵善政也。一 時歌詠甚多，如王愛蘭女史《真州竹枝詞》云：「署齋日啖菜根香，不種奇花但種桑。陌上清陰墻下 緑，春風比户祀蠶娘。」子一女史云：「不徒折獄擅神明，教養能兼雅化行。士女已更游惰習，書聲未 斷有機聲。」子莊女史云：「化及閨人蘋藻香，玉屏去後此循良。月明絃管都消歇，促織聲中秋夜長。」 愛蘭女史兄子子石云：「俗尚驕奢是白沙，使君德政最堪誇。柔桑十里親栽植，不羡河陽縣裏花。」又 云：「劉公繭與屠公布，衣被蒼生賴兩人。」

(姚蓉、周丹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