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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5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葛立方《韻語陽秋》:「皮日休嘗謂宋廣平貞資勁質,剛態毅狀,宜其鐵腸石心,不解吐婉媚辭。 然其所爲《梅花賦》,清便富艷,得南朝徐庾體,殊不類其人。故東坡亦有『請君援筆賦梅花,未害廣平 心似鐵』之句。」然放翁詩云:「廣平作《梅花賦》,子美無海棠詩。」政自一時偶爾,俗人平地生疑,比坡 公更高一見。余亦有詩云:「廣平應有和羹手,不要人誇鐵石腸。」 紀曉嵐總憲《庚辰集》:「廣平賦宋已不傳,今所傳者,乃出明田藝衡《留青日札》,云得之於鮮于 伯機所書。然其文與李賦多同,蓋即剽伯紀語僞撰之。伯紀,李綱字也。二賦具在,並録以覘同異。 廣平賦云:『垂拱三年,余春秋二十有五。戰藝再北,從父至東川授館。官舍有梅一本,敷蓝於榛莽 中。喟然歎曰:嗚呼!斯梅托非其所,出群之姿,何以别乎?若其貞心不改,是則可取也已。感而成 興,遂作賦曰:高齋寥闖,歲晏山深。景翳翳以斜度,風悄悄而亂吟。坐窮荒其用遣,進一觴而孤斟。 步前除而彳亍,倚藜杖於牆陰。蔚有寒梅,誰其封殖。未緑葉而先薦,抽青枝於宿卉。光分影布,水 玉一色。胡雜還乎衆芳,又蕪没乎叢棘。匪王孫之見知,羌潔白其何極。若夫瓊英綴雪,絳萼著霜。 儼如傅粉,是謂何郎。清香潛襲,疏藥暗賤。又如竊香,是謂韓壽。凍雨晚濕,宿露朝滋。又若英皇, 泣于九疑。暖日烘晴,明蟾照夜。又如神人,來從姑射。煙晦晨昏,陰霾畫閉。又如通德,掩袖擁髻。狂飆卷沙,飄素摧柔。又如緑珠,輕身墜樓。半開半含,非默非言。温伯雪子,目擊道存。或俯或仰, 匪笑匪怒。東郭順子,正容物悟。或頓頓若靈均,或欹傲若曼倩。或嫌媚若文君,或輕盈若飛燕。口 吻雌黄,擬議殆遍。彼其藝蘭兮九噓,采蕙兮五柞。緝之以芙蓉,贈之以芍藥。玩小山之叢桂,掇芳 洲之杜若。是皆物出於地之奇,名著於風人之托。然而艷於春者,望秋先悴。盛於夏者,未冬而萎。 或朝蕤而速謝,或夕秀而遂衰。曷若兹卉,歲寒特妍。冰凝逝涸,擅美專權。相彼百花,孰敢争先。 鶯語方澀,蜂房未暄。獨步早春,自全其天。至若措跡隱深,寓形幽絶。耻鄰市廛,甘遁岩穴。江僕 射之孤燈,向壁不厭悽迷;陶彭澤之三徑,投閒曾無惜結。諒不移於本性,方有儷於君子之節。聊染 翰以寄懷,用垂示於來哲。』李綱賦云:『皮日休稱宋廣平之爲人,疑其鐵心石腸。及觀所著《梅花賦》,清便富艷,得南朝徐庾體。然廣平之賦,今闕不傳。予謂梅花非特占百花之先,其標格清高,殆 非餘花所及,辭語形容,尤難爲工。因特意以爲之賦,補廣平之闕云。其詞曰:固因历寒,草木凍枯。 惟兹梅之異品,得和氣而早蘇。爾乃結根蟠據,擢幹横斜。發青枝於宿植,未緑葉而先葩。素英剪 玉,輕蕊捶金。絳蠟爲萼,紫檀爲心。蕾方苞而露重,梢半婦而雲深。凌霜霰于殘臘,帶煙雨于疏林。 露江南之春信,折贈遠于知音。此梅花之大略也。若夫含芳雪徑,擢秀烟村。亞竹籬而絢綵,映柴扉 而斷魂。暗香浮動,雖遠猶聞。正如梅仙,隱居吴門。豐肌瑩白,嬌額塗黄。俯清谿而弄影,耿寒月 而飄香。嬌困無力,嫣然欲狂。又如梅妃,臨鏡嚴妝。吸風飲露,綽約嬋娟。肌膚冰雪,秀色可憐。 姑射神人,御氣登仙。絳襦素裳,步摇之冠。璀璨的爍,光彩焼然。瑶臺玉姬,謫墮人間。半開半合,非默非言。温伯雪子,目擊道存。或俯或仰,匪笑匪怒。東郭順子,正容物捂。惟標格之獨高,故衆 美之咸具。下視群芳,不足比數。桃李遜婿,梨杏推妍。玫瑰色羞,芍藥厚顔。相彼百花,孰敢争先。 鶯語方蟄,蜂蝶未喧。獨步早春,自全其天。至於功用已周,斂華就質。落英飄零,結成青實。鍾曲 直之真味,得東方之正色。傅説資之以和羹,曹公望之以止渴。用其材可以爲棟樑,采爲藥可以蠲煩 熱。又非衆果之所能仿佛也。爰有幽人,卜居梁谿,藝松菊於三徑,署蘭蕙之百畦。丹桂團團,緑水 猗猗。植兹梅於其間,庶歲寒之相依。嗅花嚼實,侑此一卮。頹然而醉,不知天地之高卑,豈特泉石 膏肓,煙霞痼疾,殆所謂未能忘情如草木,聊托物以娱嬉者乎?』」 周密《癸辛雜識》:「宋廣平《梅花賦》今不傳。近徐子方以江右所刊者出觀。其文猥陋,非惟不 類唐人,亦全不成語,不善於作僞者也。」然則宋末已有僞廣平賦,不知即今所傳者否。國朝陳澤州相 國《廣平祠墓》詩:「一時仙李原春色,千古梅花有異香。」梅以人重,其真僞存而不論可也。 廣平《梅花賦》成,從父見而最之曰:「萬物僵僕,梅英載吐。玉立冰姿,不易厥素。子善體物,永 保貞固。」《稗史彙編》:「劉伯川見楊士奇『不嫌寒氣侵人骨,貪看梅花過野橋』句,笑曰:『好耐寒,必 將遠到,勉之!惜予不見及也。』楊官至少師。」其先見與廣平從父略同。二公皆謚「文貞」,各於賦梅 徵先兆,其真貞心不改者與!《畫禪》載惠洪、覺範能畫梅,每用皂子膠畫梅於生絹扇上,燈月下映之,宛然影也。其筆力於枝 梗極遒健。升菴《詞品》云:「覺範詠梅《點絳唇》詞云:『流水泠泠,斷橋斜路梅枝亞。雪花飛下,渾似江南畫。 白璧青錢,欲買春無價。春歸也,風吹平野,一點香隨馬。』」梅詞如此清俊,亦僅有 者。惜未人《草堂》之選。覺範蓋不獨工畫,兼工詞矣。

顧俠君《春樹草堂集》:「王樓村修撰於戊子七月,既望之夕,夢還淮南,老屋三間,梅花一院。有 龐眉老人拄過頭杖來院中,以杖數梅林,謂曰:『此十三本梅以付汝,汝饑時但吃梅花,便是老神仙 也。』樓村因繪《十三本梅花屋圖》。」按,樓村,王式丹字,康熙癸未狀元,江南寶應人。時將罷官出都。 圖係禹司賓慎齋所畫,見《查初白集》。初白詩所云「鴻朧禹子特好奇,聞人説夢乃畫之。寒梅繞屋十 三本,一一着花無醜枝」是也。是時題者甚衆,獨俠君二詩尤淡雅。詩云:「春風吹百花,寒梅首唤 起。先生第一流,品格乃似此。雅志洗冰雪,高懷絶泥滓。彤庭方珥筆,山居未料理。新題輒遊戲, 含英兼嚼蕊。老人何處來,龐眉啟皓齒。秋月照屋樑,厭厭夜如水。一十三本梅,昏黄弄莱几。」又 云:「翠羽嗎啾鳴,風回美人步。不夢羅浮山,卻夢淮南路。索笑自巡簷,相思獨倚樹。夜惟留暗香, 曉庭吸清露。醒望故山口,漫漫一片霧。風静菖蒲潭,雪消太玄墓。林逋未易爲,放翁或可作。終當 伴結廬,寒雲愁日暮。」後沈椒園廉訪題云:「梅花十三本,六十載傳聞。清氣獨鍾此,天葩長吐芬。 神仙歸列宿,樹石藹春雲。奕葉孫枝挺,家珍媲典文。」自注:「此圖畫於康熙壬辰花朝,題於乾隆壬 辰花朝。」見《隱拙齋集》。可見流傳已久,但未識十三本梅花果應何兆也。

《雲間郡志》:「玉蝶梅有二名,一曰『西施二」余見前人詩有西子比梅者,蓋不盡西施梅也。周履 靖詩:「南枝半露吐芳妍,渾似西施掩笑顔。」陸雅坪《永興看梅》詩:「欲將西子比梅花,鄧尉西溪各自娉。鄧尉已承館娃寵,西溪猶在苧蘿家。」館娃,吴宫也,鄧尉亦在吴。苧蘿,越山也,西溪亦在越。 天然配合,但少五湖輕舟一泛耳。余友朱春橋《太湖歸舟折梅一枝》詩云:「短篷窗底插横枝,静對寒 香世外姿。未必輸他范少伯,鏡中一舸載西施。」則西子一生盡於梅花矣。陳簡齋《水墨梅》詩:「巧 畫無鹽醜不如。」墨梅其效颦者乎?

今世呼婢曰「梅香」,相沿已久,俗傳奇盲詞七字調歌皆用之,不審何自。范石湖嘗同人賞雪騎鯨 軒。嚴子文夜歸酒渴,侍兒薦茗,飲蜜漿。明日,以詫同遊。石湖因戲贈云:「不知嚴夫子,迎門生煖 熱。梅香不可耐,但覺酒腸渴。」自注:「梅,侍兒小名。」見集中。「梅香」二字,石湖指子文婢而言。 今遂爲婢通稱。朱載塵《霏屑集》:「世之可憐者,莫如女婢。前人詩云:『梅香苦,梅香之苦憑誰 訴。』」鄒小山侍郎《蘭州詞》:「夭桃穩李鬭芬芳,一種青陰倍可傷。落盡擦梅已無子,怪人猶唤作梅 香。」自注:「蘭俗,婢有年四十不嫁者。」

金壽門《梅下懷人》詩:「一株忽見謝公墩,無數花鬢綴玉痕。」按,《金陵圖經》:「謝安石住半山, 有石墩日『謝公墩』。」近袁子才太史遷金陵,居所日「隨園」,種梅獨多,嘗有「笑我隨園二十弓,年年種 梅如種菜」之句。其《小倉山房集》曰:「考志書,知隨園基即謝公墩。李白悦謝家青山,欲終焉而不 果,即此處也。」《名勝志》:「太傅初葬建康之梅山。」常安《宦遊筆記》:「出金陵聚寶門三里許,至雨 花臺,其麓爲梅花岡,即晉太傅謝安所立無字碑處。」

明陳第詩:「當年黄鶴樓中去,何處梅花笛裏吹。」

梅之見於史者,《尚書・説命》:「和羹爲史傳之祖。」《左傳》晏子對齊侯曰:「水火醯醯,鹽梅以 烹魚肉。」皆主君臣交修之義。王元美詩所云「莫言子作書生酸,要與君王調鼎實」是也。若後代史氏 所載,不需主此意義,今備録之:《吴志・孫亮傳》注:「亮方食生梅,使黄門至中藏取蜜漬梅。蜜中 有鼠矢,召問藏吏,藏吏叩頭。亮曰:『黄門從汝求蜜耶?』吏曰:『向求,實不敢與。』黄門不服。侍 中張邠、刁元啟、黄門、藏吏辭語不同,請付獄推盡。亮曰:『此易知耳。』令破鼠矢,矢裏燥。亮大笑, 謂元、邠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當俱濕。裏燥,必是黄門所爲。』黄門首服,左右莫不驚悚。」《南史・柳憚傳》:「憚嘗與瑯哪王瞻博射,嫌其皮闊,乃摘梅葉帖烏珠之上,發必命中,觀者驚駭。」《唐書・蕭倣傳》:「倣自集賢學士拜嶺南節度使。南方珍賄叢夥,不以入門。家人病,取槁梅於廚以和劑。 倣知,趨市還之。」《五代史・趙匡凝傳》:「楊渥方宴,食青梅。匡凝顧渥日:『弗多食,發小兒熱。』諸 將以爲嫂渥,遷匡凝海陵。」

僧大善《龍歸院詩序》:「龍歸院,萬曆中廣陵無用禪師重建。師有《梅筍譜》。每俟梅花謝後,獨 往觀之。鄰人疑,問師,笑曰:『吾惟愛其勁骨。』」劉潛夫詩:「月中徙倚憑空樹,也勝吴兒賞牡丹。」 此僧真解人矣。

《輟耕録》:「周申父之翰寒夜擁爐熱火,見瓶内所插折枝梅花冰凍而枯,因取投火中,戲作《下火文》云:『寒勒銅瓶凍未開,南枝春斷不歸來。這回勿入梨花夢,卻把芳心作死灰。恭惟地鱸中處士 梅公之靈:生自羅浮,派分庾嶺。形若槁木,稜稜山澤之躍;膚如凝脂,凛凛雪霜之操。春魁居百花頭上,歲寒居三友圖中。玉堂茅舍總無心,金鼎商羹期結果。不料道人見挽,便離有色之根。夫何冰 氏相凌,遽返華胥之國。玉骨擁墟烘不醒,冰魂剪紙竟難招。紙帳夜長,猶作尋香之夢.,筠窗月淡, 尚疑弄影之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忘情未得。使華光老丹青手段,摸索難真。卻愁零落一枝春,好 與茶毗三昧火。惜花君子,還道這一點香魂。咦!炯然不逐春風散,只在孤山水月中。』」文似遊戲, 於元章諸人《梅華傳》外另創一格。

范石湖《桂海虞衡志》:「石梅生海中,一叢數枝,横斜瘦硬,形色真枯梅也。雖巧工造作,所不能 及。根所附著如覆茵,或云本質爲海水所化,如石蟹石蝦之類。」陳眉公《珍珠船》亦載石梅,其説蓋本 諸此。《一統志》:「仙梅亭在巴陵縣西南岳陽樓側。明崇禎間,岳陽樓毁,土人於湖濱沙磧中得石一 方,石上枯梅一榦,别無枝葉,共二十四萼,皆自成文理,不假人爲。因構亭覆之。」羅倫《洞中石梅詩》 云:「塊然片石長苔痕,誰種先天太素根。欲酹花神問消息,疏枝無語入黄昏。」此與仙梅相似,非海 中石梅。

《嘉善縣志》:「嘉靖甲寅秋,邑人李天成家,群蟻銜泥,砌梅一株。高、廣三尺餘。疏枝勁節,良 工點染,莫踰其妙。」徐充《暖姝由筆》:「明成化時,張學士元真在翰林,傳一宫人詩曰:『金針刺破南 窗紙,偷引寒梅一線香。煥蟻也知春富貴,倒拖花片上宫牆。』」蟻銜梅片,較銜泥尤韻。 文震亨《長物志》云:「幽人花伴,梅實專房。取苔護蘇封枝稍古者,移植石巖或庭際,最古。另 種數畝花,時坐卧其中,令神骨俱清。緑萼更勝,紅梅差俗。更有期枝屈曲置盆盎中者,極奇。蠟梅磬口爲上,荷花次之,九英最下,寒月庭除,亦不可無。」

朱子《次劉秀野》詩:「惆悵江頭幾樹梅,杖藜行遶去還來。前時雪壓無尋處,昨夜月明依舊開。 折寄遥憐人似玉,相思應恨劫成灰。沉吟落日寒鴉起,卻望紫荆獨自回。」醞藉風流,不涉談理。陳言 《王陽明先生梅灣春晚》詩:「梅老具成幾百秋,灣頭仙種爲誰留。春風香孕和羹味,曉日光生索笑 眸。有主未須論代謝,無詩何以慰觀遊。還應唤起羅浮子,試問靈根若箇不。」亦得此意,微嫌韻致 稍遜。

明朱朋來有《雪梅問答》,諸題甚新,然詩不佳。同時和者甚多,惟盧沐詩差穩:「雪欺梅,問曰: 撩亂梅花逐吹來,問渠何事苦相猜。孤枝壓倒精神倦,寂寞佳人掩鏡臺。梅苦雪,答曰:爲報豐年按 景來,化工旋轉有何猜。師雄叩户訪姑射,素服因循嬾下臺。雪訪梅,問日:梁園賦就亂飛飛,遥望 瞪瞪積翠微。爲喜陽和來慰我,朔風吹送凍雲歸。梅耐雪,答曰:萬徑鋪銀鳥不飛,孤山清隱事幾 微,興陪謝氏成題詠,驛使于令尚未歸。梅笑雪,問日:庾嶺通衢不掩關,先春破玉路人攀。何能護 作長春鏡,此際難爲桃李顔。雪嘲梅,答曰:甘心茅屋閉柴關,隔水遥觀誰敢攀。分付高樓莫吹笛, 早教何遜展愁顔。梅送雪,問曰:紛紛窗外飄滕六,夜寒脚冷眠不热。低頭細語問花神,壽陽公主不 同族。雪辭梅,答曰:未逢寒食一百六,異人浪説梅子熟。寰中造物元有期,卻與梨花本殊族。」 馮彦贍《六帖補》:「前蜀王建判官馮涓好戲,時鳳翔遣張郎中通好。來晨宴接,王慮馮公先語而 張子乘之,或致失機,乃令客將傳達日一,請緘嘿坐。既定,而賓主寂然,無敢發其語端者。馮乃取青梅,鏗然一嚼之,四座流涎,因成大笑。」余嘗賦《青梅》云:「不是馮涓鏗一嚼,纔眉誤認百憂攢。」 梅花詩賦皆多,獨贊甚少。祝穆《事文類聚》洪景廬《老梅屏贊》云:「峥爍突兀,茹鐵爲骨。凛然 冰姿,氣壓群木。近似則然,孰知其真。儲萬斛香,先天下春。」又《香雪林集》程景明《梅贊》:「百卉 競巧,惟梅真清。竹外一枝,緑萼瓊英。助我吟思,屬我芳馨,尋簷共笑,我呼爲兄。」 《柵李詩系〉:「許梅屋隱居秦溪,種梅數十樹。構屋讀書,室中懸東坡、香山二像以事之。」按,許名菜,字忱父,海鹽人。嘗云:「予小莊在秦溪極北,水南别築數椽,爲讀書所。四簷植梅,因扁『梅 屋』。丁亥震凌,屋仆,梅壓,移扁故廬。客曰:『昔林逋愛梅,未嘗一日去梅。爾愛梅,無梅屋,扁猶 饑人畫餅,奚益?請去扁。』予曰:『向也以梅爲梅,今也以心爲梅。扁何問焉?扁可以理觀,不可以 物視。片木二字而已,理觀,四壁天地,萬卷春風,庾嶺香、孤山玉,豈襟袖外物哉?新斷以争其無,喋 喋以街其有,皆非物理之平也。請别具只眼。』」其集有《梅屋四稿》,《宋詩存合選》稱《梅屋集》。錢文 端題其後,有「蘇白餘波孰問津,梅花自領一溪春」之句。

黄山谷《上蘇東坡》云:「江梅有佳實,結根桃李場。桃李終不言,朝露借恩光。孤芳已皎潔,冰 雪空自香。古來和鼎實,此物升廟廊。歲月生成晚,煙雨青已黄。得升桃李盤,以遠初見嘗。終焉不 可口,擲置官道傍。但使本根在,棄捐何能傷。」任天社云:「山谷此詩言江梅爲桃李所忌,意謂東坡 見嫉於當世,特爲人主所知耳。東坡蜀人,故曰『以遠初見嘗』,又曰『終焉不可口,擲置官道傍』,似言 東坡棄置外郡也。」

唐以試帖取士,故梅花五言排律至唐爲盛。韓昌黎《賦得春雪間早梅》詩云:「梅將雪共春,彩艶 不相因。逐吹能争密,排枝巧妬新。誰令香滿座,獨使浄無塵。芳意饒呈瑞,寒光助照人。玲瓏開已 遍,點綴坐來頻。那是俱疑似,須知兩逼真。熒煌初亂眼,浩蕩忽迷神。未許瓊華比,從將玉樹親。 先期迎獻歲,更伴占兹辰。願得長輝映,輕微敢自珍。-兀微之《賦得春雪映早梅》云:「飛舞先春雪, 因依上早梅。一枝方漸秀,六出已同開。積素光逾密,真花節暗催。搏風飄不散,見睨忽偏摧。郢曲 琴空奏,羌音笛自哀。今朝兩成詠,翻挾昔人才。」二詩尤爲世所傳誦。 國朝兩開博學宏詞科。乾隆丁丑科始闡試,更用試帖,一時名作林立。即梅詩亦較勝唐人,美不 勝收。略登數首,已見一斑。彭少宰孫遹《賦得春雪映早梅》云:「春雪舞雕霎,春梅照綺薨。雪遲如 有待,梅早似相迎。銀海千層合,琳枝幾樹明。乍飛猶弄態,交映倍多情。錯落開池策,繽紛拂户楹。 臨風争婀娜,得月並縈盈。露篠遥分影,霜禽暗辨聲。夕霏綃袂濕,曉夢蝶魂輕。冉冉花兼絮,冥冥 雨更晴。郢歌傳玉笛,隴信報瓊英。薄暝依微見,餘輝激渦生。色香空不染,臭味淡相成。東閣耽幽 寂,西洲抱潔貞。縱因時序轉,未改歲寒盟。皓質卑桃李,靈區匹間瀛。人無黄竹怨,仙是緑華名。 覽物心彌曠,澄懷境至清。芳流梁苑簡,瑞既傳巖羹。御陌瑶光遍,天葩淑景呈。浩然窺太素,淳化 復何營。」金少宗伯牲《賦得九九消寒圖》云:「葭灰初動後,計日驗寒消。春信梅先得,新圖粉試調。 蕊開争出五,萼破偶餘幺。九數呈椒壁,孤芳占綺寮。朝朝粧閣罷,點點薄脂描。不覺殘年度,俄看 淑景饒。暗香融白雪,醉頰暈紅潮。杏苑傳生態,何須别染綃。」蔣編修士銓《賦得竹外一枝斜更好》

云:「嫩寒江上曉,疏蕊竹邊欹。忽到蕭森處,遥看静好枝。縞衣驚乍見,翠袖倚多時。宛爾重簾隔, 嫣然一笑窺。孤標真綽約,半面倍風姿。倭墮梳偏好,玲瓏映轉宜。此君如結伴,彼美最堪思。擬乞 徐熙樣,移來畫裏披。」申總憲甫《賦得十月先開嶺上梅》云:「十月春猶小,南枝暖意回。水邊全未 放,嶺上忽先開。秀出千林外,香隨一雁來。望中如有雪,高處本無埃。抱節同寒竹,敷榮異凍蔘。 尚期成實早,弍以副鹽梅。」

蔡襄《青梅》詩:「梅花畏高寒,獨向江南發。那知汴陽墅,青顆摘春月。」按,江南梅子種類甚多。 《具區志》云:「洞庭諸山佳種有吐花酸,實小味酸,方吐花即可啖。有脆梅-名時裏梅,實圓而大, 可以蜜漬及蒸製。」石湖《梅譜》:「江梅實小而硬。官城梅實亦佳,可入煎造。消梅實圓小,鬆脆多 液,無滓。多液則耐日乾,故不入煎造,亦不宜熟,惟堪青瞰。重葉梅結實多雙,尤爲瑰異。儿央梅一 蒂而結雙梅,亦尤物。杏梅結實甚匾,有斑爛色,全似杏味,不及紅梅。」《群芳譜〉:「梅實似杏。大者如小兒拳,小者如彈。熟則黄,微甘酸,可啖。生,純青,酸甚。子赤者材堅,白者材脆,種類不一。白 者有緑萼梅,實大,五月熟。冠城梅實甚大,五月熟。時梅實大,五六月熟。早梅四月熟。冬梅實小, 十月可用,不能熟。紅者有鶴頂梅,實大而紅。雙頭梅結竝蒂,小實,不堪啖。異品有冰梅,實吐自葉 罅,不花,色如冰玉,無核,含之自融如冰,佳品也。」此皆江南梅子種也。若汴陽之青顆、摘春月,殆如 石湖所云「桂林立春梅已過,元旦則嘗青子,非風土之正耳」。

梅堯臣《和吴正和屯田重臺梅花詩》:「桃花已滿秦人洞,杏樹猶存董奉祠。莫怪寒梅獨多葉,只緣樂府有新詞。」按,陳渓子《花鏡》:「臺閣梅花開後,心中復有一蕊放出。」意即重臺梅歟?又有品字 梅,一花三宴,亦異品也。余嘗於魏塘花圃陳家見臺閣梅一本,據云自江寧來,吴下無此種。品字梅, 余未之見。

陸抱青《鴻漸樓雜録》極賞予從伯鐵珊先生《梅影》詩「斜陽二一語,不知是詩全首皆佳。詩曰: 「化得身千億,現瓏只數梅。斜陽烘不到,春徑掃難開。一與寒溪印,應無老鶴猜。多情姑射女,飛上 紙窗來。」予少時聞先生云:「當日在浙江通志館,方虚舟、杭堇浦、王湧輪、厲樊榭、沈歸愚皆擊賞是 詩。後歸愚出《梅花》七律示余,神味雋永,余深愧不如。」沈詩云:「殘雪初消欲暝天,幾枝冷艷破春 妍。山邊邨落澗邊路,籬外幽香竹外煙。自我相思經一載,與君偕隱已多年。惜花兼怕催人老,扶杖 更深看不眠。」

曹楷人秀才嘗營生壊,植梅花百樹遶之,題曰「永宇溪莊」。明經賦詩云:「覓得栽梅地數弓,生 遊死即葬於中。天然永宇名稱當,虎塔橋西靈塔東。」又嘗撰《補梅田説》,略云:「曩余過秀水梅會 里,於農家見有古梅,大兩抱餘,相傳唐宋時物。余壽藏前後,種梅百樹,慮其殘闕,撥田息,遇有蠹傷 折損,即購而補種之。而一切瑩域中歲修,即因梅而及。如籬所以獲梅也,束縛周匝,可杜攀折。墾 地所以長養梅也,土鬆則根下達,而枝葉始茂。鋤草所以去梅之賊也,草易叢蠹,當隨時削除之。至 於枝繁則榦弱,每值花後葉前,又必量加删節。凡此人工雜用,皆取給焉。若夫莊屋數間,即在梅花 後修葺補綴。及管守者工食所須,亦取給於是。所謂因梅而及,歲以爲常者也。倘他日繼其事者善體斯意,使梅無殘闕之患,莊屋亦不至傾圮,豈不甚幸乎哉?雖然,余嘗有詩云:『但願他時留數樹, 道旁指點動吟嘆。』則今日鯉餌過計者,亦自笑其多事矣。」 余嘗過永宇溪莊,慈山秀才出近年所作愜意數絶:「紛紛遊冶太無端,索笑聲喧遶石欄。忽遣摧 殘連夜雨,梅花應不要人看。」又云:「不期疏榦翻成密,裁剪餘春及未芽。祝爾枝頭齊向上,漫誇映 月態横斜。」又云:「年年花信到如期,攜酒呼朋賞及時。花愈清妍人愈老,卻教雪鬢對冰姿。」比殁, 余有詩云:「梅花修到人何在,華表歸來夢已寒。」錫山楊笠湖刺史覲聯云:「脱卻樊籠,一聲鶴唳朝 天去.,歸開香徑,數點梅花破夢回。」

偶見閨秀梅花詩,擇其尤者摘録之。周履靖繼室桑貞白詩云:「古榦新花冒雪開,幽香隱隱度簾 來。朔風拂鬢令人倦,玉屑清標入鏡臺。」鄭聯室吴巽詩云:「最好含香半吐時,一番花信慰相思。北 枝未放南枝放,多謝春風着意吹。」彭希洛室陶善慶詩云:「莫説羅浮獨擅奇,江南雪曉滿疏籬。古今 人愛無雙格,天地春生第一枝。影近水邊都入畫,香浮月下好吟詩。誰調玉律留真賞,苦被番風着意 吹。」曹山補室陳克毅詩:「憑他風雪滿雕欄,伴我深閨耐歲寒。玉笛一聲天際落,恰無蜂蝶繞枝繁。」 其女蔚文詩云:「疏花鐵榦自芬芳,歲暮侵寒發草堂。月底珮環傳幻影,風前旖旎散奇香。何慚謝雪 分新詠,不愛陶家作晚妝。繡閣護持還自愛,夜來村落有微霜。」 何義門《讀書記》:「杜詩『陰風過嶺梅』,言此日湖南群小自擅兵氛,且徧嶺外也。」 華光《畫梅譜》中畫法甚備,有一丁、二體、三點、四向、五出、五萼、六枝、七鬢、八結、九變十種名目,每法該以歌訣。《廣群芳譜》録其十種。詩曰:「十種梅花木,須憑墨色分。莫令無辨别,寫作一 般春。」

《名媛詩詞選》:梅花尼,未詳姓氏,《梅花》絶句,人皆稱善,因號爲「梅花尼」。詩有悠然自得趣。 此尼直已悟道,不特詩句佳也。其詩云:「到處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曉山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 在枝頭已十分。」

《大理府志》:天橋,下斷上連,憑虚凌空可度一人,故名天橋。橋邊激水濺珠,宛如梅樹,謂之 「不謝梅」。

《一統志》:梅花橋,在羅山縣南一百里。方廣數丈,有白石理數十條,形如梅榦,故名。

《大清一統志》:「浮香亭在泰州舊治藕花洲後,宋時有御書額。」《通志》:「州守陳垓刻秦觀、蘇 軾、蘇轍、僧參寥古梅唱和詩於石。」

《一統志》:梅花初月樓,在歙縣石門,元學士朱允升建。明太祖御書「梅花初月」顔之。

胡鎮《梅花詩》:「借問高標誰得似,白頭蘇武在天山。」比梅於蘇武,其高節略相似。又元四明烏 斯道者《嚼梅》絶句:「蜜蜂空有一生狂,此味從來不得嘗。我愛芳馨如嚼雪,幸無蘇武九迴腸。」亦奇 思也。

每花土时右卷二、編按:此卷原稿未標卷數,編在卷五之後,爲今本「梅'「花二「太二史」四册之梅字册末卷。

一/今據此册前五卷卷次,補標爲卷六。

平湖張誠希和著 孟浩然《夜客宣城》詩「火識梅根冶」,本庾信《枯樹賦》「南陵以梅根作冶」,言梅根而當冶鑄之任 也。按《隋書・地理志》:「宣城郡南陵,梁置南陵郡。」《宋書・百官志・衛尉》:「晉江右掌冶鑄,領 冶令三十九,户五千三百五十,冶皆在江北,而江南則有梅根及冶塘二冶,皆屬揚州,不屬衛尉。」又 《鄧琬傳》:「陳慶至錢溪,不敢越錢溪,於梅根立碧。」 《舊唐書・音樂志》:「估客樂,齊武帝之製也。布衣時,嘗遊樊鄧,追憶往事而作歌曰:『昔經樊 鄧役,阻潮梅根渚。感憶追往事,意滿情不叙。』」按,梅根渚,去金陵不遠,故張憲《估客行》曰:「發舟 石頭城,系舟梅根渚。」唐寅《金粉福地賦》曰:「楓葉渡頭,問團扇之新聲.,梅根渚上,邀長檣之行 客。」又《唐詩紀事》:「羅隱初隱池之梅根渚,自號江東生。廣明中,池守竇橘營墅居之。」此另有一梅 根渚。

《畫梅譜・體》謂:「梅根也,其法:根不獨生,須分爲二,一大一小,以别陰陽.,一左一右,以分 向背。陰不可加陽,小不可加大,然後爲得體。故詩曰:『根莫與獨發,獨發則成孤。二體强同勢,開 源有放殊。』」

《明史・王圻傳》:「圻官陝西布政參議,歸築室淞江之濱,種梅萬樹,目爲『梅花源』。以著書爲 事,年逾耄耋,猶篝燈帳中,丙夜不輟。」考圻字思義,嘗裒集古今梅花詩詞,撰《香雪林集》。想是時梅 花源中花益茂,思義日處香雪中,著述以承家學。然其書錯繆滋多,體例亦乖,未足爲梅花生色。 射的山在會稽南,陸放翁有《射的山觀梅》詩云:「射的山前雨墊巾,籬邊初見一枝新。照溪盡洗 驕春意,倚竹真成絶代人。餐玉元知非大食,緇衣應笑走京塵。即今畫史無名手,試把清詩當寫真。」 又其二中聯云:「此去幽尋應盡日,向來别恨動經年。」余嘗遊射的山,遠望山的,狀若射侯,洵如《水經注》所云。惜梅期已過,無由一續放翁清賞。

《湧幢小品〉:「客有三人與梅丈人論理趣淺深,曰:『玉雪爲骨冰爲魂,耿耿獨與參横昏。遥知雲臺溪上路,玉樹十里藏山門。』一客日:『碧瓦籠晴煙霧繞,藐姑之仙下縹緻。風清月白無人見,洗 粧自趁霜鍾曉。』一客曰:『在澗嫌金屋,照雪羞銀燭。直從九地底,陽萌知獨復。』丈人曰:『初得吾 皮,次得吾骨。得吾髓者,其三之復乎?』」褚稼軒《堅瓠六集》:「順治乙酉,楊維斗先生廷樞隱居光福,詠梅花十二韻,和者甚衆。有女子 自稱廣寒遷客,肩輿過門,亦投和章。急出尋之,已遠逝矣。其詩云:『栽遍山中不記年,卻於松竹有 深緣。寒香和月來窗外,疏影因風到水邊。細雨微濛珠有淚,斜陽黯淡玉生煙。初無緑葉侵書幌,亦 有紅英入硯田。曾向羅浮尋舊約,今從姑射見餘妍。千秋高潔凌瑶島,一片空明漾碧川。玉鏡瘦來 骨更冷,冰魂斷處夢初圓。心期澹静孤婺節,標格清癖處士禪。醉後漫將茶共嗅,吟餘可與雪同咽。